蘿蔔溪滕家橘子園,大清早就有十來個男男女女,爬在樹椏間坐定,或用長竹
梯靠樹,大家摘橘子。人人各把小籮小筐懸掛在樹枝上,一面談笑一面工作。
黑中俏夭夭不歡喜上樹,便想新主意,自出心裁找了枝長竹竿子,桿端縛了個
小小撈魚網兜,站在樹下去搜尋,專揀選樹尖上大個頭,發現了時,把網兜貼近橘
子,搖一兩下,橘子便落網了,於是再把網兜中橘子倒進竹筐中去。眾人都是照規
矩動手,在樹椏間爬來轉去很費事,且大大小小都得摘。夭夭卻從從容容,舉著那
枝長竹竿子,隨心所欲到處樹下走去,選擇中意的橘子。且間或還把竹竿子去撩撥
樹上的嫂嫂和姐姐,驚擾他們的工作。選取的橘子又大又完整,所以一個人見得特
別高興。有些樹尖上的偏枝的果實,更非得她來辦不可。因之這裡那裡各處走動,
倒似乎比別人忙碌了些。可是一時間看見遠處飛來了一隻碧眼藍身大蜻蜓,就不顧
工作,拿了那個網兜如飛跑去追捕蜻蜓,又似乎閒適從容之至。
嫂嫂姐姐笑著同聲喊叫:「夭夭,夭夭,不能跑,不許跑!」
夭夭一面跑一面卻回答說:「我不跑,蜻蜓飛了。你同我打賭,摘大的,看誰
摘得最多。那些尖子貨全不會飛,不會跑,等我回來收拾它!」
總之,夭夭既不上樹,離開樹下的機會自然就格外多。一隻蚱蜢的振翅,或一
只小羊的叫聲,都有理由遠遠的跑去。她不能把工作當工作,只因為生命中儲蓄了
能力太多,太需要活動,單只一件固定工作羈絆不住她。她一面摘橘子還一面撿拾
樹根邊蟬蛻。直到後來跑得腳上兩隻鞋都被露水濕透,褲腳鞋幫還膠上許多黃泥,
走路已覺得重重的時候,才選了一株最大最高的橘子樹,脫了鞋襪,光著兩個白腳,
猴兒精一般快快的爬到樹頂上去,和家中人從數量上競賽快慢。
橘子園主人長順,手中拈著一支長長的軟軟的紫竹鞭煙桿,在冬青籬笆邊看家
中人摘橘子。有時又走到一株樹下去,指點指點。見小女兒夭夭已上了樹,有個竹
筐放在樹下,滿是特大號火紅一般橘子。長順想起商會會長昨天和他說的話,仰頭
向樹枝高處的夭夭招呼:「夭夭,你摘橘子不能單揀大的摘,不能單揀好的摘,要
一視同仁,不可稍存私心。都是樹上生長的,同氣連理,不許偏愛。現在不公平,
將來嫁到別人家中去做媳婦,做母親,待孩子也一定不公平。這可不大好。」
夭夭說:「爹爹,我就偏要摘大的。我才不做什麼人媽媽媳婦!我就做你的女
兒,做夭夭。偏心不是過錯!他們摘橘子賣給乾爹,做生意總不免大間小,帶得去
的就帶去。我摘的是預備送給他,再盡他帶下常德府送人。送禮自然要大的,整莊
的,才臉面好看!十二月人家放到神桌前上供,金晃晃的,觀音財神見它也歡喜!」
棗子臉二姑娘在另外一株樹上接口打趣說:「夭夭,你原來是進貢,許下了什
麼願心?我問你。」
夭夭說:「我又不想做皇帝正宮娘娘,進什麼貢?你才要許願心,巴不得一個
人早早回來,一件事功行圓滿。」
另外較遠一株樹上,一個老長工正爬下樹來,搭口說:「子樹上厚皮大個頭,
好看不中吃。到了十二月都成繡花枕頭,金鑲玉,瓤子同棉花紫差不多,乾癟癟的,
外面光,不成材。」
夭夭說:「松富滿滿,你說的話有道理。可是我不信!我選好看的就好吃,你
不信,我同你打賭試試看。」
長順正將走過老伴那邊去,聽到夭夭的話語,回過頭來說:「夭夭,你趕場常
看人賭博,人也學壞了。近來動不動就說要賭點什麼。一個姑娘家,有什麼可賭的?」
夭夭被爹教訓後不以為意,一時回答不出,卻咕嘰咕嘰的笑。過一會,看爹爹
走過去遠了,於是輕輕的說:「辰溪縣巖鷹洞有個聚寶盆,一條烏黑大蟒蛇守定洞
門口,閒人免入,誰也進不去。我哪天爬到洞裡去把它偷了來,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只要我會想,就一定有萬千好東西從盆裡取出來。金子銀元寶滿箱滿櫃,要多少有
多少,還怕和你們打賭?」
另外一個嫂嫂說:「聚寶盆又不是醬油罐,你哪能得到?
作算你夭夭有本領,當真得到了它,不會唸咒語,盆還是空的,寶物不會來的!」
夭夭說:「我先去齊梁橋齊梁洞,求老師父傳誦咒語,給他磕一百零八個響頭,
拜他做師父,他會教給我唸咒語。」
嫂嫂說:「好容易的事!做老君徒弟要蹲在煉丹爐灶邊,拿芭蕉扇扇三年火,
不許動,不許□眼睛,你個猴兒精做得到?」
老長工說:「神仙可不要象夭夭這種人做徒弟。三腳貓,蹦蹦跳跳,翻了他的
鼎灶,千年功行,化作飛灰。」
夭夭說:「邪嗨,唐三藏取經大徒弟是什麼人?花果山水簾洞猴子王,孫悟空!」
「可是那是一隻真正有本領的猴子。」
「我也會爬樹,爬得很高!」
「老師父又不要你偷人參果,會爬樹有什麼用?」
「我敢和你打賭。只要我去,他鑒定我一番志誠心,一定會收我做個徒弟。」
「一定收?他才不一定!收了你頭上戴個緊箍咒,咒語一念,你好受?當年齊
天大聖也受不了,你受得了?」
「我們賭點什麼看,隨你賭什麼。」
父親在另外一株樹下聽到幾個人說笑辯嘴,仰頭對樹上的夭夭說:「夭夭,你
又要打賭,聚寶盆還得不到,拿什麼東西輸給人?我就敢和你打賭,我猜你得不到
聚寶盆。且待明天得到了,帶回家來看看,再和別人打賭不遲!」
把大家都說笑了。各人都在樹上高處笑著,搖動了樹枝,這裡那裡都有赤紅如
火橘子從枝頭下落。夭夭上到最高枝,有意搖晃得厲害,掉落下的橘子也就分外多。
照規矩掉下地的橘子已經受損,必另外放在一處,留給家裡人解渴。長順一面撿拾
樹下的橘子,一面說:「上回省裡委員過路,說我們這裡橘子象搖錢樹。夭夭得不
到聚寶盆,倒先上了搖錢樹。」
夭夭說:「爹爹,這水泡泡東西值什麼錢?」
長順說:「貨到地頭死,這裡不值錢,下河可值錢。聽人說北京橘子兩毛錢一
個,上海一塊錢兩斤;真是樹上長錢!若賣到這個價錢,我們今年就發大財了。」
「我們園裡多的是,怎麼不裝兩船到上海去賣?」
「夭夭,去上海有多遠路,你知道不知道?兩個月船還撐不到,一路上要有三
百二十道稅關,每道關上都有個稽查,伸手要錢。一得罪了他,就說,今天船不許
開,要盤艙檢查。我們有多少本錢作這個蠢事情。」
夭夭很認真的神氣說:「爹爹,那你就試裝一船,帶我到武昌去看看也好。我
看什麼人買它,怎麼吃它,我總不相信!」
另外一個長工,對於省城裡來的委員,印象總不大好。以為這些事也是委員傳
述的,因此參加這個問題的討論,說:「委員的話信不得。這種人下鄉來什麼都不
知道!他告我們說:『外國洋人吃的雞不分公母,都是三斤半重;小了味道不鮮,
大了肉老不中吃。』我告他:『委員,我們村子裡閹雞十八斤重,越喂得久,越老
越肥越好吃。』他說:『天下哪有這種事!』到後把我家一隻十五斤大閹雞捉上省
裡研究去了。他可不知道天下書本上沒有的事,我呂家坪蘿蔔溪就有,一件一件的
放在眼裡,記在心上,委員哪會知道。」
當家的長順,想起爛泥地方人送大蘿蔔到縣城裡去請賞,一村子人人都熟知的
故事,不由己哈哈大笑,走到自己田圃裡看菜秧去了。
大嫂子待公公走遠後,方敢開口說笑話,取笑夭夭說:「夭妹,你六喜將來在
洋學堂畢了業,回來也一定是個委員!」
六喜是夭夭未婚夫的小名,現在省裡第三中學讀書,兩家還是去年插的香。
老長工幫腔下去說:「作了委員,那可不厲害!天下事心中一本冊,無所不知。
外洋的事也知道!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可就不知道我呂家坪事情。閹雞有十八斤重,
橘子賣兩塊錢一挑,一定要眼見方為實。委員到我們這裡,眼見的不少,口吃的可
更多。」
夭夭的三黑嫂子也幫腔說笑話:「為人有才學,一顆心七竅玲瓏,自然凡事心
中一本冊!」
那大嫂子有意撩夭夭辯嘴,便說:「嗨,一顆心子七竅玲瓏,不算出奇。還有
人心子十四個竅,夭夭你說是不是?」她指的正是夭夭,要夭夭回答,窘那麼一下。
夭夭隨口回說:「我說不是!」
三黑嫂子為人忠厚老實,不明白話中意思,卻老老實實詢問夭夭,下省去時六
喜到不到河上來看她。因為聽人說上了洋學堂,人文明開通了,見面也不要緊。在
京城裡,文明人還挽著手過街,可不怕人見了笑話。
夭夭對於這種詢問明白是在作弄她,只裝不曾聽到,背過身去採摘橘子。橘子
滿筐後,便溜下樹來倒進另外一個空籮裡去。把事情作完時,在樹下方很認真似的
叫大嫂說:「大嫂大嫂,我問你話!」
大嫂子說:「什麼話?」
夭夭想了想,本待說嫂嫂進門時,哥哥不在家,家中用雄雞代替哥哥拜堂圓親
的故事,取笑取笑。因為恰恰有個長工來到身邊,所以便故意言不對題:「什麼畫,
畫喜鵲噪梅。」
說完,自己哈哈笑著,走開了。
住對河坳上守祠堂的老水手,得到村子裡人帶來的口信,知道長順家賣了一船
橘子給鎮上商會會長,今天下樹,因此趕緊渡河過蘿蔔溪來幫忙。夭夭眼睛尖,大
白狗眼睛更尖,老水手還剛過河,人在河坎邊綠竹林外,那隻狗就看準了,快樂而
興奮,遠遠的向老水手奔去。夭夭見大白狗飛奔而前,才注意到河坎邊竹林子外的
來人,因此也向那方面走去。在竹林前和老水手迎面碰頭時,夭夭說:「滿滿,你
快來幫我們個忙!」
這句話含義本有兩種,共同工作名為幫忙,橘子太多要人吃,照例也說幫忙。
鄉下人客氣笑話,倒常常用在第二點。
所以老水手回答夭夭說:
「我幫不了忙,夭夭。人老了,吃橘子不中用了。一吃橘子牙齒就發酸。你家
屋後那爛甜白杏子不推辭,一口氣吃十來個,眼睛閉閉都不算好漢。」話雖如此說,
老水手到了橘園裡,把頭上棕葉斗笠掛到扁擔上後,即刻就參加摘橘子工作,一面
上樹一面告給他們,年青時如何和大賭吃狗矢柑,一口氣吃二十四個,好像喝一罈
子酸醋,全不在乎。人老來,只要想想牙齦也會發疼。
夭夭在老水手樹邊,仰著個小頭,「滿滿,我想要我爹裝一船橘子到武昌去,
順便帶我去,我要看看他們城裡文明人吃橘子怎麼下手。用刀子橫切成兩半,用個
小機器擠出水來放在杯子裡,再加糖加水吃,多好笑!他們怕什麼?一定是怕橘子
骨骨兒卡喉嚨,嚥下去從背上長橘子樹!我不相信,要親眼去看看。」
老水手說:「這東西帶到武昌去,會賠本的。關卡太多了,一路上稅,一路打
麻煩,你爹發不了財的。」
夭夭說:「發什麼財?不賠本就成了。我要看看他們是不是花一塊錢買三四個
橘子,當真是四個人合吃一個,一面吃一面還說『好吃,好吃,真真補人補人!』
我總不大相信!」
老水手把額紋皺成一道深溝,裝作嚴肅卻忍不住要笑笑。
「他們城裡人吃橘子,自然是這樣子,和我們一塊錢買兩百個吃來不同!他們
捨不得皮上經絡,就告人說:『書上說這個化痰順氣,』到處是痰多氣不順的人,
因此全都留下化痰順氣了。
真要看,等明年六喜哥回來,帶你到京城裡三貝子花園去看。
那裡洋人吃橘子,羊也吃橘子,大耳朵毛兔也吃橘子,大家都講衛生,補得精
精神神,文文明明。」
夭夭深怕人說到自己忌諱上去,所以有意挑眼,「滿滿,你大清早就放快,鹿
呀馬呀牛黃馬寶化痰順氣呀!三輩子五倍子,我不同你說了!」話一說完,就揚長
走過爸爸身邊看菜秧去了。
棗子臉二姑娘卻向老水手分疏,「滿滿,你說的話犯夭夭忌諱,和我們不相干。」
長順問夭夭:「怎麼不好好做事,又三腳貓似的到處跑跑跳跳?」
夭夭藉故說:「我要回家去看看早飯燒好了沒有。滿滿來了,燉一壺酒,煎點
干魚,滿滿歡喜吃酒吃魚!等等沒有吃,爹爹你又要說我。」
黑中俏夭夭走後,長順回到了樹下,招呼老水手。老水手說:「大爺,我聽人
說你賣一船橘子給會長,今天下船,我來幫忙。」
「有新聞沒有?」當家的話中實有點說笑意思,因為村子裡唯有老水手愛打聽
消息,新聞格外多,可是事實上這些新聞,照例又是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因這點
好事性情,老水手在當地熟人看來,也有趣多了。
老水手昨天到蘆葦溪趕場,抱著「一定有事」的期望態度,到了場上。各處都
走遍後,看看凡事還是與平時一樣,到處在賭咒發誓講生意。除在賭場上見幾個新
來保安隊副爺,狗撲羊毆打一個米經紀,其餘真是凡事照常。因為被打的是個米經
紀,平時專門剝削生意人,所以大家樂得看熱鬧袖手旁觀。老水手預期的變故既不
曾發生,不免小小失望。到後往狗肉攤邊一坐,一口氣就吃了一斤四兩肥狗肉,半
斤燒灑,腳下輕飄飄的,回轉楓樹坳。將近祠堂邊時,倒發現了一件新鮮事情。原
來鎮上燒瓦窯的劉聾子,不知帶了什麼人家的野娘兒們,在坳上樹林裡撒野,不提
防老水手趕場回來的這樣早,驚竄著跑了。
老水手正因為喝了半斤燒酒,血在大小管子裡急急的流,興致分外好。見兩個
人向山後拚命跑去時,就在後面大聲嚷叫:「燒瓦的,燒瓦的,你放下了你那瓦窯
不管事,倒來到我這地方取風水。清天白日不怕羞,真正是豈有此理!你明天不到
祠堂來掛個紅,我一定要稟告團上,請人評評理!」可是燒瓦的劉老闆,是鎮上出
名的聾子,老水手忘了聾子耳邊響炸雷,等於不說。醉裡的事今早上已忘懷了,不
是長順提及「新聞」,還不會想起它來。
老水手笑著說:「大爺,沒有別的新聞。我昨天趕蘆葦溪的場,吃了點『汪汪
叫』,喝了點『悶糊子』,騰雲駕霧一般回來時,若帶得有一張捉鵪鶉的搖網,一
下子怕不捉到了一對『梁山伯、祝英台』!這一對扁毛畜生,膽敢在我屋後邊平地
砌巢!」
身旁幾個人聽來,都以為老水手說的是雀鳥,不著意笑著。因為這種灰色長尾
巴鳥類,多成對同飛同息,十分親愛,鄉下人傳說是故事中「梁山伯祝英台」,生
前婚姻不遂死後的化身。故事說來雖極其動人,這雀鳥樣子聲音可都平平常常。
一身灰撲撲的雜毛,叫時只會呷呷呷,一面飛一面叫,毫無動人風格。捉來養
在家中竹籠裡,照例老不馴服,只會碰籠,本身既不美觀,又無智慧或悅耳聲音,
實在沒有什麼用處,老秀才讀了些舊書,卻說這就是古書上說的「鴆鳥」,趕蛇過
日子,土名「蛇呷雀兒」,羽毛浸在酒中即可毒人。因此這東西本地人通不歡喜它。
老水手於是又說笑,「我還想捉來進貢,送給委員去,讓委員也見識見識!」
大家不明白老水手意思所在,老水手卻因為這件事只有自己明白,極其得意,
獨自莞爾而笑。
一村子裡人認為最重大的事情,政治方面是調換縣長,軍事方面是保安隊移防,
經濟方面是下河桐油花紗價格漲落,除此以外,就儼然天下已更無要緊事情。老水
手雖說並無新聞,一與橘子園主人談話,總離不了上面三個題目。縣長會辦事,還
得民心,一時不會改動。保安隊有什麼變故發生,有個什麼弟兄拖槍溜了,什麼人
酒後爭持,玩武棒棒走了火,如彼如此,多在事後方知道,事前照例不透消息。傳
說多,影響本地人也相當嚴重的,是與沿河人民生活關係密切的桐油。看老《申報》
的,弄船的,號口上坐莊的,開搾油坊的,挖山的,無人不和桐油有點關連。這兩
個人於是把話引到桐油上來,長順記起一件舊事來了。今年初就傳說辰州府地方,
快要成立一個新式油業公司,廠址設在對河,打量用機器搾油,機器熬煉油,機器
裝油,……總而言之一切都用機器。凡是原來油坊的老闆,掌捶、管搾、燒火看鍋
子、蒸料包料,以及一切雜項工人和拉石碾子的大黃牯牛,一律取消資格,全用機
器來代替。鄉下人無知識,還以為這油業公司一成立,一定是機器黃牛來作事,省
城裡派來辦事的人,就整天只在旁邊抱著個膀子看西洋景。
這傳說初初被水上人帶到呂家坪時,原來開油坊的人即不明白這對於他們事業
有何不利,只覺得一切用機器,實在十分可笑。從火車輪船電光燈,雖模糊意識到
「機器」是個異常厲害的東西,可是搾油種種問題,卻不相信機器人和機器黃牛辦
得了。因為蒸料要看火色,全憑二十年經驗才不至於誤事,決不是兒戲。機器是鐵
打的,憑什麼經驗來作?本領誰教它?總之可笑處比可怕處還多。傳說難證實,從
鄉下人看來,倒正像是辦機器油坊的委員,明知前途困難,所以擱下了的。
長順想起了這公司「舊事重提」的消息,就告給老水手說:「前天我聽會長說,
辰州地方又要辦那個機器油坊了。辦成功他們開張發財,我們這地方可該歪,怕不
有二三十處油坊,都得關門大吉!」
老水手說:「那怕什麼?他們辦不好的!」
「你怎麼知道辦不好?有三百萬本錢,省裡委員,軍長,局長,都有股份。又
有錢,又有勢,又有跑路的狗,還不容易辦?」
「我算定他們辦不好。做官的人哪會辦事?管事的想撈幾個錢,打雜的也想撈
幾個錢,上上下下都只撈油水,撈來撈去有多少?我問你。縱勉勉強強開辦得成,
機器能出油,我敢寫包票,油全要不得。一定又髒又臭,水色不好,沉澱又多,還
攙了些米湯,洋人不肯收買它。他們要賠本,關門。大爺你不用怕,讓他們去試試
看,不到黃河心不死,這些人能辦什麼事!成塊銀子丟到水裡去,還起個大泡。丟
到油裡去,不會起泡,等於白丟。」
長順搖搖頭,對這官民爭利事結果可不那麼樂觀。「他們有關上人通融,向下
運既有許多便利,又可定官價買油收桐子,手段很厲害!自己機器不出油,還可用
官價來收買別家的油,貼個牌號充數,也不會關門!」
老水手舉起手來打了個響榧子,「唉嗨,我的大爺,什麼厲害不厲害?你不看
辰溪縣復興煤礦,他們辦得好辦不好?他們辦我們也辦,一個『哀(挨)而不傷』。
人多開銷大,進的少,漏的多,他們辦不好的!」
「古人說:官不與民爭利,有個道理。現在不同了,有利必爭。」
說到這事話可長了。三十年前的官要面子,現在的官要面子也要一點袁頭孫頭。
往年的官做得好,百姓出份子造德政碑萬民傘送「青天」,現在的官做不好,還是
要民眾出份子登報。「登了報,不怕告」,告也不准帳。把狀紙送到專員衙門時,
專員會說:「你這糊塗鄉下人,已經出名字登報,稱揚德政,怎麼又來稟告父母官?
怕不是受人愚弄刁唆吧!」完事。
官官相衛告不了,下次派公債時,凡稟帖上有名有姓的,必點名叫姓多出一百
八十。你說捐不起,拿不出,委員會說:「你上回請訟棍寫稟帖到專員衙門控告父
母官,又出得起錢!」
不認捐,反抗中央功令,押下來,吊起騾子講價錢,不怕你不肯出。
不過長順是個老《申報》讀者,目擊身經近二十年的變,雖不大相信官,可相
信國家。對於官,永遠懷著嫌惡敬畏之忱,對於國家不免有了一點兒「信仰」。這
點信仰和愛,和他的家業性情相稱,且和二十年來所得的社會經驗相稱。他有種單
純而誠實的信念,相信國家不打仗,能統一,究竟好多了。國運和家運一樣,一切
事得慢慢來,慢慢的會好轉的。
話既由油坊而起, 老水手是個老《申報》 間接讀者,於是推己及人忖度著:
「我們南京那個老總,知不知道這裡開油業公司的事情?我們為什麼不登個報,讓
他從報上知道?他一定也看老《申報》,他還派人辦《中央日報》,應當知道!」
長順對於老水手想像離奇處皺了皺眉,「這個大老官,坐在南京城,不是順風
耳,千里眼,哪知道我們鄉下這些小事情。日本鬼子為北方特殊化,每天和他打麻
煩,老《申報》就時常說起過。這是地方事件,中央管不著。」
說來話長,只好不談。兩人都向天空看了那麼一眼。天上白雲如新扯棉絮,在
慢慢移動。河風吹來涼涼的。只聽得有鵪鶉叫得很快樂,大約在河坎邊茅草篷裡。
棗子臉二姑娘在樹上插嘴說話:「滿滿,明天你一早過河來,我們和夭夭上山
舀鵪鶉去。夭夭大白狗好看不中用,我的小花子狗,你看它像貌看不出,身子一把
柴瘦得可憐,神氣萎瑣瑣的,在草窠裡追扁毛畜生時,可風快!」
老水手說:「二姐上什麼山,花果山?你要捉鵪鶉,和黑夭夭跟我到三里牌河
洲上去,茅草蓬蓬裡要多少!又不是捉來打架,要什麼舀網?只帶個捕魚的撒手網
去,向草窠中一網撒開去,就會有一二十隻上手!我親眼看過高村地方人捉鵪鶉,
就用這個方法,捉了兩挑到呂家坪來賣。本地人見了那麼多鵪鶉,問他從什麼地方
得來的,說笑話是家裡孵養的。」
長順說:「還有省事法子,芷江人捉鵪鶉,只把個細眼網張在草坪盡頭,三四
個人各點個火把,扛起個大竹枝,拍拍的打草,一面打一面叫:『姑姑姑,咯咯咯,』
上百頭鵪鶉都被趕向網上碰,一捉就是百八十隻,全不費事!」
二姑娘說:「爹你怎麼早不說,好讓我們試試看?」又說:「那好極了,我們
明天就到河洲上去試試,有靈有驗,會捉上一擔鵪鶉!」
老水手說,「這不出奇,還有人在河裡捉鵪鶉!一面打魚一面捉那個扁毛畜生。」
提起打魚,幾個人不知不覺又把話題轉到河下去,老水手正想說起那個蛤蟆變
鵪鶉的荒唐傳說,話不曾開口,夭夭從家中跑了來,遠遠的站在一個土堆子上,拍
手高聲叫喊:「吃飯了!吃飯了!菜都擺好了,你們快快來!」
最先跑回去的是那隻大白狗,幾個小孩子。
老水手到得飯桌邊時,看看桌上的早飯菜,不特有干魚,還有鮮魚燒豆腐,紅
蝦米炒韭菜。老水手說笑話:「夭夭,你家裡臨河,凡是水裡生長的東西,全上了
桌子,只差水爬蟲不上桌子。」
站在桌邊點著數目分配碗筷的夭夭,帶笑說:「滿滿,還有咧,你等等看吧。」
說後就回到廚房裡去了。一會兒捧出一大缽子湯菜來,熱氣騰騰。仔細看看,原來
是一缽田螺肉煮酸白菜!夭夭很快樂的向老水手說:「滿滿你信不信,大水爬蟲也
快上桌子了?」說得大家笑個不止。
吃過飯後一家人依然去園裡摘橘子,長順卻邀老水手向金沙溪走,到溪頭去看
新堰壩。堰壩上安了個小小魚梁,水已下落,正有個工人蹲在岸邊破篾條子修補魚
樑上的棚架。到秋天來,溪水下落,堰壩中多只蓄水一半,水碾子轉動慢了許多,
水車聲雖然還咿咿啞啞,可是也似乎疲倦了,只想休息神氣。有的已停了工,車盤
上水閘上粘掛了些水苔,都已枯綿綿的,被日光漂成白色。扇把鳥還坐在水車邊石
堤坎上翹起扇子形尾巴唱歌,石頭上留下許多干白鳥糞。在水碾坊石牆上的薜荔,
葉子紅紅紫紫。碾坊頭那一片葵花,已經只剩下些烏黑桿子,在風中斜斜彎彎的,
再不像往時斗大黃花迎陽光扭著頸子那種光鮮。一切都說明這個秋天快要去盡了,
冬天行將到來。
兩個人沿溪看了四座碾坊,方從堰壩上邁過對溪,抄捷徑翻小山頭回橘子園。
到午後,已摘了三曬穀簟橘子。老水手要到鎮上去望望,長順就托他帶個口信,
告會長一聲,問他什麼時候來過秤裝運。因為照本地規矩,做買賣各有一把秤,一
到份量上有爭持時,各人便都說「憑天賭咒,自己秤是官秤,很合規矩。大斗小秤
不得天保佑。」若發生了糾紛,上廟去盟神明心時,還必須用一隻雄雞,在神座前
咬下雞頭各吃一杯血酒,神方能作見證。這兩親家自然不會鬧出這種糾葛,因此橘
子園主人說笑話,囑咐老水手說:「大爺,你幫我去告會長,不要扛二十四兩大秤
來,免得上廟明心,又要捉我一隻公雞!」
老水手說:「那可免不了。誰不知道會長號上的大秤。你怕上當,上好是不賣
把他!」老水手說的原同樣是一句笑話。
大幫船攏碼頭時
老水手到了呂家坪鎮上,向商會會長轉達橘子園主人的話語,在會長家同樣聽
到了下面在調兵遣將的消息。這些消息和他自己先前那些古古怪怪的猜想混成一片
時,他於是便好像一個「學者」,在一種純粹抽像思考上,弄得有點神氣不舒,脊
梁骨被問題壓得彎彎的,預備沿河邊走回坳上去。在正街上看見許多扛了被蓋卷的
水手,知道河下必到了兩幫貨船,一定還可從那些船老闆和水手方面,打聽出一些
下河新聞。他還希望聽些新聞,明天可過河到長順家去報告。
河下二碼頭果然已攏了一幫船,大小共三十四隻,分成好幾個幫口停泊到河中。
河水落了,水淺船隻難靠碼頭,都用跳板搭上岸。有一部分船隻還未完畢它的水程,
明後天又得開頭上行,這種船高桅上照例還懸掛一堆纖帶。有些船已終畢了它行程
的,多半在準備落地起貨。複查局關上辦事人,多拿了個長長的鐵釬子,從這隻船
跳過那隻船,十分忙碌。這種船隻必然已下了桅,推了篷,一看也可明白。還有些
船得在這個碼頭上盤載,減少些貨物,以便上行省事的。許多水手都在河灘上笑嘻
嘻的和街上婦女談天,一面剝橘子吃一面說話。或者從麂皮抱兜裡掏摸禮物,一瓶
雪花膏,一盒蘭花粉,一顆鍍金戒指,這樣或那樣。掏出的是這個水手的血汗還是
那顆心,接受禮物的似乎通通不曾注意到。有些水手又坐在大石頭上編排草鞋,或
蹲在河坎上吸旱煙,寂寞和從容平分,另是一種神情。
有些船後艄正燃起濕栗柴,水手就長流水淘米煮飯,把砂罐貯半罐子紅糙米,
向水中骨毒一悶。另外一些人便忙著掐蔥剝蒜,準備用攏岸刀頭肉炒豆腐乾作晚飯
菜。
搭上行船的客人,這時多換上乾淨衣服,上街去看市面。
不上岸的卻穿著短汗衫,叉手站在船尾船頭,口銜紙煙,灑灑脫脫,欣賞午後
江村景色。或下船在河灘上橘子堆邊把揀好的橘子擺成一小堆,要鄉下人估價錢,
笑瞇瞇的作交易。說不定正想起大碼頭四人同吃一枚橘子的情形,如今卻儼然到了
橘子園,兩相對照,未免好笑。說不定想到的又只是些比這事還小的事情。
長街上許多小孩子,知道大幫船已攏岸,都提了小小籃子,來賣棒棒糖和小芝
麻餅,在各個船上兜生意,從這隻船跳過那隻船一面進行生意,一面和同伴罵罵野
話取樂。
河下頓時顯得熱鬧而有生氣起來,好像有點亂,一種逢場過節情形中不可免的
紛亂。
老水手沿河走去,瞪著雙小眼睛,一隻一隻船加以檢查。
凡是本鎮上或附近不多遠的船主和水手,認識的都打了個招呼,且和年青人照
例說兩句笑話。不是問他們這次下常德見過了幾條「火龍船」,上醉仙樓吃過幾碗
「羊肉面」,就是逗他們在桃源縣玩過了幾次「三隻角」,進過幾回「桃源洞」!
遇到一個胖胖的水手,是呂家坪鎮上作裁縫李生福的大兒子,老水手於是在船跳板
邊停頓下來,向那小伙子打招呼。
「大肉官官,我以為你一到洞庭湖,就會把這只『水上飄』壓沉,湖中的肥江
豬早吃掉了你,怎麼你又回來了?好個大命!」
那小伙子和一切胖人脾氣相似,原是個樂天派,天生憨憨的,笑嘻嘻的回答說:
「伯伯,我們這隻船結實,壓不沉的!
上次放船下常德府,船上除了我,還裝上十二桶水銀,我也以為會壓到洞庭湖
心裡去見龍王爺,不會再回來的,所以船到桃源縣時,就把幾個錢全輸光了。我到
後江去和三個小婊子打了一夜牌,先是我一個人贏,贏到三個婊子都上不了莊。
時候早,還不過半夜,不好意思下船,就借她們錢再玩下去。
誰料三個小婊子把我當城隍菩薩,商量好了抬我的轎子,三輪莊把我弄得個罄、
淨、干。她們看我錢已輸光後,就說天氣早,夜深長,過夜太累了,明天恐爬不起
來,還是歇歇吧。
一個一個打起哈欠來了,好像當真要睡覺樣子。好無心肝的婊子!干鋪也不讓
搭,要我回船上睡。輸得我只剩一根褲帶,一條黃瓜,到了省裡時,什麼都買不成。
船又好好的回來了。
伯伯,你想想我好晦氣!一定是不小心在婦人家曬褲子竹竿下穿過,頭上招了
一下那個。」
老水手笑得彎著腰。「好,好,好,你倒會快樂!你身子那麼大,婊子不怕你?」
「桃源縣後江娘兒們,什麼大仗火不見過,還怕我!她們怕什麼?水牛也不怕!」
「可是省裡來的副爺, 關門撒野, 完事後拉開房門就跑了,她們招架不祝」
「那又當別論。伯伯,說起副爺,你我誰不怕?」
老水手說:「凡事總有理字,三頭六臂的人也得講個道理。」老水手想起新生
活,話轉了彎,「肥它它,我問你,可見過新生活?你在常德可被罰過立正?」
「見過見過。不多不少罰過三回。有回還是個女學生;她說:『划船的,你走
路怎麼不講規矩?這不成的!』我笑笑的問她:『先生,什麼是規矩?』因為我笑,
她就罰我。站在一個商貨鋪屋簷口,不許走動。我看了好一會鋪子裡懸掛在半空中
的臘肉臘魚,害得我口饞心饞!」
「這有什麼好處?」
「嚴肅整齊,將來好齊心打鬼子,打鬼子不是笑話!」
「聽人說兵向上面調,打什麼鬼子?鬼子難道在我們湘西?」
「那可不明白!」
既不明白,自然就再會。老水手又走過去一點,碰著一個「攔頭」水手,蘿蔔
溪住家的人。這水手長得同一根竹篙子一般,名叫「長壽」。其時正和另外一個水
手,在河灘上估猜橘子瓣數,賭小輸贏。老水手走近身時招呼他說:「長壽,你不
是月前才下去?怎麼你這根竹篙子一撇又回來了?」
長壽說:「我到辰州府就打了轉身。」
「長順家三黑子,他老子等他船回來,好裝橘子下省辦皮貨!他到了常德不到?」
「不知道,這要問朱家冒冒,他們在辰州同一幫船,一同灣泊到上南門,一路
吹哨子去上西關福音堂看耶穌,聽牧師說天話。」又引了兩句諺語:「耶穌愛我白
白臉,我愛耶穌大洋錢。可不是!」
「洪發油號的油船?」
「我沒看見。」
「榷運局的鹽船?」
「也沒看見。」
老水手不由的咦了起來,做成相信不過的神氣:「咦,長壽,長壽,你這個人
眼眶子好大,一隻下水船面對面也看不明白。你是整天看水鴨子打架,還是眼睛落
了個毛毛蟲,癢蘇蘇的不管事?」
那水手因為手氣不大好,賭輸了好些錢,正想扳本,被老水手打岔,有點上火,
於是粗聲粗氣回答:「咄,伯伯,你真是,年青人眼睛,看女人才在行!要看船,
滿河都是船,看得了多少!」
「你是攔頭管事!」
「我攔頭應當看水,和水裡石頭;抬起頭來就看天,有不有雲,刮不颳風,好
轉篷掛腳。誰當心看油船鹽船?又不是家裡媳婦婆娘等待油鹽下鍋炒菜!」
老水手見話不接頭,於是再邁步走去。在一隻三艙船前面,遇著一個老伴,一
個在沅水流域駕了三十年船的船主,正在船頭督促水手起貨物上岸。一見老水手就
大聲喊叫:「老夥計,來,來,來,到這裡來!打燈籠火把也找不到你!同我來喝
一杯,我燉得有個稀爛大豬頭。你忙?」
老水手走近船邊笑笑的,「我忙什麼?我是個鷂子風箏,滿天飛,無事忙。白
天幫蘿蔔溪長順大爺下了半天橘子,回鎮上來看看會長,聽說船攏了,又下河來看
看船。我就那麼無事忙。你這船真快,怎麼老早就回來了?」
「回來裝橘子的!趕裝一船橘子下去,換魷魚海帶趕回來過年。今年我們這裡
橘子好,裝到漢口搶生意,有錢賺。」
「那我也跟你過漢口去。」老水手說笑話,可是卻當真上了船。從船舷陽橋邊
走過尾艄去,為的是尾艄空闊四不當路,並且火艙中砂鍋裡正燜著那個豬頭,熱氣
騰騰,香味四溢,不免引人口饞。
船主跟過後艄來,「老夥計,下面近來都變了,都不同了,當真下去看看西洋
景吧。常德府街道放得寬寬的,走路再不會手拐子撞你撞我。大街上人走路都挺起
胸脯,好像見人就要打架神氣。學生也厲害,放學天都拿了木棍子在街上站崗,十
來丈遠一個,對人說:走左邊,走左邊,——大家左邊走,不是左傾了嗎?」末尾
一句話自然是笑話,船主一面說一面就自己先笑起來。因為想起前些時別的人曾經
把這個字眼兒看得頂認真,還聽說有上萬年青學生因此把頭割掉!
「哪裡的話。」
「老夥計,哪裡畫?壁上掛;唐伯虎畫的。這事你不信,人家還親眼見過!辮
子全剪了,說要衛生,省時間梳洗,好讀書。一講究衛生,連褲子也不穿。都說是
當真的,我不大信!」
老水手是個老《申報》間接讀者,用耳朵從會長一類人口中讀消息,所以比船
主似乎開通一點,不大相信船主說的女學生笑話。老水手關心新生活,又問了些小
問題,答覆還是不能使人滿意。後來又談起中國和日本開戰問題,那船主卻比老水
手知道更少,所以省上調動保安隊,船主就毫不明白是什麼事情。
可是皇天不負苦心人,關心這問題的老水手,過不久,就當真比呂家坪鎮上人
知道的都多了。
辰河貨船在沅水中行駛,照規矩各有幫口,也就各有碼頭,不相混雜。但船到
辰河以後,因為碼頭小,不便停泊,就不免有點各憑機會搶先意思,誰先到誰就揀
好處靠岸。本來成幫的船,雖還保留一點大河中老規矩,孤單船隻和裝有公事上人
的船隻,就不那麼拘謹了。這貨船旁有一隻小船,拔了錨,撐到上游一點去後,空
處就補上了一隻小客船,船頭上站了個穿灰嗶嘰短裌襖的中年人,看樣子不是縣裡
承審官,就是專員公署的秘書科長。小差船十來天都和這只商船泊在一處,一同開
頭又一同靠岸。船主已和那客人相熟,兩船相靠泊定後,船主正和老水手蹲在艙板
上放杯筷準備喝酒。船主見到那個人,就說:「先生,過來喝一杯,今天酒好!是
我們鎮上著名的紅毛燒,進過貢的,來試試看。」
那人說:「老闆,你船到地了。這地方橘子真好,一年有多少出息!」
「不什麼好,東西多,不值錢!」旋又把筷子指定老水手鼻子,「我們這位老
夥計住在這裡,天上地下什麼都知道。呂家坪的事情,心中一本冊,清清楚楚。」
聽到這個介紹時,老水手不免有點兒忸怩。既有了攀談機會,便隔船和那客人
談天,從橘子產量價值到保安隊。飯菜排好時,船主重新慇勤招呼請客人過來喝兩
杯酒。客人卻情不過,只得走過船來,大家蹲在後艙光溜溜的船板上,對起杯來。
原來客人是個中學教員,說起近年來地方的氣運,客人因為多喝了一杯酒,話
也就多了一點,客人說:「這事是一定的!你們地方五年前歸那個本地老總負責時,
究竟是自己家邊人,要幾個錢也有限。錢要夠了,自然就想做做事。可是面子不能
讓一個人占。省裡怕他得人心,勢力一大,將來管不了,主席也怕坐不穩。所以派
兩師人上來,逼他交出兵權,下野不問事。不肯下野就要打。如果當時真的打起來,
還不知是誰的天下。本地年青軍官都說要打也成,見個勝敗很好。可是你們老總不
怕主席怕中央,不怕人怕法,怕國法和軍法。以為不應當和委員長為難,是非總有
個公道,就下了野,一個人坐車子跑下省裡去做委員,軍隊事不再過問。因此軍隊
編的編,調的調,不久就完事了。再不久,保安隊就來了。主席想把保安隊拿在手
裡,不讓它成為單獨勢力,想出個絕妙辦法,老是把營長團長這裡那裡各處調,部
隊也這裡那裡各處調,上下通通不大熟習,官長對部下不熟習,部隊對地方不熟習,
好倒有好處,從此一來地方勢力果然都消滅了,新勢力決不會再起,省裡做事方便
了萬千。只是主席方便民眾未必方便。保安隊變成了隨時調動的東西,他們只準備
上路,從不準備打匪。到任何地方駐防,事實上就只是駐防,負不了責。縱有好官
長,什麼都不熟習,有的連自己的兵還不熟習,如何負責?因此大家都養成一個不
大負責的習氣,……離開妻室兒女出遠門,不為幾個錢為什麼?找了錢,好走路!」
老水手覺得不大可信,插嘴說:「這事情怎麼沒有傳到南京去呢?」
那人說:「我的老夥計,委員長一天忙到晚,管得到這芝麻大事情?現在又預
備打日本,事情更多了。」
船主說:「這裡那人既下野了,兵也聽說調過寧波奉化去了,怎麼省裡還調兵
上來?又要大殺苗人了嗎?苗人不造反,也殺夠了!」
「老舵把子,這個你應當比我們外省人知道得多一些!」客人似乎有了點醉意,
話說得更親暱放肆了些。這人民國十八年在長沙過了一陣熱鬧日子,忽然又冷下來,
不聲不響教了六年中學。誰也不知道他過去是什麼人,把日子過下來,看了六七年
省城的報,聽了六七年本地的故事。這時節被呂家坪的燒酒把一點積壓全擠出來了。
「老夥計,你不知道吧?我倒知道啊!你只知道划船,掌舵,拉縴,到常德府去找
花姑娘,把板帶裡幾個錢掏空,就完事了。那知道世界上玩意兒多咧。……」(被
中央宣傳部刪去一大段【註:指國民黨中央宣傳部】)到老水手彷彿把事情弄明白,
點頭微笑時,那客人業已被燒酒醉得糊糊塗塗快要唱歌了。
老水手輕輕的對船主說:「掌舵的,真是這樣子,我們這地方會要遭殃,不久
又要亂起來的,又有槍,又有人,又有後面撐腰的,怎麼不亂?」
船主不作聲,把頭亂搖,他不大相信。事實上他也有點醉了。
天已垂暮,鄰近各船上到處是炒菜落鍋的聲音,和辣子大蒜氣味。且有在船上
猜拳,八馬五魁大叫大喊的。晚來停靠的船,在河中用有倒鉤的竹篙抓住別的船尾
靠攏時,篙聲水聲人語聲混成一片。河面光景十分熱鬧。夜雲已成一片紫色,映在
水面上,渡船口前人船都籠罩在那個紫光中。平靜寬闊的河面,有翠鳥水雞接翅掠
水向微茫煙浦裡飛去。老水手看看身邊客人和舵把子,已經完全被燒酒降伏。天夜
了,忙匆匆的扒了一大碗紅米飯,吃了幾片肥爛爛的豬頭肉,上了岸�m魚似的溜了。
他帶了點輕微酒意,重新上正街,向會長家中走去。
會長正來客人,剛點上那盞老虎牌汽油燈,照得一屋子亮堂堂的。但見香煙籠
罩中,長衣短衣坐了十來位,不是要開會就是要打牌。老水手明白自己身份,不慣
和要人說話,因此轉身又向茶館走去。
貨船到得多,水手有的回了家,和家中人圍在矮桌邊說笑吃喝去了。有的是麻
陽縣的船,還不曾完畢長途,明天又得趕路,卻照老規矩,「船到呂家坪可以和個
婦人口對口做點糊塗事」,就上岸找對手消消火氣。有的又因為在船上賭天九,手
氣好,弄了幾個,抱兜中洋錢鈔票脹鼓鼓的,非上岸活動活動不可,也得上岸取樂,
請同夥水手吃麵,再到一個婦人家去燒葷煙吃。既有兩三百水手一大堆錢在鬆動,
河下一條長街到了晚上,自然更見得活潑熱鬧起來。到處感情都在發酵,笑語和嚷
罵混成一片。茶館中更嘈雜萬狀。有退伍兵士和水手,坐在臨街長條凳上玩月琴,
用竹撥子弄得四條弦繃琮繃琮響。還風流自賞提高喉嚨學女人嗓子唱小曲,《花月
逢春》,《四季相思》,萬喜良孟姜女長城邊會面,一面唱曲子,一面便將眼角瞟
覷對街黑腰門(門裡正有個大黑眼長辮子船主黃花女兒),妄想鳳求凰,從琴聲入
手。
小船主好客喜應酬,還特意拉了船上的客人,和押貨管事上館子吃肉餃餌,在
「滿堂紅」燈光下從麂皮抱兜掏出大把鈔票來爭著會鈔,再上茶館喝茶,聽漁鼓道
情。客人興致豪,必還得陪往野娘兒們住的邊街吊腳樓上,找兩個眉眼利落點的年
青婦人,來陪客靠燈,燒兩盒煙,逗逗小婊子取樂。
船主必在小婊子面前,隨便給客人加個官銜,參謀或營長,司令或處長,再不
然就是大經理大管事;且照例說是家裡無人照應,正要挑選一房親事,不必摩登,
只要人「忠厚富太」就成,借此扇起小婦人一點妄念和癡心,從手腳上佔點便宜。
再坐坐,留下一塊八毛錢,卻笑著一股煙走了。副爺們見船幫攏了岸,記起盡保安
職務,特別多派了幾個弟兄查夜,點驗小客店巡環簿,盤問不相干住客姓名來去。
更重要的是另外一些不在其位非軍非警亦軍亦警的人物,在巡查過後,來公平交易,
一張桌子收取五元放賭桌子錢。
至於本地婦人,或事實上在經營最古職業,或興趣上和水上人有點交情緣分,
在這個夜裡自然更話多事多,見得十分忙碌,還債收帳一類事情,必包含了物質和
精神兩方面。眼淚與悅樂雜揉,也有唱,也有笑,且有恩怨糾縛,在鼻涕眼淚中盟
神發誓,參加這個小小世界的活動。
老水手在一個相熟的本地舵把子茶桌邊坐下來,一面喝茶一面觀察情形。見凡
事照常,如歷來大幫船到碼頭時一樣。
即坐在上首那幾個副爺,也都很靜心似的聽著那浪蕩子彈月琴,夢想萬喜良和
孟姜女在白骨如麻長城邊相會唱歌光景,臉樣都似乎癡癡的,並無徵兆顯示出對這
地方明日情形變化的憂心,簡直是毫無所思,毫無所慮。老水手因之代為心中打算,
即如何撈幾個小小橫財,打顆金戒指,鑲顆金牙齒。
老水手心中有點不平,坐了一會兒,和那船主談了些閒天,就拔腳走了。他也
並不走遠,只轉到隔壁一個相熟人家去,看船上人打跑付子字牌,且看懸在牌桌正
中屋樑下那個火苗長長的油燈,上面蟲蛾飛來飛去,站在人家身後,不知不覺看了
半天。呂家坪市鎮到坳上,雖有將近三里路,老水手同匹老馬一樣,腿邊生眼睛,
天上一抹黑,摸夜路回家也不會摔到河裡去。九月中天上星子多,明河在空中畫一
道長長的白線,自然更不礙事了。因此回去時火把也不拿,灑腳灑手的。回坳上出
街口得從保安隊駐防處伏波宮前面經過,一個身大膽量小的守哨弟兄在黑暗中大聲
喊道:「口令!」
老水手猛不防有這一著洋玩意兒,於是乾聲嚷著:「老百姓。」
「什麼老百姓?半夜三更到哪裡去!不許動。」
「楓樹坳坐坳守祠堂的老百姓,我回家裡去!」
「不許通過。」
「不許走,那我從下邊河灘上繞路走。天半夜了,人家要回家睡覺的!」
「天半夜了,怎麼不打個燈?」
「天上有星子,有萬千個燈!」
那哨兵直到這時節似乎方抬頭仔細看看,果然藍穹中掛上一天星子。且從老水
手口音中,辨明白是個老夥計,不值得認真了。可是自己轉不過口來,還是不成,
說說官話:「你得拿個火把,不然深更半夜,誰知道你是豺狼虎豹,正人君子?」
「我的副爺,住了這地方三十年,什麼還不熟習?我到會長那邊去有點事情,
所以回來就晚了。包涵包涵!」
話說來說去,口氣上已表示不妨通融了,老水手於是依然一直向前走去。老水
手從口音上知道這副爺是家邊人,好說話,因此走近身時就問他:「副爺,今天戒
嚴嗎?還不到三更天,早哩。」
「船來得多,隊長怕有歹人,下命令戒嚴。」
「官長不是在會長家裡吃酒嗎?三山五嶽,客人很多!」
「在上碼頭稅關王局長那邊打牌!」
「打牌吃酒好在是一樣的。我還以為在會長家裡!天殺黑時我看見好些人在那
邊,簡直是群英大會……」「吃過酒,就到王局長那邊打牌去了。」
「局長他們倒成天有酒喝,有牌打。」
「命裡八字好,做官!」口中雖那麼說,卻並無羨慕意思,語氣中好像還帶著
一點詛咒意味,「娘個東西,陞官發財,做舅子!」
又好像這個不滿意情緒,已被老水手察覺,洩露了心中秘密,便認清了自己責
任,陡的大吼一聲:「走,趕快走!不走我把你當奸細辦。」似乎把老水手嗾開後,
自己也就安全了。
老水手聽來覺得,這個弟兄的意見,竟比河下船上聽那中學教員的意見明白多
了。他心裡想:「慢慢的來吧,慢慢的看吧,舅子。『豆子豆子,和尚是我舅子;
棗子棗子,我是和尚老子。』你們等著吧。有一天你看老子的厲害!」他好像已預
先看到了些什麼事情,即屬於這地方明日的命運。可是究竟是些什麼,他可說不出,
也並不真正明白。
到得坳上時,看看對河蘿蔔溪一帶,半包裹在夜色迷濛霧氣中,如已沉睡,只
剩下幾點兒搖曳不定燈光在叢樹林薄間。河下也有幾點燈光微微閃動。灘水在靜夜
裡很響。更遠處大山,有一片野燒,延展移動,忽明忽滅。老水手站在祠堂階砌上,
自言自語的說:「好風水,龍脈走了!要來的你儘管來,我姓滕的什麼都不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