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中(一七六五年頃),有小說曰《石頭記》者忽出於北京,歷五六年而盛
行,然皆寫本,以數十金鬻於廟市。其本止八十回,開篇即敘本書之由來,謂女媧
補天,獨留一石未用,石甚自悼歎,俄見一僧一道,以為「形體到也是個寶物了,
還只沒有實在好處,須得再鐫上數字,使人一見便知是奇物方妙。然後好攜你到隆
盛昌明之邦,詩禮簪纓之族,花柳繁華之地,溫柔富貴之鄉,去安身樂業」。於是
袖之而去。
不知更歷幾劫,有空空道人見此大石,上鐫文詞,從石之請,鈔以問世。道人
亦「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遂易名為情僧,改《石頭記》為
《情僧錄》;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後因曹雪芹於悼紅軒中披閱十載,
增刪五次,纂成目錄,分出章回,則題曰《金陵十二釵》,並題一絕云:『滿紙荒
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戚蓼生所序八十回本之第一
回)
本文所敘事則在石頭城(非即金陵)之賈府,為寧國榮國二公後。寧公長孫曰
敷,早死;次敬襲爵,而性好道,又讓爵於子珍,棄家學仙;珍遂縱恣,有子蓉,
娶秦可卿。榮公長孫曰赦,子璉,娶王熙鳳;次曰政;女曰敏,適林海,中年而亡,
僅遺一女曰黛玉。賈政娶於王,生子珠,早卒;次生女曰元春,後選為妃;次復得
子,則銜玉而生,玉又有字,因名寶玉,人皆以為「來歷不小」,而政母史太君尤
鍾愛之。
寶玉既七八歲,聰明絕人,然性愛女子,常說,「女兒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
泥作的骨肉。」人於是又以為將來且為「色鬼」;賈政亦不甚愛惜,馭之極嚴,蓋
緣「不知道這人來歷。
……若非多讀書識字,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參玄之力者,不能知也」(戚
本第二回賈雨村雲)。而賈氏實亦「閨閣中歷歷有人」,主從之外,姻連亦眾,如
黛玉寶釵,皆來寄寓,史湘雲亦時至,尼妙玉則習靜於後園。右即賈氏譜大要,用
虛線者其姻連,著×者夫婦,著G者在「金陵十二釵」之數者也。
事即始於林夫人(賈敏)之死,黛玉失恃,又善病,遂來依外家,時與寶玉同
年,為十一歲。已而王夫人女弟所生女亦至,即薛寶釵,較長一年,頗極端麗。寶
玉純樸,並愛二人無偏心,寶釵渾然不覺,而黛玉稍恚。一日,寶玉倦臥秦可卿室,
遽夢入太虛境,遇警幻仙,閱《金陵十二釵正冊》及《副冊》,有圖有詩,然不解。
警幻命奏新制《紅樓夢》十二支,其末闋為《飛鳥各投林》,詞有云:
「為官的,家業凋零;富貴的,金銀散盡。有恩的,死裡逃生;無情的,分明
報應。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
命。
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戚本第五回)
然寶玉又不解,更歷他夢而寤。迨元春被選為妃,榮公府愈貴盛,及其歸省,
則辟大觀園以宴之,情親畢至,極天倫之樂。寶玉亦漸長,於外暱秦鐘蔣玉函,歸
則周旋於姊妹中表以及侍兒如襲人晴雯平兒紫鵑輩之間,暱而敬之,恐拂其意,愛
博而心勞,而憂患亦日甚矣。
這日,寶玉因見湘雲漸癒,然後去看黛玉。正值黛玉才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
因紫鵑正在迴廊上手裡做針線,便上來問他,「昨日夜裡咳嗽的可好些?」紫鵑道,
「好些了。」(寶玉道,「阿彌陀佛,寧可好了罷。」紫鵑笑道,「你也念起佛來,
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一面說,一面見他穿著彈
墨綾子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子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向他身上抹了一抹,說,
「穿的這樣單薄,還在風口裡坐著。春風才至,時氣最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
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
尊重;又打著那起混賬行子們背地裡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合小時一般行為,
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合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
呢。」說著,便起身,攜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忽覺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看著竹子發了回呆。因祝
媽正來挖筍修竿,便忙忙走了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石上
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萬想,總不知如何是好。偶值雪
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裡作
什麼呢?」
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作什麼來招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
總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雪雁
聽了,只當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黛玉未醒,將人參交與紫鵑。……
雪雁道,「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裡哭呢。」……紫鵑聽說,
忙放下針線,……一直來尋寶玉。走到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過說了兩句話,
為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氣,跑了這風地裡來哭,作出病來唬我。」寶玉忙笑道,
「誰賭氣了?我因為聽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也是這樣說,將
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
……(戚本第五十七回,括弧中句據程本補。)
然榮公府雖渲赫,而「生齒日繁,事務日盛,主僕上下,安富尊榮者盡多,運
籌謀畫者無一,其日用排場,又不能將就省儉」,故「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
卻也盡上來了。」
(第二回)頹運方至,變故漸多;寶玉在繁華豐厚中,且亦屢與「無常」覿面,
先有可卿自經;秦鐘夭逝;自又中父妾厭勝之術,幾死;繼以金釧投井;尤二姐吞
金;而所愛之侍兒晴雯又被遣,隨歿。悲涼之霧,遍被華林,然呼吸而領會之者,
獨寶玉而已。
……他便帶了兩個小丫頭到一石後,也不怎麼樣,只問他二人道,「自我去了,
你襲人姐姐可打發人瞧晴雯姐姐去了不曾?」這一個答道,「打發宋媽媽瞧去了。」
寶玉道,「回來說什麼?」小丫頭道,「回來說晴雯姐姐直著脖子叫了一夜,今兒
早起就閉了眼,住了口,人事不知,也出不得一聲兒了,只有倒氣的分兒了。」寶
玉忙問道,「一夜叫的是誰?」小丫頭子道,(「一夜叫的是娘。」寶玉拭淚道,
「還叫誰?」小丫頭說,)「沒有聽見叫別人。」
寶玉道,「你糊塗,想必沒聽真。」(……因又想:)「雖然臨終未見,如今
且去靈前一拜,也算盡這五六年的情腸。」
……遂一徑出園,往前日之處來,意為停柩在內。誰知他哥嫂見他一厭氣,便
回了進去,希圖得幾兩發送例銀。
王夫人聞知,便賞了十兩銀子;又命「即刻送到外頭焚化了罷。『女兒癆』死
的,斷不可留!」他哥嫂聽了這話,一面就雇了人來入殮,抬往城外化人廠去了。……
寶玉走來撲了個空,……自立了半天,別沒法兒,只得翻身進入園中,待回自房,
甚覺無趣,因乃順路來找黛玉,偏他不在房中。……又到蘅蕪院中,只見寂靜無人。……
仍往瀟湘館來,偏黛玉尚未回來。……正在不知所以之際,忽見王夫人的丫頭
進來找他,說,「老爺回來了,找你呢。又得了好題目來了,快走快走!」寶玉聽
了,只得跟了出來。……彼時賈政正與眾幕友談論尋秋之勝;又說,「臨散時忽然
談及一事,最是千古佳談,『風流俊逸忠義慷慨』八字皆備。到是個好題目,大家
都要作一首輓詞。」眾人聽了,都忙請教是何等妙題。賈政乃說,「近日有一位恆
王,出鎮青州。這恆王最喜女色,且公余好武,因選了許多美女,日習武事。……
其姬中有一姓林行四者,姿色既冠,且武藝更精,皆呼為林四娘,恆王最得意,遂
超拔林四娘統轄諸姬,又呼為姽嫿將軍。」
眾清客都稱「妙極神奇!竟以『姽嫿』下加『將軍』二字,更覺嫵媚風流,真
絕世奇文!想這恆王也是第一風流人物了。」……(戚本第七十八回,括弧中句據
程本補。)
《石頭記》結局,雖早隱現於寶玉幻夢中,而八十回僅露「悲音」,殊難必其
究竟。比乾隆五十七年(一七九二),乃有百二十回之排印本出,改名《紅樓夢》,
字句亦時有不同,程偉元序其前雲,「……然原本目錄百二十卷,……爰為竭力搜
羅,自藏書家甚至故紙堆中,無不留心。數年以來,僅積有二十餘卷。一日,偶於
鼓擔上得十餘卷,遂重價購之。……
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細加厘剔,截長補短,鈔成全部,復為鐫板以公同
好。《石頭記》全書至是始告成矣。」友人蓋謂高鶚〔1〕,亦有序,末題「乾隆辛
亥冬至後一日」,先於程序者一年。
後四十回雖數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敗死亡相繼,與所謂「食盡鳥飛
獨存白地」者頗符,惟結末又稍振。寶玉先失其通靈玉,狀類失神。會賈政將赴外
任,欲於寶玉娶婦後始就道,以黛玉羸弱,乃迎寶釵。姻事由王熙鳳謀畫,運行甚
密,而卒為黛玉所知,咯血,病日甚,至寶玉成婚之日遂卒。寶玉知將婚,自以為
必黛玉,欣然臨席,比見新婦為寶釵,乃悲歎復病。時元妃先薨;賈赦以「交通外
官倚勢凌弱」革職查抄,累及榮府;史太君又尋亡;妙玉則遭盜劫,不知所終;王
熙鳳既失勢,亦鬱鬱死。寶玉病亦加,一日垂絕,忽有一僧持玉來,遂蘇,見僧復
氣絕,歷噩夢而覺;乃忽改行,發憤欲振家聲,次年應鄉試,以第七名中式。寶釵
亦有孕,而寶玉忽亡去。賈政既葬母於金陵,將歸京師,雪夜泊舟毗陵驛,見一人
光頭赤足,披大紅猩猩氈斗篷,向之下拜,審視知為寶玉。方欲就語,忽來一僧一
道,挾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歸大荒」,追之無有,「只見白茫茫一片曠
野」而已。「後人見了這本傳奇,亦曾題過四句,為作者緣起之言更進一竿云:
『說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癡。』」(第一百二十回)
全書所寫,雖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跡,而人物事故,則擺脫舊套,與在先之
人情小說甚不同。如開篇所說:
空空道人遂向石頭說道,「石兄,你這一段故事,……
據我看來:第一件,無朝代年紀可考;第二件,並無大賢大忠,理朝廷治風俗
的善政,其中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癡,或小才微善——亦無班姑蔡女
之德能。我縱鈔去,恐世人不愛看呢。」
石頭笑曰,「我師何太癡也!若雲無朝代可考,今我師竟假借漢唐等年紀添綴,
又有何難?但我想歷來野史,皆蹈一轍;莫如我不借此套,反到新鮮別緻,不過只
取其事體情理罷了。……歷來野史,或訕謗君相,或貶人妻女,姦淫兇惡,不可勝
數。……至若才子佳人等書,則又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終不能不涉於淫濫,以致
滿紙『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且環婢開口,即『者也之乎』,非文即理,
故逐一看去,悉皆自相矛盾,大不近情理之說。竟不如我半世親睹親聞的這幾個女
子,雖不敢說強似前代所有書中之人,但事跡原委,亦可以消愁破悶也。……至若
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徒為哄人之目,而反失其真
傳者。
……」(戚本第一回)
蓋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所親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而世人忽略此言,每
欲別求深義,揣測之說,久而遂多。今汰去悠謬不足辯,如謂是刺和珅(《譚瀛室
筆記》)藏讖緯(《寄蝸殘贅》)明易象(《金玉緣》評語)〔2〕之類,而著其世
所廣傳者於下:
一,納蘭成德〔3〕家事說 自來信此者甚多。陳康祺〔4〕(《燕下鄉脞錄》
五)記姜宸英〔5〕典康熙己卯順天鄉試獲咎事,因及其師徐時棟〔6〕(號柳泉)
之說雲,「小說《紅樓夢》一書,即記故相明珠家事,金釵十二,皆納蘭侍御所奉
為上客者也,寶釵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為『少女』,『姜』亦婦
人之美稱;『如玉』『如英』,義可通假。……」侍御謂明珠之子成德,後改名性
德,字容若。張維屏〔7〕(《詩人征略》)
雲,「賈寶玉蓋即容若也;《紅樓夢》所云,乃其髫齡時事。」
俞樾(《小浮梅閒話》)亦謂其「中舉人止十五歲,於書中所述頗合」。然其
他事跡,乃皆不符;胡適作《紅樓夢考證》〔8〕(《文存》三),已歷正其失。最
有力者,一為姜宸英有《祭納蘭成德文》,相契之深,非妙玉於寶玉可比;一為成
德死時年三十一,時明珠方貴盛也。
二,清世祖與董鄂妃〔9〕故事說 王夢阮沈瓶庵〔10〕合著之《紅樓夢索隱》
為此說。其提要有雲,「蓋嘗聞之京師故老雲,是書全為清世祖與董鄂妃而作,兼
及當時諸名王奇女也。
……」而又指董鄂妃為即秦淮舊妓嫁為冒襄妾之董小宛〔11〕,清兵下江南,
掠以北,有寵於清世祖,封貴妃,已而夭逝;世祖哀痛,乃遁跡五台山為僧雲。孟
森作《董小宛考》(《心史叢刊》三集)〔12〕,則歷摘此說之謬,最有力者為小
宛生於明天啟甲子,若以順治七年入宮,已二十八歲矣,而其時清世祖方十四歲。
三,康熙朝政治狀態說 此說即發端於徐時棟,而大備於蔡元培之《石頭記索
隱》〔13〕。開卷即雲,「《石頭記》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說也。作者持民族主義
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於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
……」於是比擬引申,以求其合,以「紅」為影「朱」字;以「石頭」為指金
陵;以「賈」為斥偽朝;以「金陵十二釵」為擬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
尊,王熙鳳影余國柱,史湘雲影陳維崧,寶釵妙玉則從徐說,旁徵博引,用力甚勤。
然胡適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說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為漢軍,而《石頭記》
實其自敘也。
然謂《紅樓夢》乃作者自敘,與本書開篇契合者,其說之出實最先,而確定反
最後。嘉慶初,袁枚(《隨園詩話》二)已雲,「康熙中,曹練亭為江寧織造,……
其子雪芹撰《紅樓夢》一書,備記風月繁華之盛。中有所謂大觀園者,即余之隨園
也。」末二語蓋誇,余亦有小誤(如以楝為練,以孫為子),但已明言雪芹之書,
所記者其聞見矣。而世間信者特少,王國維〔14〕(《靜庵文集》)且詰難此類,
以為「所謂『親見親聞』者,亦可自旁觀者之口言之,未必躬為劇中之人物」也,
迨胡適作考證,乃較然彰明,知曹雪芹實生於榮華,終於苓落,半生經歷,絕似
「石頭」,著書西郊,未就而沒;
晚出全書,乃高鶚續成之者矣。
雪芹名霑,字芹溪,一字芹圃,正白旗漢軍。祖寅〔15〕,字子清,號楝亭,
康熙中為江寧織造。清世祖南巡時,五次以織造署為行宮,後四次皆寅在任。然頗
嗜風雅,嘗刻古書十餘種,為時所稱;亦能文,所著有《楝亭詩鈔》五卷《詞鈔》
一卷(《四庫書目》),傳奇二種(《在園雜誌》)。寅子�腹A即雪芹父,亦為江
寧織造,故雪芹生於南京。時蓋康熙末。雍正六年,�落囓禲A雪芹亦歸北京,時約
十歲。然不知何因,是後曹氏似遭巨變,家頓落,雪芹至中年,乃至貧居西郊,啜
饘粥,但猶傲兀,時復縱酒賦詩,而作《石頭記》蓋亦此際。乾隆二十七年,子殤,
雪芹傷感成疾,至除夕,卒,年四十餘(一七一九?——一七六三)。其《石頭記》
尚未就,今所傳者止八十回(詳見《胡適文選》)。
言後四十回為高鶚作者,俞樾(《小浮梅閒話》)雲,「《船山詩草》有《贈
高蘭墅鶚同年》一首雲,『艷情人自說《紅樓》。』注雲,『《紅樓夢》八十回以
後,俱蘭墅所補。』然則此書非出一手。按鄉會試增五言八韻詩,始乾隆朝,而書
中敘科場事已有詩,則其為高君所補可證矣。」然鶚所作序,僅言「友人程子小泉
過子,以其所購全書見示,且曰,『此僕數年銖積寸累之辛心,將付剞劂,公同好。
子閒且憊矣,盍分任之。』予以是書……尚不背於名教,……遂襄其役。」蓋不欲
明言己出,而寮友則頗有知之者。鶚即字蘭墅,鑲黃旗漢軍,乾隆戊申舉人,乙卯
進士,旋入翰林,官侍讀,又嘗為嘉慶辛酉順天鄉試同考官。其補《紅樓夢》當在
乾隆辛亥時,未成進士,「閒且憊矣」,故於雪芹蕭條之感,偶或相通。
然心志未灰,則與所謂「暮年之人,貧病交攻,漸漸的露出那下世光景來」
(戚本第一回)者又絕異。是以續書雖亦悲涼,而賈氏終於「蘭桂齊芳」,家業復
起,殊不類茫茫白地,真成乾淨者矣。
續《紅樓夢》八十回本者,尚不止一高鶚。俞平伯〔16〕從戚蓼生所序之八十
回本舊評中抉剔,知先有續書三十回,似敘賈氏子孫流散,寶玉貧寒不堪,「懸崖
撒手」,終於為僧;然其詳不可考(《紅樓夢辨》下有專論)。或謂「戴君誠夫見
一舊時真本,八十回之後,皆與今本不同,榮寧籍沒後,皆極蕭條;寶釵亦早卒,
寶玉無以作家,至淪於擊柝之流。史湘雲則為乞丐,後乃與寶玉仍成夫婦。……聞
吳潤生中丞家尚藏有其本。」(蔣瑞藻《小說考證》七引《續閱微草堂筆記》)
此又一本,蓋亦續書。二書所補,或俱未契於作者本懷,然長夜無晨,則與前
書之伏線亦不背。
此他續作,紛紜尚多,如《後紅樓夢》,《紅樓後夢》,《續紅樓夢》,《紅
樓復夢》,《紅樓夢補》,《紅樓補夢》,《紅樓重夢》,《紅樓再夢》,《紅樓
幻夢》,《紅樓圓夢》,《增補紅樓》,《鬼紅樓》,《紅樓夢影》〔17〕等。大
率承高鶚續書而更補其缺陷,結以「團圓」;甚或謂作者本以為書中無一好人,因
而鑽刺吹求,大加筆伐。但據本書自說,則僅乃如實抒寫,絕無譏彈,獨於自身,
深所懺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紅樓夢》至今為人愛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復有人
不滿,奮起而補訂圓滿之。此足見人之度量相去之遠,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
仍錄彼語,以結此篇:
……作者自云:因曾歷過一番夢幻之後,故將真事隱去,而借「通靈」之說,
撰此《石頭記》一書也。……
自又云:今風塵碌碌,一事無成,忽念及當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細考較去,覺
其行止見識,皆出於我之上。何我堂堂鬚眉,誠不若彼裙釵女子?實愧則有餘,悔
又無益,是大無可如何之日也。當此,則自欲將已往所賴天恩祖德,錦衣褲褲之時,
飫甘饜肥之日,背父兄教育之恩,負師友規訓之德,以致今日一技無成,半生潦倒
之罪,編述一集,以告天下人。我之罪固不免,然閨閣中本自歷歷有人,萬不可因
我之不肖,自己護短,一併使其泯滅。雖今日之茅椽蓬牖,瓦灶繩床,其晨夕風露,
階柳庭花,亦未有妨我之襟懷,束筆閣墨;雖我未學,下筆無文,又何妨用俚語村
言,敷衍出一段故事來,亦可使閨閣照傳,復可悅世之目,破人愁悶,不亦宜乎?……
(戚本第一回)
※ ※ ※
〔1〕高鶚(約1738—約1815) 字蘭墅,別署紅樓外史,漢軍鑲黃旗人。曾官
內閣中書、翰林院侍讀。撰有《高蘭墅集》、《月小山房遺稿》。清張問陶《贈高
蘭墅鶚同年》詩注云:「傳奇《紅樓夢》八十回以後俱蘭墅所補。」今傳一百二十
回本《紅樓夢》,其後四十回一般認為系高鶚所續。
〔2〕刺和珅 和珅,清滿洲正紅旗人,姓鈕祜祿氏,字致齋,官至大學士。
《譚瀛室筆記》云:「和珅秉政時,內寵甚多,自妻以下,內嬖如夫人者二十四人,
即《紅樓夢》所指正副十二釵是也。」藏讖緯,汪坤《寄蝸殘贅》卷九載:「曾聞
一旗下友人云:『《紅樓夢》為讖緯之書』。相傳有此說,言之鑿鑿,具有徵引」,
並謂曹雪芹因撰《紅樓夢》,其後代遭「滅族之禍,實基於此。」明易象,《增評
補象全圖金玉緣》卷首載張新之《石頭記讀法》云:「《易》曰,『臣弒其君,子
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來者漸矣』。故謹履霜之戒。一部《石頭記》,
(演)一漸字。」
〔3〕納蘭成德(1655—1685) 後改名性德,字容若,清滿洲正黃旗人。大學
士明珠長子,曾任一等侍衛。撰有《飲水詞》、《通志堂集》等。
〔4〕陳康祺 字鈞堂,清鄞縣(今屬浙江)人,官至郎中。所撰《燕下鄉脞錄》,
十六卷。
〔5〕姜宸英(1628—1699) 字西溟,號湛園,清慈溪(今屬浙江)人。康熙
己卯年(1699)為順天鄉試考官,因科場舞弊案牽連,死於獄中。撰有《湛園未定
稿》、《西溟文鈔》等。
〔6〕徐時棟(1814—1873) 字定宇,號柳泉,清鄞縣(今屬浙江)人。曾任
內閣中書,撰有《柳泉詩文集》等。下引徐說涉及的明珠(1635—1708),姓納蘭,
清滿洲正黃旗人。康熙年間任刑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高澹人(1644—1703),
名士奇,號江村,清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曾任禮部侍郎。撰有《清吟堂全集》、
《天祿識余》等。
〔7〕張維屏(1780—1859) 字南山,清番禺(今屬廣東)人,官至江西南康
知府。撰有《松心詩集、文集》等。《詩人征略》,即《國朝詩人征略》,一編六
十卷,二編六十四卷。引文見二編卷九。
〔8〕胡適(1891—1962) 字適之,安徽績溪人。他的《紅樓夢考證》作於一
九二一年,對《紅樓夢》作者、版本進行了考證。
〔9〕清世祖 即順治皇帝福臨(1638—1661)。董鄂妃,世祖之妃,內大臣鄂
碩之女。有些索隱派紅學家認為董鄂妃即是董小宛。
〔10〕王夢阮 未詳。沈瓶庵,中華書局編輯,曾編《中華小說界》雜誌。王、
沈合撰的《紅樓夢索隱》,一九一六年附刊於中華書局出版的一百二十回本《紅樓
夢》,卷首有他們寫的《紅樓夢索隱提要》。
〔11〕冒襄(1611—1693) 字辟疆,號巢民,清初如皋(今屬江蘇)人。明
末副貢,入清隱居不仕,撰有《巢民詩集、文集》。董小宛(1624—1651),名白,
原為秦淮名妓,後為冒襄寵妾。
〔12〕孟森(1868—1937) 字蓴蓀,筆名心史,江蘇武進人。曾任北京大學
教授。所撰《心史叢刊》,共三集,多為有關明清史的考證文章。
〔13〕蔡元培(1868—1940) 字鶴卿,號孑民,浙江紹興人。曾任南京臨時
政府教育總長、北京大學校長。他在所撰《石頭記索隱》中,以林黛玉為絳珠仙子,
「珠」、「朱」諧音;以林黛玉所住瀟湘館比附朱彝尊的號「竹垞」,故認為林黛
玉影射朱彝尊。以「王」即「柱」字偏旁之省;「國」俗作「國」,熙鳳之夫曰
「璉」,即二「王」字相連也,故認為王熙鳳即影射余國柱。以陳維崧字其年、號
迦陵,與史湘雲所佩「麒麟」音近,故認為史湘雲即影射陳維崧。
〔14〕王國維(1877—1927) 字靜安,號觀堂,浙江海寧人。撰有《宋元戲
曲史》、《觀堂集林》等。引文見《靜安文集·紅樓夢評論》。
〔15〕曹寅(1658—1712) 曾官通政使,蘇州、江寧織造。主持刊刻《全唐
詩》、《佩文韻府》。所撰傳奇二種為《虎口餘生》、《續琵琶記》。下文「清世
祖」應作「清聖祖」。
〔16〕俞平伯 名銘衡,浙江德清人。所著《紅樓夢辨》,一九二三年出版
(後經修訂,改名《紅樓夢研究》,一九五二年出版)。
〔17〕《後紅樓夢》 逍遙子撰,三十回,乾嘉間刊本。《續紅樓夢》,同名
者有二種:一為秦子忱撰,三十卷,嘉慶四年抱甕軒刊本;
一為題「海圃主人手制」,四十回,嘉慶間刊本。《紅樓復夢》,題「紅香閣
小和山樵南陽氏編輯」,一百回,嘉慶十年金谷園刊本。《紅樓夢補》,歸鋤子撰,
四十八回,嘉慶二十四年籐花榭刊本。《紅樓幻夢》,花月癡人撰,二十四回,道
光二十三年疏影齋刊本。《紅樓圓夢》,夢夢先生撰,三十一回,嘉慶十九年紅薔
閣寫刻本。《增補紅樓》,瑯嬛山樵撰,三十二回,道光四年刊本。《鬼紅樓》,
即秦子忱《續紅樓夢》;據《懺玉樓叢書提要》載:「是書作於《後紅樓夢》之後,
人以其說鬼也,戲呼為《鬼紅樓》。」《紅樓夢影》,雲槎外史(一名西湖散人)
撰,二十四回,光緒三年北京聚珍堂活字刊本。《紅樓後夢》、《紅樓補夢》、
《紅樓重夢》、《紅樓再夢》,未見。(以上據一粟《紅樓夢書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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