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後我才明白:人所恐懼、疑慮、自卑的,80%源自人所必具的、喜歡的、無可遏止的原始本
能。最低限度而言它也是正常的。
人最喜歡的,恰恰是社會最不喜歡的。喜歡的敵人不是不喜歡。而是無法不喜歡。
--柯的哲學
(上)
一直到現在柯還常常想起小學四年級發生的一些事情。柯和柯的同桌蓉同是班上的男女尖子。她是大隊
長,柯是大隊委。他們的成績不相伯仲。他們的吵鬧也與日俱增。老師將她與前排一個差生對換了座
位。這一決定給柯的感覺是吃驚而失望。雖然他努力表演歡欣鼓舞。現在柯相信蓉的內心也和自己一
樣,當時卻為她如釋重負的冷笑而懷恨不已。有一陣他們的確和平了。她時而還會在課間回頭沖柯一
笑。柯則時常恰到好處地候個正著,並報以一笑。可惜好景不長。他們又開始戰爭。她常趁老師板書時
回身猛捶柯一下,或從背後伸手掐柯的大腿。柯的大腿常常佈滿青紫。柯的辦法是揪她的小辨,或往她
頸後扔鉛筆屑。有一回她突然在課間哇一聲哭起來。老師憤怒而困惑:為什麼你們總是吵個不休?這
時,一向被人看不起的那個差生顧永林突然冒出一句在他們那個年代絕對罕聞的話來:因為他們愛上他
們了!哄堂大笑中,李老師(她才20出頭)也緋紅著臉笑起來,隨即尖聲命令顧永林和狠狠地捶了他
一拳的柯站到門角去。整個小學期間,顧永林為他那句名言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備受嘲弄。小學後柯就
再也沒見到過他。如果他現在能看到這個故事,柯想對他說:你不是我們以為的呆頭呆腦的壞種。你早
就是一個目光敏銳的思想家。你現在應該是哲學家或心理學家。你是嗎?柯怕他不會是。不僅因為柯從
未讀到過他的論文。柯相信小學後兩年的羞辱已足以葬送他的一切才智了。而柯,也在那兩年裡不斷為
自己的「愛」而苦惱。他深愧自己的下流。雖然他當時從不肯承認自己真會是愛上了蓉;但顧永林的話
對柯刺激是如此之深,以至柯越想迴避越發覺自己其實一直是在愛,甚至愛上了他們那位動不動就紅臉
的女教師。以至柯一度為此萬分焦慮,見了她就紅臉。
無論柯怎麼努力回憶。李老師的形象依然是模糊不清的。依稀記得的只有那兩條小小的羊角辮,和那個
蛋形的動不動就會染上一層紅暈的白淨臉盤。她是柯四年級時的班主任。教語文和音樂。柯最喜歡上她
的音樂課。她偏著頭坐在窗前彈風琴,頭隨著節拍一點一點,兩條小羊角辮也就一顫一顫,在金色的陽
光裡,她的側面對柯具有夢魘般的魅力。在卡拉OK風行的今天,柯得意於他的歌喉時,有時就會由衷
地想到李老師。她教的每一點樂理知識柯都學得滾瓜爛熟,每一首歌柯都至少唱過一百遍。但想到她,
柯仍會羞恥不已。她是柯朦朧的性意識之最早最無恥的一個渲洩對象。柯在她身上傾注了一個少年最瘋
狂的性幻想。柯不止一次在課堂上用幻想剝光她的衣服;柯還在想像中將她綁架到一條荒漠的小河上,
在一條孤伶伶漂蕩在水上的小船上,柯把赤身露體的她渾身束縛,一桶又一桶地往她身上澆水。有一
回,柯和同院的小夥伴在院角竹林裡比生殖器的大小,當那細瘦的陰莖在冷風刺激下尖尖地挺起來時,
柯忽然覺得那是一條鞭子,柯想像著他狠狠抽她的場面,快樂而淫蕩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爾後柯把他
的想法告訴了他的夥伴,夥伴頓時也亢奮起來。他們好久好久地沉浸在啪啪的抽打之中。突然,柯如夢
方醒地怒吼起來:你在打誰?柯不容許任何人染指他的偶像。有意思的是,無論柯的幻想有多骯髒,他
那時從來沒有過一回與李老師交合的念頭。對於那個女性最神秘的部位柯也很少幻想。這無疑是因為柯
不懂。成人後柯也並非性虐狂。別人也曾如我一樣嗎?柯不得而知。但至少柯如今已不會為此而痛苦。
柯深信每個人都必定有這樣那樣的性意念,或多或少而已。
然而那時,柯曾為此短暫的快感付出多少內疚和深深的自罪感呵!
柯為自己內心蠢動不已的邪念自卑不已。他深信自己是下流而可恥的,更為自己的無可救藥而惶恐不
安。他常常不得不以暗中詛咒自己的辦法來中止自己的幻想。他因此而不敢正視李老師。有時一觸到她
的目光就會呼吸困難。而柯那時其實是很得李老師寵愛的。她在星期天到學校值班時,總愛將柯和蓉及
另外一兩個尖子同學叫去陪她。李老師在那時候就比較地不像老師了。她和比她小10歲的蓉討論蝴蝶
結的花色和裙子的顏色。幫蓉梳辮子,羨慕蓉的媽媽並歎息自己早逝的母親。她也會為哪個同學的一句
話笑得直不起腰來。她把上體育課的墊子、球拍之類都拿出來,和大家一起翻跟頭、打球。並常常為了
一個球的得失和同學們爭個不休。但她從不和柯爭。因為柯總是讓著她。他願意看她得勝時那興奮得緋
紅的臉。更喜歡看她翻跟斗時露出的那段白白的腰。所以柯總是緊跟在李老師後面翻。
他們更多的是彈琴、唱歌。李老師的風琴彈得很好,她還會邊彈邊唱。《喀秋莎》、《莫斯科郊外
的晚上》、《五月的鮮花》等歌曲,都是柯在那時最喜歡唱的。大家圍著李老師,柯則總是站在李老師
的側面。不僅因為他想迴避李老師的目光,更因為他可以從這個角度盡興地審視李老師的側面。她的細
長的頸項令他著迷。她臉上那淡淡的蛤蜊油的香氣更令他暈眩;一直到現在柯還回想得起只有那個年代
才有的那股蛤蜊油香。偶爾從哪兒嗅到蛤蜊油味,柯眼前立時會浮起那時的場景和李老師的笑容。那時
柯站得靠李老師很近;這時最吸引他的就不再是課堂上那陽光下顫動而朦朧的頭髮,而是她那一片沿著
耳後漸漸淡化成金黃色的細密毫毛和那白晰的頸膚。柯癡癡地看著,歌聲成了一種下意識。一股曖噯的
電流令他渾身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李老師的形象變得模糊不清,她的上衣在柯的眼中淡化成一團
白色。因為柯對於女性肉體缺乏感性認識,所以想像也只能如此蒼白。不過這對於此時的柯而言已是萬
分的滿足了。突然之間柯又如聞驚雷地從天邊回到現實:柯,你怎麼走神啦?李老師停下風琴,伸手攬
住柯的肩:不舒服還是太動感情了?你唱歌總這麼認真入神,將來真可以去當歌唱家呢。李老師邊說邊
用另一隻手去摸柯的額頭。於是,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柯有了平生第一次對異性乳房的感知。那一份溫
軟而顫微微的感覺帶給他的卻是一種說不清是否嫌惡的體驗。他以一種少有的反應迅速掙脫了李老師的
懷抱。他清楚地捕捉到李老師臉上一掠而過的驚訝,他的臉燙起來,李老師的臉也隨之紅了起來。
那以後,在柯的記憶中就再也沒有過類似的事情。那天也很平靜地在繼續進行的歌聲中結束。然而
柯的心中卻一直沸騰著;他深信自己傷害了李老師。卻不敢作任何表白或辯解。他心中也明白沒有任何
需要表白的,可就是無法安寧。他覺得從那以後李老師看他的目光有了某種異樣,那是一種憤恨與鄙
視。他固執地如此認為。於是他更加害怕見到李老師同時也更加害怕見不到李老師。他長久地陷於恍惚
之中。
新學期開始後,學校新來了一位體育教師。大背頭、大鬍子、大骨架,只是個子偏矮,大約1米70
的樣子。他姓羅,可同學們很快就在背後叫他「風太大」了。因為他偏好上籃球課;在罰球線上示範
時,十投不中七八;每失一次便搖頭歎曰:風太大。儘管風大,仍不屈不撓,直到連中兩元乃拍拍手,
猛吹一聲哨:看見沒有?就得這樣投!於是大家皆依次投籃,一人一次。不中者不論風是否太大,一律
不得重投。幾輪不中者,「風太大」操起籃球就往其屁股上砸,此時不論風大與否,百砸百中。
柯倒有些喜歡羅。倒不是他沒挨過羅的籃球。柯發現羅對李老師十分謙恭。遠遠地看見李便如籃球明星
般將頭一甩,「看好、看好」地大聲叫著,瀟灑地運球、上籃,球出手後的目光不在籃框而在李的方
向。柯覺著有趣。覺著英雄所見略同的欣慰。不過這主要還取決於李的態度。柯覺得李的反應是淡漠
的。這使他又多了一種特殊的滿足。他從羅的悻悻中品嚐到自己之失落的某種補償。
柯的失落從新學期開始不久就產生了。突出的標誌是李老師不再叫他星期天去陪她值班。這對柯是一
個沉重的打擊。日曆上的紅色一下子變成漆黑一片。興奮和神秘變成了百無聊賴的煩燥。唯一的安慰是
不久就連蓉也不在李老師的邀請之列了。事實上是李老師從此不再叫任何人陪她了。這一事實反倒又使
柯感到更大的困惑:她不再值班了嗎?柯不好問李,卻從教師辦公室的值班表上發現一切如常。實際上
李不可能不值班,因為她是唯的一個住校教師。經常叫她值班主要也是由於這個原因。柯莫名地衝動
著,想在星期天去學校看看,終於又不敢。但一個意外的發現又促使他不顧一切地在一個星期天闖到學
校去看個究竟:星期六上午,羅叫柯和另外幾個男生到他辦公室去,說是要成立一個乒乓球校隊。一陣
風掀動羅辦公桌的日曆本,柯的心砰然一跳;他注意到星期天的那一頁上折了一個小角。只能是因為柯
對星期天這個日子太敏感了,他幾乎不假思索地斷定這與李有關。那個周未的整個下午和晚上柯幾乎都
在劇烈地考慮著第二天是否去學校和去了又會如何這個問題。
學校在近郊一片已近於金色的稻田邊上。這一片田野是柯的少年時期之溫床。他的絕大部份課外時
間在此耗去。玩官兵捉強盜,捉迷藏,採桑葉,抓蟋蟀,掏螃蜞;高小後的支農更是成天圍著這片土地
轉。但這個星期天柯對一切都失去了興趣,包括這搖滾的稻浪和沁人心脾的草泥氣息。遠遠地他就看到
了那兩扇緊閉的校門。他的心為之一鬆又為之一陣緊縮。門關著又能證明什麼呢?柯決心要進去看個究
竟。校門和圍牆攔不住他的越來越強烈的好奇心。他要克服的是他自己的緊張、畏懼與深深的負罪感。
但這一切其實在柯離開家門時就已注定了不可能束縛他了。
這一天倒確是風太大。尤其是當柯鑽進廁所邊那個剛好夠一個少年進出的破洞時,裹著惡臭的勁風
鼓起了他的上衣,推著他穿過操場。一旦進了校園,柯的心反而平靜了。他已作好了回答李老師的准
備。他可說是來捉蟋蟀的。他也想像不出李老師有什麼理由可以懷疑他有什麼別的動機。然而當柯潛至
教師辦公室後窗下時,他的心又如浪類上的小船般顛簸起來。室內無人,門卻是開著的;桌上有杯尚冒
著熱氣的開水和一小堆瓜子殼。此時的柯幾乎已百分之百地肯定李是在她的寢室裡。但他無法斷定是一
個人還是兩個人,更難以決定自己是否去看看。看無疑是不道德的。不看則又實在是不甘心的。柯如病
人般倚著牆,縮著頭,咬著自己的手指,優柔寡斷。心中又一次湧起對自己的痛恨。這一刻他自卑至極
也渴欲至極。
李的住處是一間堆雜物的大間隔出的一個七八平米的小天地。室內極暗,亮著一盞15支光的電
燈;後窗刷著白漆,斑駁的亮點把柯渴望的一切袒露無遺:一團灰黃色的蠕動物首先進入柯的視野。漸
漸地他辯清那是一個碩大的屁股在莫名其妙地顛蕩。好一陣他才弄明白那是怎麼一回事。剎時間,失望
與狂熱如兩把錐子同時扎進柯的心臟,同時也無情地穿透了柯的少年朦昧;羅和李兩位教師同時向他上
完了一堂任何時代的課堂上也不可能講授的課程。但這是柯無法接受的。尤其是那個羅。如果此時柯有
一隻籃球,他必定要狠狠地砸向「風太大」那只令人噁心的屁股!
柯對羅的痛恨首先自然是因為他對李的喜歡。其次則完全出自他那時的無知。他從李那壓制著的低
吟中感受到淒慘、屈辱、絕望,這令柯有一陣極其恐怖。不過他很快就又陷入了困惑。他看到羅像一團
稀泥般癱倒而李的圓圓的籃球般的屁股進入他的視野。李伏在羅的身上,抱著羅的大腦袋,輕笑著用自
己緋紅而髮絲蓬亂的臉摩挲著羅的鐵青色的胡茬密佈的臉。當李也躺下來時,那兩胯之間的一小團黑色
第一次如此強烈地震撼了柯的心靈。他感到了自己胯下的一股無可遏止的衝動。他伸手摀住,卻又感到
一種全身心的抖顫,隨即便有一小股溫熱的液體順著大腿根部緩緩流下。
那是柯正式成人的神聖標誌,也是柯從此步入另一種惶恐的啟端。從此他的興奮點就從女性的臀部
完全移到了那個生命之門上。作為這種成熟的另一個標誌是:柯從此不再對李有什麼太多的幻想。偶像
坍塌了。柯對李甚至從一開始的反覆品味變成了一點鄙視。這是正常的,那時的他不可能理解李和羅的
關係之神聖、純潔。當他暗自蔑視自己的慾念時,李和羅的苟合就必定是醜惡的。
不僅柯如此想,社會的邏輯也是如此。在小學將畢業前的一個星期一,柯上學後發現所有的人都十
分反常。李沒有來上課而代課的老師對滿堂興奮莫名地交頭接耳的學生們厲聲喝斥:吵什麼,感興趣是
吧?真是名師出高徒啊。笑吧,樂吧,早晚也是他們那樣的可恥下場!柯這才明白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
情。下課後他和同學一起湧到李的寢室去看熱鬧。有老師把著門,哄趕著人群。柯的心抽搐不已,一點
沒有別的同學那種興趣,只感到恐怖和絕望。他拼著命往前擠。他不想看熱鬧。只想看一眼李。儘管他
對羅有一點得到投復的快意,但他更為李感到痛心至極。人們對她的一切嘲諷譏刺都如鋼針般根根扎入
柯的心靈--星期天晚上,幾個教師和校長一起破門而入,將正在床上的羅和李當場按住。
李和羅後來很慘。雙雙被關在李的小屋裡檢查交待了幾天,一放出來就雙雙服毒自殺。卻又被人發
現,雙雙送進了醫院。後來兩人都調走並結了婚。再後來都下放去了新疆。再後來就下落不明瞭。
柯的注意點在六年級時幾乎完全凝注到了蓉的的身上。此時的蓉已不再和柯坐在前後排。柯那日漸
增高的身材把他推到了後排。而蓉已開始懂得了矜持。她不再頻頻回頭。偶爾的一回眸卻具有了更深的
內涵。柯拿不準那是什麼,卻使他更有了興味。蓉的體型在這一年有了明顯的變化。胸前微微隆起,臀
部明顯發圓。臉上有了幾顆細小的紅顆。另一個吸引柯的地方是蓉的衣著。蓉是六十年代少有的幾個從
不穿補丁衣服的女孩。這使她在灰灰的人群中婷婷誘人。柯最喜歡看她穿毛衣。她的毛衣也少有地出色
。上面總有較鮮艷的圖形,胸前還綴著紅黃綠三個小絨球。柯的幻想常常從這三個小球上升起,慢慢地
穿透蓉的外衣,徜徉在她那白裡透紅的膚肌上。有一個明顯的不同是,哪怕是夢中柯也從不曾抽打或侮
辱蓉一回。他的幻想漸漸趨於理想而浪漫。與蓉在校外野地裡嬉戲、漫遊是最經常的內容。遠的則幾乎
只限於北京。那是因為柯有一回聽見蓉對人說她最大的願望是到北京去看毛主席。雖然那也是他們那個
時代所有人的共同心願。
柯對蓉也不曾有過什麼憐憫。他對她始終有著一種逐漸擴大的自卑。蓉的衣著、連續多年的班長身
份都使柯自歎弗如。但有一次,柯被蓉嚇壞了。那也是六年級下年一個秋日發生的事。蓉在課堂上突然
哇地哭出聲來。李老師吃驚地衝到她身邊,連問數遍她就是不說原因。李惱起來,一把將她拉起來。蓉
絕望得近似嚎叫,同時一前一後緊摀住自己的下體。李恍然,立即將她帶到自己寢室去。全班一片嘩
然。是否有個別女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柯不得而知。柯自己和所有男生,都確信蓉得了一種突發性的
凶險疾病。大家家中都有母親或姐妹,可怎麼也無法把她們的月經和蓉的痛苦聯繫起來。柯坐立不安,
模糊地覺得自己似乎應該對此承擔些什麼。好不容易聽到下課鈴響,他急忙衝到李的寢室去。就在校門
前,柯碰上了被一位高個子女同學攙扶著的蓉。李老師給她換了裙子,讓人送她回家。兩人視線相匯的
片刻,柯發現蓉的情緒已穩定,但臉色仍很難看,蒼白而憔悴,如一張白紙。一看見柯,蓉的嘴角突然
抽動了一下,臉一扭,似乎要哭出來。這使柯異常地感動,巨大的憐憫油然而生,同時也生出了一股見
義勇為的膽氣。
你好點了嗎?柯伸出手去:我送你回去吧。不料蓉又哇一聲哭出來,且一個勁地搖頭。那個女同學則笑
得前仰後合。柯呆住了,不知所措地望著她們的背影。
這事在柯的心頭投下了一片陰影。尤其是不久後,他從大家一知半解的議論中模模糊糊地明白了些
什麼,以及蓉自此事後對他表現出來的似羞非羞的迴避,都使柯感到無地自容。他無端地相信蓉會恨自
已,會更加瞧不起自己。聯想到自己一向的淫邪心理,他越發感到自己在蓉的面前的渺小。此後不久發
生的另一件事,則徹底打消了柯對蓉的最後一絲幻夢。
六年級下學期的體育課,也許是「風太大」對本校爭取球類名次已失去信心。他逢課必教跳高。當
時還不興背躍式,俯臥式則「風太大」自己也不太敢示範。於是都跳跨躍式。夏天,誰也沒有正兒八經
的田徑褲。大多是雜七雜八的大褲衩子,腿一撩一撩地跨欄,下面就容易露出來。一個叫秋的女同怎麼
也不敢學跳高,羅就叫她在橫桿邊專事放桿。沒人碰落桿時,她就在橫桿前蹲著。突然有一回,男生張
勇猛一跨,碰落了橫桿。秋剛要去撿,張一甩手,推了她個仰面朝天。眾大驚,張猶怒火萬丈:她惡
劣!她偷看我。他指指自己下身。轟一下,笑聲、口哨亂作一片。秋如小偷般龜縮作一團,一臉血紅的
羞惱,一句話說不出,淚珠撲簌簌往下掉。有意思的是「風太大」,嘴裡含著哨子,眼珠似要凸落,瞪
瞪張,瞪瞪秋,猛地向張一聲怒喝:滾!張大吃一驚,兔子般沒了影蹤。
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這件事給大家的刺激如此之烈,無論男女生,都不再理睬羅的哨子,嘁嘁喳
喳如一群春噪的麻雀。起先是一般的來勁,後來則成了嚴肅的辯論,有說張有理有說秋無辜的。同情秋
的反而是男同學多。柯也是同情秋的,不過他暗自相信張也不會瞎說。同情秋的緣由是不可告人的。如
同意外發現一個同謀,柯的內心獲得了一陣鬆弛。不幸的是他的心弦立刻又被蓉的一番話無情扯緊了。
蓉的言辭和神色均是如此激烈,以至所有的同學都為之不安。蓉以一個班長的身份說:我說大家別吵了
好不好?爭論這種問題不覺得也很可恥嗎?只有心靈醜陋的人才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這時,有人插了
句嘴:那麼他們反而一個也沒錯啦?誰說的?誰對誰錯他們自己心裡明白。你們誰看見了?說對說錯全
是根椐自己的想法,更下流!更不要臉!
蓉的能言善辯素來為眾人所服,要不然她也不會當那麼多年的班長。她的話也確實較雄辯。眾人一
時為之噤聲。柯也暗覺有理。但不知怎麼,他覺得很不愛聽。暗覷別人,也有撇嘴擠眼的。但對於柯而
言,蓉的話顯示出她的純潔、清高;也就更加反襯出自己的卑污、低下。他覺出他和蓉之間的距離之遙
遠。彷彿有一股洪流從他們中間瀉過。柯的自信為此而又一次痛苦地萎縮。他悻悻地扭過頭,卻又觸及
羅的目光,早已淡化了的那件往事又在他懷裡蹦噠了一下。他慚愧地低下頭,狠狠地碾爛足下的一蓬蒲
公英,一時心中充滿對自已的絕望,一時又痛下改邪歸正的決心。
從那時起,柯自覺不自覺地避著蓉。也不知蓉對此有什麼感覺。畢業時同學們互贈照片、小本,柯
和蓉誰也沒送誰什麼。一別就是二十多年。當柯再一次見到蓉時,她已是一個妝扮得極其濃艷的中年婦
人。胖了也更華貴相了。她在櫃台前專心地比試大衣,沒看見柯。柯一認出她便掉轉了臉。蓉的變化一
點也沒出乎柯的印象。他沒有一點和她敘舊的願望,甚至心裡都沒起什麼波瀾。似乎一切本當如此。
(中)
如果打一個比方,柯的十五週歲是一頁濃墨淋漓的狂草。
急風暴雨式的文革在這一頁上塗滿了大大小小的叉叉。柯的生命充斥著無奈和劇烈的變化。突出的
標誌是他的並非高干的父母作為走資派被雙雙剃了陰陽頭。這使剛剛夠戴紅衛兵袖章的柯失去了夢寐以
求的資格。終日躲在家中,一聽到造反有理的廣播曲就心驚膽戰。柯的姐姐在這一年的年未被下放到郊
縣插隊。她初中畢業,帶著投身廣闊天地的滿懷豪情歡歡喜喜走了。她的父母卻在家裡暗自歎息。柯感
到的則是孤獨和一種莫名其妙的無名焦慮。
現在想來,柯的無名焦慮主要緣於外在和內在的雙重重壓,而他又缺乏起碼的心理準備,缺乏基本
的理解。許多事他無助。在當時也絕不可能得到必要的幫助。
次一年的某一天,是個春日,星
期天。柯睜開眼睛,耳邊有沙沙如蠶食之聲;細聽是雨。窗色熹微,室內死寂,父母都還在牛棚裡。柯
懶懶地望了會天花板,迷迷糊糊又沉入夢鄉。什麼夢已無法回憶,只記得醒來的那一刻。雨仍在淅瀝,
天光已白了窗戶。起先柯並未有異樣感,只是心頭有莫名的缺憾。想小便時才霍然一身冷汗:襠裡粘粘
地濕了一片。他一躍到窗前,脫下內褲就著光一看,兩條腿就軟了。和以前在李老師窗下那回一樣,是
那種腥澀衝鼻的粘液。又是精液!怎麼自己也會流出來呢?是什麼病嗎?再流怎麼辦?我會死嗎?柯光
著下身,提著褲頭愣在了窗前。下身的變化也是在今年一下子明顯起來的。那些軟軟稀稀的陰毛也曾令
柯感到過緊張,畢竟看到過別的成人的下體,也就釋然了。可關於遺精的知識柯還無從知悉;父母、書
本、課堂,都不曾提供過哪怕片言隻語。同學就更不用就了。唯一的一點認識來自廁所裡的一次偷聽。
兩個青年在說一滴精十滴血,萬萬不可任其損失。五年級時柯讀三國,大將魏延被箭射出一隻眼珠,大
叫父精母血,焉可棄乎,乃啖之。這些都令柯有一個極深的印象,精乃男人之本,萬萬輕棄不得。那回
從學校回來,柯長久懊恨不已。雖然那使他獲得過一次前所未有的強烈體驗;但細想也和小時爬桿及乘
車高速下坡類似,犯不著以命之所繫之精華去換取。故此後就極少再有這種事發生。可現在是怎麼了
呢?它怎麼毫無來由地就出來了呢?柯想到了醫院,想到了父母,但都被他否決了。他無法想像自己對
醫生或父母談這種問題。他也想到了父母書架上那些書本。但那都是毛選、馬列著作之類,柯只能望著
它們歎一口氣。
如今當柯回憶到這裡,也不由得又要深深地歎一口氣。在這裡他看到了觀念的無比強大的力量。從
滿地亂爬的時期開始,我們的觀念中就開始植入某種被認為神聖不可更移的道德,彷彿只要與下體相關
的問題都是卑下、污穢的。以至一直到今天,仍有那麼眾多的人群談性色變,連最起碼的常識也不明
白。即使被種種與性有關的誤解、疾病折磨得死去活來,也不敢為了自己珍視的生命上一趟醫院或請教
一下誰!柯甚至憤憤不平地想到,在這方面一個男孩要比女孩還要不幸。只要有母親,她至少可能從她
那兒得到關於初潮的知識與安慰。男孩呢?有幾個是從父親那兒獲得此類幫助的?同伴的猜測、自己的
亂想和社會上的種種以淫穢的笑談為載體的只鱗片爪,便是他們知識的主要來源。誤解、困惑、疑懼、
焦慮乃至性變態的大量生成也就不足為怪了。柯和他的同時代人的悲劇又要更甚一些,因為他們青春時
期的社會形態比現在至少更封閉一百倍。
那個陰鬱的春日柯真是慘不忍賭。當他終於意識到該穿衣服時已被陰冷的潮氣凍得渾身哆嗦。而當他
試圖從鏡中得到一點身體無恙的寬慰時卻又遭到當頭一棒;鏡中的那張臉如此蒼白而淒楚,受凍的嘴唇
青紫地抽搐著,這都被柯視為生命萎敗的惡兆。柯慌得透不過氣來,好一陣才想到也許進補一點什麼會
有助於挽救自己的生命。但吃些什麼好呢?父母被停發工資已半年多,進牛棚後,柯每月僅得到10元
生活費。而此刻他口袋裡只有兩塊多錢,這個月還有十天。米是有的,菜則只有幾隻蘿蔔和一朵�袌I斑
斑的花菜。環顧已被連抄兩次的家,也是半點值錢的的東西也沒有了。但求生存的意識已經頑固地在柯
的腦中迴旋,他決定不顧一切也要在今天吃上些有營養的東西。他想,那些東西粘粘的,白色,那麼一
定是肥肉最有益於彌補。結果他真的花了一塊錢,買回半斤純肥的豬頭肉。煮午飯的時候柯忽然又從那
突突冒泡的米湯上獲得一個令他興奮的啟發:米湯是米的精華,又是如此的白而濃稠,豈不是最恰切的
補物?他急忙用勺潷了一小碗出來,加了些糖趁熱喝下。果然立桿見影,渾身一下子有了曖曖的生氣。
柯精神一振,隨即將那一塊錢豬頭肉一口氣吃了個精光。當他再一次面對鏡子時,被豬油潤澤的唇明顯
少年柯為自己的發明所鼓舞,順利渡過了他人生的一大關口。後來他當然明白了自己當時所蒙受的
主要是暗示效應。但當時的意義是巨大的。雖然柯也曾在吃飯時,為那因潷去了湯又忘了添水而硬如石
子的飯粒啟發,想到自己吃的米湯不過就是飯的那點營養;但他很快又為自己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他
認為米湯是流汁,不同於飯而可直接進入那個部位,達到特殊的營養。柯寧願這樣想也堅持這樣實踐。
很長一段時日裡,儘管柯仍不免因為控制不了遺精的發生而擔憂,但米湯加肥肉這獨創的秘方卻使他獲
得了必不可少的精神支柱。憑著這樣一種幾乎是半強制自己相信的朦昧和迷信,柯居然避免了青春期危
機的更大傷害,否則真說不定他會被自己的無知嚇出什麼真傢伙的毛病來。
盛夏到來的時候,柯的姐姐隨村上進城裝糞的船回了次家,看見那黑而又瘦的姐姐柯忍不住想哭,
可姐姐看見他卻更是心酸。雖然只大柯三歲,卻母親般攬了弟弟在懷裡,淚珠成串地落在柯頭上。柯那
時的確夠慘。父母每半月才被允准從郊區干校回來看他一次;學校又根本不正常上課,柯成天無所事
事,空虛得發慌,狐獨得害怕。雖然自己會做飯卻無心也無錢正常吃幾頓熱飯;又瘦又黃,加上頭髮拉
茬衣衫齷齪,無怪姐姐要大為傷心了。
姐姐當即對同船來的隊長毛鬍子阿興央求准許她將弟弟帶去。毛鬍子捋了半天鬍子點點頭:讓他跟
女人組做吧,一天記四分工。我不要他上工,姐姐堅決地說:他還是城裡戶口。他每個月有十塊錢,夠
了。他還能幫我燒飯。就庋�|氯Х訟縵隆?
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是那時隨處可見的最高指示。柯對這句話的真理性是一到鄉下就大大歎服了
的。那時的鄉下可不像現在這樣到處是廠房,那可真叫廣闊;滿目是平嶄嶄的田塊和縱橫交錯的河渠港
汊。從縣城到鄉里,從鄉里到村上全是水路。柯更覺有趣。河中一路都浮滿水葫蘆,岸上除了歪歪倒倒
的村落,看不到一根煙囟。早稻剛熟,一片綠海金波。蠶豆豉莢,綴滿村前屋後。船及村口,一下子湧
過來一大幫正在嬉水的光屁股娃娃,雞飛狗跳的。柯那佈滿陰雲、塞滿了囂斗之聲的心中剎時廣闊無
邊,活氣升騰。柯覺得空氣也是香的,恍若來到了桃源。
當晚那頓飯也是柯出世以來空前絕後的一頓。隊裡剛收了一塊新稻,姐姐分得15斤,當晚就做了
鍋新米飯。隊長阿興為報在柯家的一飯之恩,慷慨地從吊在樑上的一小條醃豬肋上割下巴掌大的一片送
了來。姐姐將它在飯裡蒸了,又炒了碗綠汪汪的新蠶豆。柯鬆了兩回褲帶,忍不住又添了一碗。那飯實
在是太誘人,玉白、軟糯、新香。灶火別具風味。柯從未吃過這種米又久未像樣地吃過飯了,這諸般因
素湊在一起,仙人也要垂涎,何況是柯!也正由於那一頓印象太深,此後至今,柯也多次嘗過新米飯,
終究再也找不回那一份美感。
那一夜很熱,柯在門前納涼。滿耳蛙鼓,滿眼流螢;舉頭望天,竟覺月亮也是鄉下的亮。忽然便來
了從來少有的詩興,就著星光在小日記本上塗了一會,倒也成了四句:
一夢依稀到水鄉,新人新米新月亮;回首不忍望故園,從今只念爹和娘。
幾年前柯迷過唐詩,後來也哼過幾回,早沒了雅興。這一首卻覺得特別像樣,第二天便向姐姐炫
耀。姐姐一眼望過,說:誰的詩?我唐詩記得不多。唐詩?你覺得像唐詩?柯受寵若驚地大笑:我呀,
我作的!半個鐘頭就好了。
姐姐正色瞪著柯:瞎說吧你?這種詩我都寫不出。抄襲是可恥的!
你才瞎說呢。我向毛主席保證!
姐姐立即相信了。悶著頭一連重看了幾遍,忽然抹開了眼淚:爸媽要看到你的詩,不知會有多高興
呵……
沒天黑,姐姐同村的三男一女四個知青全看了柯的詩,個個自歎弗如。到晚上,毛鬍子阿興串門,
姐姐又念了好幾遍詩。毛鬍子似懂非懂地歎了口氣:好是好,不過鄉下終歸比不過城裡的。臨走忽又向
姐姐歪歪嘴,到門口才悄悄說:小賊胚以後有出息的。不過再也不能讓他寫詩了。我是為你們好。
返回身姐姐的臉變得慘白:真是的。幸虧阿興好心。你的詩是有點反動呢。快撕下來燒掉。
怎麼會反動呢?我又沒有反黨反社會主義。
噓,你說只念爹和娘。不念黨和毛主席啦?
柯頓覺頭皮發緊,二話沒說撕了詩塞進灶膛裡。
姐姐望著灶火吁了口氣:再也別寫了。要寫就要寫歌頌文化大革命的!
然而,一直到現在,那首詩仍是柯的絕唱。
詩歌事件雖然給柯初萌的浪漫潑了盆冷水,鄉
村生活也遠不是新米飯和青蠶豆;畢竟是個新鮮的、相對城市也安寧開闊多的嶄新環境,柯也不像知青
那樣有沉淪於斯的絕望感;所以他仍然換了個人似地興致勃勃。正是雙搶大忙,姐姐她們天天「雞叫做
到鬼叫」,累得脫了層皮。柯名義是在家燒飯,其實半小時的活。每天不過是到那一分自留地上挖幾顆
青菜一炒,再燒點飯便了事。有時在飯裡蒸兩個雞蛋羹或炒點醬,便算加菜了。柯閒了便到處亂跑,或
割點草摸點螺螄什麼的。中午則和阿興的兒子小三子下河游泳。都覺得很有趣。
最來勁的是晚上。姐姐一吃過就呵欠連天地要睡了。柯便跑到那三個男知青屋裡去玩。他們多半會
有些節目。不是去照田雞就是去偷蠶豆什麼的。免子不吃窩邊草,都是跑外大隊。老晚去老晚回,連夜
燒了入肚。柯最喜歡這些,主要是覺得刺激。有時他們還打幾兩6角9的燒酒,一邊吃一邊海闊天空。
柯偶爾也咪幾口。一下就手舞足蹈,儘是他的聲音。陳、吳、劉三個也都喜見他瘋。柯從小愛看書,肚
裡故事不少。那三個雖然都是高中畢業,都不如柯的口才,都愛聽他講故事。柯繪聲繪色,聽得三個都
一愣一愣的,柯便更來勁。不料有回多喝了幾口酒,又給自己惹出些麻煩來。
柯來了不幾天,便已從言談舉止中察出那三個都對自己姐姐有了份心。都不過二十出頭,都不敢也
都不會露出半點來。只一個個都來巴結他。柯頗有幾分自得。暗地裡以自己的眼光替姐姐相中一個。也
不露出來,言行中卻親著幾分高高弱弱的帶點憂鬱的劉。那晚他不知怎麼就講了個古代拋綵球擇親的故
事。三個人一起呵呵的樂。都拿柯打趣,說他將來要拋綵球時,不能忘記叫他們去看。可柯一下子將球
拋了過去,說:還是我先看你們吧。其實你就早該拋了。他拿食指點著劉。
三個人霎時都變了色。一起追問是什麼意思。柯畢竟涉世太淺,覺出些什麼了,還是多了句嘴:你
不是喜歡我姐姐嗎?說著自己尖聲大笑。不料三個人都不笑,面面相覷,又一起拿眼瞪著柯。還是劉顫
聲開了口:是……你姐姐告訴你的?
哪裡,我自己看出來的。劉的眼光頓時黯了。呵呵乾笑兩聲,垂頭發愣。
陳和吳卻明顯鬆了口氣,一起追問柯:你倒說說,你覺得姐姐喜歡劉嗎?
不知道。柯忽然心血來潮:不過要是你們哪個真有那個想法,告訴我,我給你們出個好主意。什麼
主意?三個人幾乎同聲追問。拋綵球呀,柯認真地說:一人寫封信,我保證轉交給姐姐。她怎麼想,我
就怎麼告訴你們,不好嗎?
三個人全愣了,半天才一起大笑起來,都叫服服服,看不出這小孩家家的,這麼有心眼。只是也誰
也沒表態,要不要拋個綵球。
沒幾天,柯就為這事吃了苦頭。那天姐姐從地裡回來,一身的泥,也不洗,也不吃,劈頭就向柯一
聲尖叫:柯你這人怎麼會這麼下流的?柯嚇呆了,半天才明白滿村都在傳他勸三個男知青拋綵球的事。
也不知三個人中哪個說出去的。且話到姐姐耳中已走了樣。說柯說姐姐對劉有意思。
柯也生氣,卻又強道:我也是好心。姐姐你也不用難為情,喜歡誰就喜歡誰。早說定了你也好有人照
顧,要不然這樣下去你會累壞的。
萬沒料到,姐姐甩過手就是一個巴掌,打得柯捂著腮幫,淚水奪眶而出。姐姐又心疼了,趕緊過來
揉。揉著揉著又嘩嘩地掉淚:弟弟呵弟弟你也太讓我失望了!你才多大,怎麼就這麼多資產階級思想?
你知道爸爸媽媽現在有多苦,他們可就指望我們能好好改造思想,將來能入黨,能進步呵。可是你,一
點也不為他們爭氣。一點也不懂事,爸媽到現在還沒解放,我們都應該特別小心,才不會給他們添麻
煩。你怎麼連這個道理也不明白,滿腦袋黃色故事還到處亂說,你這樣對得起爸爸媽媽的期望嗎?你呵
你,再不好好改造世界觀,發展下去就後悔莫及了!
柯這才隱隱約約明白了姐姐的心。出於同情他不再辯解。心裡卻仍有老大的委屈。他第一次感到了
人生的艱難決不僅僅是物質上的。精神上的壓抑往往比物質壓力更難忍受。這種壓力甚至輕而易舉地改
變一個人的性格。和姐姐分別還不到一年,她竟已如此地讓柯感到陌生。印象中的她原是一天到晚愛說
愛笑的,如今呢?十八九的人都快成了自己的小媽媽了。再過幾年她會變成什麼模樣呢?那晚柯在被窩
裡,為自己的一家尤其是姐姐流了好一掬淚。他更加痛悔自己的下流,決心痛改前非,起碼不能再讓資
產階級腐朽思想在自己頭腦中興風作浪。
豈料沒過多久,柯竟被姐姐不幸而言中,幾幾乎為自
己痛悔莫及的又一次下流送了小命。
那是個悶熱不堪的下午。天上鳥雲堆積,干雷陣陣,電閃霍霍,就是不下雨。菜葉軟軟地焉著,知
了疲憊地哼得人心燥。大人都下地了,村上一片沉寂。柯在小堂屋地上鋪了條草蓆,仍是汗滋滋地睡不
著。要在平時他早下河泡著去了。今天不行,姐姐要他寸步不離。因為和她同住的另一位女知青肖發了
一夜高燒,下不了地,躺在床上歇一天。姐姐要柯隨時關顧著她。肖中午吃了點麵條就睡了,一直到現
在沒點聲息。她就睡在東隔壁。這屋是她們下放後隊上用縣裡的知青住房費為她們蓋的。一共三間七平
方小屋。中間小堂屋盤了個灶,姐姐和肖原本各住東西一小間,柯來後姐姐暫時和肖擠一屋睡,柯住西
屋。所以姐姐總是對肖特別地好。柯對肖也就有了種特別的敬意。肖的為人也不錯。她的出身比柯家還
高貴些。她父親是部隊的團政委,級別並不算高,但最近剛任市裡支左軍代表,炙手可熱。但肖本人一
點也沒因此而趾高氣昂。成天不聲不響的,脾氣很溫和。肖不如姐姐漂亮伶俐,但胖乎乎的也挺討人
喜。柯也琢磨過那三個男知青為什麼都不把心思放她身上,柯的結論是曲高和寡。她父親的身份太高了
些,她也早晚要被她父親弄回城去的。三個膽小鬼望而怯步。
這時,柯閃過個念頭,想進去看看她怎麼了。平心而論,起先他純粹出於高尚的責任感。一旦跨進
門,卻一下子被他心中那固有的邪魔支配了理智。肖姐,柯在門口輕喚了兩聲沒有回音,他便向裡探了
下頭。轟一聲,柯的頭立即發了暈:肖面向門口,頭歪向床裡熟睡著。一腿蹺起倚在牆上,另一條腿叉
開伸直著;因為熱,身上的小被單被掀在一邊,露出只著件小圓領衫的和花短褲的身子來。肖的身段十
分飽滿,胸腩鼓鼓地起伏著,但此時更使柯暈眩的是肖那兩條雪白渾圓的大腿。而由於肖的短褲寬大,
一條腿蹺著,那個部位也露出了一點。
柯的視線便蒼蠅般叮住了那一小條黑色。
肖姐。柯怯生生的又喊了一聲。肖依然沒有反應。柯試探著向前跨了幾步,定住了。這時他全身的
每一條神經都伸出了觸角,自己都感到自己的一切感覺都異常敏銳。彷彿聽見肖的呼吸。門外有雞在覓
食。幾片樹葉相繼落下。間或有幾下干閃擦亮昏暗的小窗。屋裡的氣息也是比較混濁的。淡淡的霉潮和
也許是肖身上的汗雜味一起鑽進柯的鼻孔,柯從中捕捉到一絲只能是肖身上發出的他陌生卻渴望的氣
味。他的呼吸越越發粗重起來,他竭力抑制著呼吸。思維風車般迴旋,兩股力量同時撕扯著他。他進退
兩難。然而最後佔據上風的還是慾望。我只看一眼,他自我開脫著,雙腳又向前邁進了幾步,終於站到
了與肖一步之遙的地方。這時,只要柯願意,他可以細看他想細看的一切。但他首先細看的是肖的臉。
當他確信肖是熟睡著時,他的膽量和慾念同時熊熊燃燒起來。他蹲下來,臉幾乎就貼著肖的腿根。這
時,他反而平靜了些。確切說,是有點失望沖淡了緊張。呈現在柯眼前的那一部份神秘,原來竟是如此
平常。一小叢稀疏細軟的陰毛,覆蓋著一小片丘形。那隆起的部份和腿部除了色澤,並無任何區別。甚
至沒有明顯的邊界。然而儘管如此,柯的心中仍然湧起一浪又一浪的衝動。他極想觸摸一下那裡。他仍
然存有理智,清楚這樣做的危險。但色膽包天的他此時已無法自制。他抖抖地伸出根手指,小心翼翼地
碰了一下,感到的是一種溫軟、一點彈性和一絲新的失望。並沒有預想的奇異。於是又一個慾望產生
了。柯試圖將那擋住他視線的褲角再掀開一些並真的這樣做了。褲子鬆了一點,那部位大部呈露出來。
如果柯就此罷手,也許事情不至於象後來那樣。但得寸進尺的柯又一次將手伸了過去。這一次用的是手
掌,見沒反應,膽更大了,索性輕輕地撫摸了一會。
突然,柯觸電般縮回了手--他猛然發覺肖的腿微微地動了一下,大腿處的肌肉也繃緊而發硬--
她醒了?!
柯一下子蹦了起來。恰在此時,肖也睜開了眼睛:柯?肖的目光迷離而疑懼,你……
我……窘迫和恐懼幾乎將柯擊倒,整個心靈都被逃脫的念頭佔據了--於是他犯了一個極其嚴重的
錯誤:他拔腿便逃!
跑,跑,跑!明明知道不可能會有人追來,柯依然如受驚的免子一個勁地狂奔。似乎跑得越遠越快就
會有助於擺脫窘迫似的。穿過田埂,躍過灌渠,踏過菜地,慌不擇路地亂竄!印象最深刻的是跨越糞
缸。當地習慣將一口口直徑1米多的大缸深埋於地下。缸口於地面,缸裡貯糞。柯跑過一片糞缸群時,
竟一跨一口,多級跳遠似的一連跨越了7口。而平時他是不敢作這種鍛煉的。
不知不覺間已經逃出了七八里地,柯在一片荒寂無人的葦叢前坐了下來,抱著頭好一陣喘息。那一
陣狂奔雖然稍減了幾分困窘與緊張,但絲毫無助於慚愧和懊恨。對自己那完全失措鑄成的大錯,則簡直
不敢想像它的後果。完了完了完了!柯的腦海裡幾乎不停地崩噠著這兩個字。如果自己當時稍稍鎮靜
些,至少也許可以使自己有一個再面對肖的心理依托。現在這一逃,即使肖先前沒發覺什麼,不也等於
不打自招了嗎?她會恨我嗎?當然會!哪一個女人不痛恨流氓?她一定會告訴姐姐,甚至會告訴村上的
人,呵,姐姐會氣死的!人人會戳我的脊樑骨。爸媽呢?哦我的天哪!我完了……
柯失去了回去的勇氣。回城嗎?不,姐姐一定會追到家裡來教訓我,她還可能告訴父母。逃吧,逃
到天涯海角去,可一摸口袋柯又洩了氣:身上只有幾毛錢,逃哪去還不是餓死,那還不如現在就往河裡
一跳來得乾脆……
但是柯望著墨森森的河水,又沒有勇氣往下跳。他茫然淒苦地望著已是一團漆黑的天穹,心中也前
所未有的陰沉。多麼希望有一片燦爛祥和的星光呵,可除了那幾道偶爾一掠、更增恐怖的電閃,什麼也
沒有。多麼希望什麼事也不曾發生過呵。平日此時正是一天下來在家歡歡和和地吃晚飯的時候。此時柯
才深切地體會到,生活中的這一份平平常常的溫馨是多麼的珍貴!與之相比,一切慾望的滿足都是微不
足道的!一念及此,柯又心如刀絞地為自己的糊塗無地自容。他真想一死了之!不知姐姐現在是在生氣
還是在找我?她會著急嗎?如果我死了,她會原諒我的罪孽嗎?
不知不覺間,淚水已糊滿了柯的臉龐……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再憶及那件事,柯已不復往
日心情。但心潮卻依然難以平靜。他萬分懷念肖。那事發生不到一年後,肖被她父親調到當時最理想的
市郊農場去了。從此柯就再也沒見過她。如今她肯定也不在農場了。見不見無關緊要,但柯這輩子已不
可能忘懷她--那天晚上柯一直不敢回村。結果是幾乎全村人都出來找他。病著的肖也不例外。最後是
阿興和那個柯所喜歡的劉,划著小船在葦叢中將昏昏欲睡的柯找了回去。起先柯一言不發,拒不回答人
們對他出走的疑問。但一見到姐姐,柯的心立刻就死囚遇到大赦般歡呼起來。姐姐竟絲毫不知發生的一
切,正在家淚人似地掂著他!肖的神情也是寬慰,叫姐姐快給柯做點吃的,便先上床了。
柯萬萬沒料到竟是這種結局。於是輕輕鬆鬆地編了個外出太遠迷路的故事,將事情敷衍了過去。
然而第二天柯就從肖對她的某種迴避及微微發紅的臉色,明白了事情決不是自己以為的那麼僥倖-
-從此柯永久永久地感念著肖。雖然以柯今天的經驗來看,當時肖或許早已醒了。她的隱忍甚至可能是
某種程度的接受;但不論接受與否,都體現出一種莫大的寬容。如果不是她的寬宥體諒,設若換一個人
的話,比如姐姐那樣性格的人,保不準當場大罵開來。以柯當時的幼稚,他的心理決難承受那麼大的羞
懼。即便當時能,柯被找回來後又會是怎樣一種情形?也許真的會令他一死了之!
肖姐,你現在在哪裡?多麼希望你能看到這個故事……
(下)
鄉村的仲秋較城市也有鮮明的不同。天更高而雲更遠,水更亮而霧更濃;風也似乎更爽硬些。晚稻
金黃,草木濃綠,色彩比春季也多了幾分深沉添了幾分傷感。
柯覺得自己也成熟了幾分。
柯的成熟是多方面的。年齡和經驗不是主要因素。確切地說是他在鄉下這不過半年多的時間裡,獲
取了大量他在以後的書本和課堂上都未曾獲得的生理及兩性關係方面的知識。十多年後,當柯以心理學
碩士的身份走進電台直播室,主持風靡全市的晚間節目時,面對那麼多熱切而近乎愚昧的聽眾的形形色
色古怪而可笑的問題,以及種種令人扼腕的心理變態怪僻,柯不覺又一次為自己慶幸又為自己悲哀;如
今他們至少還可以從自己這裡得到一些幫助,自己最需要某種知識的時候,依靠的竟是鄉村「大學」裡
的一位土得掉渣的老農!而他傳授的課程以科學的眼光來看,大多是屬於誤人子弟的名堂。如果不是後
來上了大學,柯自己恐怕比如今那些在電話裡敬他如神明的聽眾還要無知、怪僻!
然而,鄉村大學畢竟也讓柯獲得了許多教益。最直接的益處是,打消了不少柯因無知和似乎是與生
俱來的許多禁忌導致的恐懼與罪惡感。
柯的教授就是那個毛鬍子隊長阿興。
阿興在柯離去約兩年後死於心肌梗塞。聽到這個消息時柯正在城裡家中衝開水,水一下子溢出來,
把柯的腳背燙出層水泡。他又一次感到了人生的玄奧與無常。他對阿興還是有相當感情的。他不可思議
那個充滿慾望、每個毛孔都洋溢著生命活力的漢子竟這麼輕而易舉地化作了青煙。他甚至充滿疑懼地想
到阿興是不是因為向他誨淫而遭了天報。但他又否定了這一疑慮。這個世界上惡貫滿盈而壽終正寢的大
有人在。柯又為自己始終難以擺脫性的問題上的罪惡感而無奈。
阿興最初給柯的印象是有點威嚴而不苟言笑的,不久就發現那是因為姐姐在的緣故。不僅對姐姐,
在任何女人面前,他總是一副大男子漢的模樣。在老婆面前則完全是一個隊長,柯幾乎從來沒見他對老
婆笑過。隊裡所有的女人都見了貓似的躲著他。這主要因為他是隊長,其次是因為他幾乎是沒來由地對
女人惡聲惡氣,似乎她們真是他最愛罵的賤胚。現在看來,恐怕恰恰因為女人在阿興心中佔著太大的地
位,而他又不敢像別的一些村隊幹部那樣任意佔有女人,便只好以這種阿Q方式來渲洩內心的壓力吧。
但阿興對柯的姐姐及肖則幾乎總是過份地客氣。雖然也很少說笑,說話時也總是眼看著別處,始終有一
點拘謹。柯想那大概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同時也因為他自己是個半文盲,骨子裡有點自卑吧。
或許也是後一個原因吧,阿興對柯似乎有點偏愛。當然,也因為柯是男的。阿興在男人面前是有說
有笑的,有時甚至還和一些小伙子打打鬧鬧、賭吃飯、鬥力氣什麼的。其實阿興自己也不能算老,那年
他不過40出頭。只是鄉下人看老,柯自己又還年少,心目中總把阿興當老頭看。所以柯和阿興相熟
後,每聽他津津有味地大講下流話時,柯雖愛聽卻又多多少少總是有點反感。
最初改變柯對阿興印象的是柯剛來不幾天碰上的一件事:
是個涼爽的上午。阿興背著手笑咪咪地在頭前走,身後跟著個彎著蝦公背的小老頭,趕著頭小像似
的大白豬。經過柯的門口時,阿興向驚異不已的柯神秘地笑笑,頭一擺說:嘸心想吧?跟我看西洋景
去。說著回身踢了那豬郎一腳,讓它教教你。和駝老頭嗄嗄一陣大笑。
柯真的去了。並沒鬧清是什麼什麼事,只是好奇竟有如此肥碩的一頭大豬。待鬧清那是阿興請來為
隊上一頭發情的母豬配種的豬郎時,他又有些難為情。但好奇和一股莫名的願望又使他硬著頭皮看了下
去。
那確是令情竇初開的柯驚心動魄的一幕,那貪慾而無恥的豬郎完全是迫不及待地將山一樣的身子壓
到母豬的背上,母豬的嚎叫則挨宰一般穿透了柯的肺腑。他驚異地看到一根尺多長的紅色肉棍,活像工
人使用的螺旋鑽似的一旋一旋地直往母豬胯下鑽,白色清涕樣如人一樣的精液流得滿地都是;一直無法
達到目的的豬郎焦躁地一拱,蹲在豬郎腹下把著那玩藝往母豬身裡送的小老頭立即被掀了個仰八叉。操
那娘的!我來!阿興一聲吼,上去一掌就推開了豬郎,右手抄過去抱住母豬的背,左手握住重新撲上來
的豬郎的肉螺旋,只一下就對了進去。霎時,雨住風消,尖嚎變成兩頭豬一遞一聲唱歌般的哼哼。到這
時,柯才鬆了口氣,同時一下子有了一種頓悟:起先他還以為母豬是在承受強姦的痛苦。此時他才明
白,至少對豬們,是不存在強姦這一回事的。這件事在它們雙方都是一種自然的需要。不存在任何道
德,不存在任何顧忌,不存在任何痛苦!
人呢?柯心中忽然又想到羅和李,以及在李的窗前所目睹的一幕。人類是多麼的不同呀。相同的大
約只有交合的姿式。
上力!上力!阿興的怪叫打斷了柯的遐想。他已從豬肚下鑽了出來,操起老頭趕豬的樹枝,一面抽
打著倒霉的豬郎,一面怪聲吼叫著:你個中牲!適意吧你?適意煞吧你!阿興的臉柯從未見過地紅赤
著。叫喊猶不過癮,又從地上撈起那些淌在外面的粘液往母豬嘴裡糊:嘗嘗,嘗嘗,這回煞念了吧?吃
點吧,好吃來!吃個飽!省得你再騷得一日到夜拱豬圈!
柯暗暗皺起了眉頭。他突然覺得阿興和豬沒什麼兩樣。他悄悄地走了。
可是阿興並不這麼看。他認為自己還不如豬。那天下午他從地裡回來喝茶時,(這大約是阿興當小隊
長的唯一特權,他幾乎每天都要回來喝一杯象城裡人一樣泡著喝的茶,「接接力氣」。)見柯一個人坐
在門前樹蔭下,就捧著茶杯來和他閒聊。他饒有興致地問柯今天的西洋景好看不好看。柯笑而不答。阿
興大不以為然地搖著頭說:你是不懂,你還太嫩。城裡人都不中用。有氣嘸力的。不曉得他們怎麼把小
囡弄出來的。弄出來也全是白料料的,只會嚼谷。看那三個插青,枉空男人。一擔谷也挑勿動……不過
阿興又很公正地評價自己也是「鄉下人拉屎頭上硬。」到底嘸沒營養,力道是大的,但生活太重,一夜
天也頂多來一次。人呵,阿興由此歎曰:真嘸沒意思。一日到夜做煞,吃勿好悃勿好,嘸沒女人想女
人,有了女人又弄勿動。你看看那兩隻豬,吃吃悃悃多適意,弄起來還有人服侍……
阿興的怪論柯並不以為然。只是聽起來也蠻有趣的,忍不住便插了句話:看你說的,人跟豬到底不
一樣的……
一樣的,一樣的!阿興激動地說:一樣要吃五穀雜糧,一樣要雌的雄的配對才能傳種接代,有啥不
一樣?要麼弄起來有點不一樣,中牲一年才有一次發騷勁,人那娘的一年到頭天天想做那個事體。弄起
來也是花頭景十足,有72種變化哪……
這時,阿興鬼伶伶地四下看看,回過頭來竟做出一個令柯臊得不敢看的動作:看你太少見識,我來
教教你吧。比方這個,叫騎馬射箭。頂不好來的。我試過一回,老遠對得蠻準。衝到跟前,一記撞歪,
痛得我唉,老鬼(音居)三也險乎別斷……
柯笑得直不起腰來……
晚稻插完秧時,隊裡有了一個短暫的空暇。一天大早,阿興扛著根長漿來吆喝柯。說是有事上公社
去,帶他去開開眼。柯還沒去過公社所在地的小鎮。便高高興興地去了。
那時還不通公路。上公社都是走路。隊裡有條尖尖的橄欖型小劃子,其作用就相當於現在幹部的小
轎車。一般也只有阿興有權使用。其實也不輕鬆到哪去,二十來里水路吶。但看得出阿興還是很得意於
他的這一權力象徵。興致勃勃地向柯表演了好幾種划船的技藝。這也是柯很感興趣的一件事。他跟阿興
學了一會劃漿,直到累了才停下來,靜靜地欣賞小河兩岸的晨景。
鄉野的秋晨實在是極美的。霧氣低低地從河面浮向四野,岸坡上的草葉都碧綠欲滴。河床稍低於河
岸,坐在小舟上,視線就剛與地面平行。那平嶄嶄的田野就顯得異常平服而開闊。綠濛濛的一片上籠著
一大層薄而透明的紫紅色霧嵐,霧嵐的盡頭是一輪剛剛躍起、猶與地平線若粘若離的朝陽,鮮艷而浪
漫;柯瞇起雙眼端詳許久,在船的晃動中,恍然覺得自己正飄飄浮升,心裡感動得似乎要哭。他不禁閉
起眼睛,若夢若醒……
突然,小舟大幅度地一個偏轉,柯被晃得睜開了眼睛。只見阿興神秘兮兮地向他作了個手勢,用力
將小舟划入一個小叉灣。隨即返過身來。向斜後方對面的河岸坡上指指,說:別響。柯好奇地看去,卻
什麼也沒看到。正想問,阿興卻一迭連聲地嘀咕開來:要觸霉頭了,要觸霉頭了……雙眼卻仍死死地盯
著那邊,身子也呈著僵硬的前傾姿態。哦!柯很快也恍然大悟了--他頓時傻了眼:
不知哪個村開早工插完秧的一大群婦女,老的少的,三三兩兩地陸續下到河邊來洗身上的泥污。天
熱,大約全是女人,又沒見到外人,一個個都裸出上身用汗巾在水裡洗開了。本來都只穿著短褲,不少
人乾脆又扯下泥跡斑斑的褲頭從頭到腳地擦洗;大多還三三兩兩地在河坡上撤一泡尿,滿眼是白花花地
晃耀著的屁股……
觸霉頭,觸霉頭,阿興幾乎是不停口地在哼哼著,間或還吐幾口唾沫,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得更凶
了。柯則幾乎失去了一切別的感知力,只覺得血液呼呼地在全身狂竄,越升越高的太陽本來就已曬得他
頭皮發燙,此刻更覺渾身癢癢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滋汗。阿興在,他倒並不覺得難為情,只是從未
經驗過這種場面,那刺激再加阿興那咒語般的嘀咕,都令他有一種突如其來、以至不知所措的緊張和狂
烈得令他隱隱害怕的騷動不安。儘管如此,襠裡的那個東西仍然蓬蓬勃勃地頂緊了短褲……突然,柯的
心猛烈地跳動起來,那種既令他興奮又令他畏懼的噴薄而出的感覺又一浪緊一浪地向心頭襲來--我們
走吧。柯瘖啞地哼了一聲,同時一下轉過身去,一手緊緊摀住下身……
你作啥?阿興大惑不解地扭轉身子,一把扳轉柯的身體:嚇啥?哦!阿興猛烈地怪笑起來:個小赤
佬,要跑馬啦!
與此同時,對岸發出一片噓叫,淹沒了阿興的笑聲ˍˍ那些女人看見了他們。有的躲,有的跑,卻
也有也幾個不但不跑,反而挺直身子尖聲叫罵,同時有大團大團的泥巴、土坷垃向他們飛來。阿興則反
而格外興奮起來。他也站起來,揮舞起長漿,武士般撥擋著飛來之物,嘴裡不乾不淨地嬉罵著、撩逗著
對方。鬧得小舟紙船般晃蕩,差點把柯晃到水裡去……
鬧劇過去之後,小船又悠悠地向前滑行。劃著劃著,阿興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問柯:真的跑馬了?你
說什麼?柯不懂他的意思。跑馬也勿懂?是男人都有的事情嘛。有啥難為情的?
柯明白他的所指了,臉又漲得緋紅:沒有,真的沒有。
從來沒有過?
……
哈哈……阿興快活得用漿擊水:可惜呵,你(兒)子沒看見娘,掉在爺的褲檔裡。快了快了,要在
鄉下,頂多再歇兩年就好討娘子嘍……
可是……柯的心激動地蹦了一下,那個在心頭盤了好久的疑慮終於奪口而出:我想問你個問題,跑
馬……傷人嗎?
傷人?又沒碰到她傷個鬼啊?柯搖搖頭,阿興立刻心領神會了:日你個昏吧,傷人!你沒看見那豬
郎?一日到夜獨做那件事情,又白又壯!人嘛,也一樣。只要不是天天來,屁事嘸沒。只要勿做苦生
活,天天來也勿要緊!老話說,男人都是百步郎嘛,走一百步又來事了……
哦!柯的心胸颯然一暢。那塊堵在他心頭的巨石轟然一聲墜入谷底!
從此以後,柯在這方面再有什麼困惑、疑慮,只要輕輕一套,總能從阿興那兒得到答案。事實上,
根本不用套,阿興在這方面的好為人師已夠他受用的了。但有一利必有一弊,從總體上看,信阿興的
話,也有不少吃虧之處的。嚴格地說,阿興也是個十足的性盲。比如在河邊阿興不停嘟噥的觸霉頭就是
基於這一帶的一種迷信說法,即在大白天看見女人下身是要倒霉的。類似的說法還有不少:和女人同房
決不能在白天,晚上也不能點燈;野外的石頭決不可亂坐,因為那如果是行經女人坐過的,男人再坐上
去就會得楊梅瘡。問他家裡的能不能坐呢?答案又是可以的,因為家裡有男人的陽氣,何況在家裡不可
能坐石頭。何以坐石頭就會出問題,阿興又語焉不詳。對女人的無端輕侮當然是源自遠古的禁忌。對男
人的性尊崇上的誤區,則柯到現在也說不清它到底是怎麼形成的。阿興以學者的口吻不止一次宣稱:只
有獨吃一隻雞,沒有獨日一個人;男人佔有女人不僅具有生殖上和慾念、佔有的意義,它切切乎關乎到
一個男人的壽命和榮華富貴;阿興以古代帝王和現代財主為例來論證他的理論。可是當柯指出帝王之所
以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乃是因為他們首先是帝王時,阿興又固執地認為那些人一定是前世裡積下的陰
功。總之對女人的極度輕蔑又極度渴欲極度矛盾地統一在阿興的意識裡。典型的例證就是在河邊時,阿
興一方面唯恐觸霉頭,一方面卻又惡狠狠地盯著女人的下身並吐幾口唾沫來安慰自己。
一般而言,柯由於那時已逐漸有了自己的頭腦,與阿興的相處還是得大於失的。負面影響當然也不
少,比如他儘管並不相信阿興的某些理論,但那時在野外,看見石頭他還是不坐,頭腦裡總會閃過個會
不會正好是行經女人坐過的念頭。
最具體的收益是:如同一切植物要在秋天結果一樣,那一年的秋末柯在阿興的作用下收穫了自己的
初戀。
她是肖的妹妹。晚稻即將開鐮,肖叫她來住幾天,幫燒個飯什麼的。姐姐從肖的屋裡搬出來,又不
肯讓柯和那幾個男知青多在一塊,於是柯就在小堂屋裡鋪了條草蓆;這也正中柯的意。他一見肖的妹
妹,心靈就莫名喜悅地唱起歌來。能和她多在一起自然開心。
肖的妹妹叫玉。柯的印象也真是塊玉。她不算多漂亮,但頗標緻;學生味很濃,有一種淡樸的美。
主要是白,皮膚也細膩,圓圓的臉水淋淋的,看得見腮邦上細細的血管。唇邊一顆綠豆大的黑痣也就特
別明顯,笑起來隨微微上翹的嘴角輕輕跳動,特別令柯動心。她和柯同歲,身材有點像她姐姐,但不如
她胖,長長圓圓的,很性感。初一見面,兩人都愣了一下。玉沖柯一笑,好幾天沒怎麼和他說話。柯也
怯起來,見了她眼色就往一邊閃。但實際上,只要玉在的場合,柯不論在幹什麼,眼角的餘光裡總罩著
玉的倩影。平時柯幾乎從不燒早飯,因為他起不來。玉來到第二天他卻早早地醒了。於是點火燒灶,待
姐姐起來,他已燒開了一大鍋粥。他明知道隔夜肖已和姐姐議好,以後兩家各做各的飯,因為玉來了。
但柯裝不知道。姐姐便和肖說還是一起做飯吧,待玉跟柯學會了燒灶再說不遲。肖便不再反對。柯暗自
歡喜。第二天開始,肖和姐姐都要下地雙搶了。姐姐關照柯好好幫著玉一些,多讓著她點。肖則叮囑妹
妹手腳勤利些,不要樣樣靠柯,不要一個人外出。兩人都應得好好的,兩個姐姐走後卻各躲各的屋裡,
誰也不和誰說話。柯當然很想,可讓他主動卻不敢。他悄悄地走出屋子,想從窗子裡看看玉在幹啥,可
窗子虛掩著,玻璃上塗了白漆,看不見裡面,柯也不敢走近去看。柯失望地打算回屋時,忽然閃過一個
念頭,也許玉此時正在窗口站著呢?他立即掉過臉去並打消了回屋的念頭。他的想像又展開了翅膀。他
覺得玉在窗隙中注視著自己。他渾身輕快,豪情滿懷。他叉起腰,如電影上壯士般凝望著蒼茫的遠方,
作深思狀;他揀起石頭,使出吃奶的氣力,一次又一次地扔向遠處的池塘,自覺動作很瀟灑;他如運動
員摸高般一次次縱身騰躍,去摘取大楊樹的葉梢,每跳一下就優雅地捋一下頭髮,感覺良好。可是當他
又一次躍起時,卻忽然發現屋頂煙囪是正在冒煙。他失望而又吃驚。進門一看,果然是玉。她根本沒在
窗前,卻趁柯不在自己到灶前學燒火!灶裡倒出來的煙薰得玉緊閉雙眼,頭歪扭著,一手卻握著吹火棍
在灶裡亂撥弄著;柯忍不住笑出聲來。玉紅著臉站起來,捂著嘴一頓嗆咳。柯暗自得意有了個顯身手的
機會,他拾起吹火棍,幾下一吹,火苗呼呼地舔著灶門壁,映紅了柯的臉。這時第六感告訴他,玉正在
一邊端祥他。他便不抬頭,全神貫注得緊。沒想到玉會俯身來看灶膛,十分開心地看著跳動的火苗說:
你真行。這灶火真好玩。是的。柯吶吶地不知答什麼好。心裡喜悅又慌亂。因為玉沒注意自己的髮梢正
一抖一抖地拂著柯的肩和面龐。玉的頭髮一開始就很吸引柯。她留著那時不多的馬尾巴長髮,頭髮齊
肩,根部紮著塊白手絹;散亂的髮絲拂在臉上特別撩心。如今女性的髮型已是千姿百態,但見到馬尾巴
柯仍忍不住多看幾眼,柯相信這和玉是有關的。但那天柯終於忍不住那份撩拔,便站起來讓玉再來試
試。自己也有了個蹲在一邊細細品味玉的良機。
被火苗染紅的玉的臉果然是別具風韻,鼻尖和額頭的細密汗珠凝脂樣富有光澤。她那專注的神態也
雕塑般令柯入迷。意想不到的是,由於天熱,柯有了一份特殊的享受:玉穿著一件戰士穿的草綠色園領
汗衫,緊緊地繃在身上。起先注意到玉襟前後背的汗跡勾出的意味深長的輪廓,隨即又發現玉每一次俯
身時,從她的頸項下面望去,便可清楚地捕捉到那兩團微微顫動的乳峰;只要柯膽大一點,他的眼睛距
那一片雪白便不到半尺;柯的確這麼辦了。因為這實在很容易。他假裝幫玉拔一下火什麼的,臉就幾乎
貼到了玉的胸前。好幾次柯都強烈地想把臉蹭上去!但事實是他由於害怕蹭著而反而離得更遠一些。當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在發顫時,他一下子站起來,假作去灶前看水是否開而離開了灶前。因為
他突然想到:既然剛才玉一直在偷偷審視自己,難道她現在不可能也在留意自己嗎?他幾乎確信了這種
可能,好一陣手足無措地呆在鍋前不敢回到灶前去。誰知玉也很快離開了灶膛,說太熱了我不想燒了,
絞了塊毛巾就回自己屋去了。柯更狐疑了。鬧不清她是否是在生自己的氣了。以至本已有了個良好開端
的這一天又變得別彆扭扭的。柯越想顯得若無其事就越不自然,一見到玉就躲躲閃閃地不敢正視她,尤
其不敢向她的胸部瞟一眼。
想像和現實就是這麼不諧調。一連幾天都在一種不冷不熱的狀態中流走。明明只有兩個人在家,盡
可好好交流交流,發展友誼,卻總被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妨礙了。當然這只是柯的想法。而玉似乎並無
這種遺憾。一回柯假意進去叫玉吃午飯,看見她斜倚在床頭看書,手邊一堆瓜子殼,悠哉悠哉地晃著一
條白花花的腿;柯頓覺心酸,覺得自己真是自作多情了。他一個人的時候可不是這樣的呵。無論是躺著
還是坐著,柯滿腦袋轉著的都是玉。他幻想出無數種他們在一起的場面,玉嬌媚無力,柔情千種,癡癡
地傾聽著他神采飛揚的連珠妙語。她怎麼問,柯怎麼答,一段段精采的對白戲劇般在柯的心中演出著。
柯尤其自信自己的講故事才能,他希望自己能每天給玉講一個自編的小故事,直到永遠。他還想像過許
多他們外出遇險而他怎樣一聲大喝、擊退惡人,將瑟瑟發抖的玉攬在懷中的動人場面。遣憾的是,無論
他想像得如何周全,一旦面對玉,他便訥訥地說不溜順話了。
是阿興幫他們掃清了生疏、羞懼的路障。
玉來的時候帶了些東西,作為隊長,阿興收到兩條雲片糕和一斤白砂糖。這是厚禮了。尤其是那斤
白糖。阿興無以為報。那天便來招呼柯,叫他向知青吳借副釣竿,趁人都在旱地裡時去隊裡魚塘釣半天
魚。條件是釣到的一半歸肖和玉。叫她妹子一道去,阿興賊兮兮地笑著說:小娘兒雪嫩,掐得出水哩。
柯自然高興,為玉釣魚,一條不要也來勁。只是他怕玉不想去,自己去就太乏味了。阿興卻拍胸脯叫他
只管借釣竿去。果然,等柯回轉身來,玉已提著個木桶在門口等他了,手裡還為他帶了頂草帽。那一
瞬,柯真覺得自己要飛起來了。
那天柯最大的收穫自然決不是那十幾條尺把長的草魚。那整個過程是一首妙不可言的敘事詩,一曲
輕靈柔曼的小夜曲。玉為那一條又一條貪婪而毫無戒備之心的魚的連連上鉤而興奮得性情畢現,笑語不
斷;為了撲一條脫鉤掉入草叢的魚,她整個人撲倒在地,弄得一身的泥污卻和柯相視開懷,那神情真是
美不勝收!那天的晚餐對柯而言也是一頓無與倫比的盛宴。桌上除了青菜,還有柯釣的魚;這還不是主
要的。主要的是玉繪形繪色地描述著釣魚的妙趣,其中充滿著對柯的釣技和他自己都忘了的妙語的褒揚
和欣賞!兩個姐姐聽得開懷大笑,柯則努力作不在乎狀,英雄般微笑,間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其實心
中已如碗裡的粥,飛飛燙!
當晚,柯又顯示了他的機智。趁著天黑,他去到阿興家,將四條魚倒進阿興的水缸。阿興滿意地摸
摸柯的頭,小赤佬,看不出你,越來越精靈了。出來時,阿興從門後取出那隻小舟的漿遞給柯說;呶,
這幾天我嘸事,帶小細娘四面蕩蕩。看你的本事了。依我看,比城裡蕩馬路要有趣。
真是好主意!何止比蕩馬路有趣?那簡直是柯的又一席精神勝筵!
讓我們蕩起雙漿,小船兒推開波浪。水面倒映著美麗的白塔,四面聳立著綠樹紅牆……
沒有白塔,沒有紅牆,有的卻是白塔紅牆無可比擬的詩情畫意。夕陽在前,河水盡染;小風在後,舟
輕如箭;玉的歡歌笑語則成了柯的引擎,他左右開弓,嫻熟而輕捷地操動雙漿,不僅小船,一切簡直都
按照柯的設想在運行。之所以選擇傍晚出來划船,也是柯的詭計之一。此時不只天已稍涼,人漸稀少,
更主要的是他設計的航程是距村子十來里的雞公湖,這段水路單程到達天也該黑了;那麼,月夜麗人,
泛舟湖上,該是什麼樣的一種情趣呢?柯為此妙想興奮了一夜。當然,對玉他不會直說,只一個涼快的
理由已足夠了。
此時柯又由衷地感謝阿興。是他教會了他划船。柯為此又羸得玉多少欽佩的誇讚呵。不僅如此,月
下泛舟這一種新鮮的遊戲令玉如此開心,以至一定要學會划船,結果是東一板,西一漿地,弄得小船滴
溜溜打轉,兩人都濺了一身水。局外人也許對此感覺乏味。但對這一對初嘗人生百味的少男少女卻實在
是妙不可言。過程是簡單的,但那漿板的傳遞造成的手與手的輕微接觸,那小舟的晃蕩造成的身體的微
妙蹭摩,那因此引發的前仰後合、嘻嘻哈哈,卻一次又一次地觸發著兩顆年輕的心的感覺的火花,乃至
放電!除此之外,他們的交談也因此而越趨自如、透徹、融洽。話題當然也不外是學校、家庭、現狀,
幾乎不涉及任何兩性有關的敏感點,更談不上愛字。甚至也決不涉及對對方的半點正面評價。但他們卻
也是那樣的津津有味!是一種默契的結果嗎?兩頰發燒,熱血沸騰,言辭顫慄,魂舞翩翩,只恨時間如
箭!柯的心頭至今仍留著那一種異樣而溫馨的絕妙感覺。成人後乃至成婚後柯品嚐了人生的一切滋味,
包括急風暴雨式的兩性關係,幾乎全不免事後的失望與倦怠,那時卻何曾有半分厭倦!而且決無非份的
淫慾或故意的調情與挑逗。心靈已盛不下肉慾,情感絲毫不需要更多的滿足。那一陣柯純潔如玉,任何
非份的慾念都會被自己視為褻瀆。柯沒有問過玉,也不可能再問,因而他不能斷言玉也有與自己類似的
感受,但他可以肯定玉也將永久記得那段短暫的航程。不僅因為那段航程最後竟是以悲劇告終的。
那實在是一個悲慘而殘忍的打擊。一切都發生的那麼突然而意外。至今回想起來柯仍不禁為之扼腕。
雞公湖其實算不得湖。只是一片方方圓圓較大的水澤。不過對於很少見到這麼開闊的水面的玉來
說,也已夠她驚喜的了。這麼大的湖呵!玉讚歎著:水深嗎?當然,柯的英雄欲頓時又蹦了出來:不過
也不過如此,我常在這裡游泳、摸蚌,一個猛子紮下去,一路向前,摸到蚌使勁一摳就出來了……真
的?晚上呢?比方現在,也能摸到嗎?那當然。柯說著,人已站了起來:我這就摸幾個給你看。還能帶
回去讓你嘗嘗呢。他脫汗衫的時候,玉有點遲疑地伸了下手,想阻止他。但柯扔過來的汗衫擋住了她。
噗通一聲,事情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發生了。
柯萬萬沒料到他那一跳所產生的後衝力竟能把小舟掀翻,就在他入水的瞬間,玉也同時被翻進湖
中;小舟又被玉的體重壓成了底朝天。幸虧柯隱約聽見玉的嚎叫,迅即浮出水面,看見了一沉一浮厲聲
尖叫的玉。柯立即意識到玉不會游泳,渾身剎時軟了。當他拚命游過去並抓住玉的頭髮時,玉卻反身抱
緊了他的肩,兩個人又一起沉入水中。放開我!當他們又一次冒出水面時柯拚命大叫,同時拼盡全力一
縱,萬幸的是他抱住了船底。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小舟翻轉,長滿青苔的尖尖船底又滑又被水吸
住,柯只是勉強抱得住一會。然而這是至關緊要的一小會。由於他們落水處距岸不太遠,兩個人求生存
的本能使他們都在沒命地撲騰。這股不小的推力使他們向岸邊靠近了幾米;當柯不支滑入水中時,他反
而狂喜地大叫一聲:抓緊我!我踩著底啦!熱淚奪眶而出!
玉一上岸就跪在地上沒命地狂嘔。柯則渾身虛脫地躺在地上喘息不止。但他心中卻充滿歡樂。沒有
死,沒有死,我們都沒有死!柯迷亂地顫聲喊著:玉,你看,你看天上,多亮的月亮,多美的星星呵!
玉,玉,你看呵,你看呀!老天爺,真的有老天爺保佑了我們吧?呵,活著,活著,活著真好呵!
玉停止了嘔吐,卻仍一動不動,雙手捂臉跪伏在地上,渾身顫慄不已。柯深深地感動了。他明白她
還驚魂未定。他走過去,跪下來,輕輕拍拍她的肩,滿心慚愧地說:對不起,都怪我害了你……
突然,又一個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玉一扭頭,小羊般撞進柯懷中,緊緊抱住他,同時放聲大
哭!
好一陣,柯渾身僵硬,不知如何是好。儘管彼此都一身透濕,柯仍清楚地感覺到她身上那軟軟的兩
團溫曖。柯頓覺力大無比。隨即收攏雙臂,一把摟住了玉。但他沒有吻她,也沒有任何撫摸的慾望。只
是臉貼臉、胸對胸、心對心地默默摟緊她,怕她飛了似地摟緊她,恨不得揉碎了似地摟緊她。她沒有反
抗,也沒有進一步的舉動。
四野一片蛙鼓,再無一點人跡;反令人感覺靜極。雞公湖在月下無聲無息。一鱗一鱗細碎的亮漪早
已把那葉底朝天的小舟推遠,如一隻若隱若現的瓜皮。漿則早已不知去向……
如今柯梳理這段往事時,隱隱地有一絲自豪被索扯出來。那天他的確表現出了大無畏的英雄氣概。不
是他的捨生相救,玉必死無疑。如果換一個人的話,我還會如此反應嗎?柯捫心自問的結論也是肯定
的。一個基本的根據是:那時柯還遠沒有現在的世故;雷鋒,「紅巖」,鋼鐵戰士麥賢德之類形象在一
個十五六歲少年的心目中還是錚錚熠熠的。這便又令柯生出一個極哲學的感慨:如果換了現在一個什麼
極端自我中心的人進入這個故事,玉的命運或許將終止,「他」的命運又將會如何?人的命運究竟是以
什麼方式循何軌跡運行的?柯不禁一笑。意識到自己的迂。關於緣份、關於定數這類宿命觀柯雖然從來
不屑一顧,卻在時下的青少年中大行其道,多少證明了他們要比自己聰明、瀟灑。這是一種多麼省力省
神的思維方式呵。
當時,柯要是有一些這種觀念,心靈上的挫折和絕望感或許就不會那麼嚴重了。
那時他哪有一絲半點心思來為自己的大無畏精神自豪呵。兩個跌跌撞撞摸回家後,玉又是一場慟
哭。兩個姐姐突逢戰爭般喧囂起來。柯最沮喪的是肖那尖銳質疑的目光,這令他又一次回到以前那個羞
恥的境地。姐姐則乾脆揪住柯膀子厲聲質問: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怎麼她了?你為什麼要把她帶到湖裡
去?我喜歡她,我就要帶!柯在肚裡憤憤地還嘴,卻一點也不敢表露出來。如果讓她們知道自己有這個
心思,恐怕比兩個人落水還讓她們恐慌呢。唯有阿興--這也是柯至今仍很感念他的一個重要原因--
聞訊趕來後第一句話就是指著柯身上的泥水說:怎麼還不換衣裳?那天,柯也是唯一一次見阿興用十足
的隊長腔調對兩個姐姐發話:吵啥吵?人全好好地,吵啥吵?船在湖裡又飛不脫,明朝搖只船去不就尋?乩戳耍啃∴錛壹業牧礁鋈耍�砲蒛�派妨耍�y掛�R常?
吵鬧對柯原是意料中事,他並不在意。萬分沮喪的是玉從下半夜開始發高燒,而且一燒七八天。肖
天天唉聲歎氣地守著她,姐姐也好幾天沒上工。柯內心萬分焦慮,卻連多進去看看玉也不敢。他甚至不
敢大聲說話,更不敢笑。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是罪魁禍首,終日裡心中如同塞了團亂茅草,情緒糟透
了。更糟的是河邊那晚實際上是他和玉最後一個單獨相處的機會。玉的燒剛退,肖就向阿興請了假,把
玉送了回去。這對柯實在又是一個過於嚴酷的打擊。但他一聲也沒吭。
是一個絕早。霧很大,風也不小。玉的臉全蒙在肖的大圍巾裡,只露出一對眼睛。肖挽著她在前
走。柯和姐姐拎著她們的東西在後面跟著。大家很少說話,路也很短。阿興用隊裡的船送她們到鎮上去
轉汽車。柯對姐姐悄聲說自己也想送到鎮上去,姐姐尖尖地剜了他一眼,他就再沒說第二句。
船離岸的剎那,玉忽然轉過身來並扯下了頭上的圍巾,向站在岸邊的柯和姐姐揮手一笑。她臉色蒼
白,軟弱無力。那眼神裡的淒迷和傷感柯相信自己是讀懂了的。姐姐立刻哽咽起來,聲聲嚀囑玉寫信
來,多保重。還以為柯沒看見,搡著他叫他答應。柯仍一聲沒吭。無須吭也不能吭,一開口他就會哭出
來。「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簡直就是對柯彼時心境最真切的寫照。唯一的安慰是他在最後一
刻確認了玉並無怪罪他的意思。
晚稻脫粒完畢,大忙告終。第一次秋霜也隨著一場寒風降臨。天要冷了。早晨柯望著門外那茫茫一
片銀白嘟噥了一句:我的衣服不知夠穿吧。姐姐望了他一眼,我會有辦法的。晚飯後,兩人在昏黃的油
燈下淡淡地說了會話,姐姐忽然說:弟弟你想回家嗎?柯一愣,不知怎麼臉上有點發熱:不,不想。我
看你還是回去吧。姐姐盯著他,口氣很堅決:爸媽上次信上說他們已經可以每星期回家了。你不如回去
吧。廣播上也說過要復課鬧革命。恐怕你們學校也快正常上課了。不,我不想回去,我想永遠在這裡生
活下去。這半是真心半是出於對姐姐的不放心。肖一去至今未回,已經有傳說她不會回來了。讓姐姐一
個人在這淒涼孤寂的地方長呆下去,柯實在不忍心。但柯也確實很想回去一下。他想去看看玉。她曾經
告訴過她家的地址並叫他回城時去玩。玉一去再無任何音訊。柯相信那是她怕姐姐看到信的緣故,否則
她一定會給自己來信的。玉走後,她的一笑一顰日日夜夜都在柯眼前飄浮,尤其是臨別那慘然的一笑。
個把月來柯一直鬱鬱不樂。心境灰暗且極易傷感。他還曾一個人悄悄跑到雞公湖去,望著那冷酷無情的
波漣,不敢回味那些快樂而短促的片斷卻又不停地努力回憶著,淚水潸然……那時柯還無法也無心對自
己的命運進行形而上的解析。他只是感到困惑和沮喪、自怨自艾。大約就是從那時起,柯的心理上刻下
了一個難以磨滅的印痕:他認定自己的命運特別地與眾不同,自己注定了要自卑、倒霉一輩子;因為柯
從自己短暫卻極不順利的人生經歷中獲得的是這樣一種暗示:凡自己所喜歡的事物和人,幾乎沒有一件
可以被認為是光明正大的、理想的、美滿的!
但那天由於姐姐的堅持,柯也就同意回城了。雖然他心裡是只打算住幾天再回來陪姐姐,實際上他
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到那個地方去過。
阿興又一次表現了他對柯的偏愛。他叫柯再到隊裡魚塘去釣半天魚帶回去。魚快起網了,運氣好的
話,能釣上頭兩斤的大傢伙。柯果然釣到好幾條大的。他用鹽曝醃後帶了四條大的。暗暗打算送兩條到
玉家去。釣魚時柯幾乎又要落淚,玉的清脆響亮的笑聲活生生地飄搖在風中。姐姐要參加大隊的知青政
治輪訓,只好讓柯一個人走。準備東西時,姐姐說,多帶點新米吧,送點到肖家去,順便看看她和玉。
上次你闖的禍我一直還在不安寧。只是你怎麼拿呢?沒關係。這點東西算什麼。柯答得鬆脆。心裡為姐
姐又給自己添了點理由而樂開了花。
從汽車上下來後,柯首先去了玉的家。他生怕先回家爸媽會反對他帶太多東西給玉家。一路上柯都
在忐忑不安又激動不已地憧憬著見到玉的情景。一陣膽怯又一陣氣壯。氣壯的是姐姐前兩天已經給肖去
過信,說起讓柯帶米去。柯想,我又不是專為看玉去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但就是不行,心裡老在打
鼓。越臨近目的地越發虛,許多從未有過的顧慮接二連三地冒出來。最擔心的是玉可能並不歡迎自己。
否則她怎麼一去就杳無音訊了呢?心裡一煩,肩上的負荷便格外沉重起來。東西本來就不輕,魚不算,
光米就有二三十斤。柯不得不歇歇走走,找到玉的家時,身上幾乎汗透了。
若不是為了想再看一眼玉,柯是再也不會有勇氣去按她家門鈴的。柯萬萬沒料到玉的家竟是一所雖
不大卻森嚴高貴的花園洋房。兩扇黑門冷峻地擋在他面前。一種絕望莫名的預感頓時濃霧般包圍了柯:
這是他身處偏僻的鄉下並沉浸在純粹的情感世界中時,壓根兒沒有考慮過的一個現實。柯一下子想起姐
姐說過,玉的父親最近又從市裡的二把手變成了市革委會主任了。當時他並沒意識到姐姐此言與己有何
關係。現在他頓時明白姐姐為什麼會用那樣一副憂鬱的眼神看著他了。姐姐不是傻瓜。玉走後,她其實
早已看出了柯的異常。她比自己清醒,但又不忍傷弟弟的心;目前的這一切或許也是她力僅能及的一番
苦心吧?悟及此,柯傷感不已:姐姐呵,讓我如何報答你喲!柯幾乎想一走了之了。因為他分明已看到
腳下轟然裂開了一條萬丈鴻溝。心田深處那株芬芳馥郁的玖瑰此時也已被一隻粗暴的皮靴踐成了狼籍一片?��?
唔……?
開門的是個戴著副金絲邊眼鏡、身穿無領章軍裝的中年婦女。柯一眼就認定她是玉的母親。但他怎
麼也無法將這個女人和心目中預想的那個胖乎乎笑咪咪的老大嫂形象對上號。她臉上沒一絲笑意,鏡片
後射來的是一道陰鬱、猜疑和鄙視的寒光。柯身上霎時掠過一片寒意:我……請問這是肖的家嗎?
她出去了。你是誰?
我姐姐和她……我是給她帶東西來的。
哦……半開半掩的門略略開大了一點,玉的母親以一種特別的關注打量了一下柯:我聽說過你……
來的事我也知道了。你父母……噢,你姐姐好嗎?
好的。
哦,那就……把東西留下吧。等肖回來我會告訴她的。謝謝你。柯終於看到了一絲笑容。可是他已
經完全明白了她的心思。於是把東西一放,說聲再見,掉頭就走。身後也立刻響起了吱呀的關門聲。柯
注意了,但沒回頭。他心亂如麻,只想盡快離開。
然而,就在柯穿過小街剛要跨上對面路沿時,身後飄來一個遙遠而低沉的聲音:喂--
柯猛一回頭,驀然僵住:玉?
玉從她家樓上一扇小圓窗裡探出上身向柯揮手。柯喜出望外,剛要奔去,不料玉卻疾忙搖手阻止,
表情激烈地翕動著嘴唇,隨即竟又變成急切的哄趕手勢。柯迷惑地愣在路中間,而玉僅來得及匆匆地道
了聲再見,便從窗口消失了。片刻後,小窗後閃過一副鏡片,啪一聲,關窗聲如一枚炸彈,將柯最後一
線希望炸得粉碎。
柯倏然醒悟。轟地一下,渾身的血液都湧上雙頰。他一眼看見一塊破磚,抓起來,差一點真的砸向
那猙獰的窗口,終於忍住了。狠狠地啐一口,扭頭狂奔。一氣跑到4路汽車站,倚著站牌大口大口地喘
氣。
直到這時,柯才意識到自己又做了件大蠢事:怎麼就把東西全給了玉家呢?
他拔腿就跑,可才跑幾走又定住了。一顆此時分外敏感而倔強的少年之心,決不容許自己的尊嚴再
受半點凌辱。柯茫然而酸澀地木在路邊,兩條冰冷的蚯蚓緩緩地爬進頸項。
多年以後,社會上流行起一句名言:世界真小。是的,世界真小。然而柯每聽到這句話,常會想起
自己當年那一刻心中的感慨:世界真大。
世界真大。太大太大了。大而無當,大而無序,大而缺乏理性且又充滿艱險的兩難;大得一顆迷茫
無措的心惶惑而渺小、飄零而孤獨;大得周圍充斥喧囂、傾軋、擠迫和爭鬥;大得渴求片刻歇息的心得
不到一分半點的安寧和清靜;一舉手,一投足,一笑,一哭都可能在不經意間觸犯天條、蒙受白眼、遭
遇摧殘;在這過分龐大的世界裡,人幾乎已不成其本來的人。他們得為它人的意志而活,為社會的意志
所奴役,為這不好那不該而謹小慎微,以至完全弄不清自己來這個世界究竟是為什麼,究竟還有沒有可
以讓自己無所顧忌地喜歡的東西……柯多麼希望這個他已厭倦的世界突然隱去啊!只給自己和玉留一小
塊容身的土地和一小間茅屋足矣。沒有任何人來教導他們該幹什麼不該幹什麼,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柯相
信自己和玉會分得很清:我們至少決不會互相殘害,也不必擔心會傷害到別人或觸犯什麼禁律,我們只
想自由自在地相親相愛而已呵!而現在,我們不敢吐露愛字,也不好意思說一聲喜歡,甚至連看一眼也
不再可能……
淚眼朦朧中,柯忽然發現路邊站著個瘦伶伶的少年。黑而憔悴,頭髮蓬亂;穿著件皺巴巴的藍土布
上裝,兩個袖管一高一低地挽著;褲子用大人褲子染改後又打上兩塊補丁,吊吊的繃在小腿上;腳上的
解放鞋倒不算太破,卻也是泥跡斑斑露出了小趾--
哦!那就是商店櫥窗鏡中的柯呀!
霎時,前所未有的羞愧自卑與絕望,又一次將柯那稚少而疤痕斑斑的心靈徹底擊穿……
整整15個年頭之後,柯在學院圖書館裡偶然讀到勞倫斯的一段話,心驀地一跳,即刻將它記了下
來:
「但願我們的文明能教我們如何駕馭性的吸引,如何保持性火的純潔和活力,使之不同程度地燃
燒,那樣的話,我們所有的人就可能一輩子生活在愛河裡,也就是說,我們心中被點燃起火焰,對一切
的生活充滿熱情……
然而,這世界上漠漠死灰又是何其多也!」
1993年3月17日-4月11日草於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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