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入秋到冬天,倫敦的熱鬧事兒可多了。戲園子全上了拿手好戲,鋪子忙完
秋季大減價,緊跟著預備聖誕節。有錢的男女到倫敦來聽戲,會客,置辦聖誕禮物。
沒錢的男女也有不花錢的事兒作:看倫敦市長就職遊行,看皇帝到國會行開會禮,
小口袋裡自要有個先令,當時不是押馬,便是賭足球隊的勝負。晚報上一大半是賽
馬和足隊比賽的結果,人們在早晨九點鐘便買一張,看看自己贏了沒有。看見自己
是輸了,才撅著嘴念點罵外國的新聞,出出惡氣。此外溜冰場,馬戲,賽狗會,賽
菊會,賽貓會,賽腿會,賽車會,一會跟著一會的大賽而特賽,使人們老有的看,
老有的說,老有的玩,——英國人不會起革命,有的看,說,玩,誰還有工夫講革
命。伊太太也忙起來,忙著為窮人募捐,好叫沒飯吃的人到聖誕節也吃頓飽飯。她
頭上的亂棉花更亂了,大有不可收拾的趨勢。伊牧師也忙得不了,天天抱著本小字
典念中國書,而且是越念生字越多。保羅的忙法簡直的不易形容,在街上能冒著雨
站三點鐘,等著看看皇太子,回到家來站在鏡子前邊微微的笑,因為有人說,他的
鼻子真像皇太子的。皇太子那天在無線電傳播替失業工人請求募捐,保羅登時捐了
兩鎊錢,要不是皇太子說工人很苦,他一輩子也想不起來這回事;有時候還笑他媽
媽的替窮人瞎忙,忙得至於頭髮都不易收拾。去看足球,棍球,和罵中國人的電影
什麼的,是風雨勿阻的。凱薩林姑娘還是那麼安靜,可是也忙。忙著念中文,忙著
學音樂,忙著辦會裡的事,可是她的頭髮一點不亂,還是那麼長長的,在雪白的脖
子上輕輕的蓋著。溫都母女也忙起來,母親一天到晚添樓上下的火,已足使她的小
鼻子尖上常常帶著一塊黑。天是短的,非抓著空兒上街買東西不可,而且買的東西
很多,因為早早買下聖誕應用的和送禮的東西,可以省一點錢。再說,聖誕的節餅
在一個多月以前就得做好。瑪力的眼睛簡直忙不過來了,街上的鋪子沒有一家不點
綴得一百成花梢的,看什麼,什麼好看。每個禮拜她省下兩個先令,經十五六點鐘
的研究,買件又賤,又好,又美的小東西。買回來,偷偷的藏在自己的小匣裡,等
到聖誕節送禮。況且,自己到聖誕還要買頂新帽子;這可真不容易辦了!拿著小賬
本日夜的計算,怎麼也籌不出這筆錢來。偷偷的花了一個先令押了個馬,希望能贏
點錢,恰巧她押的馬跑到半路折了個毛跟頭,一個先令丟了!「越是沒錢越輸錢!
非把錢取消了,不能解決帽子問題!」她一生氣,幾乎要信社會主義!
倫敦的天氣也忙起來了。不是颳風,就是下雨,不是颳風下雨,便是下霧;有
時候一高興,又下雨,又下霧。倫敦的霧真有意思,光說顏色吧,就能同時有幾種。
有的地方是淺灰的,在幾丈之內還能看見東西。有的地方是深灰的,白天和夜裡半
點分別也沒有。有的地方是灰黃的,好像是倫敦全城全燒著冒黃煙的濕木頭。有的
地方是紅黃的,霧要到了紅黃的程度,人們是不用打算看見東西了。這種紅黃色是
站在屋裡,隔著玻璃看,才能看出來。若是在霧裡走,你的面前是深灰的,抬起頭
來,找有燈光的地方看,才能看出微微的黃色。這種霧不是一片一片的,是整個的,
除了你自己的身體,其餘的全是霧。你走,霧也隨著走。什麼也看不見,誰也看不
見你,你自己也不知道是在那兒呢。只有極強的汽燈在空中漂著一點亮兒,只有你
自己覺著嘴前面呼著點熱氣兒,其餘的全在一種猜測疑惑的狀態裡。大汽車慢慢的
一步一步的爬,只叫你聽見喇叭的聲兒;若是連喇叭也聽不見了,你要害怕了:世
界已經叫霧給悶死了吧!你覺出來你的左右前後似乎全有東西,只是你不敢放膽往
左往右往前往後動一動。你前面的東西也許是個馬,也許是個車,也許是棵樹;除
非你的手摸著它,你是不會知道的。
馬老先生是倫敦的第一個閒人:下雨不出門,颳風不出門,下霧也不出門。叼
著小煙袋,把火添得紅而亮,隔著玻璃窗子,細細咂摸雨,霧,風的美。中國人在
什麼地方都能看出美來,而且美的表現是活的,是由個人心中審美力放射出來的情
與景的聯合。煙雨歸舟咧,踏雪尋梅咧,煙雨與雪之中,總有個含笑的瘦老頭兒。
這個瘦老頭兒便是中國人的美神。這個美神不是住在天宮的,是住在個人心中的。
所以馬老先生不知不覺的便微笑了,汽車由雨絲裡穿過去,美。小姑娘的傘被風吹
得歪歪著,美。一串燈光在霧裡飄飄著,好像幾個秋夜的螢光,美。他叼著小煙袋,
看一會兒外面,看一會兒爐中的火苗,把一切的愁悶苦惱全忘了。他只想一件東西,
酒!
「來他半斤老紹興,哎?」他自己叨嘮著。
倫敦買不到老紹興,嗐!還是回國呀!老馬始終忘不了回國,回到人人可以賞
識踏雪尋梅和煙雨歸舟的地方去!中國人忘不了「美」和「中國」,能把這兩樣充
分的發達一下,中國的將來還能產出個黃金時代。把科學的利用和美調和一下,把
不忘祖國的思想用清明的政治發展出來,中國大有希望呀!可惜老馬,中國人的一
個代表,只是糊里糊塗有點審美的天性,而缺少常識。可惜老馬只想回國,而不明
白國家是什麼東西。可惜老馬只想作官,而不知道作官的責任。可惜老馬愛他的兒
子,而不懂得怎麼教育他。可惜……快到聖誕節了,馬老先生也稍微忙起來一點。
聽說英國人到聖誕節彼此送禮,他喜歡了,可有機會套套交情啦!伊家大小四口,
溫都母女,亞力山大,自然是要送禮的。連李子榮也不能忘下呀!俗氣,那小子;
給他點俗氣禮物,你看!對,給他買雙鞋;俗氣人喜歡有用的東西。還有誰呢?狀
元樓的掌櫃的。華盛頓——對,非給華盛頓點東西不可,咱醉了的那天,他把咱抬
到汽車上!汽車?那小子新買了摩托自行車,早晚是摔死!唉,怎麼咒罵人家呢!
可是摩托自行車大有危險,希望他別摔死,可是真摔死,咱也管不了呀!老馬撇著
小鬍子嘴兒笑了。
「幾個了?」馬老先生屈著手指算:「四個加三個,七個。加上李子榮,狀元
樓掌櫃的,華盛頓,十個。還有誰呢?對,王明川;人家給咱辦貨,咱還不送人家
點東西!十一個。暫時就算十一個吧,等想起來再說!給溫都太太買個帽子?」
馬老先生不嘟囔了,閉上眼睛開始琢磨,什麼樣的帽子能把溫都太太抬舉得更
好看一點。想了半天,只想到她的小鼻尖兒,小黃眼珠兒,小長臉;怎麼也想不起:
什麼樣的帽子才能把她的小長臉襯得不那麼長了。想不起,算了,到時候再說。
「啊!還有拿破侖呢!」馬老先生對拿破侖是十分敬仰的——她的狗嗎!「這
倒難了,你說,給狗什麼禮物?還真沒給狗送過禮,說真的!啊哈!有了!有了!
有了!」馬老先生一高興,把剛裝上的一袋煙,又全磕在爐子裡了:「弄點花紙,
包上七個先令,六個便士,用點絨繩一系,交給溫都太太。那天聽說:新年後她得
給拿破侖買年證,七個六一張。咱給它買,嘿!這個主意妙不妙?!他媽的,一個
小狗也一年上七個六的捐!管洋鬼子的事呢,反正咱給它買,她——她一定——對!」
他喜歡極了,居然能想出這麼高明的主意來,真,真是不容易!快到吃飯的時
候了,外面的霧還是很大。有心到鋪子去看看,又怕叫汽車給軋死;有心請溫都太
太給作飯,又根本不喜歡吃涼牛肉。況且在最近一個月內,簡直的不敢上鋪子去。
自從李子榮出主意預備聖誕大減價,馬威和李子榮(他天天抓著工夫來幫忙。)忙
得手腳朝天,可是不許老馬動手。有一天馬老先生想往家拿個小瓶兒,為插花兒用,
李子榮一聲沒言語,硬把小瓶從老馬手裡奪過去。而且馬威板著臉說他父親一頓!
又一回,老馬看馬威和李子榮全出去了,他把玻璃窗上的紅的綠的單子全揭下來,
因為看著俗氣,又被馬威透透的數落一頓。沒法,自己的兒子不向著自己,還有什
麼法子!誰叫上鬼子國來呢,在鬼子國沒地方去告忤逆不孝!忍著吧!可是呀,馬
威是要強,是為掙錢!就是要強吧,也不能一點面子不留哇!我是你爸爸,你要曉
得!「好小子,馬威,要強!」馬老先生點著頭自己讚歎:「可是,要強自管要強,
別忘了我是你爸爸!」
窗外的大霧是由灰而深灰,而黃,而紅。對面的房子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處處
點著燈,可是處處的燈光,是似明似滅的,叫人的心裡驚疑不定。街上賣煤的,干
苦的吆喚,他的聲音好像是就在窗外呢,他的身子和煤車可好像在另一世界呢。
「算了吧!」馬老先生又坐在火旁:「上鋪子去也是挨說,老老實實的在這兒
忍著吧!」
馬老先生是倫敦第一個清閒的人。
不論是偉人,是小人,自要有極強的意志往前干,他便可以做出點事業來。事
業的大小雖然不同,可是那股堅強的心力與成功是一樣的,全是可佩服的。最可恥
的事是光搖旗吶喊,不干真事。只有意志不堅強的人,只有沒主張而喜虛榮的人,
才去做搖旗吶喊的事。這種事不但沒有成功的可能,不但不足以使人們佩服,簡直
的連叫人一笑的價值都沒有。可有在中國的外國人——有大炮,飛機,科學,知識,
財力的洋鬼子——看著那群搖紙旗,喊正義,爭會長,不唸書的學生們笑?笑?不
值得一笑!你們越不唸書越好,越多搖紙旗越好。你們不唸書,洋鬼子的知識便永
遠比你們高,你們的紙旗無論如何打不過老鬼的大炮。你們若是用小炮和鬼子的大
炮碰一碰,老鬼子也許笑一笑。你們光是握著根小桿,桿上糊著張紅紙,拿這張紅
紙來和大炮碰,老鬼子要笑一笑才怪呢!真正愛國的人不這麼幹!
愛情是何等厲害的東西:性命,財產,都可以犧牲了,為一個女人犧牲了。然
而,就是愛情也可以用堅強的意志勝過去。生命是複雜的,是多方面的:除了愛情,
還有志願,責任,事業……。有福氣的人可以由愛情的滿足而達到他的志願,履行
他的責任,成全他的事業。沒福氣的人只好承認自己的惡運,回過頭來看看自己的
志願,責任,事業。愛情是神聖的,不錯,志願,責任,事業也都是神聖的!因為
不能親一個櫻桃小口,而把神聖的志願,責任,事業全拋棄了,把金子做的生命虛
擲了,這個人是小說中的英雄,而是社會上的罪人。實在的社會和小說是兩件事。
把紙旗子放下,去讀書,去做事;和把失戀的悲號止住,看看自己的志願,責
任,事業,是今日中國——破碎的中國,破碎也還可愛的中國!——的青年的兩付
好藥!
馬威在中國的時候,也曾打過紙旗,隨著人家吶喊;現在他看出來了:英國的
強盛,大半是因為英國人不吶喊,而是低著頭死干。英國人是最愛自由的,可是,
奇怪,大學裡的學生對於學校簡直的沒有發言權。英國人是最愛自由的,可是,奇
怪,處處是有秩序的。幾百萬工人一齊罷工,會沒放一槍,沒死一個人。秩序和訓
練是強國的秘寶,馬威看出來了。
他心中忘不了瑪力,可是他也看出來了:他要是為她頹喪起來,他們父子就非
餓死不可!對於他的祖國是絲毫責任不能盡的!馬威不是個傻子,他是個新青年,
新青年最高的目的是為國家社會做點事。這個責任比什麼也重要!為老中國喪了命,
比為一個美女死了,要高上千萬倍!為愛情犧牲只是在詩料上增加了一朵小花,為
國家死是在中國史上加上極光明的一頁!
馬威明白了這個!
他的方法是簡單的:以身體的勞動,抵制精神的抑鬱。早晨起來先到公園去跑
一個圈,有時候也搖半點來鐘的船。頭一天搖的時候,差一點把自己扣在船底下。
颳風也出去跑,下雨也出去跑,跑過兩三個禮拜,臉上已經有點紅光兒。跑回來用
涼水洗個澡,(現在溫都太太已准他們用她的澡盆。)把週身上下搓個通紅,頗像
魚店裡的新鮮大海蝦。洗完澡,下來吃早飯。瑪力看他,他也看瑪力。瑪力說話,
他也笑著對答。他知道她美,好,拿她當個美的小布人。「你看不起我,我更看不
起你!」他自己心裡說:「你長得美呀,我要光榮,責任!美與光榮,責任,很難
在天平上稱一稱的!哈哈!」
瑪力看著他的臉紅潤潤的,腕子上的筋骨也一天比一天粗實,眼睛分外的亮,
倒故意的搭訕著向他套話。因為外國女人愛粗壯的小伙子。馬威故意的跳動,吃完
早飯,一跳三層樓梯,上樓去唸書。在街上遇見她,只是把手一揚,一陣風似的走
下去。
「哈哈!有意思!我算出了口氣!」馬威自己說。能在事事看出可笑的地方,
生命就有趣多了。
念完一兩點鐘的書,馬威出門就跑,一直跑到鋪子去,把李子榮出的主意,一
一的實行出來。貨物在聖誕前一個月到了倫敦,他和李子榮拚命的干:點綴門面,
定價碼,印說明書……整整的一天准干七點鐘。王明川給辦的貨物,並不全是古玩;
中國刺繡,中國玩藝兒,中國舊繡花的衣裳,全有。於是願給親友一點中國東西的
老太婆們,也知道了馬家鋪子,今天買個小荷包,明天買把舊團扇。有的時候因為
買這些零雜兒,也帶手兒買點貴重的東西。貨物剛清理好,李子榮就把老西門爵士
運來,叫他撿好的挑。西門爵士歪著頭整跟這兩個小伙子轉了半天;除了自己要買
的磁器,還買了一件二十五鎊錢的老中國繡花裙子,為是到聖誕節送給他的夫人。
這半天就賣了一百五十多鎊錢。
「行了!老馬!」李子榮抓著頭髮說。
「行了!老李!」馬威已經笑得說不出別的來。
兩人又商議了半天,怎麼能叫行人看見他們的鋪子。李子榮主張在胡同口安上
個電燈,一明一滅的射出「買中國古玩」和「送中國東西」,紅光和綠光一前一後
的交換著。少年人作事快,商議好,到第三天就安好了。
他們一忙,隔壁那家古玩鋪的掌櫃的有點起毛。他向來知道老馬是個不行的行
貨,淨等著老馬宣告歇業,他好把馬家鋪子吸收過來。現在一看這兩個年青的弄得
挺火熾,他決定非下手不可了,等馬家鋪子完全的立住腳可就不好辦了。他光著禿
腦袋,捧著大肚子,偷偷的把李子榮約出去吃了頓飯,透了點口話。李子榮笑著告
訴他:「你好好的去買瓶生髮水,先把頭髮長出來再說。」
那個老掌櫃的摸著禿腦袋笑開了,(英國人能有自己笑自己的好處。)也沒再
說別的。
馬老先生來了好幾次,假裝著給他們幫忙,其實專為給溫都太太拿一兩樣細巧
的小玩藝。他在屋裡扯著四方步轉,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摸著這個,又挪挪那
個,偷偷看馬威一眼,——馬威的大眼睛正釘著他呢!他輕輕咳嗽兩聲,把手塞在
褲兜裡,又扯著四方步轉開了。等有買主進來的時候,他深深給人家鞠躬,鞠完躬,
本想上前做一號買賣,顯顯自己的本領;那裡知道,剛直起腰來,馬威早已把照顧
主兒領過去了。
「要強!小孩子真成!可是別忘了我是你爸爸!」馬老先生自己叨嘮著。
聖誕前幾天,買賣特別的忙。所賣的東西,十之八九是得包好了給買主送了去。
馬威和李子榮有時候打包裹打到夜裡十點鐘,有的送郵局,有的嬌細的東西還得自
己送去。於是李子榮告奮勇,到車鋪賃了一輛破自行車,拚命飛跑各處送東西。馬
老先生一見李子榮騎著破車在汽車群中擠,便閉上眼替他禱告上帝。
「告訴李子榮,」馬老先生對馬威說:「別那麼飛跑呀!那是說著玩兒的呢!
在汽車縫兒裡擠出來擠進去!喝!別跟華盛頓學,他早晚是摔死!」
馬威把父親的善意告訴了李子榮,李子榮笑開了:「謝謝馬先生的好心!不要
緊,我已經保險,多咱撞死,多咱保險公司賠我母親五百鎊錢!我告訴你,老馬,
由兩個大汽車間夾擠出去,頂痛快的事了!要不是身上背著古玩,還能跑得更快呢!
昨兒晚上和一群騎車的男女賽開了,我眼瞧著眉毛已經和一輛汽車的後背挨上了,
你猜怎麼著,我也不知道怎股勁兒,把車弄立起來了,車輪子和汽車挨了個親兒。
我,噗咚,跳下來了!那群男女扯著脖子給我喊了三個『好兒!』干!沒錯!」
馬威把這些話告訴了父親,馬老先生沒說什麼,點著頭歎息了兩聲。
老馬先生看馬威這麼忙,有一天晚上早早吃完晚飯又回鋪子來了。
「馬威!」老馬先生進門就說:「我非幹點什麼不可!我不會做生意,難道我
還不會包包兒嗎!我非幫著你不可!」說著,他把煙荷包,煙袋放在桌上,拿過幾
張紙來,說:「給我些容易包的東西!」
馬威給了父親些東西。馬老先生把煙袋插在嘴裡,鼻子聳聳著一點,看看紙的
大小,又端詳了東西的形狀。包了半天,怎麼也包不齊整。偷偷看李子榮一眼,李
子榮已經包完好幾個,包得是又齊又好看。其實李子榮只是一手按著東西,一手好
像在紙上一切,哼,也不怎麼紙那麼聽他的話;一切,正好平平正正的裹在東西上。
馬老先生也用手一切,忙著用繩兒捆,怪事,繩子結了個大疙瘩,紙角兒全在外面
團團著,好像伊太太的頭髮。
「瓦匠講話,齊不齊,一把泥。就是他呀!」馬老先生好歹包好一包,雙手捧
著顛了一顛。又看了他們一眼,他們都偷偷的笑呢:「你們不用笑!等你們老了的
時候,就明白了!
你們年青力壯,手腳多麼靈便,我——老人了!」說完了,雙手捧著包兒,轉
了個圈兒,不知放在那裡好。李子榮趕過來,接過去,叫馬威貼簽子,寫姓名。馬
威接過去,順手放在旁邊了。
「我的煙荷包呢?」馬老先生問。
「沒看見,在紙底下,也許。」他們不約而同的說。老馬先生把紙一張一張的
都掀開,沒有荷包。
「你們不用管我,我會找!丟煙荷包,常有的事!」屋裡各處都找到了,找不
著。
「奇怪!越忙越出事,真他——!」
一眼看見他剛包好的包兒了。一聲沒言語,把包兒打開,把煙荷包拿出來。
「馬威,我回家了!你們也別太晚了!」
他剛一出門,李子榮跳起多高,笑得都不是聲兒了。馬威笑得也把墨水瓶碰倒。
「我告訴你,老李!我給父親的那點東西,是沒用的,誰也沒買過。我准知道
老頭兒包不好。要不然我怎麼把它放在一邊,不往上貼簽子呢!」
「買東西,嘁,白饒,哈,煙荷包!嘁,哈,哈,哈,……」
兩個青年直笑了一刻鐘,或者還許多一點。
聖誕節的前一天,倫敦熱鬧極了。男女老少好像一個沒剩,全上了街啦。市場
的東西好像是白捨,大嘟嚕小掛的背著抱著;街上,除了巡警,簡直看不見一個空
手走道兒的。汽車和電車公司把車全放出來了,就是這麼著,老太太們還擠不上車
去,而且往往把筐兒裡的東西擠滾了一街。郵差們全不用口袋了,另雇閒人推著小
車子,挨家送包裹,在倫敦住的人,有的把節禮送出去,坐著汽車到鄉下去過節。
鄉下的人,同時,坐著汽車上倫敦來玩幾天,所以往鄉下去的大道上,汽車也都擠
滿了。
天陰得很沉,東風也挺冷,可是沒人覺出來天是陰著,風是很涼。街上的鋪子
全是新安上的五彩電燈,把貨物照得真是五光十色,都放著一股快活的光彩。處處
懸著「聖誕老人」,戴著大紅風帽,抱著裝滿禮物的百寶囊。人們只顧著看東西了,
忘了天色的黑暗。在人群裡一擠便是一身熱汗,誰也沒工夫說:「風很涼啊!」
人們把什麼都忘了:政治,社會,官司,苦惱,意見,……都忘了。人們全忽
然的變成小孩子了,個個想給朋友點新東西,同時想得點好玩藝兒。人人看著分外
的寬宏大量,人人看著完全的無憂無慮,只想吃點好的,喝些好的,有了富余還給
窮人一點兒。這天晚上真好像是有個「救世主」要降生了,天下要四海兄弟的太平
了。
直到半夜鋪子才關門,直到天亮汽車電車還在街上跑,車上還是擠滿了人。胡
同兒裡也和大街一樣的亮,家家點綴好聖誕樹,至不濟的也掛起幾個小綵球。窮小
孩子們唱著聖誕的古歌,挨門要錢。富家的小孩子,半夜還沒睡,等著聖誕老人來
送好東西。貧富是不同的,可是在今天都可以白得一點東西,把他們的小心兒喜歡
的像剛降世的耶穌。教堂的鐘聲和歌聲徹夜的在空中縈繞著,叫沒有宗教思想的人
們,也發生一種莊嚴而和美的情感。
馬老先生在十天以前便把節禮全買好送出去,因為買了存著,心裡癢癢的慌。
只有給溫都母女的還在書房裡擱著,溫都太太告訴了他,非到聖誕不准拿出來。把
禮物送出以後,天天盼著人家的回禮。郵差一拍門,他和拿破侖便爭著往出跑。到
聖誕的前兩天,禮物都來了:伊牧師給他一本《聖經》,伊太太是一本《聖詩》,
伊姑娘是一打手絹,伊少爺光是一個賀節片,雖然老馬給保羅一匣呂宋煙。本來普
通英國人送禮是一來一往的,保羅根本看不起中國人,所以故意的不還禮。老馬本
想把《聖經》《聖詩》和保羅的賀片全送回去,後來又改了主意:
「看著伊姑娘的面子,也別這麼辦!」
這幾天簡直的沒到鋪子去,因為那裡沒他下手的地方。照顧主兒來了,他只會
給人家開門,鞠躬,送出去。雖然好幾個老太婆都說:
「看那個老頭兒多麼規矩!多麼和氣!」可是馬先生的意見不是這麼著了:
「你當是,作掌櫃的光是為給人家開門嗎!」他自己叨嘮著:「我知道你成,
可是別忘了,我是你爸爸!叫爸爸給人家開門,鞠躬!」
賭氣子不上鋪子去了!
他自己閒著在街上溜躂,看著男女老少都那麼忙,心中有點難過:「我要是在
中國多麼好!過年的時候,咱也是這麼忙!在外國過節,無論人家是怎麼喜歡,咱
也覺不出快活來!盼著發財吧,發了財回國去過節!」越看人家忙,心裡越想家;
越想家,人家越踩他的腳:「回去吧,回去看看溫都太太,幫幫她的忙。」
他慢條廝禮的回了家。
溫都太太正忙得小腳鴨兒朝了天,腦筋蹦著,小鼻子尖兒通紅。打地毯,擦桌
子,自爐口以至門環,凡有銅器的地方全見一見油。各屋的畫兒上全懸上一枝冬青
葉,單買了一把兒菊花供在丈夫的像片前面,客廳的電燈上還掛上兩枝白相思豆兒。
因為沒有小孩兒,不便預備聖誕樹,可是七八間屋子裡總多少得點綴起來,有的地
方是一串綵球,有的地方是兩對小紙燈,裡裡外外看著都有點喜氣。廚房裡,灶上
蒸著聖誕餑,烙著果餡點心,不時的還得看一眼,於是她樓上樓下象小燕兒似的亂
飛。飛了一天,到晚上還要寫賀節片,打點禮物,簡直鬧得往鼻子尖上拍粉的工夫
都沒有了。溫都姑娘因為鋪子裡忙節,是早走晚回來,一點不能幫母親的忙。拿破
侖是樓上樓下亂跑,看著綵球叫喚幾聲,看著小燈籠又叫喚幾聲;乘著主母在別處
的時候,還到廚房去偷一兩個剝好的核挑吃。
「溫都太太!」馬老先生進門便叫:「溫都太太!我來給你幫忙,好不好?」
「馬先生,謝謝你!」溫都寡婦擦著小紅鼻子說:「你先把拿破侖帶出去玩一
會兒吧,它淨在這兒攪亂我。」「好啦,溫都太太!拿破侖!這兒來!」
拉著小狗出去轉了個圈兒,好在小孩子們沒跟他搗亂,因為他們都瘋著心過節,
沒工夫起哄。把狗拉回來,正走在門口兒,亞力山大來了。他抱著好些東西,一包
一包的直頂到他的大紅鼻子。他老遠的便喊:「老馬!老馬!把頂上頭的那包拿下
來,那是你的禮物!」
馬老先生把包兒拿下來,拿破侖也湊過去聞了聞亞力山大的大腳。
「老馬!謝謝你的禮物!」亞力山大嚷著說:「怎麼著,你上我那裡過節去好
不好?咱們痛痛快快的喝一回!」「謝謝!謝謝!」馬老先生笑著說:「我過節再
去行不行?我已經答應了溫都太太在家裡湊熱鬧。」
「哈哈!」亞力山大往前走了兩步,低聲的說,兩眼擠箍著:「老馬,看上小
寡婦了!有你的!有你的!好,就這麼辦了,聖誕節後兩天我在家等你,准來!再
見!唉,別忙,把從底下數第四包抽出來,交給溫都太太,替我給她道節喜。再見,
老馬!」
馬老先生把包兒拿下來,亞力山大端著其餘的包兒,開路鬼似的走下去了。
「溫都太太!」馬老先生又是進門就叫。
「哈嘍!」溫都太太在樓上扯著小尖嗓子喊。
「我回來了,還給你帶回點禮物來。」
幾打疙疸,幾打疙疸,溫都太太一溜煙似的從樓上跑下來。
「嘔!」她把包兒接過去,說:「亞力山大給我的:我沒東西給他,可怎麼好!」
「不要緊,我這兒還有一匣呂宋煙,包上,送給他,好啦!」馬老先生的笑眼
釘著她的小紅鼻子。
「那趕情好!你多少錢買的,我照數給你。」
「別提錢!」老馬先生還看著她的小紅鼻子尖說:「別提錢!大節下的,一匣
呂宋煙,過的著,咱們過的多!是不是?」溫都太太笑著點了點頭。
老馬把狗解開,上樓去拿那匣煙。
聖誕的前一天,馬威和李子榮忙到午後四點鐘就忙完了。「老李!上門哪!該
玩玩去了!」馬威笑著說。「好,關門!」李子榮笑著回答。
「門口的電燈也捻下去吧?」
「捻下去,留著胡同口上的那個燈。」
「老李,我得送你點禮物,你要什麼?」馬威問。
「馬老先生已經給了我一雙皮鞋,別再送了!」「那是父親的,我還非給你點
東西不可,你替我們受這麼大的累!」
「我告訴你,老馬,」李子榮笑著說:「咱們可不准鬧客套!我幫助你,你天
天可管我的飯呢!」
「無論怎麼說,非送你點東西不可。你要什麼?」馬威問。李子榮抓了半天頭
發,沒言語。
「說話!老李!」馬威釘著問。
「你要是非送禮不可呀,給我買個表吧。」李子榮說著從衣袋裡把他的破表掏
出來,放在耳朵旁邊搖了一搖:「你看這個表,一高興,一天快兩點多鐘。一不高
興,一天慢兩點多鐘。還外帶著只有短針,沒長針。好啦,你花幾個先令給我買個
新的吧!」
「幾個先令?老李!」馬威睜著大眼睛說:「要買就得買好的!不用搗亂,咱
們一塊兒去買!走哇!」
馬威扯著李子榮走,李子榮向來是什麼事不怕,今天可有點退縮,臉上通紅,
不知道怎樣才好。
「別忙,你先等我把那輛破自行車送回去。」
「咱們一塊走,你騎上,我在後面站著。」
兩個人上了車,忽忽悠悠的跑到車行還了車,清了賬。出了車行,馬威用力扯
著李子榮,唯恐他抽空兒跑了。兩個人走一會兒,站一會兒。走著也辯論,站著也
辯論。馬威主張到節送禮是該當的,李子榮說送禮不應花錢太多。馬威說買東西就
得要好的,李子榮說他的破表已經帶了三年,實在沒買好表的必要。馬威越著急,
眼睛瞪的越大,李子榮越著急,臉上越紅。
兩個人從聖保羅教堂穿過賤賣街,到了賈靈十字街,由這裡又穿過皮開得栗,
到了瑞貞大街。見一個鐘表鋪,馬威便要進去,李子榮是扯著馬威就跑。
「我說,老李,你這麼著就不對了!」馬威有點真急了。「你得答應我,買不
過十個先令一個的表,不然我不叫你進去!」李子榮也有點真急了。
「就是吧!」馬威無法,只好答應了。
在一家極大的鐘表鋪,買了一支十個先令的表。馬威的臉羞的通紅,李子榮一
點不覺乎,把表放在袋兒裡,挺著腰板好像兵馬大元帥似的走出來。
「老馬!謝謝你!謝謝你!」在鋪子外面,李子榮拉住馬威的手不放,連三並
四的說:「謝謝你!我可不給你買東西了!我可不給你買東西了!」
馬威幾乎落下淚來,沒說什麼,只是用力握了握李子榮的手。
「老馬,你把鋪子裡的錢都送到銀行去了?」
「都送去了!老李,你明天上那裡玩去?」
「我?」李子榮搖了搖頭。
「你明天找我來,好不好?」
「明天汽車電車都就開半天呀,出來不方便!」「這麼著,你後天來,咱們一
塊兒聽戲去。忙了一節,難道還不玩一天!」
「好啦,後天見吧!謝謝你!老馬!」李子榮又和馬威拉了一回手,然後趕火
車似的向人群裡跑去了。
馬威看著李子榮,直到看不見他了,才慢慢的低著頭回了家。
天還是陰著,空中稀拉拉的飄著幾片雪花。街上差不多沒有什麼人馬了,男女
老少都在家裡慶祝聖誕。
溫都太太請了多瑞姑姑來過節,可是始終沒有回信。直到聖誕早晨末一次郵遞,
才得著她的一封短簡的信,和一包禮物。信中的意思是:和中國人在一塊兒,生命
是不安全的。
聖誕是快樂享受的節氣,似乎不應當自找恐怖與危險。
溫都太太看完信,有點不高興,小嘴撅起多高。可是也難怪多瑞姑姑,普通的
人誰不把「中國人」與「慘殺」聯在一塊兒說!
她撅著小嘴把包兒打開,一雙手織的毛線手套是給她的,一雙肉色絲襪子是給
瑪力的。她把女兒叫來,母女批評了一回多瑞姑姑的禮物。瑪力姑娘打扮得一朵鮮
花似的,紅嘴唇抹得深淺正合適,眉毛和眼毛也全打得黑黑的,笑渦四圍用胭脂潤
潤的拍紅,恰像兩朵嬌羞的海棠花。溫都太太看著女兒這麼好看,心中又高了興,
把撅著的小嘴改成笑嘻嘻的,輕輕的在女兒的腦門上吻了一下。母女把多瑞姑姑的
禮物收起去,開始忙著預備聖誕的大餐。煎炒的事兒全是溫都太太的,瑪力只伸著
白手指頭,離火遠遠的,剝點果仁,拿個碟子什麼的。而且是隨剝隨吃,兩個紅笑
渦一凸一凹的動,一會兒也沒閒著。
老馬先生吃完早飯,在客廳裡坐下抽煙,專等看看聖誕大餐到底是什麼樣兒。
坐了沒有一刻鐘,叫溫都太太給趕出了。
「到書房去!」她笑嘻嘻的說:「回來咱們在這裡吃飯。不聽見鈴聲別下來,
聽見沒有?」
老馬先生知道英國婦女處處要逞強,有點什麼好東西總要出其不意的拿出來,
好叫人驚異叫好兒。他叼著煙袋笑嘻嘻的上樓了。
「吃飯的時候,想著把禮物拿下來!」溫都姑娘幫著母親說:「馬威呢?」
「馬威!馬威!」溫都太太在樓下喊。
「這兒哪,幹什麼?」馬威在樓上問。
「不到吃飯的時候別進客廳,聽見沒有?」
「好啦,我帶拿破侖出去,繞個圈兒,好不好?」馬威跑下來問。
「正好,走你們的!一點鐘准吃飯,別晚了!」溫都太太把狗交給馬威,輕輕
的吻了狗耳朵一下。
馬威把狗帶走。溫都母女在樓下忙。馬老先生一個人叼著煙袋,在書房裡坐著。
「聖誕節!應當到教會去看看!」馬老先生想:「等明兒見了伊牧師的時候,
也好有話說。……伊牧師!大節下的給我本《聖經》;那怕你給我點小玩藝兒呢,
到底有點過節的意味呀!一本《聖經》,我還能吃《聖經》,喝《聖經》!糊塗!」
馬老先生決定不上教會了。拿出給溫都母女買的節禮,打開包兒看了一遍。然後又
照舊包好,包好之後,又嫌麻繩太粗,不好看;叼著煙袋到自己屋裡去找,找了半
天,找不著細繩子。回到書房,想了半天主意:「對了!」跑到馬威的屋裡去找紅
墨水,把繩子染紅了,放在火旁邊烤著。「紅顏色多麼起眼,婦人們都愛紅的!」
把繩子烤乾,又把包兒捆好,放在桌兒上。然後把紅墨水瓶送回去,還細細的看了
馬威的屋子一回:馬威的小桌上已經擺滿了書,馬老先生也說不清他什麼時候買的。
牆上掛著李子榮的四寸小像片,頭髮亂篷蓬的,臉上挺俗氣的笑著,馬老先生向像
片打了個嚏噴。床底下堆著箱子,靴子,還有一雙冰鞋。「這小孩子,什麼也干,
又學溜冰呢!冰上可有危險呀,回來告訴他,別再去溜冰!好,一下兒掉在冰窟窿
裡,說著玩兒的呢!」
馬老先生回到書房,添上點煤,又坐下抽煙。
「好像忘了點事兒,什麼呢?」他用煙袋敲著腦門想:「什麼呢?嘔!忘了給
哥哥的墳上送點鮮花去!晚了,晚了!今天聖誕,大家全歇工,街上准保買不到鮮
花!人要是老了,可是糟糕!直想著,直想著,到底是忘了!……盼著發財吧,把
哥哥的靈運回去!盼著早早的回家吧!……我要是和她——不!不!不!給馬威娶
個洋母親,對不起人!娶她,再說,就不用打算回國了!不回國還成!……可是洋
太太們真好看!她不算一百成的好看,可是乾淨抹膩呢!對了,外國婦人是比中國
娘們強,外國婦人就是沒長著好臉子,至少有個好身體:腰兒是腰兒,腿兒是腿兒,
白胸脯在外邊露著,胳臂象小藕棒似的!……啊!大聖誕的,別這麼沒出息!想點
好的:回來也不是吃什麼?大概是火雞,沒個吃頭!可是,自要不給咱涼牛肉吃就
得念佛!……」
燒雞的味兒從門縫鑽進一點來,怪香的;還有點白蘭地酒味兒。「啊,今兒還
許有一盅半盅的喝呢!」馬老先生嚥了口唾沫。
馬威拉著拿破侖在瑞貞公園繞了個大圈,直到十二點半鐘才回來。把狗送到樓
下,他上樓去洗手,換鞋,預備吃飯。「馬威!」馬老先生叫:「上這兒來!」
馬威換上新鞋進了書房。
「馬威!」馬老先生說:「你看,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國呢?」
「你又想家了,父親!」馬威在火旁烤著手說。馬老先生沒言語。
「明天你跟我們聽戲去,好不好?」馬威問,臉還向著火。「你們滿街飛走,
我趕不上。」馬老先生說。
父子全沒的可說了。
看見桌上的紙包兒,馬威到自己屋裡,也把禮物拿來,放在一塊。
「你也給她們買東西啦?」馬老先生問。
「可不是,婦人們喜歡這個。」馬威笑著說。
「婦人們,」馬老先生說到這兒,就不言語了。
樓下鈴兒響了,馬威抱著禮物,馬老先生後面跟著下了樓。
溫都母女已經坐好,都穿著新衣裳,臉上都是剛擦的粉。拿破侖在鋼琴前面的
小凳兒上蹲著,脖子上繫著根紅絨繩兒。琴上點著兩支紅蠟,小狗看著蠟苗兒一跳
一跳的,猜不透其中有什麼奧妙。馬老先生把包好的七個先令六,放在小狗的腿前
面。
「坐下呀,你們男人們!」溫都太太笑著說。
馬威把她們的禮物都放在她們前面,父子就了座。桌上是新挑花的台布,碟碗
下面全墊五色的小席墊兒,也全是新的。桌子中間一瓶兒粉菊花,花葉上掛著一嘟
嚕五彩紙條兒。瓶子兩邊是兩高腳碟果子和核桃榛子什麼的。碟子底裡放著幾個棉
花作的雪球。桌子四角放著紅紙金箍的小爆竹。一個人面前一個小玩藝兒,馬家父
子的是小女磁娃娃,瑪力的是個小布人,溫都太太的是一隻小鳥兒。一個小玩藝兒
前面又是一個小爆竹。各人的領布全在酒杯裡捲著,布尖兒上還插著幾個紅豆兒。
溫都太太面前放著一個大盤子,裡面一隻燒好的火雞。瑪力面前是一盤子火腿和炸
腸。兩瓶兒葡萄酒在馬老先生背後的小桌兒上放著。生菜和煮熟的青菜全在馬威那
邊放著,這樣佈置,為是叫人人有點事作。溫都太太切火雞,瑪力動手切火腿,馬
威等著布青菜。馬老先生有意要開酒瓶,又不敢動手;試著要把面前的禮物打開看
看,看別人不動,自己也不好意思動。
「馬先生,給我們點兒酒!」溫都太太說。
馬先生打開一瓶酒,給大家都斟上。
溫都太太把火雞給他們切好遞過去,然後給他們每個人一小匙子鮮紅的粉凍兒,
和一匙兒麵包糨子。馬老先生聞著火雞怪香的,可是對鮮紅的粉凍兒有點懷疑,心
裡說:「給我什麼吃什麼吧,不必問!」
大家拿起酒杯先彼此碰了一下,然後她們抿了一口,他們也抿了一口,開始吃
火雞。一邊吃一邊說笑。瑪力特別的歡喜,喝下點酒去,臉上紅得更鮮潤了。
火雞吃完,溫都太太把聖誕布丁拿來。在切開以前,她往布丁上倒了一匙子白
蘭地酒,把酒點著,布丁的四圍冒著火光。這樣燒了一回,才給大家分。
吃完了,瑪力給果碟子遞給大家,問他們要什麼。馬老先生挑了一支香蕉,溫
都太太拿了個蘋果。瑪力和馬威吃核桃榛子什麼的。瑪力用鉗子把榛子夾碎,馬威
是扔在嘴裡硬咬。
「嘔!媽媽!看他的牙多麼好!能把榛子咬開!」瑪力睜著大眼睛非常的羨慕
中國人的牙。
「那不算什麼,瞧我的!」老馬先生也拿了個榛子,碰的一聲咬開。
「嘔!你們真淘氣!」溫都太太的一杯酒下去,心中飄飄忽忽的非常喜歡,她
拿起一個雪球,照著馬老先生的頭打了去。
瑪力跟著也拿起一個打在馬威的臉上。馬威把球接住,反手向溫都太太扔了去。
馬老先生楞了一楞,才明白這些雪球本來是為彼此打著玩的,慢慢抓起一個向拿破
侖扔去。拿破侖抱住雪球,用嘴就啃,啃出一張紅紙來。
「馬先生,拿過來,那是你的帽子!」溫都太太說。
馬老先生忙著從狗嘴裡把紅紙搶過來,果然是個紅紙帽子。
「戴上!戴上!」瑪力喊。
老馬先生把帽子戴上,嘁嘁的笑了一陣。
她們也把雪球打開,戴上紙帽子。瑪力還是一勁兒用球打他們,直把馬老先生
打了一身棉花毛兒。
溫都太太叫大家拉住小爆竹,拉成一個圈兒。
「拉!」瑪力喊。口邦!口邦!口邦;爆竹響了,拿破侖嚇得往桌底下藏。一
個爆竹裡有點東西,溫都太太得著兩個小哨兒,一齊擱在嘴裡吹。馬威得著一塊糖,
老馬先生又得著一個紙帽子,也套在頭上,又笑了一回。瑪力什麼也沒得著,非和
老馬再拉一個不可。他撅著小鬍子嘴和她拉,口邦!她得著一截鉛筆。「該看禮物
啦吧?」馬威問。
「別!別!」溫都太太說:「一齊拿到書房去,大家比一比:看誰的好!」
「媽!別忙!看這個!」瑪力說著伸出右手來給她媽媽看。「瑪力!你和華盛
頓定了婚啦!瑪力!」溫都太太拉著女兒的手,看著她胖手指頭上的金戒指。然後
母女對抱著,哼唧著,吻了足有三分鐘。
馬威的臉轉了顏色。老馬呆呆的看她們接吻,不知幹什麼好。
馬威定了定神,勉強的笑著,把酒杯舉起來;向他父親一使眼神,老馬也把酒
杯舉起來。
「我們慶賀瑪力姑娘!」馬威說完,抿了一口酒,嚥了半天才嚥下去。
瑪力坐下,看看老馬,看看小馬,看看母親,藍眼珠兒一動一動的放出一股喜
歡的光彩來。
「媽!我真喜歡!」瑪力把腦袋靠住母親的胸脯兒說:「我明天上他家裡去,
他的親友正式的慶賀我們!媽!我真喜歡!」
溫都太太輕輕拍著她女兒的肩膀,眼中落下淚來。「媽!怎麼?你哭了?媽!」
瑪力伸上去一隻手摟定她母親的脖子。
「我是喜歡的!瑪力!」溫都太太勉強著一笑:「瑪力,你和他們把這些禮物
拿到書房去,我去餵狗,就來。」「馬威,來呀!」瑪力說著,拿起她們母女的東
西,笑嘻嘻的往外走。
馬威看了父親一眼,慘然一笑,毫不注意的把東西抱起來,走出去。
老馬先生眨巴著眼睛,看出兒子的神氣不對,可想不起怎樣安慰他。等他們都
出去了,他拿起酒杯又斟了一杯,在那掛著相思豆的電燈底下,慢慢的滋潤著。
溫都太太又回來了,他忙把酒杯放下。她看了他一眼,看了燈上的相思豆兒一
眼。臉上一紅,往後退了兩步。忽然小脖子一梗,臉上更紅了,飛快的跑到他的前
面,捧著他的臉,正在他的嘴上親了一親。
老馬的臉一下兒就紫了,身上微微的顫動。嘴唇木木張張的笑了一笑,跑上樓
去。
溫都太太待了一會兒也上樓來了。
…………
晚上都睡了覺,溫都太太在床上抱著丈夫的像片連三並四的吻,眼淚一滴一滴
的落。
「我對不起你,寶貝!我不得已!我寂寞!瑪力也快走了,沒有人跟我作伴!
你原諒我!寶貝!最親愛的!我支持了這些年了,我沒法再忍了!寂寞!孤苦!你
原諒我!……」她抱著像片睡去了。
聖誕的第二天早晨,地上鋪著一層白霜,陽光悄悄的從薄雲裡透出來。人們全
出來了,因為陽光在外面。有的在聖誕吃多了,父子兄弟全光著腿往鄉下跑,長途
的競走比吃化食丸強。有的帶著妻子兒女去看父母,孩子們都不自然的穿著新衣裳,
極驕傲的拿著新得的玩藝兒,去給祖父母看。有的昨天睡晚,到十二點還在被窩裡
忍著,腦袋生疼,因為酒喝多了。有的早早就起來,預備早些吃午飯,好去看戲,
或是看電影,魔術,雜耍,馬戲,……無論是看什麼吧,反正是非玩一玩不可。
溫都母女全起晚了,剛吃過早飯,李子榮就來了。他的鼻子凍得通紅,帽沿上
帶著幾片由樹枝飛下來的霜。大氅上有些土,因為穿上新鞋,(馬老先生給他的,)
一出門便滑倒了;好在摔跟頭是常事,爬起以後是向來不"諭戀摹K�鏽[吹腦紓�q隼
吹腦紓�眺�?因為外面有太陽,二來因為馬威給他的表也是一天快二十多分鐘。李子
榮把新表舊表全帶著,為是比比那個走的頂快;時間本來是人造的,何不叫它快一
點:使生活顯著多忙亂一些呢;你就是不管時間,慢慢的走,難道走到生命的盡頭,
你還不死嗎!
「老馬!走哇!」李子榮在門外說。
「進來,坐一會,老李!」馬威開開門說。
「別進去了,我們要打算聽戲,非早去買票不可。萬一買不到票,我們還可以
看馬戲,或電影去;晚了可就那兒也擠不進去了!走哇!快!」
馬威進去,穿上大氅,扣上帽子,又跑出來。
「先到皮開得栗買票去!」李子榮說。
「好。」馬威回答,眉毛皺著,臉兒沈著。
「又怎麼啦?老馬!」李子榮問。
「沒怎麼,昨天吃多了!」馬威把手插在大氅兜兒裡,往前一直的走。
「我不信!」李子榮看著馬威的臉說。
馬威搖了搖頭,心中有點恨李子榮!李子榮這個人可佩服,可愛,——有時候
也可恨!
李子榮見馬威不言語,心中也有點恨他!馬威這小孩子可愛,——也有時候可
恨!
其實他們誰也不真恨誰,因為彼此相愛,所以有時候彷彿彼此對恨。
「又是溫都姑娘那回事兒吧?」李子榮把這句話說得分外不受聽。
「你管不著!」馬威的話更難聽。
「我偏要管!」李子榮說完嘻嘻的一笑。看著馬威不出聲了,他接著說:「老
馬!事業好容易弄得有點希望,你又要這個,難道你把事業,責任,希望,志願,
就這樣輕輕的犧牲了嗎!」
「我知道!」馬威的臉紅了,斜著眼瞪了李子榮一下。「她不愛你,何必平地
掘餅呢!」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呀?我問你!」李子榮是一句不容,句句問到馬威的心窩上:
「我是個傻小子,我只知道傻干!我不能夠為一個女人把事業犧牲了!看事情,看
事情!眼前擺著的事:你不幹,你們父子就全完事大吉,這點事兒還看不清嗎!」
「你是傻子,看不出愛情的重要來!」馬威看了天空一眼,太陽還沒完全被雲彩遮
起來。
「我是個傻子,假如我愛一個不愛我的女人!」李子榮說著,全身一使勁,新
鞋底兒硬,又差點兒摔了個跟頭。「夠了!夠了!別說了,成不成?」
「夠了?這半天你光跟我抬了槓啦,一句正經的還沒說呢!夠了?」
「我恨你!李子榮!」
「我還恨你呢,馬威!」李子榮笑了。
「無法,還得告訴你!」馬威的臉上有一釘點笑容:「這麼回事,老李,她和
別人定了婚啦!」
「與你有什麼相干呢?」
「我始終沒忘了她,忘不了!這麼兩三個月了,我試著把她忘了,遇見她的時
候,故意的不看她,不行!不行!她老在我心的深處藏著!我知道我的責任,事業;
我知道她不愛我;我可是忘不了她!她定了婚,我的心要碎了!心就是碎了,也無
用,我知道,可是——」他眼睛看著地,冷笑了一聲,不言語了。
李子榮也沒說什麼。
走了半天,李子榮笑了,說:「老馬,我知道你的委屈,我沒法兒勸你!你不
是不努力,你不是沒試著忘了她,全無效,我也真沒法兒啦!搬家,離開她,行不
行?」
「等跟父親商量商量吧!」
兩個青年到皮開得栗的戲館子買票,買了好幾家,全買不到,因為節後頭天開
場,票子早全賣出去了。於是兩個人在飯館吃了些東西,跑到歐林癖雅去看馬戲。
李子榮看什麼都可笑,猴子騎馬,獅子跳圈,白熊騎自行車,小驢跳舞……全
可笑。看著馬威的臉一點笑容沒有,他也不好笑出來了,只好肚子裡笑。
看完馬戲,兩個人喝了點茶。
「老馬!還得打起精神干呀!」李子榮說,「事情已經有希望,何必再一歇松
弄壞了呢!你已經試過以身體的勞動勝過精神上的抑鬱,何不再試一試呢!況且你
現在已完全無望,她已經定了婚,何必一定往牛犄角裡鑽呢!謝謝你,老馬!改天
見吧!」
「改天見吧,老李!」
…………
馬威回到家中,溫都太太正和他父親一塊兒在書房裡坐著說話呢。
「嘿嘍,馬威!」她笑著說:「看見什麼啦?好不好?」「去看馬戲,真好!」
馬威坐下說。
「我說,咱們也得去看,今年的馬戲頂好啦!」「咱們?」馬威心中盤算:
「不用『馬先生』了?有點奇怪!」「咱們禮拜六去,好帶著瑪力,是不是?」馬
老先生笑著說。
「又是一個『咱們』,」馬威心裡說。
「別忘了!」溫都太太搭訕著出去了。
「父親!咱們搬家,換換地方,好不好?」馬威問。「為什麼呢?」老馬說。
「不為什麼,換個地方,新鮮一點。」
老馬先生往火上添了兩塊煤。
「你不願意呢,父親,作為我沒說,搬不搬沒多大關係!」「我看,在這兒挺
舒服,何必瞎折騰,多費點子錢呢!再說,溫都——」老馬先生沒往下說,假裝咳
嗽了兩聲。
父子都不言語了。樓下瑪力姑娘唱起來,琴彈得亂七八糟,可是她的嗓子怪清
亮的。馬威站起來,來回走了幾趟。「馬威!」馬老先生低聲的說:「你伯父留下
的那個戒指,你給我啦?」
「我多咱說給你來著?父親!」
「你給我好不好?」
「那是伯父給我的紀念物,似乎我應當存著,其實一個戒指又算得了什麼呢!
父親,你要那個幹什麼?你又不戴。」「是這麼一回事,馬威!」老馬的臉慢慢的
紅起來,說話也有點結巴:「是這麼一回事:你看,我有用。是,你看——溫都太
太!我無法,——對不起你!無法!她——你看!」馬威要說的話多了,自己想起
來的,和李子榮責備他的,多了!但是,他不能說!有什麼臉說父親,看看自己!
李子榮可以說,我,馬威,沒資格說話!況且,父親娶溫都太太倒許有點好處呢。
她會過日子,她不像年青的姑娘那麼奢侈。他有個家室,也許一高興,死心踏地的
作買賣。可是,將來怎回國呢?想到這裡,不知不覺的就說出來了。
「父親,你要是在這裡安了家,將來還回國不呢?」
馬老先生叫馬威問楞了!真的,會沒想到這一層!回國是一定的,帶著她?就
是她願意去,我怎麼處置她呢?真要是個大財主,也好辦了,在上海買大樓,事事
跟在英國一樣。可是,咱不是闊人,叫她一個人跟著咱去,沒社會,沒樂趣,言語
不通,飲食不服?殘忍!她去了非死不可!不帶她回國,我老死在這裡,和哥哥的
靈埋在一塊兒?不!不!不!非回國不可,不能老死在這裡!沒辦法!真沒辦法!
「馬威!把這個戒指拿去!」
老馬先生低著頭把戒指遞給馬威,然後兩手捧著腦門,一聲也不出了!
…………
老馬真為了難,而且沒有地方去說!跟馬威說?不成!父子之間那好正本大套
的談這個!跟伊牧師去說?他正恨著咱不幫助念中國書,去了是自找釘子碰!沒地
方去說,沒地方去說!半夜沒睡著覺,怎想怎不是路,不想又不行!及至閉上眼睡
熟了,偏巧就夢見了故去的妻子!婦人們,死了還不老實著!馬先生對婦人們有點
懷疑;可是,懷疑也沒用,婦人是婦人,就是婦人們全入了「三仙庵」當尼姑,這
些事還是免不了的!婦人們!
第二天早晨起來,心中還是糊糊塗塗的,跟天上的亂黑雲一樣。吃早飯的時候,
馬威一句話沒說,撅著嘴死嚼麵包,恨不能把牙全嚼爛了才好。馬老先生斜著眼睛,
由眼鏡的邊框上看他兒子,心裡有點發酸;趕緊把眼珠轉回來,心不在焉的伸手盛
了一匙子鹽,倒在茶碗裡了。溫都母女正談著馬戲的事兒,瑪力的眼睛好像藍汪汪
的水上加上一點油那麼又藍又潤,看著媽媽的小尖鼻子。她已經答應和她媽媽一塊
兒去看,及至聽說馬老先生也去,她又設法擺脫,先說華盛頓約她看電影,後又說
有人請她去跳舞。馬威聽著不順耳,賭氣子一推碟子,站起來,出去了。
「喲!怎麼啦?」溫都太太說,說完,小嘴兒還張著,好像個受了驚的小母雞。
瑪力一聳肩,笑了笑。
老馬先生沒言語,喝了口碗裡的鹹茶。
吃過早飯,馬老先生叼著煙袋,慢慢的溜出去。
大街上的鋪子十之八九還關著門,看著非常的慘淡。叫了輛汽車到亞力山大家
裡去。
亞力山大的街門是大紅的,和亞力山大的臉差不多。老馬一按鈴,出來個五十
多歲的老太婆,臉上只有一隻眼睛。鼻子挺大挺紅,好像剛喝完兩瓶啤酒。此外沒
有可注意的東西。
老馬先生沒說什麼,老太婆也沒說什麼。她一點頭,那只瞎眼睛無意識的一動,
跟著就往裡走,老馬後面隨著。兩個人好像可以完全彼此瞭解,用不著言語傳達他
們的心意。
亞力山大的書房是又寬又大,頗有點一眼看不到底的樣兒。山牆中間一個大火,
燒著一堆木頭,火苗往起噴著,似乎要把世界都燒紅了。地上的毯子真厚,一邁步
就能把腳面陷下去似的。只有一張大桌子,四把大椅子;桌子腿兒稍微比象腿粗一
點,椅子背兒可是比皇上的寶座矮著一寸多些。牆上掛滿了東西,什麼也有:像片
兒,油畫,中國人作壽的喜幛子,好幾把寶劍,兩三頭大鹿腦袋,犄角很危險的往
左右撐著。
亞力山大正在火前站著,嘴裡叼著根大呂宋煙,煙灰在地毯上已經堆了一個小
墳頭。
「哈!老馬!快來暖和暖和!」亞力山大給他拉過把椅子來,然後對那老太太
說:「哈定太太,去拿瓶『一九一十』的紅葡萄來,謝謝!」
老太太的瞎眼動了動,轉身出去了,像個來去無蹤的鬼似的。
「我說,老馬,節過的好不好?喝了回沒有?不能!不能!那個小寡婦決不許
你痛痛快快的喝!你明白我的意思?」亞力山大拍了老馬肩膀一下,老馬差點摔到
火裡去。
老馬先生定了定神,咕吃咕吃的笑了一陣。亞力山大也笑開了,把比象腿粗點
的桌腿兒震得直顫動。
「老馬,給你找倆外錢兒,你幹不幹?」亞力山大問。「什麼事?」馬老先生
似乎有點不愛聽「外錢兒」三個字。
臉上還是笑著,可是鼻窪子那溜兒顯出點冷笑的意思。「先不用提什麼事,五
鎊錢一次,三次,你幹不幹吧?」亞力山大用呂宋煙指著老馬的鼻子問。
門開了,前面走著個老黑貓,後面跟著哈定太太。她端著個小托盤,盤子上一
瓶葡萄酒,兩個玻璃杯。把托盤放在桌上,她給他們斟上酒。斟完酒,瞎眼睛動了
一動,就往外走;捎帶腳兒踩了黑貓一下。
「老馬,喝著!」亞力山大舉起酒杯來說:「真正一九一十的!明白我的意思?
我說,你到底幹不幹哪?五鎊錢一次!」「到底什麼事?」老馬喝了口酒,問。
「作電影,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那會作電影呢,別打哈哈!」馬老先生看著杯裡的紅酒說。
「容易!容易!」亞力山大坐下,把腳,兩隻小船似的,放在火前面。「我告
訴你:我現在幫著電影公司寫佈景,自然是關於東方的景物;我呢,在東方不少年,
當然比他們知道的多;我告訴你,有一分知識掙一分錢;把知識變成金子,才算有
用;往回說,現在他們正作一個上海的故事,他們在東倫敦找了一群中國人,全是
扁鼻子,狹眼睛的玩藝兒,你明白我的意思?自然哪,這群人專為成群打伙的起哄,
叫影片看著真像中國,所以他們鼻子眼睛的好歹,全沒關係;導演的人看這群人和
一群羊完全沒分別:演鄉景他們要一群羊,照上海就要一群中國人,你明白我的意
思?再往回說:他們要個體面的中國老頭,扮中國的一個富商,並沒有多少作派,
只要長得體面,站在那裡像個人兒似的就行。演三幕,一次五鎊錢,你幹不幹?沒
有作派,導演的告訴你站在那兒,你站在那兒;叫你走道兒,你就走幾步。容易!
你明白我的意思?白撿十五鎊錢!你幹不幹?」
亞力山大越說聲音越高;一氣說完,把一杯酒全灌下去,灌得喉嚨裡直咕咕的
響。
老馬先生聽著亞力山大嚷,一面心中盤算:「反正是非娶她不可,還是一定得
給她買個戒指。由鋪子提錢買,就是馬威不說什麼,李子榮那小子也得給馬威出壞
主意。這樣充一回富商,又不難,白得十五鎊錢,給她買個小戒指,倒不錯!自然
演電影不算什麼體面事,況且和東倫敦那把子東西一塊擠,失身份!失身份!可是,」
「你到底幹不幹哪?」亞力山大在老馬的耳根子底下放了個炸彈似的:「再喝
一杯?」
「干!」老馬先生一面揉耳朵,一面點頭。
「好啦,定規了!過兩天咱們一同見導演的去。來,再喝一杯!」
兩個人把一瓶酒全喝了。
「哈定太太!哈定!——」亞力山大喊:「再給我們來一瓶!」
瞎老太太又給他們拿來一瓶酒,又踩了黑貓一腳。黑貓翻眼珠看了她一眼,一
聲也沒出。
亞力山大湊到老馬的耳朵根兒說:「傻貓!叫喚不出來了,還醉著呢!昨兒晚
上跟我一塊喝醉了!它要是不常喝醉了,它要命也不在這裡;哈定太太睜著的那只
眼睛專看不見貓!你明白我的意思?」亞力山大笑開了。
老馬先生也笑開了,把這幾天的愁悶全笑出去了。
新年不過是聖誕的餘波,人民並不瘋了似的鬧,鋪子也照常的開著。「快樂的
新年」雖然在耳邊嗡嗡著,可是各處沒有一點快樂與新鮮的表現。天氣還是照常的
悲苦,霧裡的雨點,鬼鬼啾啾的,把人們打得都縮起脖子,像無精失采的小鷺鷥。
除夕的十二點鐘,街上的鐘聲,汽笛,一齊響起來。馬威一個人,光著頭,在
街上的黑影裡站著,偷偷落了幾點淚。一來是有點想家,二來是心中的苦處觸機而
發。擦了擦淚,歎了一口氣:
「還得往前幹哪!明天是新年了,忘了已往的吧!」
第二天早早的他就起來了,吃過早飯,決定遠遠的去走一回,給新年一個勇敢
的起始。告訴了父親早一點到鋪子去,他自己到十二點以後才能到。
出門坐上輛公眾汽車,一直到植物園去。車走了一點來鐘才到了植物園外面。
園外沒有什麼人,園門還悄悄的關著。他折回到大橋上,扶著石欄,看著太晤士河。
河水灰汪汪的流著,岸上的老樹全靜悄悄的立著,看著河水的波動。樹上只有幾隻
小黑鳥,縮著脖兒,彼此唧咕,似乎是訴什麼委屈呢。靠著岸拴著一溜小船,隨著
浪一起一落,有點像閒膩了,不得不動一動似的。馬威呆呆的看著河水,心思隨著
灰波越走越遠,似乎把他自己的存在全忘了。遠處的灰雲把河水,老樹,全合成一
片灰霧,渺茫茫的似另有一個世界,和這個世界一樣灰淡慘苦,只是極遠極遠,不
容易看清楚了。遠處的鐘敲了十點,馬威遲遲頓頓的,好像是捨不得,離開大橋,
又回到園門來。門已開了,馬威把一個銅子放在小鐵桌子上,看門的困眼巴唧的看
了他一眼,馬威向他說了聲「快樂的新年。」
除了幾個園丁,園內看不見什麼人,馬威挺著胸,吸了幾口氣,園中新鮮的空
氣好像是給他一個人預備的。老樹,小樹,高樹,矮樹,全光著枝幹,安閒的休息
著;沒有花兒給人們看,沒有果子給鳥兒吃,只有彎曲的瘦枝在空中畫上些自然的
花紋。小矮常青樹在大樹後面蹲著,雖然有綠葉兒,可是沒有光著臂的老樹那麼驕
傲尊嚴。纏著枯柳的籐蔓像些睡了的大蛇,只在樹梢上掛著幾個磁青的豆莢。園中
間的玻璃溫室掛著一層薄霜,隔著玻璃還看得見裡邊的綠葉,可是馬威沒進去看。
路旁的花池子連一枝小花也沒有,池中的土全翻起來,形成許多三角塊兒。
河上的白鷗和小野鴨,唧唧鴨鴨的叫,叫得非常悲苦。野鴨差不多都縮著脖蹲
著,有時候用扁嘴在翅上抹一抹,看著總多少有點傻氣。白鷗可不像鴨子那麼安穩
了,飛起來,飛下來,在灰色的空中扯上幾條不聯續的銀線。小黑鴨子老在水上漂
著,小尾巴後面扯著條三角形的水線;也不往起飛,也不上岸去蹲著,老是漂著,
眼睛極留神的看,有時候看見河內的倒影,也探下頭去撈一撈。可憐的小黑鴨子!
馬威心裡有些佩服這些小黑玩藝兒:野鴨太懶,白鷗太浮躁,只有小黑鴨老含著希
望。
地上的綠草比夏天還綠上幾倍,只是不那麼光美。靠著河岸的綠草,在潮氣裡
發出一股香味,非常的清淡,非常的好聞。馬威順著河岸走,看著水影,踏著軟草,
聞著香味,心裡安閒極了,只是有點說不出來的愁悶在腦子裡縈繞著。河上幾隻大
白鵝,看見馬威,全伸著頭上的黃包兒,跟他要吃食。馬威手裡什麼也沒有,傻鵝
們斜楞著眼彼此看了看,有點失望似的。走到河的盡處,看見了松梢上的塔尖,馬
威看見老松與中國寶塔,心中不由高興起來。呆呆的站了半天,他的心思完全被塔
尖引到東方去了。
站了半天,只看見一兩對遊人,從樹林中間影兒似的穿過去。他定了定方向,
向小竹園走了去。竹園內沒有人,沒有聲音,只有竹葉,帶著水珠,輕輕的動。馬
威哈著腰看竹根插著的小牌子:日本的,中國的,東方各處的竹子,都雜著種在一
塊。
「帝國主義不是瞎吹的!」馬威自己說:「不專是奪了人家的地方,滅了人家
的國家,也真的把人家的東西都拿來,加一番研究。動物,植物,地理,言語,風
俗,他們全研究,這是帝國主義厲害的地方!他們不專在軍事上霸道,他們的知識
也真高!知識和武力!武力可以有朝一日被廢的,知識是永遠需要的!英國人厲害,
同時,多麼可佩服呢!」
地上的潮氣把他的腳冰得很涼,他出了竹園,進了杜鵑山,——兩個小土山,
種滿杜鵑,夾著一條小山溝。山溝裡比別處都暖一點,地上的干葉聞著有股藥味。
「春天杜鵑開花的時候,要多麼好看!紅的,白的,淺粉的,像——」他忽然
想到:「像瑪力的臉蛋兒!」
想到這兒,他週身忽然覺得不合適,心彷彿也要由嘴裡跳出來。不知不覺的把
大拇指放在唇上,咬著指甲。「沒用!沒用!」他想著她,同時恨自己,著急而又
後悔:「非忘了她不可!別和父親學!」他摸了摸口袋,摸著那個小戒指,放在手
心上,呆呆的看著,然後用力的往地上一摔,摔到一堆黃葉裡去,那顆鑽石在一個
破葉的縫兒裡,一閃一閃的發亮。
楞了半天,聽見遠遠的腳步聲兒,他又把戒指撿起來,仍舊放在袋兒裡。山溝
是彎彎的,他看不見對面來的人,轉身,往回走,不願意遇見人。
「馬威!馬威!」後面叫。
馬威聽見了有人叫他,他還走了幾步,才回頭看。「嘿嘍!伊姐姐!」
「新禧!新禧!」伊姑娘用中國話說,笑著和他握了握手。
她比從前胖了一點。脖子上圍著一條狐皮,更顯得富泰一點。她穿著一身藍呢
的衣裙,加著一頂青絨軟帽,帽沿自然的往下垂著些,看著穩重極了。在小山溝裡
站著,叫人說不上來,是她,還是那些冷靜的杜鵑,更安穩一些。「伊姐姐!」馬
威笑著說:「你怎這麼早?」
「上這裡來,非早不可。一等人多,就沒意思了!你過年過得好?馬威!」她
用小手絹揉了揉鼻子,手指在手套裡鼓膨膨的把手套全撐圓,怪好看的。
「好。你沒上那裡去?」
兩個齊著肩膀走,出了小山溝。她說:「沒有。大冷的天,上那兒也不舒服。」
馬威不言語了,眉頭皺著一點,大黑眼珠兒釘著地上的青草。
「馬威!」伊姑娘看著他的臉說:「你怎麼老不喜歡呢?」她的聲音非常的柔
和,眼睛發著些亮光,顯著慈善,聰明,而且秀美。
馬威歎了口氣,看了她一眼。
「告訴我,馬威!告訴我!」她說得很懇切很自然;跟著微微一笑,笑得和天
上的仙女一樣純潔,和善。「叫我從何處說起?姐姐!」馬威勉強著一笑,比哭的
樣子還淒慘一些。「況且,有好些事不好告訴你,姐姐,你是個姑娘。」
她又笑了,覺得馬威的話真誠,可是有點小孩子氣。「告訴我,不用管我是姑
娘不是。為什麼姑娘應當比男人少聽一些事呢!」她又笑了,似乎把馬威和世上的
陋俗全笑了一下。
「咱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好不好?」他問。
「你要是不乏,咱們還是走著談好,坐定了太冷。我的小腳指頭已經凍了一個
包啦。說吧,馬威!」
「全是沒法解決的問題!」他遲鈍的說,還是不願意告訴她。
「聽一聽,解決不解決是另一問題。」她說得非常痛快,聲音也高了一些。
「大概其的說吧!」馬威知道非說不可,只好粗粗的給她個大略;真要細說,
他的言語是不夠表現他的心思的:「我愛瑪力,她不愛我,可是我忘不了她。我什
麼方法都試了,試,試,試,到底不行。恨自己也沒用,恨她也沒用。我知道我的
責任,事業,但是,她,她老在我心裡刺鬧著。這是第一個不能解決的問題。第二
個是父親,他或者已經和溫都太太定了婚。姐姐你曉得,普通英國人都拿中國人當
狗看,他們要是結婚,溫都太太就永遠不用想再和親友來往了,豈不是陷入一個活
地獄。父親帶她回國,住三天她就得瘋了!咱們的風俗這麼不同,父親又不是個財
主,她不能受那個苦處!我現在不能說什麼,他們相愛,他們要增加彼此的快樂,
——是快樂還是苦惱,是另一問題——我怎好反對。這又一個不易解決的問題。還
有呢,我們的買賣,現在全擱在我的肩膀上了,我愛唸書,可是不能不管鋪子的事;
管鋪子的事,就沒工夫再唸書。父親是簡直的不會作買賣,我不管,好啦,鋪子准
一月賠幾十鎊,我管吧,好啦,不用打算專心唸書;不唸書,我算幹嗎來啦!你看,
我忙得連和你念英文的時候都沒有了!我沒高明主意,我不知道我是幹什麼呢!姐
姐,你聰明,你愛我們,請你出個好主意吧!」
兩株老馬尾松站在他們面前,枝上垂著幾個不整齊的松塔兒。灰雲薄了一點,
極弱秀的陽光把松枝照得有點金黃色。
馬威說完,看著枝上的松塔。凱薩林輕輕的往鬆了拉了拉脖上的狐皮,由胸間
放出一股熱嘟嘟的香味。
「瑪力不是已經和華盛頓定婚了嗎?」她慢慢的說。「你怎麼知道?姐姐!」
他還看著松塔兒。
「我認識他!」凱薩林的臉板起來了。待了半天,她又笑了,可是很不自然:
「她已屬別人,還想她幹嗎呢?馬威!」
「就這一點不容易解決嗎!」馬威似乎有點嘲笑她。「不易解決!不易解決!」
她好像跟自己說,點著頭兒,帽沿兒輕輕的顫。「愛情!沒人明白到底什麼是愛情!」
「姐姐,你沒好主意?」馬威有點著急的樣兒。凱薩林似乎沒聽見,還嘟囔著:
「愛情!愛情!」
「姐姐,你禮拜六有事沒有?」他問。
「幹什麼?」她忽然看了他一眼。
「我要請你吃中國飯,來不來?姐姐!」
「謝謝你,馬威!什麼時候?」
「下午一點吧,在狀元樓見。」
「就是吧。馬威,看樹上的松塔多麼好看,好像幾個小鈴鐺。」
馬威沒言語,又抬頭看了看。
兩個人都不言語了。穿出松林,拐過水池,不知不覺的到了園門。兩個都回頭
看了看,園中還是安靜,幽美,清涼。他們把這些都留在後邊,都帶著一團說不出
的混亂,愛情,愁苦,出了園門。——快樂的新年?
倫敦的幾個中國飯館要屬狀元樓的生意最發達。地方寬綽,飯食又賤,早晚真
有群賢畢集的樣兒。不但是暹羅人,日本人,印度人,到那裡解饞去,就是英國人,
窮美術家,繫著紅領帶的社會黨員,爭奇好勝的胖老太太,也常常到那裡喝杯龍井
茶,吃碗雞蛋炒飯。美術家和社會黨的人,到那裡去,為是顯出他們沒有國界思想,
胖老太太到那裡去,為是多得一些談話資料;其實他們並不喜歡喝不加牛奶的茶;
和肉絲,雞蛋,炒在飯一塊兒。中國人倒不多,一來是吃不著真正中國飯。二來是
不大受女跑堂兒的歡迎。在中國飯館裡作事,當然沒有好姑娘。好姑娘那肯和中國
人打交待。人人知道跟中國人在一塊兒,轉眼的工夫就有喪掉生命的危險。美而品
行上有可懷疑的姑娘們就不在乎了,和傻印度飛飛眼,晚上就有兩三鎊錢入手的希
望。和日本人套套交情,至不濟(不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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