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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傳說,海上有座龍門。

   所有的魚都有一個偉大的夢想:

   跳過龍門便可以成龍!

   不知有多少魚兒實現了抱負,

   也不知多少魚兒陷入了悲劇。

  今天,唐髮根站在水晶宮一般豪華迷離的金海岸賓館二樓迴廊上,手撫光潔烏亮的檀香木雕欄,眼瞇一線,望著樓下天井裡那片電子操縱的水晶世界,突發奇想:本是極平常的水,在這裡變得瓊漿金液般華貴!那水柱、那珠簾暗中如魔作法,龍騰蛇舞,翻江倒海,在唐髮根面前攪出一個似霓若虹、如夢如幻的人間仙境來。他不由得在心底深深感歎:我竟然也有今天!

  但是,就在一剎那間,他鼻尖猛然一酸,眼睛緊緊合上,好一陣不敢睜開。他害怕失去眼前的一切,又害怕這一切全不是真的。因為有一片可憐而又可悲的山野谷地銘刻在他的骨血裡,有一位可恨而又可戀的女人雕鑄在他的腦海裡,時時像惡夢一樣纏著他,處處像幽靈一般追逐著他,多少年也甩不掉!

  那地方叫香木河谷地,是片群山環抱的窮鄉僻壤,環山繞樑僅有四個標上名冊的行政村,每個村子都擁有幾十個散佈在山梁溝壑裡的自然村,合在一起不過幾千人,上溯幾十代都供奉一個老祖宗。縣裡把它劃為鄉,地圖上沒能點出個黑點,滿天下去打聽也沒幾人知曉,像只灰溜溜的癩蛤蟆臥伏在山坳裡。一個典型的原始部落的活化石。先人們咒它,多少年難得修成正果;現世人唾它,多少輩還得陪它苦熬下去。

  當他當罷四年大兵,學會了擒拿格鬥本領,又終於沒能入黨,沒能提干,最後穿著一身洗白了的軍裝,卻摳下了領章帽徽,背著鋪蓋卷,又不得不站在那地方的時候,他的心一陣怦怦跳動。他不敢相信也不忍心再看一眼,那地方竟然還是那般醜陋!

  灰沓沓一片東倒西歪的石頭屋,凸一塊凹一塊的房頂,蒼苦水�蛈b上面塗滿癩子禿頂疤癤一般的色調。烏青難看的石頭牆壁像垂暮老嫗的臉,陰森森的窗洞則似塌陷的眼窩,沒有光澤,更不閃爍溫情和希望。扁擔那般長的一條街道,晴天黃塵蔽日,雨天爛泥沒腳,那感覺如同看到淫浪女人長滿梅毒爛瘡的半條大腿。

  這就是整片谷地的政治中心——南灣鄉政府所在地。

  他不禁深深倒吸了一口涼氣,眼角那一絲閃亮的希冀,也隨著頭髮梢上的汗珠一起消失了。

  他是從又陡又峭的十八盤山口中爬上來的。住在谷地裡的人,從沒走過「路」!上山下山就扒著這條掛在石頭縫裡的「登天梯」,這種千古遺跡沒人稱它文物,它是山裡人和大自然的妙造天成!山裡人沿著石壁,順著石縫爬上爬下,用雙手和腳趾在堅硬的山巖上生生磨出一個個石窩窩。年長日久,血汗滲透,這些石窩窩有的能放進幾個腳趾頭。山裡人上山下山肩挑驢馱,手指扒著石頭縫,腳趾摳著石頭窩,硬是這樣一步一步挪了千百年!連山裡的小毛驢也馴服了,在石頭縫裡尋找放蹄子的地方。在那漫漫歲月裡,有多少窮苦人摔下懸崖,丟了性命;有多少孤兒寡母在這裡生離死別,嚎干了悲慘的淚水,連這裡的石頭都浸得又苦又澀。

  環抱谷地的群山中,處處可見這種梯。倘若沒去過那裡,且莫說看它,只要一聽名字,興許就會毛骨悚然!什麼「天梯」、「猴梯」、「羊扒梯」、「掉頭梯」、「龍王梯」、「仙人梯」、「閻王梯」……

  位居山口的這架峰,名為「鷹不飛」。說是有一隻神鷹想飛過山去,在峰尖上折斷了翅膀而得名。這山口名為一女縫」。說來更奇,谷地裡有個寡婦,守著個獨子過時光。饑饉年,兒子把僅有的兩升老玉米留給母親,自己和窮人結伙外出逃荒,卻在翻越鷹不飛峰時失足摔下懸崖,溺死在峰下的香木河裡。噩耗傳來,老寡婦哭干了眼淚,哭啞了嗓子。她死死盯著猙獰的山峰,眼中射出兩道怒火。她跳起來,瘋狂地撲到鷹不飛峰下,伸出兩隻手在堅硬的岩石上扒呀扒呀。石頭無情,劃破了她的皮膚,磨禿了她的手指,奪去了她的手臂……她的號呼驚動了山神,她的嘶吼招來了神女。神仙們用銀簪幫她在峰尖上劃了一道口子,又在峭壁上劃了一道石縫,於是就有了這道七七四十九道彎的十八盤。那寡婦卻坐化成一塊石頭,盤坐在對面山崖,終年累月佇守著這條通往山外的石頭梯。

  他站在山口上,回頭望去,那十八盤犬牙交錯、坎坎坷坷,又被飄浮的山嵐分切成幾段,不禁讓他頭暈目眩,一陣寒心。這梯他並不陌生,每一坎石窩上都有他用腳板增添的幾絲毫光。他是寒心甚至厭惡這十八盤怎麼越發醜陋了!自打幼年聽老人們說古,他就洞悉這十八盤的來歷,兒時的心頭就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對這道石頭梯曾懷有幾分眷戀和敬意。然而此刻,這種感覺沒有了,替代的是週身的麻木和悚然。

  當年離家入伍時那陣歡送的鑼鼓聲猶似谷底飛來的一縷清風。歸來時站在山口迎候他的是孤零零的爹和一聲越發嘶啞且添加了粗粗喘息的招呼:「回來了!」——僅僅只有三個字。餘下的便是雙充滿渴望的目光,在他那僅有兩個口袋的舊軍裝上和扁扁平平的鋪蓋捲上逡巡。

  他知道爹尋什麼、心頭一陣酸。一邊抬腳往通往東嶺的石板路上走,一邊趕緊往衣袋裡掏,將薄薄一疊票子塞在爹手裡。明知那錢太少,又無法解釋,只得轉過臉去,看那山嶺上幾座灰色的石頭屋。他無法給爹帶來希望,也沒能學會拿動聽的言語騙取爹的憐惜。四年前,爹將他囫圇個交給國家。四年後,他又將自己囫圇個交還給爹。錢,他沒留一分一文。

  「中!中!爹去打酒,咱爺兒倆好生醉上三天!」

  爹興沖沖出門,醉醺醺回來。爹醉了三天。

  他整整守候爹三天,被爹灌進去和吐出來的酒氣醺了三天。

  三天後,爹死了。不知是他吞下肚裡太多太多的火苗,燒開了埋在心底的那片苦水,還是他品嚐夠了人生的甘美,帶著更美的追求到另一個世界尋覓去了?

  唐髮根沒留下多少爹值得可歌可泣的記憶。他只知道爹是位靠幾手絕技賣藥丸的江湖藝人。爹確有幾手讓人瞠目結舌的真功夫!

  比如,他能將燃起尺把高火苗的油棉絮上的烈焰一口氣吞下肚去,經過九曲迴腸,一點不剩地吐出來。你若不信,吐出的火能在你臉上燙出血泡。更唬人的是,他能將架在炭火上燒得通紅的鐵鏟子舉到臉前,張開大嘴,伸出粉嫩的舌頭去舔。舌頭被鐵鏟燒得吱吱響,唾沫在紅亮的火鏟上大冒白氣,爹卻無損毫毛。接著,爹丟了火鏟,嗚呀呀一聲吶喊,運丹田之氣,用週身之功,開始為求醫者治病。只見他二目張大,吐出一口霧氣,嗆得人後退三步。那氣噴到暗瘡上,皮肉開啟,膿血飛濺;那氣噴到腸梗胸塞處,氣到病除,起死回生!

  這種奇效無比的情景,他親眼目睹過一次。

  那是個淒風冷雨的殘秋。破舊的小石屋裡充填著揮趕不退的鬼氣,陰森而又黑暗。爹被鄉里的民兵小分隊從十八盤以外的地方揪回來,灰溜溜地蜷縮在門台上。人家送給他的那些寫著「妙手回春」、「再生父母」、「神醫華倫」之類的錦旗全被搜了去。重新贈送給他的是一塊寫著「江湖騙子」並打上了紅「×」的木牌子!他的脖頸上整天套著這塊木牌,耷拉著腦門去參加「五類分子」學習班,一日三次從鄉鎮街上排隊游外,在幾乎聚起整個香木河谷地的老少爺們的唾沫星子裡走過。死寂千古的深山谷地破天荒地滾出一陣巫師趕鬼般的騷動!

  山裡的夜是怕人的。高山峭壁宛若頂天立地的惡魔環環鎮守著巴掌大的一片谷地,頭頂上僅剩磨扇大一爿陰森的夜空,星月都嚇得在山脊後邊打閃。天宇下一切都死了,唯有山脊上一串串鬼火在游動。爹還有一口氣,睜著一雙不瞑的眼睛,那幽幽的綠光,足以嚇斷守候在一旁的人的魂魄。

  「他爹,你不能……撇下俺……根兒還小……」娘哀號著,低低的,像墓穴裡發出的鬼嚎。

  又挨三日,爹沒死。鄉書記登了門。肥肥的下巴垂在衣領上,衣領裡又垂著一道下巴。這一回爹被攙出去時沒掛黑牌,也沒有棍棒逼壓,他是被胖書記謙謙和和請走的。胖書記的老娘得了絕症,請爹去治。爹起初不肯,理都不理。後來,胖書記說,只要能治好他娘的病,他替爹平反,照舊可以行醫賣藥。二叔,這個沉默了多年的孤老頭子放羊倌暗暗拉扯爹的衣襟,卻也沒能擋住爹被胖書記鄭重許諾的誘惑。娘和二叔放心不下,打發唐髮根偷偷跟去瞅著。他躲在胖書記家門縫後邊暗影裡,手心裡攥著冷汗。當爹把火紅的鏟子朝粉嫩的舌尖上舔去時,他嚇得斷了魂氣,等他回過神來時,一切都過去了。躺在熱炕上面如紙色的老太太咿咿呀呀叫,如同被閻王小鬼放回般地嗚咽。可憐的爹卻耗盡了陽氣,昏倒在清冷的石板地上,火紅的鐵鏟在他那打著補丁的破棉絮上灼出的焦糊氣味,在屋角裡瀰漫。

  爹又昏死了三天。待他剛剛緩過氣來,又被民兵小分隊押走了,那塊表示罪惡的黑牌子重新掛在他的脖頸上。夜裡,他踉踉蹌蹌闖進胖書記的家,誠懇地說:「甘願冒一回死,再治一回!」誰知胖書記說:「好了……不治了,你認直接受改造吧。」此時,裡屋傳來一陣笑聲,從門縫裡他看到老太太一張恢復陽氣的臉頰和一張緩緩嚼餃子的癟嘴。爹好似受到愚弄而墜入陷阱的獅子,不由得暴怒了,隨手從地上撈起一柄砍柴的利斧,縱身朝那具醜陋的人形砍去!還沒砍到那個人,他卻看到一片血光,又聽到一聲慘叫,接著是一陣炸耳的吶喊,胖書記倒在血泊裡,砍人者惡氣未盡,直到他被一重重荷矛執棒的黑影圍困時,才大吼一聲,破窗而去。

  爹愣愣地站在那裡,那把濺血的利斧失手掉在地上。

  胖書記捂著血淋淋的半邊臉,嘶吼:「快追……追!甭讓,壞人……跑了!」

  「先生,一切準備就緒。請問還有什麼吩咐?」

  耳邊響起一陣甜甜的話語,像悅耳的小夜曲中的一段樂章。夾帶來的一股香風,像一片花瓣落在胸口上,心頭一陣酥酥的癢。他的思緒一下子從天外收回,猛然睜開眼睛,惡夢般的記憶灰飛煙滅,仙境般的現實就在眼前。

  一位妙齡小姐亭亭玉立在面前。她穿著米色的套裝,大方合體,微微仰臉,雙眼閃著可愛謙恭的目光,等待他的吩咐。

  「謝謝!」唐髮根報以輕輕一笑。

  他身材頎長,一米八左右,體格雄健。一身雪白的西裝又高雅又合體,襯得他多出幾分瀟灑幾分傲然,寬闊的肩胛、隆起的胸肌,橫溢出一股粗獷的雕塑美和北方男子的魅力。最讓賓館小姐感到驚愕的還是那張面孔。他有一副粗壯的脖頸,如同一頭公牛,直挺挺聳起一顆高傲的頭顱,習慣性地斜起頑強的前額,時刻在準備突進。那前額呈赭紅色,像塊突兀的山巖,幾條青筋不安分地鼓凸著,延伸到額角,籐蘿一般,更襯出山巖般的巍峨。一雙銳目如巖下聚起的靜湖,深邃、明亮,神秘莫測。而當他微蹙雙眉時,那湖面好似藏著風雷,挾著電火,冒出來便能穿透對方五臟六腑。那股隱隱的威懾力真有幾分怕人!所以,這位賓館小姐第一眼看到這位客人時,莫名其妙地靜默了兩秒鐘。多麼不尋常的男人啊,活像法國雕塑大師羅丹砍削出來的藝術品,粗獷而又雄健,生動而又超俗。可他究竟是什麼人?

  她記起來了。他在服務台上放著一張帶香味的燙金名片。名片上寫著這位唐雲龍先生是香港騰雲實業公司董事長、港瓊騰雲開發公司總經理、中泰2000協作計劃總代表。

  「先生,這是宴會廳。這裡,曾經接待過八位西歐國家的總理,六位阿拉伯國家元首。就在去年,阿基諾夫人來訪的歡迎國宴和她的告別宴會均是在這裡舉行的。今天,這裡用作先生結婚大典的宴會廳,不知能否使您滿意?」

  踏著厚厚的長絨地毯,走過長長的迴廊甫道,賓館小姐拉開一扇大門,讓開身子,請唐髮根審視。

  明亮,寬敞,豪華,高雅。四十張陳設潔白的圓桌簇擁著一張大出三倍的主桌,將喜筵大廳裝點成一朵碩大盛開的水芙蓉。排列有序的高腳杯,手工精巧地折疊成各種吉祥花瓣、彩蝶、飛鳳的餐巾,組合成圖案的飲料酒水,西餐用的刀叉盤碟——都是華貴、光潔和與眾不同的。此刻,在頭頂上百盞五彩吊燈和無數道綵帶輝映下,閃爍著珠光寶氣的斑斕色彩。尤其是大廳正中牆壁上懸掛的巨大「喜喜」字,映襯著耀眼的金絲絨底面,再配上八盞傳統的中國式宮燈,這一切更顯得既具現代化的濃烈氣氛,又具有東方傳統的富麗堂皇了。

  唐髮根緩緩抬起左臂,揚起手腕,將五指翹成一朵蘭花狀,用食指輕輕梳理了幾下油亮的頭髮,有意無意讓戴著兩顆鑽戒的手在腦門上停頓片刻,然後手臂垂落下來,輕輕地向賓館小姐點了點頭,緩緩吐出兩個字:

  「謝謝!」

  從電梯間走出來,賓館小姐拉開一間古銅色的房門。

  這是一套三開間的套房。地上是鵝黃色的長絨地毯,牆壁上是精工刺繡的足以代表國內工藝水平的掛毯;幾道屏風,均是雙面湘繡。其中一幅繡著幾條鮮艷逼真的紅鯉魚,在水中往來嬉戲,一片飄落的芙蓉花瓣,是引逗魚兒遊樂的誘餌。望著魚兒不禁使人忘情地驚歎湘繡的精美。

  「唐先生,本店供接待外國元首級貴賓的房間僅這一套。供您做新房,您滿意嗎?」

  這句話賓館小姐一連重複了三遍,唐髮根才從那幅誘人的湘繡上抬起頭來,臉上掛著一絲溫和的微笑,目光仍不肯離開動人的魚兒。

  「唐先生,請您再看看別的,不滿意的地方,可以按您的意思增添和調換。」

  「很好!很好!」

  他戀戀不捨地轉過身子,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周,什麼景泰藍、唐三彩、雞血紅……儘管琳琅滿目,卻統統沒有給他留下印象。他站在房門前,驀然回首,凝視的還是那群活潑可愛的魚兒。

  唐髮根的心中還在思念那幾條鮮活的魚兒。

  因為在他的生命體驗中,魚是極自在極神奇又極具冒險精神的偶像!記得十多年前,當他穿上嶄新的軍裝,背上四四方方的鋪蓋卷告別那片十八年間養壯他一身筋骨的窮鄉僻壤時,爹默默送他三十里,走完那道十八盤,又走出遮天蔽日的鷹不飛山口時,站住了。

  「根兒,你知道,你去幹啥哩?」

  爹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龐難看得像片苦澀的鹽鹼地,掛滿霜花的髮梢,眉稜像一叢衰敗的蒿草。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窩有一股生氣冒出,在蛛網般的血絲間閃爍。

  「爹……俺去當兵呀!」

  唐髮根青春勃發的臉上泛著紅潤,一雙亮眼燈盞似地發光。一聲回應,像空谷炸鞭。

  爹沒言語,朝山口崖石下走去。那兒有一股洞水,順著亂石滾滾的山溝流淌。亂石像仙人布下的迷陣,大的如臥牛,小的如石□,一股洞水在亂石間流漩,滿溝石頭竟攔它不住。

  「根兒,瞅見啥了?」

  「水……」

  「水裡有啥?」

  「……魚!爹,水裡有魚!一群一群的哩!」

  爹抬起頭,一對乾涸的眼窩驟然像河谷下一汪清水,定定地望著他,深透的瞳孔裡便現出一條條鮮活閃亮的魚,在爹眼裡攪著水花。

  爹蠕動那張磨扇般的厚唇,艱澀地說:「根兒,莫輕看這魚兒!你知道它要游到哪裡去?水不回頭,魚也不回頭,一直游到大海去。海上有座龍門,跳得過去,成精成怪。跳不過去,葬身淵谷……根兒,爹這輩子……沒指望了。你……這一去,就跳出這片旱坑了。今兒爹送你出了這山口,就沒指望你再回來!懂嗎?」

  爹的話又苦又澀,爹的目光又熱又燙。儘管十八歲的山裡娃子經受過貧瘠山鄉的種種磨難,但他感到爹的話過於深奧,也過於悲涼。他自信年輕力壯的軀殼裡有一股主宰命運的力量,也有一堆熊熊旺火,足以燒化藏在爹心底的苦水,犁出一片希望的綠洲。

  然而,他還是又從那道山口走回來了!

  四年後,當他又站在那片山崖澗水旁時,望著水中的魚兒,羞愧難當。人不如魚兒!當他想起爹叮嚀的話時,心頭滾起一股寒氣:人生之路果如龍門一般森嚴而又凶險嗎?

  後來,這片深山谷地突然傳開一個驚人的消息:翻過老龍脊再走四十里,在山西地界的仙人□挖出烏金來了!

  這對「石頭煉不出金,沙土熬不出鹽,公雞不打鳴,母雞不下蛋,男人打光棍,婆娘偷養漢」的香木河谷地人來說,不能不算是條救命的活路。

  唐髮根跳不過龍門,還得活命,還得熬人,便跑去當了「煤黑子」。

  唐髮根早晨從亮堂堂的世界拱進陰森森的山窟窿,夜間從黑沉沉的鼠洞拱出,又落入了陰森森的窩棚裡,長長歎口氣,彷彿從閻王殿裡走了一遭,僥倖撿條活命,領到幾元工錢。當他啃著一半白面摻一半玉米面的饃饃喝著蔥花面葉湯時,便從心口湧起一股重新降臨人間的愉悅。靠著石崖搭起的窩棚便是他的天堂!

  那個夜裡,天氣悶熱。他心裡也憋悶得透不過氣來,便沿著山谷溜躂到荒坡野同上來。夜黑星稀,荒野如扣鍋底。四處景物影影綽綽,幾盞礦燈,半明半暗,慘淡昏黃,更透出夜的恐怖和寂寥。突然,坡坎下響起撕拽搏鬥的聲音和一男一女的說話聲。

  「大哥,行行好……俺把身子給了你,你多少得給幾個……求求您了……。

  一個淒楚的女人,披頭散髮,衣襟不整,被一個粗野的壯漢摔打得踉踉蹌蹌,趴在冷石上,發出有氣無力的絕命般哀叫。

  「今兒你哥沒錢,明日補你。你若耍賴,拖你到礦燈前,讓眾人瞅瞅你的騷臉子!」

  那是個蠻野的漢子。他聽得出是誰,和他一個窯洞混吃的二旦,永世烘不透的生坯子,生死不懼的刺兒頭。唐髮根從沒正眼看過他。

  「大哥,俺急著用錢,才……你開開恩吧!」女人拽住男人的衣襟不放,連聲苦求。

  二旦一腳狠端,女人倒地,他拔腿便跑。女人匍匐在石堆上,發一聲垂死的哀號,如同被惡鬼扼住脖頸,悲涼之聲在暗夜裡令人發顫。

  唐髮根閃到一旁,動了肝火,一聲怒吼:「二旦,你給我站住!」

  二旦打個趔趄,停住腳步,垂下腦門,似霜打的瓜秧,嘴裡喘著粗氣,噴出熏人的酒氣,語聲訥訥:「根哥……俺……錢全扔到酒攤上了……」

  唐髮根深吸口氣,想罵,罵不出口,想打,抬不起手,便狠狠跺跺腳,惡惡吐出句話:「沒錢,不能沒臉!」

  那女人緩過氣,爬起,鬼魂般跳過來,又死死拽住二旦的胳膊,高一聲低一聲哀告。二旦無奈,脫下身上布衫,丟給女人。「這……先拿去頂了!」他說完,甩手而去。女人拿著腥臭的布衫,又追幾步,悲苦無奈地跌倒在唐髮根腳前。

  唐髮根出口長氣,頓頓腳,喝住二旦,從女人手中奪過布衫扔還給他,用低沉的聲音對女人說:「甭哭,起來,跟俺走……」

  那女人似見救星,急忙爬起,拍拍身上的煤灰,緊追著唐髮根寸步不離。礦燈昏黃的光環在黑黝黝的煤山上投出兩條長長的影子,時而重疊,時而分離,時而交叉,時而串聯。這沉重的陰影也投射到唐髮根的心頭,如同扛著一架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替身後的女人心疼,也替自己心疼。他不是心疼那些壓在枕頭下面的拿命換回來的錢,而是這些沾滿血汗的錢不是為這個女人換取一份歡樂卻是去為她抵押一份苦難,揪得他心疼。

  一塊突出的山巖用兩個磚垛支撐起一個旮旯,支幾根雜木,托幾片油毛氈,棚下盤起一溜石炕,吊著一片草簾,遮擋風雨。這便是唐髮根的棲身之處。石坎上掛一盞馬燈,昏黃的光暈照不透這片石坎下的黑暗,也趕不盡深埋其間的晦氣。

  女人隨他走入,看著他掀開草苫,窸窸窣窣在石洞裡摸索,先掏出幾縷亂草,又掏出一團破布,再掏出一雙臭襪子。

  唐髮根從臭襪筒裡摸出兩張票子,哆哆嗦嗦送到女人手裡。他本來可以大方點,但是,一來這錢花得冤枉,二來他不諳此道,不懂得給多少才算合適。他一邊遞錢,一邊心口發抖。

  女人接住錢,攥在手心裡,淚汪汪的眼窩裡溢滿感激之光,卻又不肯走。眼巴巴瞅著唐髮根那張羞澀憨厚的面孔,吞吞吐吐地說:問大哥,再給幾元吧!今兒夜……俺陪你!」

  「你……你……把俺當啥人了?」唐髮根火了,揮動著又粗又壯的巴掌,扭轉臉,揮趕道:「你……快走吧!」

  女人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磕了個響頭,說:「大哥,就當俺今兒借你錢,往後,俺報答你!俺……不是個沒良心的人!」

  唐髮根週身瑟瑟發抖,急出一身冷汗。碰到鬼了!碰到蛇仙了!敦實誠懇的山裡漢子活活被水花蛇纏住了!愈是發急,愈是說不出話來。面前的女人碰又碰不得,趕又趕不開,只得用兩隻巴掌抱住頭,不敢再瞅那女人一眼。

  女人失望了,孱弱的身體佝僂下來,腦殼垂到腿彎裡,滿頭亂髮蓋住臉,發出一陣哀泣。她好久好久不動彈,像一尊被水泡癱的泥胎,眼看就會化作一攤爛泥。

  唐髮根上了火,跺著腳,甩著手,在低矮狹小的窩棚裡轉著懵懵圈,活像被人掐去腦袋的沒頭蒼蠅。半晌,進出一句話:「大姐,俺也是個苦人哪!」

  「大哥,俺這眼不瞎,心不呆,俺看出你是個好人!你也甭把俺當……俺原本也是個正經女人。要不是逼得……也不來……俺求你……家裡等著錢救人哪!大哥,你行行好吧……」

  這聲稱他「好人」的呼號,刀子一般在熱血漢子的心頭砍出血來!這聲「救人」的嘶叫,喚起唐髮根從父母骨血裡傳下來的慈悲之心。畢竟是在山鄉苦水裡泡大的窮苦漢子,稱量得出這個女人的處境。若不是背負天大的災禍,誰肯拿皮肉去掙這號撕臉丟人的錢,走這條缺德造孽的路哩?

  他終於咬咬牙,又從臭襪筒裡摸出幾張票子,說:「甭哭!你……起來!」

  女人接過錢,雙手捧在懷裡,彎腰在他腳下磕個響頭,站起來,拱出草簾子,魂一般去了。

  唐髮根一覺醒來,天色大亮。搌搌滿眼煤灰糊住的眼皮爬起來,卻見炕沿上坐著一個女人。寬寬的肩,細細的腰,黑乎乎的頭髮梳著兩條大辮子,正湊著晨光飛針走線縫補著他那雙爛了窟窿的破襪子。他心頭一陣撲騰!掀開被角再瞅,草簾門角上三塊石頭支個鍋,鍋底下冒起藍熒熒的火苗,鍋沿上飄起濃濃的水霧,一股醉人的飯香直往鼻子眼裡竄!

  那女人聽見響聲,緩緩轉過臉,嘴角一翹,淡淡一笑說:「你……醒了?」

  老天爺,這不是夜兒黑間那個女人嗎?

  沒等他醒過神兒,也沒等他開口答話,那女人立起身,咬斷線頭,放下破襪子,起身去攪鍋、看火、收拾碗筷,說:「鍋裡有飯,火邊有饃。往後就自己起灶,一月足能省下幾十元飯錢!」說完站在草簾後邊淡淡一笑,轉眼又魂兒一般不見了。

  一連幾天,那女人天天五更來,天亮走,坐在唐髮根的炕頭上,守他半宿,腳不停手不閒,縫補洗涮,燒飯蒸饃,如同啞巴,不發一言。

  唐髮根苦笑,這女人不忍心白拿自己那些不相干的錢財而作些彌補良心的報答。自己一個堂堂漢子,也別讓人家總對自己有報不完的恩德。於是,每晚上炕前,先預備一張兩元的票子放在炕頭上,清晨醒來,哼一聲,讓那準時前來燒火做飯的女人取走。頭一回,那女人不肯領受。他用被角蒙住頭,撂下一句話:「不收錢,明兒就甭來了!」女人見他一片誠意,似有一肚子話要表白,猶豫著拿了錢就走。這樣,他每日享用自己拿錢換來的應時服務,也就心安理得了。

  後來,一連幾天過去,那女人突然斷了行蹤。大約過去半個月,一個夜色朦朧的三更天,那女人又鬼魅一般出現了!他是被一陣輕輕的抽搭弄醒的,那女人守在炕頭,佝僂著腰,把臉埋在雙膝間,一副瘦削的肩胛如風中蘆獲一般抖動,兩條黑油油的辯梢上紮著一塊刺眼的白布結!

  唐髮根縱身坐起,把身子退縮到石崖上。

  那女人抬起面孔,滿臉苦霜,面頰上似結了一層清灰色的水�蛂C一雙眼紅腫如爛桃,湧起一汪流不盡的苦淚,突然跪到唐髮根面前,腮邊一把淚,嚶嚶泣說:「大哥,俺沒牽掛了。從今往後,俺就守在你這裡,當牛做馬,一心一意報你的恩德……」

  唐髮根發了傻,猜不透她葫蘆裡裝著什麼藥。

  「實話對你說,俺是後山□人。男人是癱子,為治病,家都敗光了。這陣子,又花了你不少錢。可……沒治,他……前天……死了,俺……是來還債的……」

  躲不開,攆不走,冷面漢子碰上個多情女人。唐發很認了,這興許就是命。

  白日,他去鑽鼠洞,女人便呆在窩棚裡廝守。夜裡,他從煤窯裡拱出來,女人早燒開一鍋熱水,幫他洗,幫他涮。更深夜靜,他囫圇個躺在燈影裡,不說話。女人便熄了燈,貼近他,一件件將身上衣裳脫下,緊挨在他身邊睡下,一句話也不說。他蹭起,把馬燈捻亮,本想自己走開,目光卻落在她那煥發著誘人氣息的胸脯和平坦白潔光滑如鼓面的肚腹上,緊緊被粘住,沒有力量挪開,猶如中了魔法。

  他仔細端詳她的臉,那雙紅腫的眼睛竟是那般晶瑩剔透,閃耀著真誠的熱望。他用力抱緊著她,任她在自己懷里長長地呻吟了一聲。她把眼睛閉上了,臉頰上的淚水灑在他寬闊的胸脯上。她大張著嘴發出急促的喘息。似乎要喊出什麼。

  他的身體裡突然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力量,把她緊緊擁抱起來,像搬倒一個谷棵捆子似地扳倒在石炕上,然後將整個身子沒命地壓蓋了下去……

  唐發很自從在女人溫存的肉體上獲取了種種甜蜜之後,真的離不開她了。有一天,他從窯井裡拱出來,匆匆回到窩棚去,他想和女人吐露出自己的盤算:帶著她闖天下去!

  可是,窩棚裡空空的,像被人拆散了的鳥巢!草簾子掉在地上,撕成一堆碎草。石炕被掀翻了,亂石滾滿一地,一隻裝破舊衣衫的紙箱也揉成碎片,炕頭那床洗白了的舊軍被也沒了蹤影,那個日夜廝守窩棚的女人更是不知去向!

  如同一塊剛從爐火上燒紅的烙鐵,落在一盆冷水裡,他週身涼透,跌坐在一塊冷石上。他已經不會說話也不會嘶喊,唯有心口怦怦跳動。

  他辭了工,一連好幾天,懷裡揣把宰牛刀,漫山遍野去遊蕩。他不知她家住何處,也不知她如今落入誰手,但他有一種預感,他一定能找到她。同時,他也堅信,只要她不死,她還會來找他。

  這日傍晚,他又饑又乏,站在一道土坡上,望著漸漸沉沒在山後的血陽,心中陡生一種臨近死亡的悲涼。

  這時,一陣清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隨著一陣「大哥大哥」的淒慘呼叫,朝思暮想的女人,痛斷肝腸的女人,就站在面前!她膽怯地望著他,強忍著兩汪一觸即掉的淚水,一頭拱過去,用滿頭蓬亂的烏髮碰撞他袒露的胸口,用兩隻尖利的手指抓他的脊樑,不是尋找溫情,而是尋找發洩。她終於發出一聲難熬的悲鳴,軟綿綿地垂掛在他的身上。

  這痛苦的呼叫好似一把奇異的天火使他週身的熱血突然燃燒起來,他忘記了幾天來的憤懣和痛苦,用兩條粗壯的胳膊箍桶一般將女人擁在懷裡,乾裂的嘴唇在女人蓬亂的頭髮上如老羊舐犢般吮吸。

  「俺知道,你恨俺,怨俺!可……俺有啥法?你剛下井,就來了一幫人,把俺綁走了,嘴裡堵了手巾,喊都沒法喊……打頭的是俺婆家兄弟,逼俺和他成親!」

  「你……應了?」

  「應了還來找你?」

  就在這時,從遠遠山道上陡然亮起一串紅亮的火把,像山野裡游動的鬼火,帶著呼嘯,裹挾著吶喊,朝這片荒坡樹叢撲了過來。

  「啊呀,快跑!他們……追我來了!」

  女人一聲驚叫,唐髮根不慌不忙,把她推到一片亂石後邊,咬咬牙,束緊了腰間綁帶,把那把牛角彎刀別在後腰上,陽陽壯壯迎著火光走去。

  火把很快聚攏成一團,又環繞成一圈,將袒胸裸背面色陰沉的唐髮根團團包圍,一根根棍棒、桑權、鋤頭築起一道堅不可破的柵欄。

  打頭的是一位乾瘦、個頭不高、長著一雙吊角眼的山裡漢子。儘管他面色鐵青,磨牙霍霍,卻不發一句穢語,神態百般沉穩。

  「你,就是唐髮根?」

  「對,站不更名,坐不改姓!」

  「咱們前世無怨,後世無仇,冤家宜解不易結!你和俺嫂子的事,一句話裁齊,是官了咧,還是私了?」

  「官了怎講?私了又怎講?」

  「官了,好說。你勾引良家女子,強逼成奸,咱手拉手進城打官司,上頭自有王法。這私了嘛,也好說,你做下的事不提,俺吃個啞巴虧,不過,你得拿出三千元補償費!」

  沉默。

  「應承了,你走你的路,從今往後再不能和俺嫂子見面!」

  沒有回應。在火把映照下,唐髮根眼裡射出兩道凶光,石柱一般挺立著,昂起頭,鐵起臉,嗖地從腰裡拔出那把尖刀,嘴角一擰,冷笑著說:「來吧!」

  四周的人群一片騷動,火把的光亮很快擠成一團,將那貪婪錢財又貪戀女人的瘦小漢子凸現出來。他好似有些怯懦,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走過去,手中提一把鐵掀,舞開幾下劈頭砍下來。

  唐髮根石橛子一般紋絲不動,只用胳膊輕輕一挑,鐵掀從身邊滑過,那漢子打個踉蹌,餓狗撲屎般橫臥在地上。唐髮根依舊紋絲不動,只是發出一陣駭人的大笑。

  對方惱羞成怒,趕快跳起,嘴吐髒話,撈起鐵掀,又咄咄逼人地猛撲過來。

  唐髮根偏一偏身子,輕鬆地避開他的進攻,用彎刀輕輕一揚,架住對方的掀柄,又猛然一揮胳膊,鐵掀飛了出去,匡啷一聲落在山石上,迸出一串火星。

  那漢子頓生幾分寒氣,但他不肯服輸,嘴裡駕著,猛地一頭撞來,摟住唐髮根的胳膊,來奪那把尖刀。唐髮根居高臨下,用肘彎在他尖尖的頭頂上猛然一擊。漢子跌了個四腳朝天,半日沒喊出聲來。

  唐髮根自從回到這片窮鄉僻壤,第一次溫習了軍營裡練就的格鬥,心中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快感,卻又為對手的低劣感到遺憾。他看了一眼不經打的漢子,便惡作劇地抬起一隻腳,將那把鐵掀吮嘔一聲踢到漢子面前。

  那漢子果然不識相,撈起鐵掀又一次爬起,擠出全身力氣餓虎般撲來,鐵掀直衝唐髮根的腦門,冷森森掠起一股寒風!

  唐髮根微微彎腰,讓鐵掀閃過去,那漢子卻直衝沖跌在他的腰裡,兩個人攪在一起,漢子丟了掀,雙手蟒蛇般纏住他的腰。然而,就在這眨眼工夫,漢子胯下受到唐髮根的膝蓋重重的一擊,哎喲一聲,雙手抱住小腹慢慢跪倒在地上,再也沒能掙扎起來。

  唐髮根將尖刀重新別在腰間,連看也沒看一眼跌倒在地的對手,揚長而去。可是,就在他轉身的當口,一陣雜沓的腳步聲趕上來,他的腦後受到重重一擊,天旋地轉中,他倒在山坡上。

  他恍恍惚惚聽到一陣驚叫:「死了!死了!他死了!惹禍了!惹禍了!快跑……」

  混混沌沌中,他感到有人撲到他身上呼天搶地地痛哭,悲號。

  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醒來。

  「他死了!你殺了他?」女人趴在他身上,哭啞了喉嚨。

  「我不殺他,他就殺我……」他似乎很坦然,從閻王殿裡周遊了一遭,早把生死扔到了腦後。

  四散的幫手們擁上來,將女人綁起,嘴裡填了東西,四腳抬起。女人先是躺在地上打滾,後來無可奈何地默默順從了。眾人便押著她,囚犯一般。當走到一處陡峭的山崖時,女人冷不丁一頭栽了下去。眾人舉著火把找到她時,只見她額頭在尖石上磕出雞蛋大個口子,鮮血塗滿了臉,身體下面的亂石堆上是一攤又濃又稠的暗紅色血。

  他倒在荒野裡昏死了三天三夜。

  他醒來時,已是第四天凌晨。躺在一座陌生的草屋裡,窗洞裡含一彎冷月,草炕前瀉一片清光,身上陡然又升一股寒氣,想爬起來,卻又沒一絲力氣。

  門板輕輕推開,一條黑影閃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水,瞅著他幽幽閃亮的眼,驚叫道:「哎喲,我的兒,你可醒來了!」

  隨著喊聲,一條胳膊架起他的後腰,將熱騰騰的粥遞到他的嘴邊。他餓急了,一碗粥下肚,竟沒辨出滋味來。

  那漢子吸溜一下鼻子,用手抹抹,在茅草篷似的腦袋上蹭蹭,說:「你一直沒睜眼,可把人嚇死了!這碗粥先墊墊肚子,餓急了不敢猛吃。」

  面前這漢子五十上下,一身骨架緊繃著一副皮肉,令人想到繃在牆頭的干牛皮。他的腦袋倭瓜似地安在細脖子上,面色青黃,脖頸上有兩片淡淡血色。塌鼻子,婆娘嘴,癟下巴。說話又尖又響,活像戲台上的「公公」。他不一陣就吸溜一下鼻涕,肉眼泡瞇成一條線,嵌一雙花椒籽般的眼珠。一身衣裳邋邋遢遢,袖頭領口染著油膩,�覂K般閃光。窄小的中山裝套在寬大的對襟裌襖上,像卓別林那樣撇開八字步,一扭一拐走路。

  他,究竟是幹什麼的?豪俠義士?山鄉孤老?放牛老倌?還是囚禁他的看守?

  見他眼中泛起疑團,那漢子眨眨小眼睛,咧開婆娘一般的癟嘴巴輕聲一笑說:「我的兒,甭怕!只要我守著,後山那孬種就甭想再來找麻纏!再說,那女人死了,龜孫們脫不了干係,公安局在整龜孫們哩!」

  唐髮根一蹭身子坐起來,兩眼發直,手像鬼爪子一般揪住漢子的胳膊,驚叫道:「她……死了?」

  那漢子垂下亂蓬蓬的腦殼,歎了口長氣:「唉……是個好女子哩!只是……命薄……」

  唐髮根像被人抽去筋骨,癱在草鋪上。

  老漢見他木木發呆,滿臉狐疑,便掉轉頭去,點著旱煙,噴出一股濃濃煙霧,把話說得乾脆而又明白:「根兒,你的事我全清楚。我跟你爹是一起跑江湖混生活的朋友。如今俺是個拔牙的,靠一把鉗子吃四方;你爹歿了,有大爺在。這兒你也不能待久了,待天黑了咱就走。從今往後,你就得鴨子吞下根鐵筷子,扭不過脖筋嚥不下氣,非得熬出個人樣子來!」

  唐髮根面前的處境是秋黃瓜遇霜打,臥趴在地了;又似鐵打的鵪鶉,翅膀再硬也飛不起來了。

  當天夜裡,他便隨丑大爺上了路。順著太行山的山巒坡岡一路向西行,天麻麻亮時,稀裡糊塗跑到了修武車站。小站黑漆漆的,只有幾盞燈鬼火似地閃爍。他正不知先邁哪條腿哩,忽見一群人旋風般朝鐵路沿上跑,死活不顧地扒上一輛煤車。丑大爺拍拍唐髮根,將自己的行囊遞給他,猴子一般利索地躥上去扒上車,又伸出手來把他拖上車廂。車上亂糟糟擠得像牲口圈,皆是結幫搭伙到外面打工掙錢的平頭百姓。光知道這輛車向西開,他們將命運交給不可知的去處,走到哪算哪。到處黃土都埋人,就是天邊也敢去!置身其中,唐髮根的情緒漸漸平定下來。

  就這樣走走停停,躲躲藏藏,偷偷摸摸,好容易挨到風凌渡,煤車停下了。同車患難的夥伴們各奔東西,頃刻間作鳥獸散。

  唐髮根餓得眼冒金花,雙腿發軟。車站旁邊有個賣稀飯的,丑大爺拖他過去,端起來就喝。小米粥又香又甜,唐髮根一口氣喝下三大碗,心裡不慌了,他還想吃。

  五大爺蠻慷慨,一屁股坐在地上脫鞋,一邊勸他:「吃,想吃就吃!大爺有錢!」

  他在鞋殼裡掏了幾下,又在地上磕了幾下,地上掉落一層黑糊糊的煤末子,哪還有錢?鞋底不知啥時候磨穿兩個大窟窿。他像遭了雷擊,懵了。汗水順著脖子直往下流,兩隻小眼珠瞅著破鞋殼發怔。

  唐髮根端飯的手縮回去,雙手抱住頭,羞得無地自容。出門就丟臉,辦出這種下作事!他嘗到了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的滋味。他真想讓賣粥的大娘罵幾句,扇幾巴掌。

  老大娘沒說話,瞅著他們苦笑。

  丑大爺卻厚著臉皮哈哈一笑,朝胸脯上啪啪拍了幾巴掌,響噹噹地說:「大娘,俺也是五尺高的漢子,決不賴帳!先記下,俺待會兒來還!」

  說罷,提起齷齪的行囊,拖著唐髮根就鑽進來來往往的人堆裡。

  丑大爺找準一塊背風朝陽的道口站定,從行囊中掏出鉗子、鑷子、刀片、針管、紅藥水、紫藥水,還有一大堆說不準是狗牙還是馬牙的標本,亂糟糟攤了一地,便掂一面銅鑼當當敲打起來,嘴裡唸唸有詞:

   走一山又一山,

   誰人不知何半仙。

   闖一省又一省,

   何半仙拔牙不害疼!

   常言說牙疼不是病,

   疼起來可要老命!

   人生幾十年,

   老命最值錢。

   兄弟剛把火車下,

   今日拔牙收半價!

  唐髮根不知他唱啥戲,只是轉眼間鬧哄哄地擠來一群人,圍起好大個圈子,把丑大爺團團擁在人圈中,酷像個耍猴戲的把式爺!他擔不起這份寒磣,卻又不便走開,兩條胳膊一絞,圪蹴在人堆裡,眼珠盯著地皮,脖子上像墜個石□,沒有抬頭的力氣和勇氣。

  丑大爺吆喝半天,沒人響應,四周的圍觀者一個個長頸鹿般探著腦袋朝圈裡瞅,卻沒一個肯下場的。唐髮根越發心頭發毛,腦門垂得更低。

  突然,丑大爺朝他走來,彎下腰,敲響一聲鑼,敞開嗓門問:「小兄弟,愁眉苦臉的,是牙疼吧?」

  唐髮根仰著臉,懵然無知。

  丑大爺卻壓低嗓門說:「快,順著俺的話茬朝下溜……」

  唐髮根把身子一扭,說:「我……牙不疼!」

  「不疼?哼!俺瞧你是心疼錢!」說著,一伸胳膊把他扶起,按到一隻小板凳上,拍打著紅彤彤的胸脯,不管唐髮根是否願意,是否理解,他自顧大誇海口,假戲真唱起來:「小兄弟,俺給你治治,治不好,你唾俺一臉!治好了,你替俺傳傳名,咋樣?」

  唐髮根不知所措,惶然道:「當真不疼?」

  丑大爺大手一揮,高嗓門尖嗓子:「說不疼就不疼,誰說疼是小舅子!」他動了真格,烏油油一雙黑手當即抓起一把兩斤重的大鐵鉗,當眾一亮,扒開他的嘴巴,問:「小兄弟,拔哪顆?」

  唐髮根被他趕鴨子上架,已經逼得沒有退路,只得硬著頭皮,鼓足勇氣說:「你看……哪顆好拔……拔哪顆……」

  丑大爺尖著嗓門嘿嘿一笑道:「霍,痛快!利索!好拔的才叫病牙嘛!」旋即,就把那柄又冰又涼�袑騑陷釭漱j鉗子捅進他的嘴裡,這裡敲敲,那裡碰碰,猛地夾住一顆門牙,低聲叮嚀:「根兒,忍住點,啊?」

  丑大爺便使勁搖了三搖,狠勁晃了三晃,一隻手扳住他的肩,一條腿頂住他的胸,噢的一聲吼,鉗子使勁一撬動,唐髮根只感到天旋地轉,心都讓他揪出來了!眼前一黑,差點昏倒在地。等他緩過氣時,面前一攤血水裡泡著一顆白生生的門牙2

  丑大爺捋捋袖子,高舉著鉗子,笑問:「疼不疼?」

  唐髮根打腫臉充胖子,說:「不……不疼……」

  「好漢!」丑大爺拍拍他的肩,朝著周圍觀看的眾人說:「各位聽了,他是好漢,俺也不是孬種!常言說,除了割肉疼就是拿錢疼,一點不疼是假話。不過,忍得一時疼,除去一世病。早治早好,早投早了。養病如養虎,除病得萬福。拔一顆五毛,拔兩顆一元,誰來有誰囉!」

  這一招還真靈。丑大爺拿唐髮根當了活廣告,搭台唱戲,闖開了場子,招攬了生意,加上他嘴皮子巧,臉皮子厚,冬瓜秧纏住茄子棵,東攀西扯,強拉硬拽,拔牙生意竟紅火起來。不出半日,活計不斷,竟在這個人口流動的水旱碼頭站住了腳跟。

  唐髮根摀住紅腫的嘴巴,心裡說不出的委屈,他手裡擺著白生生的門牙,鼻尖一陣陣發酸。但是,他慢慢理解了丑大爺的苦心和艱難,淚往心裡流,卻沒說出半句難聽話。

  夜間收攤,找個小店住下。丑大爺打來二兩燒酒,替他輕輕洗擦牙床上的傷口,又端來一盆熱水,蘸了毛巾替他熱敷腫起的半邊臉腮。老漢眼裡噙著淚,一雙烏黑的手心裡攥著那顆白生生的門牙,滿臉皺紋此刻像一坡黃土翻開的犁溝,深埋著疼憐和愧疚,也深埋著辛酸和熱望。

  「根兒,大爺對不住你。拔你這顆牙,像揪俺的心,萬般無奈呀!常言說,捨不得孩子打不了狼,甭怨大爺。啊……俺知你面皮薄,受不起這份委屈。可咱這號人,水上的浮萍浪裡的沙,要臉面就甭想活命!大爺這輩子臉皮磨得城牆厚,也沒熬出個人物頭兒。往後,咱爺兒倆嫖股勁,就衝你這顆牙,大爺也得替你掙座金山來!」

  這是醜大爺艱難一世積攢的人生真諦。唐髮根心頭一陣熱,眼圈一陣潮,一頭拱到老漢懷裡,嗚嗚哭了。淚水打濕了老人瘦骨嶙峋的胸口,將兩個落難人相互的感激和溫情、理解和苦澀、緊緊融解在一起。

  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風凌渡是個大渡口。

  風凌渡是陝西的南大門,是河南通往陝西的門戶。每天東來西往的人流南來北去的車輛都在這裡匯聚,過河靠擺渡。一股股到西安去的旅客在渡口上排隊,爭先恐後上渡船,趕到對岸潼關坐西去的火車。錯過渡船,就得耽擱一宿。自古以來,在老家活不下去的河南人不是闖關東就是走西口,走西口就得過風凌渡。都說口外地廣人稀,就是打短工當麥客掏點苦力灑點血汗也能活命,更莫說有點手藝懷點絕技的漢子。黃土丘上插根椽子也能生根發芽!所以,風凌渡就這麼百年千載地被人流車流攪和得日夜喧鬧,難得有安靜的日月。人來人往,時聚時散,長留短停,歇息打尖,做生意的自然就興隆,渡口上便顯出一派浮華和繁盛。

  唐髮根和丑大爺就在這裹紮了營盤。好像劉皇叔取西川,有了塊站腳的地方。每日他就和丑大爺擠在熱鬧的地方打場子,演雙簧,把那顆牙塞在牙縫裡,拔了再安上,那牙便成了演戲的道具。他們一天換幾處地方,打幾個場子。生意興隆時,每日能賺上三五十元錢,除去花銷,還能落下大半。此時,他才知道丑大爺斗大的字識不得半升,連鈔票的大小也認不准,數字上了百便算不過來,掙下的錢無論多少全憑他經營,從沒查考過。老漢把他當親人,他更把老漢當恩人。一老一少心碰心走在一條風險道上。

  時間一久,唐髮根心裡卻攬了一團亂麻。他不願這樣混日子,也不願長久拖累丑大爺。儘管老人所做事情多半是為他設想的。但是,他總覺得是在沙土堆上建彩樓,終有坍塌露底的一天。他要設法尋求自己的出路,又得替丑大爺留下一條熬人活命的路。

  那天,村裡出船到潼關辦事,唐髮根和丑大爺商量,去置辦點像樣的器械,再買點消毒止疼的藥物。丑大爺同意了。

  船過風凌渡,正是晌午時分。黃河水映上一層陽光,黃得耀眼,黃得驚心,像一爐煮沸的金湯,鋪天蓋地從雲天深處奔騰而來,在船頭蕩起又濁又渾的浪花,那沉悶而又雄渾的濤聲,讓人感到一陣陣驚心動魄!抬眼看去,那沸沸揚揚的金湯匯聚成浩瀚的水面,貌似輕緩平和地轉動著漩渦,攪動起一圈圈粗獷雄壯的波紋,又粘又稠。那船好似一隻求生的可憐的小甲蟲,在浪山波谷間戰戰兢兢地顛簸著,掙扎著,挪一步都要費莫大的氣力,稍不留意就會被洶湧的漩渦吞沒得無影無蹤。

  面對恢宏博大的水面,他突然想到父親講的那個鯉魚跳龍門的故事,不由一陣惶恐和顫慄,緊緊貼伏在船幫上,雙手摀住眼,心頭襲上一重莫名的悲哀。他感到自己太渺小了,但就這河,只要那水面陡起一陣輕風,便會被黃水吞沒!這河不也要奔向大海嗎?那海上的波濤豈不更加凶險恐怖嗎?他開始有點毛骨悚然了!

  船越往前去,岸邊的峭壁就越高越陡,龐然巨石如天柱巍巍,如凶神虎視眈眈,護衛著傲然仙境,靠近去便會粉身碎骨!這壯觀這莊嚴嚇得他如同偷越仙界的賊子,半日不敢大聲喘息,更不敢輕佻張狂!此時此刻,嘗盡世間優煩和苦澀的年輕後生深深歎服人生的凶險,至於埋在心頭那個神奇而又狂熱的幻夢,早在黃河浪尖上泡沫一般消失了。

  黃河震懾了他。

  當船頭靠岸時,他還如沉在惡夢中一般,默然發怔。直到船工催他上岸時,他才惶然跳起,找到生路一般匆匆朝岸上落荒而逃。

  轉過一處河灣,他突然跪倒在沙石起伏的黃河灘上,默默朝丑大爺住的那個虛幻的山坳叩了三叩,不覺滴下兩行熱淚,喃喃道:「丑大爺,不是我唐髮根負了你,是這片天地不容我!這輩子我把你刻在腦門上了!」

  他緩緩站起身,朝茫然的不可知處走去。

  古老破舊的西安車站,又髒又亂,特別是車站候車室,說得難聽點,是個專門收容河南盲流的大羊圈。對面一開口,不用細問,河南老鄉!西安好像是河南人逃荒避難的熟門老店。蔣介石扒黃河時逃來那一批,除了回鄉的,大多在西安紮了根。俗話說,離了河南擔,辦不成火車站。足以說明河南人在西安盤踞得結實,還有了根基。

  車站候車室,本來又低又悶,加上盲流們橫躺豎臥,拉尿吐痰,越發臭氣熏天,根本存不住人,所以這裡便成了盲流們的安樂窩。他們在這裡泡上幾天,再尋找扒車西去的機會。

  唐髮根也到車站去安自己的窩。候車室西北角有個黑旮旯,因為沖個破窗戶,所以擠的人少,他便朝牆角一屹蹴,蒙住被頭,便進了逍遙鄉。正睡得迷迷糊糊,身邊有人在擠碰,吵吵鬧鬧,粗門尖嗓,一團人影在眼前晃。睜大眼一看,幾個穿著牛仔褲花格布衫留著長頭髮剃著大光頭的小光棍像一群黃蜂般擠住個妮子,嬉皮笑臉地在妮子身上動手動腳。幾支手電筒這個照過來,那個照過去,說些拉不出舌頭的話。一隻隻手像鷹爪一般這個在妮子身上擰一把,那個在她身上摸一下,鬧騰得讓人不能睜眼去看。那妮子讓這夥人撕拽得像只毛猴,雙手交叉著護住被撕開的胸襟,守護著女人最珍視的部位。彎著腰,曲著腿,膽怯地朝牆角躲閃。一頭黑油油頭髮蓬亂了,露出一雙噙滿淚珠的眼睛,就像被黃蜂蜇破的黑葡萄,亮晶晶往下掉汁水。

  那夥人纏著妮子鬧得更凶。

  那妮子前無逃路,後無退路,差點沒被擠到牆縫裡去。雙手抱住肩,圪蹴在地上,嗚嗚哀哭,如同小羊羔碰見幾隻大灰狼,嚇得掉了魂,嘴裡連話都說不成串:「俺是正經人……你們……再胡鬧……我……喊了……」

  幾個小光棍一齊撲上去,老鷹抓雞仔一般把那妮子拽了起來,發出一片浪笑:

  「嘿,還正經人哩!哥兒們今天鑒定鑒定,看看是不是處女!」

  那妮子四肢掙扎著,像一頭被拖上宰鍋的羊羔面臨抹頸之災而發出一聲絕命的鳴咽:「好心人們,救救俺呀!他們欺負俺外鄉人哩呀……」

  如同被人在胸口上紮了一刀,滿腔熱血衝到喉嚨眼上。河南老鄉!唐髮根忽地從黑影裡躥跳起來,抖掉披在身上的棉被,支乍開滿頭蓬髮,儼然像一頭被惹得暴怒的獅子,豎起一雙血紅的眼睛,惡狠狠地噴射出兩股凶光,嘴巴發出一陣駭人的磨牙聲。他朝前跨了一步,用低沉的卻又足足使人震懾的聲音吼道:「咋了?你們這群龜孫!沒王法了?」

  好似小鬼碰上了閻王爺,那群小光棍被迎面冒出的這條黑大漢震住了。呆著臉,瞪著眼,瞅著他那山巖般壓人的個頭,門板似的胸脯,還有那一雙足以把石頭捏成粉末的大拳頭,悚然發慌,一時亂了陣腳。

  那妮子活機靈,便像兔子一般奪命地掙脫出來,逃到唐髮根身後,雙手死死揪住他的後腰,好似水蛇纏在老樹幹上,緊貼不放,嘴裡高一聲低一聲求告:「鄉里大哥,救救我!救救我……」

  曾在心中暗暗發誓這輩子不再招惹女人,並且把這誓言如同僧人誦經般一日三遍在心頭告誡自己,不熬出人頭這輩子永不成家的血性漢子,此刻被這同鄉妮子的悲呼抓撓得頭皮發麻,心口發疼!

  他傲然挺起寬闊的胸脯,用強壯的軀體築起一道牆壁,面對危難,毫無懼色。

  那幾個傢伙看出這陽壯漢子不是好慧的,哪還有膽上前?一個個眼疾腿快,縱身跳上窗台,狸貓般從窗洞裡拱了出去,轉眼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重新籠罩了那片冷風颼颼的黑旮旯。

  那妮子卻沒走,緊靠著裹成一團的唐髮根,好似一個秋葫蘆緊緊纏在扁豆秧上,不知想賴到多久。

  唐髮根心裡犯疑,睡不著,沒好氣地說:「錢得下力氣去掙,甭學陰溝的鴨子,顧嘴不顧身!年輕輕的,出門在外,爭不了一張臉面也得爭口氣!都是鄉里人,俺才說你!」

  那妮子也不辯解,木本苦坐,過一陣,突然嚶嚶哭起來了。

  「中了!夜深了,你該回去了!當心爹娘為你擔心!」唐髮根見她哭個沒完,不耐煩地吼道。

  誰想那妮子哭得更凶了,嗚嗚地哭,像小鋸子割裂人心,聽著又膩味又憐惜的。

  唐髮根猛地一抖棉被,說:「哭啥?你不敢回去,俺送你!反正……俺也睡不著了!」

  那妮子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張著一雙困惑的淚眼,望著他冷冷怕人的面孔,說:「大哥,你……救了俺,俺該謝你。可是……你錯看人了!俺是正經人!」

  「……」唐髮根呆怔地望著她。

  那妮子朝他靠了靠,雙手抱住瘦瘦的肩,淚流滿面地瞅著地皮,喃喃地說:「俺有家,可俺不能回,也不願回!俺就在你身邊坐一夜……總可以吧?」

  唐髮根傻眼了。如果剛才她遇到麻煩,他挺身而出,有保護弱者的義務,那麼現在他卻沒有用蠻橫來驅趕她的權利。他無奈地用棉被摀住頭,朝牆角挪了挪,空出一塊地方。

  夜風很涼。他從棉被裡窺見那妮於縮成一團,被撕爛的衣衫裸露出白皙的臂膀。褲腳太短,露出半截腿肚,穿得很單薄,夜風中一副可憐相。他又爬起,將棉被抖出一半,搭在妮子身上。那妮子沒有動靜,也不說話,呆呆地靠牆而坐。他沒法再睡,靠牆角坐起,掏出煙來抽,也不說話。煙頭閃閃爍爍,時而映出他的冷臉,時而映出她的淚臉。一床棉被溫馨著兩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他們心頭卻各自壘起一道高牆,不相通,也不交流。

  漫漫長夜,淒淒冷風。

  這一夜過得好艱難。

  天亮時分,候車室裡似翻倒的蜂箱,炸了營。車站工作人員照例要來驅趕、檢查,例行公事在盲流堆裡訓斥一通,吆喝一陣。盲流們厚著臉皮蠕動起來,各有各的去處。

  唐髮根站起來,將棉被抖抖,塞到行囊裡,朝亂哄哄的候車室茫然地望了一陣,沒有動窩。

  那妮子揉著惺忪的困眼,偷偷打量他。終於,站在他身後膽怯地問:「大哥,你……要往哪兒去?」

  唐髮根的肩胛神經質地抖了一下,眼瞅著那面破窗,沒有搭腔。

  「大哥,俺是沒路可走了。俺看你是好人,讓俺跟著你吧?」

  妮子彎著腰,腦門子耷拉著,抽抽搭搭,就像蒼蠅嗡嗡叫,好叫人心慌。她見他不言聲,緩援抬起頭來,閃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大膽地看著他傲然而又冷漠的面孔,沒有了昨天夜裡的怯懦和惶恐,充滿純樸和真誠。

  這是一個天大的難題,一個連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邁步的人咋有能耐去幫助和他一樣困厄的女人哪!他窘迫地垂下腦門,既不願暴露自己的困境,又不願承認自己的無能,木本地動了下嘴皮,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不願讓她糾纏,又不願使她失望,憋了半天,才板起面孔說:「俺是個流浪漢,跟著俺……有啥出息?」

  說著,他猶豫地從身上摸出十元錢,扔了過去,決然地說:「俺幫不了你啥忙。混不下去,打張票轉回吧!」言訖,提起行囊就走。

  誰想,那妮子沒接錢,撲通一聲跪下了,扯住他一條褲腿,央求道:「鄉里好大哥,收下俺吧!你是好人,就是隨你走到天邊,俺也情願……,

  守著妮子苦熬一夜的唐髮根實實在在沒有對她動過半點心思。此時此刻,當那妮子情願將命運和自己牽連到一起時,他不由猛地打個激靈:「她到底是什麼人?」這麼想著,才轉過身來,第一次用陰沉審視的目光把那妮子看個仔細。苗苗條條的身段,樸樸素素的打扮,一雙略顯粗糙的手和從褲腳裸露的腿肚閃爍著被太陽曬過被石頭劃過被荊棘割過的痕跡,明顯打印著莊稼人的烙印。塗滿淚痕的臉頰雖蕩上一層塵垢卻難以掩飾嬌嫩和柔媚,更擋不住袒露的單純和質樸;長長的睫毛像細細的蘆草圍護著一汪清泉似的大眼睛,儘管沾滿淚珠呈現出淒側,依然擋不住一片天真和誠實。她長得很美,在灰頭土臉兒的盲流群中十分招眼,他實在難以把她和城裡那種四處遊蕩的無業妮子聯繫在一起。他可以斷定這是個出來闖蕩的莊稼妞。從她的口音上,他還可以斷定,這是個和自己水土相近的莊稼妞。

  他的目光漸漸平和下來,還輕輕喝了一聲:「快起來!有話……慢慢說!」

  他終於隨著那妮子來到車站後邊一塊地方,是一片堆放著水泥管道的場地。那妮子悲哀地訴說著,她才十七歲,爹圖錢把她許給鄉書記的殘廢兒子,逼著過門,她不情願,是逃婚出來的。碰上一位嬸子,靠繡花賣繡件一路來到這裡。嬸子挺不住,病死了……這些,他似乎都沒留意,當他聽那妮子說,她是香木河谷地南灣人時,他傻眼了。老天爺,世界這麼大,活路又這麼窄,為啥在這種時候偏偏讓他碰上個同鄉人?更何況,自己就是塊隨水漂浮的爛木頭,又如何載得起靠他救命的求生者?咋辦?舌頭纏到牛樁上,自己找了個麻煩!這妮子是塊熱粘皮,甩又甩不掉,卻又非得甩!萬不能拖著她把自己也溺死!可是一瞅見她那雙淚汪汪的眼睛,還有那份讓人尊敬敢於抗爭的韌性,又硬不起心腸。他頓時急成一疙瘩,抓耳撓腮想不出好主意,那妮子口口聲聲喊「鄉里大哥」,把他的心都撕碎了。

  就這麼苦苦熬到天黑,唐髮根終於咬咬牙,挺起身,拉起那妮子,草草收拾起一個破爛包袱,還有啥說的?走吧。一根繩拴兩螞蚱,一起朝西飛。此刻的唐髮根好似取經的唐玄類,彷彿西方有一片夢幻般的樂土在等待著他。

  那妮子叫何臘月,確確實實是他山野谷地的鄉親,她沒有欺瞞他。看到她,時時使他想起另一個和他生死相依過的女人,便常常在心裡暗暗禱告:老天爺,這輩子可不敢再過斷魂橋,倒瞎霉!眼看著俺越走離大海越遠,跳龍門的指望是絕了,熬成人樣的指望也沒有了,就讓俺平平安安找條活路吧。

  別看何臘月孱弱,幾頓飽飯一吃,週身上下那股俏生生的女人味就出來了。然而,唐髮根是吃過虧受過傷害的人,整日和尚坐禪般守定,不敢多看妮子一眼,從不曾犯半點邪性。儘管她一口一個「哥」叫,他卻守身如玉,防得死緊。一路上,他還是依照丑大爺傳授的那套伎倆餬口,掙了錢別在腰上,掙了乾糧扛到肩上。就這麼扒一站車,走一段路,寶雞、天水、武威……一站一站朝西挪。他沒有目標,只求活命,走到天邊也不怕。她也沒有目標,只求逃生,跟著他走到哪裡也有靠頭。所以她一步不拉地撕扯著他的衣襟,沒叫過一聲苦也沒喊過一聲累。他卻時不時犯愁,扁豆秧上結個瓜,拖到霜降可是個頭嗎?

  人填飽肚子,心思就多了。唐髮根想起在家忍饑挨餓的老娘和老叔,就寄了五十元錢回去。他是想盡盡孝心。哪知道燒香引鬼,村裡人以他叔的口氣拍來份電報:「你娘病危速返。」人世上他就剩下這麼個生他養他的苦命老娘了,唐髮根得到信息趴在草坡上整整哭了一後響,最後決計冒著風險也要回去看娘一眼。

  到了酒泉,唐髮根還是狠狠心,把何臘月留下來。他勸慰她:「咱們兩個離家出走時都是逃犯。我是逃罪,你是逃婚。如今帶你回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豈不是苦害了你,又苦害了我?你不如留下來,等我辦完事再來接你。那時候無牽無掛,咱們倆天高任鳥飛,天下黃土都埋人!」何臘月兩眼又哭成爛桃子,扯住他衣襟,說:「根哥,這輩子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可一定要回來接俺呀!」兩人抱頭大哭一場,難捨難分。最後,唐髮根把何臘月安頓在一個孤苦老大娘家裡,撇下錢和乾糧,搭上火車匆匆往那片山溝谷地竄。

  五天後,當唐髮根爬上十八盤,踏上老山脊上的橙道,週身打著寒顫朝那片灰沓沓長滿蒼苔的石頭村子摸去時,大老遠,就瞧見石頭門樓上飄飛著刺眼的白對聯。唐髮根心頭一酸,打個軟腿,跪趴在地上,嘶聲哭嚎著,連爬帶滾進了家門。

  家裡冷冷清清的。娘的屍首已經停放在秸稈箱上,身上蒙著一塊舊白布,腳頭點著盞鬼火般的長命燈。他重新在屍床前跪好,邊哭,邊磕響頭。他恨自己回來晚了!娘這一輩子太苦了,從生他時九寸養到他五尺五,沒享他一點福,忍熬的儘是苦,他還給她帶來的驚嚇和牽連。他哭,他喊,想把娘哭喊回來,再瞅他一眼。

  老叔泡眉腫臉從裡屋角裡站起來,一看就是副病態。他蹲下來,拉了唐髮根一把,有氣無力地說:「根兒,你娘……是餓死的…。

  他聽了,更心酸,說:「叔,我帶著乾糧,還有肉乾,你吃吧……」便一頭趴到娘的屍首上,哭得更凶,直到哭得噎了氣。

  娘的手涼得似冰鐵,再不會替他包頭上的傷,擦眼上的淚,往腰裡替他塞乾糧。唐髮根不由全身打顫,把娘的手抓起來準備貼到自己的淚臉上。就在這時分,他覺得娘手腕上的脈還在蹦,一下,兩下,又輕,又弱,似飛蛾的翅膀在輕輕忽閃。他全身發驚,把娘的兩隻手牢牢抓起貼到自己臉上。一點不錯,娘沒有死!他一句話不說,猴子一般跳起來,掀開白孝布,把娘�糽P起來,摟在懷裡,撕開封在娘嘴上的面片,拽出了挽著紅頭繩掛在耳朵上的噙口錢,抱起娘就走。

  老叔正扒著行李包在吃乾糧,活像個餓死鬼。他聲嘶力竭地喊:「根兒,你瘋了!」

  唐髮根真的瘋了,摟抱著娘,瞪著他吼:「俺娘沒有死!俺娘還活著!」

  老叔忽地躥跳起來,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想攔住他,臉上罩一層凶蠻和執拗。「根兒,你得讓你娘的靈魂安寧哪!」

  唐髮根不再答話,逕直衝出石頭院,背著娘踩著石板路,急步如飛地朝谷地裡南灣醫院跑。老叔追趕不上,跌跌撞撞倒在地上,嘶聲吆喝山民們四下攔截,大呼小叫說他瘋了!

  唐髮根背著娘,在山民們一片驚叫聲中闖進了南灣醫院,安放在椅子上,先是給醫生們行羅圈揖,後是給醫生們叩響頭,淚流滿面地求告道:「求求你們,俺娘還有脈,救救她吧!就是扔錢,也算俺盡了孝!」

  醫生們被他的真情感動,趕緊打針,掛吊瓶,整整搶救了一天。半夜裡,娘睜開眼,」瞅著羊羔一般依偎在病床前的兒子,像秋蟬哀鳴般呼喊:「根兒……」

  唐髮根好似聽到仙樂那樣甜美,好似聽到神靈開口那般莊嚴。他撲通一聲跪在娘的面前,抓著娘依舊冰涼的手,哭成個淚人兒。

  娘真的又奇跡般地活過來了。唐髮根有了報答的機會。他買了白面給娘蒸饃吃。又找醫生開了中藥,每天支起鍋熬了,給娘喝了滋補身子。興許娘除了飢餓,原本沒啥大病,肚裡有了本,就像旱地裡禾苗得了水肥,不多天就有了精神氣兒,算是緩過一條命來。

  娘的身子骨漸漸硬紮起來。唐髮根就把他和何臘月的事對娘說了。

  娘高興得直抹眼淚,說:「根兒,人家閨女真心實意隨你,你還懵啥?還不趕緊把人家接回來,正經八百過日子,娘也了卻一樁心事!」

  自打他回到家裡便很少露面的老叔,始終像個幽靈,每日五更趕著羊群上山,天黑盡了才趕著羊群歸欄。有時便呆在山上,守著羊群一連幾天不歸巢。唐髮根自打懂事起,就知道老叔瘋瘋癲癲,有時清醒,有時糊塗。他活著,卻如同死了。他好像真瘋了,卻好像不曾瘋。因為每到關鍵時刻,唐髮根都感到他比正常人還要清醒。始終有一個疑團索繞在唐髮根眼前的,就是那次爹被胖書記請去看病時,老叔緊隨其後,清醒得像個衛士。當胖書記違背諾言,又在爹身上使壞時,突如其來的一斧子,把胖書記臉上砍出一片血光的一斧子,讓年少的唐髮根感到解氣而又解恨的一斧子,至今不知是誰幹的。

  正當唐髮根在和起死遼陽的老娘在訴說何臘月的好事時,老叔瘋瘋癲癲跑進石頭院,一把拽起唐髮根的手,低沉地吼道:「根兒,快去!有人要下黑手!」接著,便不由分說,拖著他繞山轉梁,上了東山脊。

  老叔把唐髮根拉到石穴邊,依舊低沉地說:「根兒,聽說你撞上了何家的妮子臘月?那妮子你可不敢沾!她是鄉里阮書記替自家傻兒子霸來的媳婦,沾上了,又要惹禍!」

  老叔的話很清醒,很明白,沒有一絲瘋癲。

  老叔面色很正常,很嚴肅,不見半點虛狂。

  倒是唐髮根糊塗了,他怎麼知道得這般清楚?唐髮根沒有答話,一雙驚愕的眼睛盯著老叔。

  老叔歎口氣,倚著崖頭盤膝坐下,痛惜地說:「臘月就是從這片山脊上逃走的。那是個好女子,好女子呀!你碰上她是福分,你娶了她,便是災禍!」

  老叔說得真切。唐髮根倚伏在崖石上,從飄飄悠悠的旱煙霧氣中,聽到一段虛虛幻幻卻又真真切切的山鄉故事。

  何臘月和何正月同為南灣溝村支書何山貴的一對雙胞姐妹,是這片山野谷地上一對人見人誇人見人愛的俊俏閨女。去年剛滿十七歲,在南灣鄉中學讀完書,只因山高溝深,讀了書的女子也派不上用場,依舊在石板地上種莊稼,在石頭屋裡做針線。何山貴雖說當著支書,又在當年守十八盤山口,幫助八路軍守護軍糧那場惡仗中負了傷,斷了一條胳膊,算得上功臣。但是,窮山惡水沒有讓他過上好時光。他為全村三百口人的日子發愁,也為自家兒子娶不上媳婦發愁。所以,支書當得也窩囊。按山裡規矩,家裡養著兩隻俊鳥,咬咬牙捨出一隻,再換回來一隻,並不算難事。可他畢竟是支書,那種拿閨女換兒媳的做法未免丟臉。再加上兩個閨女都是他的心肝寶貝,供他們讀書圖的就是將來有個好前程,他不忍心那樣做。自己沒能耐把山旮旯裡的事情鋪排好,急白了滿頭的髮梢,心裡一揪一揪發疼。如果再拿花朵似的閨女去替兒子換親,那等於剜手心的肉去補手背上的疤。即便上門提親的媒客踩平了石屋前的荒草,他都一口回絕,獨臂一揮推出門去。

  何臘月和何正月心裡透亮,懂得老爹一片苦心,更懂得山旮旯刨石頭的苦澀,便多生出一雙巧手,在昏黃的油燈下練出刺繡的功夫來。姐妹倆心靈手巧,繡什麼像什麼。繡出的牡丹比真的還要靈秀,繡出的鯉魚活生生會打撲閃,繡出的鳳凰展翅欲飛,繡出的八哥會開口說話。姐妹倆繡枕面,繡門簾,繡香包,繡頭巾,積攢起來,趁著三六九南灣鄉逢集有廟會,爬三道梁,翻六條溝,跑上十八里山路,抱著繡件去換錢。她們用心血用辛勞編織著一個美好的願望,積攢點錢幫弟弟蓋三間石頭屋,再娶回一個新媳婦來。

  南灣鄉不過巴掌大一片地方,卻是緊傍香木河的一片平川。四週一圈連綿起伏的大山峭壁,獨獨裹出這片盆底似的平川,也算難得的風水寶地了。所以,這片山野谷地便成了治理周圍幾百道山梁幾百道山溝的中心,散居在山□嶺尖上的山民便將這片山野谷地艷羨為「福坑」。山溝裡的水朝福坑裡流,山溝裡的財帛朝福坑裡彙集,山溝裡的人朝福坑裡擁動。能生法搬到南灣住下來的,自然就是掉到福坑裡了。其實南灣小得可憐,只有一條石頭鋪就的小街,街上有鄉政府,也有商店、飯店、旅店和衛生院。從這頭走到那頭,費不了吸一袋煙的工夫。住戶也不多,從老數到小,滿共不過幾百口。

  大約就因為有了香木河,有了這片谷地,才對周圍的萬重大山有了巨大的誘惑力和吸引力。儘管周圍山巒疊峰,卻也繞山過梁,北通山西,南通黃河,是這一帶山民們互通有無的貿易市場和山貨土產的集散地。每日三星未盡,山西鄉黨運炭、運木柴、運玉茭、運青麻下山的毛驢車便咕咕咚咚進了街口;直到日落西山,他們和谷地人換小麥、換粉條、換河南大米、換蘿蔔白菜的交易還沒有結束。於是,小街上的客店、飯店、雜貨店、五彩繽紛的時裝店便成了最熱鬧、最招眼的場所。沿街兩行,一盞盞冒著藍煙、燦如星河的電石燈大放光彩,小小南灣更成了大山腳下一片值得留戀的福地。到了三六九逢集趕會的吉日,還會請來戲班,連唱三天大戲,南灣更會人如潮湧地喧鬧一陣。散居深山的山民們把是否到過南灣,作為是否見過世面的標誌,也就不無道理了。

  這方風水寶地的主宰者,是現任鄉黨委書記阮大業。自打解放這片谷地那天到如今,他在這裡站穩了腳,紮下了根,坐熱了這把山野谷地的粗木交椅,算得上南灣鄉的開山元老了。想當年,他還是一個通訊員,和戰友們一起從陡峭的十八盤上摸下來,衝進南灣鄉,消滅了敵軍一個連,在爭奪敵軍設在鄉政府大院屋脊上的最後一個制高點時,他和敵軍拚過刺刀。額頭上那塊閃亮的紫疤,就是光榮和輝煌歷史的鐵證。還有那一長一短的殘腿,更是他在當年不顧生死、甘灑熱血寫春秋的榮耀標誌。他就地轉業,當過區委書記兼區長,又當過公社書記兼革委會主任。現在雖說早已過了退休年齡,但這片谷地交通不便,又屬窮山惡水,卻很少有人願到這裡來更替他。於是他依舊當著書記,由他提名選拔的鄉長,不是追隨他多年的通訊員,就是跟他鞍前馬後奔走的老部下,樣樣工作都看他的臉色行事。一有機會,還會跳出山野谷地,另有高就。所以,阮書記一手遮天、一言九鼎的局面也就不足為奇了。

  阮書記最看重自己的威嚴。在山民們面前,他是這片山野谷地至高無上的權力象徵。他的話就是金科玉律,誰敢違拗,他自有制服你的辦法。在他的領地裡,山民們都是服服帖帖的順民。在上級面前,他也敢倚老賣老。不順心的時候,便用一長一短的殘腿跺腳發火。上級也遷就他,不便和這位功臣爭辯。那裡天高皇帝遠,幾百道山梁幾百條溝扔給他,是龍是魚也翻不起多大的浪。於是,阮書記漸漸成了這片山野谷地的山大王。

  然而,阮書記對這片土地還是忠誠的。前些年,在一場場「剎歪風、堵斜路、割尾巴」的險惡風浪中,他一點也不手軟,執行上級的條文非常堅決。從而在山民們中更加鞏固了他的權力和威嚴。這兩年,這片山野的山民們突然撒野了,發瘋了,好似匯聚起一股洶湧的浪頭,衝擊著香木河谷地。他感到一種難以抵禦的威脅正面對著他。他突然覺得自己的權力和威望,就像架設在鷹不飛峰山口上那架古老的風車,勉強支撐著破敗的朽木,被一場颶風推動著,不由自主地旋轉,發出吱吱嘎嘎、瀕臨倒塌的哀怨。哀怨之餘,他竟也有點手足無措了。

  於是,阮書記的神經便繃得更緊,他那雙銳利的眼珠子無時不在警惕地轉動著,緊密注視著一切可能危及他的權力和威嚴的苗頭。他在鄉政府最高的屋脊上架起大喇叭,把自編的廣播稿,不辭勞苦地一日廣播幾遍。儘管他文化不高,卻創造出不少讓人難以忘記的警句。比如前幾年,他在喇叭裡大罵:「林彪真是個大混蛋,光會胡說八道,什麼『金不如錫』,放他娘的狗屁!金多少錢一斤?錫多少錢一斤?就連三歲孩娃都蒙不住!還有那個孔老二,他說這種事只能『孔孟知道』,老百姓難道就不能知道?」這兩年,他又在大喇叭裡吆喝:「共產黨用血本打下的江山,就是要最後達到共產的!只要共產黨領導一天,你們就甭想在地裡種資本、發洋財!雖說地分了,樹包了,我還是東家!你們哪個敢胡幹,我發句話,還得乖乖收回來!」

  就在這節骨眼上,他發現了到集上賣繡件的何臘月和何正月。

  兩個閨女彷彿長著一張臉,都是嫩生生艷如桃花瓣。水靈靈的杏仁眼,好似泡在水坑裡的黑珍珠。姐妹倆一樣的靈秀,一樣的迷人。比起來,要數何臘月壯實些。高挺的胸脯閃爍著青春的魅力,豐滿的臀部顯示出成熟和招眼的光彩。她們手拿著五彩繽紛的繡件在人堆裡兜售,引逗得一圈谷地裡的閨女媳婦們一個個翕動著菱角嘴,比比這件,瞧瞧那件,一邊誇姐妹倆的巧手,一邊討價還價想買個實在和稱心。黑壓壓一群人,嘰嘰喳喳,比打把式賣藝的場子還要熱鬧。姐妹兩個憨憨實實,好說好商量,只要合住手工,給錢就賣。

  阮書記繞著人堆轉了三圈,不由得心口跳了好一陣子。自打來到這片山野谷地,他似乎頭一遭碰上這般美妙的女子。一時竟像爬累了山梁的野漢,陡然看見巖縫裡長出的籐蔓上垂掛著兩隻甜美的香瓜!如果再還他二十年青春,他會動用權力毫不猶豫地採摘下來,飽餐一頓。然而,如今自己已是垂暮老年,如同缺了牙的老漢面對一碗金燦燦的炒黃豆,心裡饞而沒了牙口啦!

  面前的情景使他溫怒而又撓心。但他沒有驚動她們,更沒有像往常那樣站在人前威嚴地咳嗽一聲,立馬就會有人圍上來,這個遞煙,那個讓果子,當著眾人受盡一場奉承之詞,然後才得意洋洋地踏著殘腿卡嗒卡嗒地走去。他默默地端詳半晌,終於拿定一個絕妙的主意之後,悄然離去。

  他打聽清楚了,這對俊妞是九峰山村支書何山貴的雙胞女兒。谷地裡有這樣的俊妞,自己受用不了,也不能讓別人輕易佔有。他想把這棵巖縫裡長出的鮮花鮮果連根帶秧剜出來,栽到自家小院裡,讓它替阮家開花結果,還要替阮家繁衍後代。在他拿定這個主意的第二天,何山貴就被鄉里的通訊員傳呼到了他的面前。

  阮書記早在屋裡備上了彩蝶牌香煙,沏好了一壺熱茶,熱熱乎乎地把獨臂支書迎進了辦公室,笑呵呵地把何山貴按倒在平常自己靠著打盹的沙發上。

  何山貴從阮書記那張威嚴的面孔上看到了少見的笑容,又從阮書記那張開口便訓人的大嘴巴裡聽到少有的親熱話語:「老何,你斷了一條胳膊,我斷了一條腿,都為革命流過血。今天,我這個鐵拐李想跟你結個親戚,但願你不會拒絕我這張老臉!」

  何山貴從沒受過這份殊榮,又不知他葫蘆裡裝的是啥藥,接過煙也沒敢抽,心裡卻在揣摩,訥訥問道:「我一個草民百姓,咋敢跟書記攀親?只怕有這份福沒這份緣!」

  阮書記乾脆把話挑明:「老何,我看中你家臘月了。年輕水靈,又有文化,窩在山溝裡是浪費人才。我想讓我家喜財給你當女婿,把臘月接過來,再安排她在鄉里當幹部,你還不放心?」

  何山貴膀子抖了一下,腦門子發麻。心想,書記這一刀夠狠的,恰恰紮在他心尖上。平常你朝村裡派糧派捐,這回卻又把兒媳婦派到俺頭上!應了吧,甭說自己不情願,女兒也不情願。山旮旯再窮,也不肯拿閨女去攀書記的高門樓,惹來山民們的唾沫星子。再說,誰不知道阮喜財是個呆子?把何臘月嫁給他,豈不是誤了閨女一生一世好光景?人窮骨頭硬,何山貴還沒到賣閨女求榮華的可憐份上!回絕吧,阮大業是這片山野谷地的最高領導,只有他想不到的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既然他看中何臘月,就甭想跳出他的手心。一旦惹他翻了臉,他可是啥手段都使得出來。一生一世只知道刨石頭種莊稼的山裡漢子抓撓著頭皮半日沒有說話。他面對著上級無法抗拒的盤算,又面臨著無法抉擇的難題,懷裡如同鑽進一群小老鼠,百爪撓心般痛苦。

  阮書記又遞過來一杯茶,笑呵呵地問:「咋了?嫌我家喜財配不上臘月?」

  何山貴趕緊搭話:「阮書記說哪裡話?能和你家攀親,是俺的福分!只是臘月還小,不懂事理。這事是不是過兩年再說?」

  阮書記一晃厚厚的大巴掌,口氣很決斷:「小啥哩?山裡人十六成家,十七養蛙。你又不是不懂,一個女娃家,早晚要嫁人。嫁漢嫁漢,圖的就是穿衣吃飯。依我說,這事說辦就辦。只要臘月嫁過來,我虧待不了她,也虧待不了你!」

  事情就這麼由阮書記一錘定了音。何山貴趕到鄉里只用了一個時辰,趕回村裡,足足走了三個時辰。他一進家就拱到石炕上,蒙頭蓋腦睡了三天。他不敢對任何人談這件事,深深埋在心裡,讓痛苦把自己憋死。他也期望天上響炸雷,山頂起天火,把這片山野谷地燃成灰燼。

  就在這三天裡,鄉里給村裡撥下一千斤救濟糧、五百元救濟款。鄉政府辦公室主任還登門拜訪,代表阮書記給何家送來了重重一份彩禮:厚厚的大紅紙,包著五千元人民幣;紅紅的大箱子裡裝滿綢緞被面、五綵衣料和款式新穎的四季服裝;還有一個錦繡裝裱的小匣子,放著金光閃閃的戒指、項鏈和鑲著寶石的耳墜子。

  當何山貴被驚慌失措的老伴從炕頭上拽起來時,他老淚縱橫地把何臘月喊到面前,揚起巴掌打腫自己的臉,悲呼一聲:「閨女,爹……把你給賣了……」

  儘管何臘月哭得昏絕幾次,又跑到山崖上尋死幾番,都無法抗拒那個籠罩著山野谷地又主宰著生靈命運的羅網。十七歲的閨女原本沒有一副壯腰板,早晚都得嫁人的閨女無法逃脫山野谷地的規矩。老實而又無能的爹早被大山壓得抬不起腦門,真的癱下來,這個家更難支撐。山旮旯的青石板上也發不出苗,石頭溝的弱女子也頂不起一爿天。守下去,也得嫁人,也得苦熬。即便阮喜財再果再傻,總是活在福坑裡的人,既然被逼到這一步,不如先挪一步再說。當鄉政府秘書又將註明七月初八迎親過門的大紅喜帖送過來時,何臘月咬咬牙,應了。

  大山被日頭烤焦了皮,曬彎了腰,像個赤裸裸的漢子弓腰曲背橫在天縫下喘氣。山脊上淌著汗,泛起油亮亮一線毫光。唯有山坳裡灰突突地纏著蛇一般的盤路。盤路上蠕動著一串小人,螻蟻一般朝禿禿溜溜的山樑上爬。嗚嗚啦,嗚嗚啦,傳來陣陣嗩吶的喧囂,和躲在草叢裡樹梢上的蟬鳴共震,騷動山野谷地枯燥的寧靜。細看,那串小人前端走著一班吹手,蹣蹣跚跚地爬,搖頭晃腦地吹。這得花上百元去雇。一大早就得填一肚子肥肉,灌一腸子燒酒,每人還得塞一盒帶把的喜梅牌香煙,便捨得海吹,把肚裡的騷勁充分發洩。呆頭呆腦的阮喜財緊隨其後,牽那頭戴著大紅紙花的灰草驢,隨著搖山動地的嗩吶,腳步邁得顛顛的,很是愜意。圓滾滾的臉腮上掛兩道油汗,閃出慾望得逞的光澤。厚厚的嘴巴和滿臉笑紋一併乍開,流淌出盛不盡的歡喜。

  年過三十的呆漢為了使自己年輕些,腦門上扣了新買的綠軍帽,帽簷忽閃忽閃的,宛如一片翠綠的瓜葉,映襯得那張臉越發像只乾癟的老南瓜。他不覺得丑,反倒把肚皮挺起,左右橫披的兩片紅綢子交叉在胸前結出一團艷艷綢花,更顯得十分強壯和氣粗。他用力拽緊灰草驢的韁繩,邁出比驢蹄子利索十倍的步履,登上一個陡坡又一個陡坡,顯示出足以征服一個黃花閨女並使她溫順地蜷縮在他的懷抱裡呻吟和甜叫的精力和強悍。灰草驢脊背上馱著一床紅緞面繡花棉被,不一刻便會有位俏生生嫩鮮鮮的閨女馱上去,隨他走回南灣的青磚瓦捨裡去。

  緊隨身後的是邀來迎親的親友,皆新衣裹體,容光煥發,為能參加這一體面而又壯麗的慶典而受寵若驚。阮書記是山野谷地一手遮天的人物,今日幫個人場,准保撈塊肥肉填牙,來日求到書記頭上,豈能不給面子?於是便捧著盛綢花的盒盤,抬著盛點心的食盒,一路說笑,製造點喜慶。少壯們便將一串串火炮點得震天響,在空曠的山野裡騰起一道道閃亮的弧光,一簇簇耀眼的星花,一股股霧似的輕煙,裝點出迎親隊伍的熱鬧和非凡。反正火炮是用阮家的票子買來,點票子毫不心疼。

  山脊上緩緩擁出幾個黑棗子似的人影,穩穩在高坎上站定了,朝山腰探望,不時傳來幾聲聒噪。那是送親的,其中那顆紅艷艷的棗子就是新媳婦何臘月。

  阮喜財週身像觸了電,眼珠子賊亮,狠狠拍了下驢背,用母雞咯蛋般的嗓門喝了一聲:「狗日的!還不上勁奔兩步!」

  山脊上,何臘月隨著送親的人站在風口,石撅子般紋絲不動。五黃六月天,紅綢襖悟得她週身冒汗,打濕了裡面的小布衫,緊緊貼在脊樑溝上發粘。送親的人群是愁悶的,何臘月的心情是苦澀的。陡然瞅見草坡上那泓清水,慌忙跑過去,雙手掬一捧咕咚吞下去,週身一陣清爽,便彎下身子,想再喝幾口。

  「妮,少喝兩口!走了熱路,當心涼水炸心!」

  耳邊響起嘶啞的話語,水面上晃出個黑煞煞的人影。抬頭一看,對面盤坐著滿面塵垢的老羊倌。她捧起的水從指縫瀉出,在水面上蕩出一圈細紋,一刻又靜了。她遲疑地站起,一雙亮眼打著撲閃,朝老羊倌感激地一笑,垂頭走開。

  她剛剛挪步,老羊倌又開口:「妮,鮮花插在糞堆上,坑人哩!」

  她止了步,木木發呆,一雙眼狐疑地盯著老羊倌。他卻掉轉頭去,噴出一團濃濃煙霧,罩住一張石板似的冷臉。她自感晦氣,暗恨老羊倌瘋癲,青天白日嘲弄她。老羊倌卻又轉過臉來,暗幽幽的眼窩裡閃出哀傷的淚光,淒然歎口長氣,眼神裡說不出是愛憐還是哀怨。

  「香香……俺那香香……也是這年歲,也是這般嬌嫩,生生被作踐了,就從這崖上栽下去……過去二十五年了!妮,慘哪……」

  兩行熱淚從幽暗的眼窩裡滾出,灑在滿臉乾澀的犁溝裡。老羊倌動了真情,說的又是沒頭沒腦的話語。何臘月確認他是個瘋子。

  「妮,阮家明裡是個富貴窩,暗裡是個害人坑。爹是惡狼,兒是傻騾子。隨了他,毀一世!妮,俺不說虛話……」

  老羊倌咕咕噥噥說完,掉轉身去,依舊盤坐著,像塊坐化了的妖石,紋絲不動了。

  何臘月心頭發顫了。他是人是鬼?是信口胡說,還是冥人指點?他是瘋是癲?是編排別人,還是詛咒仇人?他是善是惡?是惡語傷人,還是道破隱情?冷汗從腦門上撲簌簌淌下來,順著肉皮朝脖頸裡鑽。何臘月感到週身發涼,心頭發悚,被一層突如其來的陰雲籠罩住了。看著漸漸擁上山脊來的迎親隊伍,心頭湧起一陣莫名的恐懼。對這場本來就不是春光明媚的婚事壓上一層濃重的陰影。

  當阮喜財樂滋滋地將盒盤裡的紅綢子替何臘月左右披上肩頭,又催她上驢啟程時,何臘月駭然了。她撲閃著水汪汪的亮眼,瞅瞅一臉傻笑的男人,又瞅瞅一言不發的老羊倌,眉頭的狐疑越積越濃。

  老羊倌剎時像中了雷擊,肩胛抖動了一下,幽暗的眼窩閃閃一亮,嘴巴張開了,露出殘缺不齊的耙齒牙,似乎想發一聲垂死的呼喊,搭救一個即將陷入泥潭的生命,卻又轉瞬沉默了。嘴巴緊緊咬住旱煙袋,好似咬住什麼難言的隱情,一絲不敢洩露。

  嗩吶海吹,火炮爆響,滿山石頭似要炸裂,滿坡羊群嚇得四處竄跳。

  灰草驢旭起了蹄腳,將山道碎石敲敲打打。新媳婦騎在驢背上,搖搖晃晃,閃閃趔趔,一步步遠離後山熱土,朝一片陌生而又恐怖的地方緩緩挪動。她心口怦怦跳,眼皮嗒嗒蹦,開始用她單純的心去猜面前難解的謎。

  阮喜財托著一匹紅綢子打頭走。山妖山鬼怕的是紅顏色。紅綢子像一團迎著山風飄忽的火苗,妖魔鬼怪不敢擋道。

  新媳婦一身紅棉襖,圖的也是紅襖避邪。山鄉興這老規矩,一年四季不變更。只怪不是好時辰,七月天棉襖悟死人,只能忍著。她倒騎著驢背,默然掉淚,哭得痛心。這叫思鄉淚,不哭不合情分。緊隨驢走的是送親的娘家人,有一搭沒一搭地勸,功的儘是苦澀,她聽得更覺苦澀。只有震天的嗩吶,炸耳的火鞭在無情地喧鬧。

  阮喜財一步一回頭,偷眼瞅著新媳婦傻傻發笑。鼓鼓的小眼珠裡流瀉著邪火,若不是眾人相隨,早已憋不住週身的騷渴。新媳婦俊得撓人,身子微微曲彎著,紅艷的緞子襖忽閃起陣陣汗香,直竄阮喜財鼻眼,抓撓得心尖發顫,一連打了三個響亮的噴嚏。他不敢想像紅襖下面的白肉是如何滑膩,鼓挺挺的酥胸下那一對香瓜會如何豐滿,單瞅那草驢晃搖引起的顫動,足以使他靈魂出竅。沒嘗過女人滋味的漢子興許會滿腦子困惑,攪纏了三個女人又苦熬了八年冷炕的阮呆子卻容易勾起豐富的聯想,回味起往昔作賤女人、倍受陶醉的諸多細節。甚至構想出爹教他如何動作的許多有趣場面來。爹說:「女人是肉褥子,睡好了會睡出娃娃來!」他便說:「爹會睡,我也會睡!」爹說:「你只會吃香瓜,不懂咋下種!」他便說:「爹教我,我就會下種!」此刻,阮喜財被漫長的山路熬煎著,一雙眼鉤子般盯著新媳婦那些引人入勝的部位,似乎在思慮著如何實施爹傳授的招數。

  新媳婦半側一張臉,在日頭映襯下,白嫩的肉皮上現出一圈煙煙閃亮的茸毛,勾畫出一道玲攏迷人的輪廓線,飛蛾羽翅般透明,鮮瓜嫩果般生動。淡施一層薄粉,被額腮流下的汗腺沖盡,現出面頰的紅潤,憑添幾分嫵媚。那直挺的鼻樑,圓而小巧的鼻翼,鼓突紅潤的小嘴,集結出一個成熟的高峰。令人遇思熟透的水蜜桃,輕輕一觸便會流出沁人肺腑的汁液來。尤其唇上那點猩紅,更誘人不顧一切撲上去啃上一口。

  何臘月的心頭卻隱藏著恐懼和痛苦。老羊倌冰涼的面孔上飽含的憂傷、同情和敵意,阮喜財呆傻的醜臉上蓋不住的貪婪、粗野和蠻橫,都在面前構築起一片深不可測的陷阱。她腦子發脹了,心口發疼了,暗暗悲呼:「爹呀,我的命好苦!」她用輕蔑的眼角厭惡地牴觸那張醜臉上投過來的目光,也用發疼的心去思量該如何去對付這無邊無際的黑網,體內燃起的是一片無聲卻又熾烈的忿火。於是,她拽拽頭頂的紅紗巾,將粉嫩的臉蛋捂個嚴實,如同一片濃重的葉子蓋住枝頭的艷花。轉過身去,撇下一個冷脊樑。

  烈日炎炎的正午過去了。

  南灣鄉阮書記娶回來的兒媳婦和他的傻兒子在履行了神聖的法律手續之後,又履行了山鄉禮俗的隆重大典,終於得到這片窮鄉僻壤的莊嚴承認。

  莊嚴的慶典和肆虐的狂歡混合在一起,持續了很久很久。

  新媳婦像只飽受蹂躪的傷獸,被肆虐者剝光了衣服,膽怯地蜷縮在炕角裡。她閃爍著一雙驚惶的眼睛,用兩條掛滿紫傷的白藕似的胳膊拚命遮擋著羞處,軟弱地維護著女人可憐的一點尊嚴;心下茫然,不知面前這些粗野而又騷情的谷地人要把她抬上宰鍋,還是推上屠場。陡然想起老羊倌的言語,頓悟那是讖語,淚珠便泉湧般流下來。

  阮喜財一臉喜氣一臉笑,在他爹的引導下,朝鄉幹部們拱手作揖,感激眾位捧場幫忙。敬酒敬煙發賞錢,拋撒著慷慨,拋撒著派頭。他那鈍腦殼子卻沒忘記新媳婦那身嫩肉,瞅個空就往屋裡掃一眼;更沒有忘記念叨日頭滾得快些,去掀開那實質性的一幕。

  一彎新月在香木河谷地那面簸箕大的夜天上亮了片刻,鬼燈似地落到山旮旯裡去了。

  幾乎是同時,南灣鄉那片高高低低毗連成一片的屋宇裡都聽到一聲淒厲難熬的悲號。夜靜,聲音傳得很遠。這悲號似哭又似喊,如同牛羊挨刀時的嘶鳴;又像病人臨斷氣前煎熬不過的悲咽。這聲音真真切切是從阮喜財那座黑壓壓的兩層樓屋裡傳出來的。

  鬧房的賀客還沒散盡,一條粗壯的身影便忙牛一般撞進了新房,撲上了炕角。跟著是倒了一架山,跟著又掀翻一面坡,炕席咯咯嚓嚓爆響了兩個時辰。如同崩塌的石塊滿溝傾瀉,連那樓屋都失去支撐,在暗夜裡瑟瑟搖晃。那片石塊堆砌的新房頃刻化作一片山崩地裂、石破天驚的世界。影影綽綽有頭巨大的蟒蛇在興風作浪,胡纏亂跳,不時發出響亮的鳴咂,不時響起快活的吆喊,不時傳來粗野的喝罵。暗色掩蓋著暴力和躁躪,黑夜的魔袍遮掩著一場駭人的風暴和雷霆。躲在撕破的窗洞下偷觀鏖戰的青皮小伙瞪酸了眼珠也沒能將暗中細節瞅個仔細,反倒從脊樑溝裡升起一股冷氣,心頭爬上莫名的駭然。擔心那蟒蛇無情,捲起的石塊會砸了坡上的牛羊,毀了溝裡的莊稼,作賤了庭院裡剛剛栽上的一叢嫩花。

  又是一陣震耳的響聲,好似木槌砸在皮鼓上,隨後便是一陣悲泣,如溪水在山灣裡打漩。緊跟著一聲叩山砸石般震響,淒厲的悲呼便從石縫裡鑽出,驚動了谷地村落……

  山死了。夜死了。樓屋也在黑夜裡軟癱了。一切都安靜了。香木河谷地恢復了原來的死寂,和千年亙古的黑夜一模一樣。

  房門有氣無力地哼叫一聲,一個赤條條的身影挪出來,腳下似乎踩著棉花,走得踉踉蹌蹌,靠著窗台軟癱下來,像一條鬥敗了的蟒蛇一般蜷縮成一團。

  他嘴裡吐出一口淡淡寒氣,脖頸上像吊一個碾盤,再無抬起腦袋的力氣。他真正被掏空了,只剩一個虛弱的外殼。他並沒感到美妙,卻感到滿腔懊傷。爹替他積下用不盡的家業,他也積攢了八年的精力,在這洞房花燭夜盡情揮灑的一刻竟沒得到想像的輝煌和暢快。

  他洩氣了,差點連站立的氣力都沒有,心頭卻升起和他爹一樣的缺牙老頭咬不動炒黃豆的惱恨!他仍不肯罷休,生怕初夜的無能被躲在外面聽窗的人傳揚開去,所以不願偃旗息鼓,主動退卻。

  新媳婦初是害怕和恐懼,全身抖作一團,像被俘獲的野鹿一般任人撕扯,任人擺佈。後來似乎驚醒了,從一片恐怖中振作起來,用頭抵他,用手摳他,後來竟撈起一柄掃帚,狠狠砸在他的腦門上。接著又奮力將他推下炕頭,如同推倒一架土山,眼看著他倒在地上無力掙扎。

  夜似無邊的墳場,藏著痛苦,藏著廝鬥,藏著征服,藏著抗爭。暗處竄跳著精靈,在天際張一面巨篩,抖落出無數星花,瞅著人世發出嘲弄的怪笑。

  在高屋瓦捨的石頭牆外,貼伏著一個不眠人。黑黝黝的脊樑門板一樣嵌在牆角,一動不動,似暗色中一尊妖石。幽洞般的眼窩裡閃出鬼火似的光,冷冷覷視著石頭院瓦捨屋裡的動靜。乍開的雙耳聽著大大小小的響動,判斷其中的成敗得失。似賊一般幸災樂禍,像路人一般冷漠木然,卻又似真正的局中人那樣關注著一男一女的喜怒哀樂。他希望事情會是這樣的結局,甚至希望比這更糟!他長長吁出一口氣,閉住眼忍住一股苦淚,在心裡默念:「香香,瞅見了吧?報應!報應哪……」黑夜裡的死寂似乎難以填平深深的恨海,殘缺不全的牙縫響起一陣卡卡嚓嚓研磨的刺響。

  五更時分,雞籠裡的公雞母雞一起發出亢奮的喧囂,好像被鞭炮嗩吶窒息了一天嚇啞了喉嚨,此刻欲將所有的積鬱盡情傾瀉。

  當那個弓腰彎背的麻臉婆在窗台下發現死睡如豬的兒子,拖起來攙進屋裡時,沒有看見新媳婦的影子。

  當她找遍了茅廁,尋遍了院子的犄角旮旯時,才拖起爛醉如泥的丈夫,拍著屁股哭號道:「新媳婦……跑了!」

  聽著這段如夢如幻的往事,唐髮根一時墜入五里霧中。他不敢相信這是發生在香木河谷地的悲劇,更不敢相信這場悲劇的主角竟是讓他至今揪心扯肺的鄉里妹子何臘月!甚至更不敢相信同樣受到苦難的還有他這位瘋瘋癲癲的老叔和那位從未見過面的花嬸子!老叔並非瘋癲,他確信了形如枯蒿的身軀裡勃動著一腔復仇的熱血!

  唐髮根週身打顫,手腳冰涼,盯著冷石上老叔那雙怕人的眼珠,嘴巴都扭歪了。半日,才似從地縫裡崩出一句話:「叔,你說話!俺一刀捅了姓阮的!」

  老叔神情有點木然,用目光攔住他。嘴巴翕動著,幽幽眼窩發潮,垂下茅草般蓬亂的頭,伏在水邊那堆冷石上,發出一陣老鴰報喪般的哀鳴,鬼魂一般的悲泣:「根兒,這裡埋的就是香香!你的花嬸子哪……被阮大業作賤死的……你來跪下,給你花嬸子磕個頭吧……」

  唐髮根順從地撲地跪倒,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他猛然瞅見一張映在水面上的痛苦而又淒楚的女人面影。不知那是花嬸子,還是何臘月,迷迷糊糊,又真真切切,兩行淚珠便從眼眶裡滾落出來。

  老叔雙手拍擊著那座冷石,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嘶啞的聲音在山風中蕩漾:「香香,你瞅見了嗎?根兒給你磕頭了!咱有根兒!咱唐家有指望!咱唐家有指望哪!」

  老叔喊出這幾句話,不由熱淚漣漣。似乎二十多年來,他第一次這般開心,這般解氣。啞了幾十年的石頭竟也有開口海喊的一天,瘋了幾十年的老羊倌一時竟成了精怪。

  他一把拖起唐髮根,眼珠像鷹隼般銳利,一字一句告誡道:「根兒,記住,我死了,把我葬在這裡,和你花嬸子守在一處!甭忘了替俺燒個紙錢。你一刻不能留,趕緊走!找到臘月,好生過日子。只要姓阮的活一天,這片谷地便熬不成人!」

  唐髮根把一句殘忍的話噎住,封在緊咬的牙縫裡。恨在老叔懷裡,發出一陣老羊甜犢般的哀號。猛然抹一把淚,站起身來,又瞄一眼那堆冷石,一轉身沿著老山脊走了。奇怪的是,他再沒敢回一下頭。

  一路風餐露宿,唐髮根終於又來到酒泉。找到那位老大娘,何臘月卻又離開了。他一走三個月,何臘月坐吃山空,熬不住,又不忍拖累那位孤寡老人,就隨著一群豫東老鄉,到新疆當了農場工人,一起搭車西去了。留下一張紙條,寫了兩行字——

   根兒哥,你要是來了,請趕快到八里坤農場找我。我等著你。

  八里坤?這「八里虧」在哪?唐髮根拿著紙條打聽了許多人,才打聽清楚,在新疆「喝蜜」北邊。唐髮根心裡發急,頭上竄火,屁股沒暖熱老大娘家的小板凳,就搭車朝西去了。別說是闖新疆,就是闖西天,他也要找到何臘月!此刻,何臘月不僅和他的命運連在一起,甚至也和他的家仇密不可分。

  火車不知翻了多少架山,也不知過了多少條溝,穿過草毛不生的石頭灘,又翻過黃沙呼嘯的大沙漠,總算看到了綠油油的莊園,在一個大站上停下來,說是「喝蜜」到了。他又轉乘去農場的車。

  小半夜,他終算摸到了八里坤農場,找到了他的何臘月。

  一路奔波時,他心急火燎,無所畏懼。當真找到了,卻又變得怯懦,畏縮了。當何臘月遠遠朝他跑來時,他還好生瞅了兩眼,月白色布衫,豆綠色紗巾,俏生生一個俊女子!當他倆越走越近時,他卻腦門低垂下來,不敢瞧她,縮在黑影裡,嘴巴也不聽使喚,好似欠了女人好多債,沒有及時償還那般虧心。

  何臘月急匆匆地朝他面前跑,差點被腳下的石頭絆個趔趄。臉上掛著淚,雙手哆嗦地接過他的行囊,卻猛然把頭轉過去,對著牆頭說話,話音也是顫抖的:「根哥……你……俺當你把俺忘了哩……」

  他沒敢吱聲,不知說啥好。慢慢跟著走,腳下似踩著棉花垛,高一腳,低一腳。又像喝了半斤燒酒,舌頭都發硬了,週身的血浪直衝嗓子眼,直想說,我有話,等我慢慢說,我憋了一肚子委屈哩!但他終於說不出來。兩人走到黑影裡,何臘月扔了行囊,像野貓子一樣揪住他,又像羊羔子碰奶一樣,拿腦門子朝他身上亂碰、亂拱。兩片火辣辣的嘴皮烙鐵一般在他臉上亂啃亂舔,像要燙出血泡來!她那十根尖尖的長指甲在他脖頸上劃出了血口子。

  在他默默忍受了何臘月種種發洩式的親撫之後,她嘶聲哭了:「根哥!你咋才來?你咋才來?叫俺擔驚受怕等你恁多天,等得好苦呀!」

  此時此刻,他像腦門裡填滿豆腐渣,變得心笨嘴也笨,一句可心的安慰話都說不出來。兩隻手也成了土地爺的胳膊,直愣愣地當擺設。肚裡憋著一句話:「臘月,你背屈,俺知道,咬俺兩口也不嫌疼!不管咋說,老天爺讓俺找到你了,俺沒虧良心!」

  豫東老鄉讓出房子,讓他倆說話。常言說,小別似新婚,本該好生親熱一場。但是,唐髮根守著一條戒律,又揣著一個計劃,何臘月的情感便似被掐著引信的火炮,爆發不開來。唐髮根如同老牛套犁大憋氣,勁往地上使,瞅著地皮吸悶煙,盤算著一肚子沉甸甸的心思。何臘月卻是大荒漠裡見親人,一肚子話潑水一般朝外吐。兩個人如同孟姜女拉著劉海兒,她是哭,他是笑,聽她東扯葫蘆西扯瓢,整整抖了半夜絨穗子。後來,他憋不住,才將這次回到山野谷地的經過講了一遍。最後把那個埋在心底的近乎惡毒的計劃說了出來。

  「臘月,有人往絕路上逼咱,咱就得堂堂正正做人!爭口氣活個人樣子,讓那些龜孫好生看看!俺娘沒死,俺叔也沒死,阮大業活得更舒坦!我想了,這房咱不能圓。再熬些日子,咱努把勁掙點錢,打回老家去!這輩子我要是不用高頭大馬馱著你,吹吹打打把你迎進俺家的門,我唐髮根就嚥不下這口惡氣!」

  何臘月聽著唐髮根的話,臉上一陣白一陣青,如同又墜入往日的惡夢,蟒蛇纏身的恐怖和劫難又回到眼前。她猛然撲到唐髮根懷裡,週身哆嚷著,彷彿被冷雨襲打濕透了羽毛的小鳥,靠在堅實的山巖上,得到了棲息和庇護。從今天起不怕風吹雨打,電閃雷鳴。她抿著嘴,輕輕啜泣:「根哥,俺隨你……這輩子你就是走到天邊,俺也隨你……」

  在唐髮根的心目中,走遍天下,碰到的好人都比山野谷地多。他被安置在農場醫務所,每月發五十元工錢。他又有那一套從丑大爺身上學來的手藝兒,能搞點額外收入。何臘月是農工,每月也能掙四十多元。兩個人省吃儉用,慢慢又把錢積攢起來了。

  日頭車輪子一般轉了一遭又一遭,日月河水一般朝前流。不到一年工夫,唐髮根覺得腰包的錢足夠辦一場婚事了,便和何臘月趁著到「喝蜜」城辦事的機會,扒上了東歸的火車。

  但是,逃得了通天河,逃不開無底洞。山野谷地鋪開了一面黑網,等著他們投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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