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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山,亙古不變。
   那村,躁動著不安的靈魂。
   那男人們,那妞們,
   渴望看到一片大海。
   祖宗先人,
   卻在冥冥中張著不滅的眼睛。

  三年前,南灣鄉黨委書記阮大業終於丟掉那把被他的屁股坐熱了、又磨光了的粗木交椅,榮升縣人大副主任,調到縣城去了。

  他在香木河谷地整整苦熬了三十多年,在臨近退休的大限得到這樣一個榮升機會,委實來之不易。有人說,多虧了他額頭上那塊光榮疤,還有那雙一長一短的傷殘腿,他有功勞。有人說,上面有人替他說話,能在窮鄉僻壤一干三十多年的幹部有幾個?不算功勞也有苦勞。還有人說,誰都知道他是南灣鄉的山大王,他屁股下壓著一架火山,再不讓他挪挪窩,火山噴出來,不僅香木河谷地要遭殃,整個古城縣都跟著倒霉。

  傳說種種,流言沸沸。阮書記接到任命後,並沒有立即到任,直到最後接連十二道金牌,他才坐著縣裡派來的吉普車走馬上任了。但是,他的位置一空就是三年。他帶走一批信得過的部屬,留下一班靠得住的部屬,他的精靈依舊主宰著這塊巴掌大的山野谷地。

  新任鄉黨委書記姓孫名浩,小名亮娃子。就是北山脊上會吹嗩吶的亮娃子。

  孫浩被派下去擔任鄉書記,特別是得知派他去南灣鄉擔任黨委書記時,實在不情願去。並非他不想做官,他曾經躊躇滿志地夢想著有一個表現才華施展抱負的機會,治理一方水土,做出一番偉業,扎扎實實為老百姓辦幾件實事,也算不枉度青春年華。他認為自己能做一個好官。同時,他更自負地認為自己比一批批下去的那些人能力都強。不是強一點,而是強一大截。他始終自我評價是鶴立雞群的人物。

  他當過兵,當過三年兵。不是一般的兵,也許開初就不是一般的兵。他是因為嗩吶吹得好,而被帶兵的人選中的。走時和別人一模一樣換了軍裝,背上被包,排著長隊上了火車。他被拉到北京,而不是被拉到邊疆山寨或是荒漠哨卡,這就有點不一般了。更不一般的是,剛剛通過訓練,他就被分配到機關大院當了機關兵,學習汽車駕駛。當別人分到運輸隊開卡車時,他又被分到小車班,給首長開小車,整天拉著首長滿世界風光。上大會堂開會,下部隊視察,雖說還是兵,肩膀似乎比同期入伍的戰友高出一截子。整天跟著首長混,提拔的機會自然就比別人多。再加上他腦瓜靈活,嘴皮子利索,毫無味道的話也能像吹嗩響那樣吹出調門來。能胡謅幾句順口溜、打油詩之類的東西,還有一筆漂亮的鋼筆字,時不時將自己這些優勢很得體地在首長面前表現出來。半年不到,首長就發現了他的才華,說:「小孫哪,玩方向盤有點委屈你了,到辦公室當文書去吧,好好幹,把你的才華都施展出來!」他故意半推半就,說是想跟著首長多鍛煉鍛煉哩。首長糾正說:「你以為部隊專門培養玩槍桿子的武夫呀?其實,部隊也需要耍筆桿子的大秀才!」

  於是,孫浩便當上文書。他通宵達旦地讀書,充實自己的大腦。廢寢忘食幫著領導抄寫文件,擠時間寫報道,軍報上署有「孫浩」的豆腐塊文章頻頻出現。孫浩在機關大院漸漸出了名。還有,他把機關大院那塊顯眼的黑板報辦得生動活潑,五彩紛呈,誰見了都要停下來看幾眼,條幾句。不到一年,孫浩又成為一名光榮的共產黨員。這時,他在別人面前,的確顯得不一般了。他被評了三等功。此刻,孫浩的軍旅生涯到了輝煌的頂峰,剛滿三年軍齡,光榮退伍,衣錦榮歸。由於部隊的關心和交代,他沒有回到山野谷地,而是被安排在縣委組織部當上幹事。因為有如此豐富多彩的閱歷,他在同事中從來就有一種優越感和自豪感。所以,當縣委派他到南灣鄉擔任鄉黨委書記時,他就感到有點委屈。

  他是在山野谷地長大的人,對那片窮鄉僻壤如同瞭解自己的手紋一樣熟悉。按疆域,似乎可與歐洲某些小國相比。但是,這裡除了一鑊頭挖不透的石頭,一天走不到邊的干河床,就是幾百道山梁幾百條溝那些石頭旮旯裡的掛山田。老實巴交的山民們世世代代靠天吃飯,熬天度日。風調雨順年景,地裡長莊稼,樹頭掛果子。天早了,苗枯果落,顆粒不收。天澇了,田沖樹倒,房倒屋塌。他從小就聽過這樣的歌謠:

   南灣南灣,
   除了石頭就是河灘。
   大塊地像席片,
   中不溜的像磨扇,
   小塊地只能種棵山藥蛋!
   公雞不打鳴,
   母雞不下蛋,
   男人打光棍,
   大閨女往外竄,
   走的是能人,
   撇下的都是老實漢!

  孫浩走出山野谷地時,是個吹嗩吶的流浪藝人。孫浩回到山野谷地時,成了退伍軍人。但是,山野各地依舊籠罩著一層灰濛濛的枯槁,亙古不變地攤在天底下。山野谷地的人依舊彎曲著一副佝僂的身腰,永世直不起身來。

  孫浩剛剛回到縣裡時,就陪著組織部長到山野谷地搞調查研究,九峰山的村支書何山貴撂挑子不幹了,他們去做思想工作。

  吉普車開到鄉里便成了死蛤蟆。他和部長邁開腳板去爬山,動身時太陽剛露臉,爬完九九八十一道山彎,摸進山村時,已是二更將至。

  何支書犒勞他們的是熱騰騰的撈飯熬,就是在小米干飯上澆上一層放了鹽巴的面葉湯。按說,這是山裡人招待新女婿的客飯,何山貴確是盡了一份山裡人的心意。孫浩是吃撈飯熬長大的人,此刻卻對硬似鐵蛋的小米粒皺起了眉頭,嚼不動,嚥不下,缺油少鹽沒滋味,扒了幾口便放下了。

  那一刻,他看到村支書家的老奶奶、閨女何正月、兒子何福生正用刀子一般的目光盯著他,投來一種羞愧、歉意和忿懣、輕蔑交雜在一起的複雜目光時,他臉上一陣燒,心口一陣疼。

  何山貴撂挑子的理由很簡單。九峰山不通路,群眾怨聲載道。修路沒有錢,支書的白頭髮上又加了霜。山民們吵吵鬧鬧往山下遷,支書說服不了,也攔擋不了,反被憤怒的山民掀翻在地,磕傷了額頭,碰斷了一根肋骨。

  何山貴用僅有的一條胳膊裝著旱煙袋,一臉淒切,話說得卻誠懇:「甭說群眾掀了咱一觔斗,就是按在地上打俺一頓,也該。俺沒才幹,不配當這村支書,不配當這帶頭人,再這麼熬下去,替黨臉上抹黑。」

  他們好生勸慰何山貴,又幫著說服群眾,並保證向有關方面反映村裡的困難,答覆群眾的要求,等等,好聽話夠裝一卡車。但是,當時的許諾成了漂亮動聽的謊言,直到現在,那裡還是重巒疊嶂,溝壑千仞,九峰山還是九峰山。

  鑒於此,孫浩對去南灣鄉任黨委書記充滿疑慮和彷徨。他並不怕困難,也不怕吃苦,更不嫌棄家鄉的醜陋和寒磣。他也是人,不能不對自己的前程有個設計,這輩子好孬也得混上個副縣級干干吧?自己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如果到南灣再搞一場「八年抗戰」,並非毫無作為,而是有一種潛在的威脅。時下有句民謠:「三十七八,等著提拔。四十七八,干也白搭。」真有那麼一天,幹得再好,豈不正是到了陞遷年齡的大限?如果抗命,也非良策。一直泡在縣裡當幹事,那將永無出頭之日!

  縣委書記找他談話,也很直率:「小孫哪,別再猶豫了!艱苦的地方鍛煉人,也容易出成績。你的想法我明白,不是想在條件好的鄉鎮盡快幹出點名堂來嗎?但是,好點的地方都安排過了,你插進去,也不好安排一把手。再說了,按你的能力和個性,是當二把手的材料嗎?你想想,如果你站在我的位置上,不也是把有能力的年輕人往艱苦的地方擺嗎?我讓你去南灣,就是讓你放開手腳,充分表演一番哩!」

  縣委書記的話擊中孫浩爭強好勝的個性穴位。寧到小國為君,不到大國稱臣。他躊躇再三後,點頭答應了,接著提出要求:「我先去搞三個月調查研究,看看南灣到底是架火焰山,還是個無底洞,吃透情況,摸清家底,掂量掂量,能不能去做這個孫大聖!」

  縣委書記回答得很爽快,並且陪他進山,把他送到任上,主持了南灣鄉黨政一班人的見面會。這番禮遇,又使孫浩感到一種不一般的滋味。

  孫浩只在鄉幹部面前亮了一回相,就再沒露過面。他既沒有召開群眾大會,發表什麼宣言;也不找班子成員談話,聽取什麼匯報;更不去琢磨前任書記留下來這個幫那個派的,他對這一切統統不感興趣。從紛亂嘈雜的縣城來到空氣清新的大自然,如同關在籠裡的猴子放回山裡,他要四處走走,好生輕鬆一回。

  九峰山其實不止九座山,是由許多高插雲天的陡峰峭壁組成的。

  孫浩又去爬九峰山。

  書上說,天涼好個秋。在城裡除了從滿街落葉可以感到秋天的氣息外,很難真正體會秋天的景致。大山裡卻能品嚐秋天那生動鮮活、充實壯美的情趣。一道道接天連雲的山峰掛在頭頂,一座座刀劈斧剁的懸崖迎面陡立,只要有一面傾斜的坡頭,就會生出一片枝醚遒勁的樹叢。不論是老山榆、青桐木,還是□樹林,黃轆柴,都會映著日頭燃起一把火,把滿山遍野燒得彤紅彤紅,和銅鑄鐵打般的山巖和諧壯美地融成一體。山崖森嚴壁壘,山火靜靜燃燒,山谷裡很寂靜,靜得連自己的喘息聲都能響起回聲,呼呼傳得久遠。

  人頭有血,山頭有水。

  再高的山頂上,巖縫裡也能冒出股股幽泉。山泉聚成細流,細流匯成小溪,小溪又在溝壑間集成澗水,千萬條澗水在九峰山的懸崖上聚成兩股巨大的瀑布,飛流倒懸,跌落下來,在山腳下又聚成兩汪碧藍碧藍的深潭。潭水有名,一名白龍潭,一名黃龍潭。半山腰一片自然村,便是龍潭村。農曆七月十五,是龍潭廟會的吉祥日子。

  再窮的地方,也少不了廟會。再苦寒的地方,廟會照樣紅火。廟會是山鄉古樸傳統的交易場所,也是山民聚會的盛大節日。河灘裡,坡岡上,布篷搭連,攤檔棋布,人群熙熙攘攘,叫賣聲不絕於耳。山谷裡剷平一片空地,坑裡搭戲台,每戶人家湊一升小米請來的戲班,正絲絃齊奏,鑼鼓敲打,唱得熱鬧。

  何山貴耷拉著腦門,走在山道上,旁邊跟著吉祥嬸,身後跟著何正月。何山貴一臉陰鬱,好似雷雨前的雲彩。何正月悶悶不樂,眼眶裡濕漉漉的,剛剛抹去淚珠子。

  吉祥嬸一邊腳步匆匆地走路,一邊殷殷開導:「正月她爹,你也想開點。如今咱九峰山這輛破車,你也算拉到頭了,就少操點心,多想想正月的終身大事吧!正月一轉眼也是二十四五的人了,這些年,為了讓她給你當幫手,搞集體,把閨女的婚事都耽誤了!山菊為正月提這茬,是城裡的大經理,手裡有的是錢,今兒相中了,八九不離十就定下來。(口昂)?」

  何山貴臉上的皺紋比山岩石縫還要深,一頭白髮如崖坡上的茅草纓子。

  「她乾娘,不能光說錢。再有錢的主兒,人要是靠不住,咱也不能把正月往外推!是吧?」

  他看了身後的何正月一眼,充滿愛憐,又充滿愧疚。何正月一副賭氣的神情,臉頰紅紅的。

  「乾娘,俺爹說得在理兒!」

  「正月,如今世道變了,你可不能跟你爹那樣認死理兒!不會賺錢的,就不是條漢子!」

  吉祥嬸既然是何正月的乾娘,心疼的當然是干閨女,儼然一副護佛神的架勢和口氣。

  何正月卻說:「那也得看他的錢乾淨不乾淨!」

  「那當然,那當然。乾娘只能提個醒兒,當個參謀,大主意還得你自己拿。」

  日上三竿,廟會到了紅火時分。

  一棵老柿樹下,扯起「口口香飯館」的幌子,就著樹陰,河灘上擺開一張張小圓桌。掌櫃的扯著嗓門拉客,掌勺的敲著鍋沿,把炒鍋在草火上燒得油煙冒起三尺高,勾引得在山旮旯裡憋悶經年的山民們涎水股股往外冒。

  飯攤前站著個身材粗短、形容醜陋、塌鼻樑、小耳朵的中年漢子,一支接一支地抽著帶把的香煙,眼珠不住朝山路上打量。掌櫃討好地和他說話,讓他點菜。

  他把西裝朝腰後一甩,一腳踩到板凳上,推開菜譜,大模大樣吆喝:「你這菜譜是胡弄人的,俺不看!本經理今天見面;相媳婦兒哩,圖的就是排場!盡你拿手的好菜,只管端上桌面就是了!」

  「中,中!譚經理是老主顧。小店在城裡鋪面不大,拿手好菜倒是不少。雖說今兒來趕會,東西不大湊手,只怕都擺上來,大經理恐怕也受用不盡!」掌櫃的諾諾連聲,一邊耍嘴賣乖。

  那經理啪地將一疊票子摔在桌沿上,不耐煩地說:「少說廢話!照應不好我找你,該多少錢你自己點!」

  這時,一個中年婦女匆匆趕過來,神采飛揚地連聲數落著:「來了,來了,何家閨女來了!你這掌櫃的,也是死心眼,人家譚經理是全縣出了名的養蠍大王,指頭縫流下的銀子,你開三年飯店也賺不來。今兒能在你這幌子下待客,也算福星高照了。快去弄菜吧,客人臨場了!」

  掌櫃的應諾著,趕緊張羅去了。

  一片卵石灘上,圍起好大一個人圈子。

  董川站在人圈裡伸胳膊弄腿,走著馬步,耍著把式,使出些花拳繡腿胡弄人,嘴裡卻唸唸有詞,有板有眼:

   老鼠洞裡老鼠王,
   娶了一群鼠娘娘,
   一個娘娘十幾仔,
   王子王孫十里長!
   一天能吃一斗米,
   一年能啃一固糧。
   買了俺的老鼠藥,
   徹底乾淨消滅光!

  他托著藥包,晃在圍觀的人群面前,嗆喝:「買吧,買吧!三毛錢一包,一元錢四包!吃小虧,沾大光,花小錢,攢大洋!離了這個集,找不到俺這個店,再想買,就得到聯合國去找我!」

  圍觀者看熱鬧的多,買藥的少。

  董川不喜不怒繼續叫賣:「不買?真不買?中——!老鼠爹,老鼠娘,叫老鼠拱塌你家牆!咬你櫃,咬你箱,咬爛你家花衣裳!啃你被,啃你床,再啃你的光脊樑!」

  哄笑聲中,有個老漢擠進人圈,說:「賣藥的,你坑人!你這老鼠藥是假的!」氣哼哼地把藥包扔還。「退俺錢!」

  人們便跟著起哄:「拿點鍋煙鋸末子騙人,真缺德!」

  董川便朝眾人作羅圈揖,說:「老少爺們,甭聽他瞎扯,留點面子中不中?誰說俺這藥是假的,咱當場試驗,要是我敢嘗嘗,藥死人問他敢不敢抵命?」

  他做出一副不懼生死狀,反倒把人們震懾了。

  董川便又哼哼唱唱,走著馬步賣他的藥。猛然,他從人縫裡瞅見站在那裡的何山貴,慌忙彎腰收拾起攤子。「不賣了,不賣了,想買俺也不賣了!」

  何山貴擠進人圈,怒氣沖沖地看著他說:「董川呀董川,你好不爭氣!啥時候才能改掉這坑蒙哄騙的壞毛病哩?」

  董川慌作一團,連連求饒道:「支書,俺改,俺一准改!俺這就收拾收抬回村去!」

  何山貴一臉冰霜,不依不饒地說:「改?你是狗改不了吃屎,不見棺材不掉淚!對你一鬆手,你就仁月半年在外面坑人,丟咱九峰山的臉!正月,去,把工商所的人喊來,說道說道!」

  董川慌忙扯住何山貴的衣袖,一臉苦相,哀求說:「支書,俺的老叔咧!你可不敢再整治俺了,家裡七大八小十來張嘴,接在一起半尺長,等著朝俺要吃喝哩!俺也是被逼得沒路可走,才出來蒙幾個錢使。你要是一嚷嚷,俺今兒把褲子典上也不夠罰款!」

  吉祥嬸暗暗拉了一把何正月,沒讓她動腳步。

  何山貴卻依舊端出一副支書架子,教訓道:「你還知道我這個支書?你的記性叫狗吃了。不讓你生娃吧,你不聽,偷著瞞著一氣生下六個丫頭還不死心。過去靠集體,隊裡照顧你。如今哩,分田到戶了,你再胡折騰,日子可咋過?」

  董川往地上一圪蹴,伸出巴掌左一下右一下扇著臉說:「怪誰哩?怪自己!不就是怕斷子絕孫嘛?地裡不打糧,石頭換不來錢,偷巧蒙人又犯法,咋過哩?沒法過!靠誰哩?誰也靠不住了!」

  看著他一副痛不欲生的慘狀,何山貴氣不打一處來。是啊,現在才知道誰也靠不住了?當初你又為啥挑頭踢了集體這盆火?村支書又想起當年發生的一幕,心口一陣發痛。

  剛剛公佈了新政策,村裡人就發了瘋,幾條莽漢闖進牲口院,拖走了牛,牽走了驢,還抬走了隊裡的牲口槽!

  董川好似墳堆裡竄出的野鬼,跳到那輛三輪小拖拉機上,放肆地大呼小叫:「鄉親們,這小拖也有俺一份血汗,乾脆抬到山下賣了,分光吃淨!」

  何山貴跌跌撞撞跑過來,撲到機頭上,用身體護住小拖拉機,悲忿欲絕地慘呼:「鄉親們,不能賣呀,這是集體的家當,是全村人辛辛苦苦置辦的家業呀……咱把它大卸八塊抬上山,犁地靠它,發電照明也靠它,毀了它,就是毀了咱們自己呀!」

  董川揮著胳膊大喊大叫:「分田到戶各顧各,這是上頭的指示!你當支書不帶頭執行,還敢唱對台戲,膽子不小啊!」

  何山貴撲在小拖拉機上,聲嘶力竭地悲呼:「鄉親們哪,上級決不會讓咱走回頭路,俺不信!俺也不服!甭聽董川的,他是想毀了集體哪!」

  「拖開他!拖開他!」董川眼珠都發綠了,摟住一個車□轆,動手拆卸起來。

  一群騷動的年輕人,狂蜂一般撲過來,把何山貴拖開去,推倒在地。

  他又倔強地掙扎起來,又朝小拖拉機撲去,山神一般橫起身子,怒吼:「只要有我在,你們休想拆了這台小拖!」

  董川掂著一把大錘,惡狠狠朝機頭砸去。

  何山貴用僅有的一條胳膊架住那把大錘,卻被眾人推下去,又將他一個踉蹌掀倒在地。

  大錘落下,在鐵疙瘩上發出一聲轟響。

  何山貴口吐鮮血,昏倒在地。

  此刻,何山貴一雙眼睛竄出火苗,怒視著董川,冷森森地說:「既然我還是支書,就得管教你。不能讓你再去丟全村人的臉!」

  董川畢竟辦了虧心事,有幾分心虛,幾分恐懼,怯懦地後退著。當他退到一塊大石頭邊上,差點摔倒時,突然翻了臉,跳著腳說:「啥?你是支書?中,既然你往死裡逼我,我也不給你這張臉!你過去是支書,掌著俺的生死八字,讓俺往東,不敢往西,讓俺打狗,不敢攆雞!村裡窮得叮噹響,家家沒有隔夜糧,你也拿閨女去坑人錢財,毀人家時光,你倒有臉在俺面前充支書啦?」

  何山貴一時被他罵得滿臉發青,兩眼發呆,瞠目結舌,無言對答。

  董川卻步步緊逼,盡情宣洩著一肚子惡氣:「何山貴,本以為你早就塌了架子倒了台,哪股潮氣又讓你還了陽,又在俺面前端起支書的臭架子啦?好哇,既然是支書,就得關心群眾疾苦。俺沒飯吃,你給糧。俺沒錢花,你發晌。沒有這本事,就拱到溝沿裡,尿泡尿照照自己的臉吧!」

  何山貴氣得白愣眼,對董川竟然束手無策。對他的嘲諷,無地自容。

  在眾人一片哄笑聲中,那漢子收拾起東西,揚長而去,還一路吆喝著:「東風吹,戰鼓擂,走南闖北誰怕誰!賣老鼠藥嘍!」

  何山貴站在一片羞辱、難堪的泥淖裡,難似自拔,木木發愣。

  吉祥嬸推了他一把,提醒道:「正月她爹,何苦生這閒氣哩?咱還有正事哩!」

  白龍潭瀑布像一匹銀練,懸掛在懸崖峭壁間,如雲如煙,似霧似嵐。映著日頭,捲起白亮亮的雪浪花,彎彎掛起一道鮮艷的彩虹。

  緊靠潭水,有家照相攤子。豎起幾個彩繪的古裝仕女像,有乘龍的,有騎鳳的,有抱玉兔的,有吹玉蕭的,只是沒有腦袋。狗碰胸前,掛著海鷗牌照相機,穿件花格子襯衣,雖說領口上有些油膩,倒有幾分現代氣息。他站在一個年輕姑娘面前指指點點教人家化妝,塗脂抹粉,染唇描眉,又戴上假髮髻,然後站到彩繪後邊,那些古裝仕女轉眼便長上腦袋,有了精靈。他拉開距離,對好光圈,喊了「一二三」,不經意間按下快門。呵,一個蠻老練的攝影師!他又收錢,又開票,忙作一團,看來生意不錯。

  潭水邊還拴著一匹棗紅馬,也是照相的道具。一個小伙子騎到馬上,吆喝著,端好架勢,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這時,狗碰卻一眼看見何山貴和何正月擠在人叢裡,他那眼珠子一轉,腦門子閃電般亮了一下,對馬上的小伙打個招呼:「兄弟,稍候,我去撒泡尿!」便悄悄跟著何正月的背影,追蹤而去。眼看著何山貴和何正月走到口口香飯攤前,和那個五短身材的養蠍大王搭上了話,他那張臉便一下子陰沉下來,圓鼓鼓的蒜頭鼻子呼呼喘起粗氣。

  山菊是九峰山人,自打認識了這個養蠍子大王,就變成一塊熱粘皮,死活纏著姓譚的,幫她在城裡找一份掙錢的差使。姓譚的也提出條件,幫他找一個山裡的俊女子當老婆。

  山菊瞄準了何正月。她鮮亮得像雲彩眼裡一顆亮星,俏麗得似巖縫裡一蓬山菊花,不僅是九峰山的人尖子,縱然是山野谷地,恐怕也找不出第二個來。自從何臘月跟著她心愛的人唐髮根出走後,何正月便成了何山貴的掌上明珠,在村裡幫他做工作,在家裡也撐起半爿天。二十四五的大閨女,至今沒挑上意中人,卻又不急不慌的,好似大佛殿的執佛仙女,不管多少上香的漢子朝她磕頭作揖,暗送秋波,甚至暗地裡被慾火燒得猴跳,她都不肯輕易點一下頭,吐一句話。

  山菊鼓足勇氣往何家跑了幾趟,都在何山貴面前碰了釘子。

  何山貴板著臉把她堵回去:「如今山下有錢人多了,心卻黑了。咱山裡的閨女為啥非得嫁到山下去不可,難道山裡的好後生都死絕了?」

  後來,她的腦門被何正月的乾娘吉祥嬸敲開一道縫隙。何正月雖不是乾娘身上掉下的肉,卻是吃乾娘的奶水長大的。乾娘便把何正月當親閨女看,捧著怕摔了,噙著怕化了,事事都替她操心。乾娘知道何山貴自打何臘月出走後,落下心病,對何正月的婚姻大事小心翼翼。按他的話說,寧肯讓何正月當老姑娘,也不能錯走一步。乾娘看著何正月一年年長大,只能暗暗著急。山溝裡光棍漢子排成隊,挑出個頂天立地的好男人也不易,乾娘挑花了眼珠也找不到合適的人選。

  此刻經山菊一提,乾娘動心了,便說:「好女嫁好漢,好馬配好鞍,只要姓譚的人品好,俺去相相看!萬一錯過了金鑲玉,豈不把何正月又耽誤了?」

  何山貴好似秋風打蔫的葫蘆架,突然感到他這村支書的地位受到越來越可怕的威脅。幾十年來在他治理下平平穩穩的九峰山的山民們,在一夜之間驟然騷動起來,有的托門子朝山下搬遷,有的成群結伙進城打工掙錢……山旮旯裡的土地再也拴不牢一群掙脫了韁繩的野馬。他站在村頭上的身影和說出的話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具有權威性。家家戶戶都在按照自己的合算打點以後的活路,人們不再把他這個村支書看在眼裡。

  所以,當吉祥嬸軟一陣硬一陣地勸說他時,他終於啟開沉重的嘴唇,鬆開一道縫:「相相吧,先見見人再說……」

  何正月似乎把相親見面的事看得更淡,生在山溝裡的女人,哪有什麼好姻緣?與其像村裡姐妹們那樣嫁人生娃,窩窩囊囊一輩子,倒不如一個人輕鬆自在,活個舒坦。山裡人的心再亂,她卻心靜如湖。如今見爹鬆了口,也不想讓他生氣,便輕鬆一笑說:「他想見俺,瞧兩眼怕啥?一個鼻子兩隻眼,都是個人唄!俺也想見見世面,聽聽人家是咋樣發財的。說不定咱能偷來點竅門,順手拾個金元寶哩!」

  誰也猜不透何正月是咋想的。山菊接了回話便樂呵呵告知譚經理,又添油加醋把一輪輪談判描述得何等艱難。再三告誡說,何正月可是百里山村一枝花,她爹又是個倔脾氣,你說話要耐住性子,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蠍子王卻顛著一條瘸腿,大模大樣地說:「咳,如今只要有錢,還愁找不到俊臉蛋?你說那閨女要不是一枝花,俺還看不上咧!」

  當何正月還沒走到口口香飯攤前,山菊便飛腳快步跑上來,雙手攙住何正月的手,臉上便堆起媚笑來,寒暄道:「喲,正月呀,你可是仙女下凡,不緊不忙哪!譚經理守在這兒,足足候你兩個時辰了!」

  蠍子王也咧開嘴巴慇勤地笑著,一對肉眼泡瞇成一道線,盯著何正月上下打量,好像饞貓看見了水中的魚,眼珠都發綠了。嘴巴抽風般抖動著,粘稠的口水流了下來。

  山菊見他發怔,趕忙推了他一把,周旋說:「來,來,都來相識相識,這就是譚經理,這是正月她爹,何支書!這是她乾娘吉祥嬸,都是自己人,坐下好說話!」

  蠍子王這才趕忙答話,尷尬地讓座,客套道:「哦,何支書,你老請坐,請上坐!」他那雙賊溜溜的饞貓眼的目光卻捨不得從何正月身上挪開,還貼過去,套著近乎:「正月,走了幾十里山路,大老遠的,累了吧?快擦擦汗!」

  何正月推開他遞過來的手絹,掏出自己的手絹扇著風,說:「俺自己有!」

  蠍子王自討沒趣,便坐到桌前,拿起筷子,說:「來,吃吧!山村野店,沒啥好吃的。嘗嘗,都嘗嘗,看看對不對口味。」

  他嫌起一塊雞肉,放到何正月面前。

  何正月說:「出了一身汗,口渴。」便端起碗一直喝水。

  何山貴板著臉,冷眼觀察著蠍子王,坐在板凳上,旱煙一袋接一袋,總覺得不過癮。

  蠍子王想打破僵局,端起酒杯敬到他面前:「支書大人,感謝你成全我和正月的終身大事,小婿敬你這杯水酒!」

  何山貴沒有伸手去接,卻把臉扭到一邊,冷冷地說:「俺不會喝酒,也不到喝酒的時候。再說,屁股還沒坐穩哩,正月還沒開口哩,你先甭把不該喊的字眼喊出來!」

  何山貴聞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騷味,胸口一陣噁心,便又裝上一袋煙,猛抽一口。

  蠍子王生怕好事泡了湯,趕忙打開一盒三五牌香煙,遞上一支,說:「支書大人,抽這個,抽這個!外國煙,有勁兒!」

  山菊也感到氣氛不對勁,趕忙上前打火,慇勤地說:「何支書,時代在發展,社會在進步,你也得趕趕時髦,跟上潮流吶!」

  何山貴一揮煙袋,擋開去,說:「俺就是個土人,抽旱煙抽慣了,享受不了洋玩意兒!」

  蠍子王在退回去的當口,閃了一下腰,何山貴發現他是個瘸腿,忽地站起來,一把扯住山菊,說:「山菊,男婚女嫁,終身大事,俺正月可不是嫁不出去的老閨女!你既然願意攛掇這件事,就得把良心端平哪,可不能從中蒙人!要知道,買驢買馬還得拉出來遛遛哩!」

  「當然,當然。何支書,你坐下,大家都坐下。有話慢慢說,鑼鼓對面敲嘛!」山菊有點心虛,一把將蠍子王按在板凳上。

  乾娘也發現了蠍子王的瘸腿,悄悄朝何正月使個眼色,努努嘴。

  何正月眼珠閃了閃,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拉了何山貴一把,說:「爹,你也坐下來,喘口氣,歇歇腳!想吃,就吃兩口。想喝,就喝兩盅。閨女長著眼睛長著心,還能分不出個好壞香臭來?」

  山菊趕緊接上話茬打圓場:「是哩,是哩,正月這話在理兒!俺們都是搭台的,你倆才是唱戲的!依我說,你倆先交談交談,讓俺仁先讓讓地方?」

  何正月說:「不用。誰都知道今兒是說啥哩,大家一起坐,俺說話不避人。」

  「也好,也好,大家都坐下,邊吃邊談。」

  吉祥嬸又拉了何山貴一把,他擰著臉坐下來。

  何正月朝蠍子王看了一眼,落落大方地說:「我叫何正月,今年二十四歲,初中畢業,在山溝裡長大成人,沒見過多大世面。常言說,一家女,百家問,給俺提親說媒的走了一撥又一撥。不是俺挑剔,是俺不稱心。買件衣裳穿一季兒,找個男人過一輩兒,不能不認真。今兒能和譚經理坐在一起,我也得作個自我介紹。」

  蠍子王沒想到何正月會來這一手,倒使他又尷尬又難堪,吭哧半天,憋出幾句話:「我的情況,恐怕山菊都說了吧?咳,再說說,再說說。我比你大八歲。結過婚,早離了。這在城裡不算啥醜事,你……別放在心上。」

  「譚經理在城裡開公司,不知是國營,是集體,還是個體?」

  「干國營吃的是大鍋飯,搞集體就怕人心散,想發財還得自己幹!咱是個體經營。」

  兩個人正說著,何山貴不耐煩了,說:「弄了半天,你原來是個個體戶?」

  蠍子王趕忙解釋:「支書大人,我聽山菊說了,你最反對搞單干,可如今這是潮流。上到中央下至地方都許可,你老也該解放解放思想了!正月,你說哩?」

  他討好地看著何正月,想揣摩何正月的心思。

  何正月不卑不亢,說出自己的看法:「不管集體也好,個體也罷,只要光明正大,遵紀守法,都不為錯。靠勞動所得,天經地義嘛!俺爹也不是反對單干,只是想拉幫著窮鄉親們一起往前奔!」

  山菊趁機捧場:「還是正月有見識,句句話說到點子上。譚經理就是靠自己辦起養蠍場,下一趟廣州,少說也賺它十萬八萬的!」

  何正月問:「那,譚經理怕是百萬富翁了吧?」

  蠍子王面帶傲色,晃晃手說:「百萬富翁算個啥?我也是窮光蛋出身,三年就在城裡蓋起一棟三層樓,在廣州還買了一套小別墅,如今千兒八百萬不怕查考!」

  「譚經理,你可真不簡單!不知你有沒有幫著別人一塊致富的打算?」

  「如今想發財的人多了。我摸熟一條掙錢門路,實話說,老不容易。讓我去幫別人,那不成了大傻冒了?再說,我一不官,二不衙役的,何苦鹹吃蘿蔔淡操心?」

  「譚經理有這麼多錢,不知扶持了多少困難戶?給學校捐沒捐過錢?幫群眾修沒修過路?」

  「我又不是傻子,掏錢買那些花裡胡哨的虛名幹啥?正月,你別盤問我,掙錢上,我是個猴精。花錢1,我是個鐵公雞。只要咱倆能走到一塊,你放心,我掙錢,你管錢。錢櫃鑰匙交給你,兩道關同守一把鎖,保管肥水不流外人田!」

  何山貴聽著這番對話,早就坐不住了,幾次抬起屁股想溜,都被吉祥嬸按住了。他便拿眼虎瞪著何正月:和這種人有啥好談的?

  何正月似乎很沉得住氣,一個勁逗著蠍子王的生意經:「哦——譚經理指頭縫摳得這麼緊,就不怕別人紅著眼罵你暴發戶、守財奴?」

  蠍子王把手掌一揮,說:「咳,別人罵幾句算啥?只要把工商稅務買通了,餵飽了,啥關口都能走通!什麼捐獻啦,扶貧救災啦,學雷鋒做好事啦,甭想輪到我頭上!我又不是觀音菩薩,哪能平白無故往外扔票子?」

  何山貴的臉上陰了天,拉了一把何正月,說:「正月,咱今兒就沒事幹啦!」

  何正月卻淺淺一笑,又把他按在板凳上,說:「爹,你聽俺往下說嘛!俺想和譚經理商量件事哩!」

  「中,中,有事儘管說!你就是讓我幫你買個老天爺,我也去買!」蠍子王雙眼冒火,說得慷慨。

  何正月不慌不忙地說:「譚經理,俺九峰山是個窮山村,日子過得緊巴,你能不能幫俺找點致富門路,讓鄉親們也都富起來?山裡人有的是力氣,缺的就是錢,只要找到個好路子,你又肯幫俺投點資,咱們合作起來一塊干,你看咋樣?」

  蠍子王的眼睛黯淡下來,他和山菊對個眼神,有點不快地說:「這事嘛……想辦也不難,掙錢的路子有的是。不過,正月姑娘得把話說清楚,今兒咱們是見面說親哩,還是談判合作項目哩?」

  何正月臉上依舊一副平靜,坦坦蕩蕩地說:「山菊嫂如果沒把話說清楚,俺再對你說一遍。俺是山裡生山裡長,家鄉的恩情不敢忘。俺早就說過,家鄉的面貌不改變,決不離開九峰山。俺不會唱高調,只會說實話。嫁人挑女婿的條件首先就是,得跟俺志同道合,齊心協力把窮山溝建設好。離開這一條,往下就甭說!」

  何山貴緊蹙的眉頭鬆開了,一條胳膊架住旱煙袋,屁股也坐穩了。

  躲在大樹後邊一直偷覷著的狗碰,裝著朝遠處看戲,耳朵卻朝這邊細心聽著。

  蠍子王沒想到何正月會說出這番話,他又不是傻瓜,聽得出這女子一半搪塞自己,一半戲弄自己,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卻又不死心,眼睛睜著說:「正月,這條件是你自己提的,還是別人教你的?」

  「嘴長在我自己身上,當然是我自己想的,自己說的了!」何正月的兩隻亮眼也盯著他。「咋啦?我這條件太高啦?」

  「不,不不!」蠍子王揮著手,歎息道:「佩服,佩服怖愧是九峰山的人尖子!不過,如今都哈年月了,你還這麼死心眼,不怕別人笑你傻?」

  山菊眼看著雙方的話頭離了轍,鼻子尖都急出冷汗來,趕忙著打圓場:「正月,你的心勁高,譚經理的話也不差。只要你們倆能把終身大事定下來,別的啥話不好說?」

  何正月打斷她的話:「嫂子,你先甭插嘴,譚經理還沒一句囫圇話哩!」

  何山貴按捺不住了,拉起何正月站起身,臉色又變成一塊生鐵。「正月,咱走!他就是有那句話,俺也不答應。俺看不上他這號瘸腿歪心的守財奴。他富富得噁心,咱窮窮得志氣!」

  蠍子王乾脆把那條瘸腿抬到飯桌上,仰面大笑道:「支書大人,我腿瘸是明的,有錢靠掙的。你說我心眼歪,憑據是啥?我又不呆不傻,還看不出你們在演哪出戲?你今兒想拿閨女蒙我,用美人計掏我的腰包。你這心眼歪不歪?」

  蠍子王使勁一蹬腿,把滿桌酒菜都踢了。

  何山貴受了一場奚落,週身打著寒戰,氣咻咻地說:「姓譚的,俺就是看不上你這號人!」

  蠍子王雙手叉腰,大模大樣地說:「支書大人,我看上的是正月。不是你!你也不掂量掂量,你這村支書如今還有多大份量,能值幾個錢?咱老譚走南闖北,見多識廣,能上你這個當?有本事,想落美名,你帶著大伙幹哪!拿大閨女騙錢財,設圈套坑人,虧你能想出這號餿主意!正月呀,實話對你說一句,只要有錢,城裡的俊俏女子隨我挑!我也是同情你,可憐你,才搭搭手接你到縣城去享福。你要是聽你爹的話,一條道走到黑,當心這輩子嫁不出去,毀了你的前程!」

  何山貴勃然大怒,揮起旱煙袋逼上來,怒喝道:「姓譚的,閉住你那張臭嘴!」

  山菊看著一場好事落了空,又招來許多圍觀的,一手拉著何正月,一手扯著何山貴,息事寧人地勸道:「支書,正月,大家都甭上火,有話好好說。親戚結成結不成,犯不著翻臉哪!老譚說的也是實話,往日裡你當支書,正月身價高,說媒提親的擠成堆。可如今哩,你是虎落平陽,正月也是落架鳳凰,說話辦事也得實際點!」

  吉祥嬸半天不開口,這時也不耐煩了:「山菊,你咋能這樣說話哩?正月是俺從小看大的,行得正,站得直,你那唾沫星子甭瞎噴!你看著姓譚的有錢,儘管去貼,去粘,用不著拿別人的屁股去衝你的臉!」她一把拉起何正月,氣呼呼地說:「駿馬配寶鞍,好閨女挑壯漢。閨女,咱走!」

  蠍子王當眾丟了醜,忍不下這口氣,一身惡相露了出來。一瘸一拐走上去,攔住去路,斜愣著一雙紅眼珠,說:必慢!正月,我是山菊請來的,你也是山菊招來的,是合是散,咱倆總得把話說清楚吧?」

  何正月心頭那一絲幻想早讓這個漢子的表白破滅了,不想再從他這裡打聽什麼,更不想從他這裡找到什麼,便輕蔑地說:「你讓開!」

  蠍子王不肯善罷甘休,吃不到山葡萄,也要扯斷幾根籐。索性撕破臉皮好生吐口惡氣,敗敗何山貴的性,便從身上掏出一疊錢,湊到何正月面前,說:「正月,九峰山不是缺錢嗎?只要你答應嫁給我,要多少,我出!」

  何正月一揚手,票子便飛落一地。她乜著眼冷笑道:「你這錢能買樓房,買別墅,我不信能買走人心!」

  蠍子王叉著腰,用瘸腿點著地,說:「你把錢給我撿起來!」

  何正月穩穩站立,義正辭嚴:「俺還沒學會那麼下賤!」

  蠍子王伸手拖住何正月,威脅說:「不撿起來,你就甭想走!」

  何山貴上前推了他一把,問:「咋啦?想耍麻纏哩?」

  蠍子王打個趔趄,拽住何山貴,吆喝起來:「好呀!騙不住人,還想動手呀!鄉親們哪,你們都來看呀,九峰山的支書拿閨女騙錢來了。騙不成就動手打人啦!」

  河灘上趕會的人聽到吆喝聲,潮水般擁過來看熱鬧,飯棚四周黑壓壓擠滿了人。

  狗碰一看情況不妙,拔腿就跑。他怕何正月吃虧,趕緊去找人幫忙。

  河坡上聚集著一群豬仔販子。田柱子、拴牛、二旦蹲在人堆裡,一邊挑選豬仔,一邊和賣主談著價錢。

  狗碰慌慌張張跑過來,一把拉住田柱子,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柱子哥,大事不好!」

  田柱子站起來,臉色灰灰地問:「咋啦?大車翻溝了,還是家裡失火了?」

  狗碰用衣襟擦著滿頭熱汗說:「比那嚴重!」

  「到底出了啥事?」

  「何山貴帶著正月到會上相親來了!」

  田柱子把眉毛一擰,又坦然一笑說:「她相她的親,你著哪門子急啊!」便又蹲下身子挑豬仔。

  狗碰又把他拽起來,跳著腳吼:「柱子哥,咱不能眼睜睜看著正月被人往火坑裡推,咱得管!你知道那主兒是誰?城裡養蠍子發財的譚瘸子!」

  田柱子冷冷一笑道:「她願走這一步,咱也攔不住!」

  「可,咱也得替正月想想呀!」狗碰眼都急紅了。

  「想啥?人家聽你的,還是聽我的?咱跟她啥關係?人家要走這條路,你能把她拉回來?」

  狗碰一聽,惱了,胳膊都要揚起來。一田柱子,你不該這樣說話!你拍拍良心,不是正月,你家的彩禮能退回來?正月是咱山野谷地的好閨女,現在譚瘸子要欺負她,你敢袖手旁觀,往後我就不認你!」

  狗碰一轉身,大步匆匆跑走了。

  這時,飯棚四周看熱鬧的人越聚越多。

  董川突然從人縫裡擠上來,站到何山貴面前,擠眉弄眼地說著風涼話:「哎呀,原來是支書大人哪!剛才還在罵我坑蒙哄騙,不走正道,一轉眼,你咋也會要這一手?哎,既然你也長了一身黑毛尾(yi),何必罵我是妖精咧?」

  何正月黑著臉說:「董川,你不瞭解情況,別來這瞎摻和!」

  董川嬉皮笑臉地說:「唉,正月,我說你呀,也算命苦。你爹先是拿你姐去田柱子家坑人,結果賠了閨女又丟臉,差點把你也填到枯井裡。多虧田柱子是條好漢,才保住你這女兒身。可如今,他這個支書讓九峰山人窮得抬不起頭,又把你這薄命閨女拖到集上來拍賣,讓人家討價還價當物件買,我這當叔的替你難受,這張臉沒處擱呀!依我說,趁年輕,又趕上譚經理是個有錢的主兒,人家有心娶你,乾脆答應人家。可不敢再聽你爹的話,一條死路走到頭,後悔就晚了!」

  何山貴怒不可遏地說:「董川,閉住你那張臭嘴!」

  董川毫不在乎,信口胡說:「支書大人,放下你那副虎架子吧!我臭,是為窮得養不起六個閨女八張嘴,才去坑人,去騙錢!你倒香,捨得拿閨女到這廟會上來施美人計!」

  何正月氣得滿臉通紅,說:「你……胡說!」

  董川依舊不惱不怒地說:「正月,事到如今,你還替你爹說話哩?你呀,真是個傻妮子哩!」他指指地上的錢。「明眼人一眼就能看穿,這叫啥?紙包不住火嘛!」

  蠍子王見有人幫他說話,臉上又現出得意,不但可以趁坡下驢,撿回面子,還可以借題發揮,吐口惡氣,便做出一副居高臨下的派頭說:「正月,這位老哥說得對。識人勸,吃飽飯,遇事自己拿主見。只要你能給我一句囫圇話,我決不會跟你爹一般見識。」

  董川彎下腰,把地上的錢撿起來,直往何正月手裡塞,說:「正月,快給人家譚經理賠個不是,自己的終身大事要緊!」

  何正月被董川糾纏著,又被蠍子王脅迫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是非曲直,她感到又委屈又尷尬,明晃晃的淚珠在眼眶裡湧動。

  這時,田柱子、狗碰、二旦等人擠上前來,一把將董川推個趔趄,怒喝道:「董川,你少來這裡狗咬耗子,多管閒事!」

  「哦,原來又是你們這幾隻野貓子!」董川看著田柱子,根本不放在眼裡。「你們當自己是啥值錢東西呀!哼,當初你們想占正月的便宜,到俺九峰山搶親,明明是一夥強盜!這會兒又跳出來,還想唱一出王老虎搶親哪?」

  狗碰朝他搶著拳頭,怒吼道:「你這張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再敢胡咬,俺就打碎你這身賤骨頭!」

  董川眼看面前站著幾個血性火暴的愣頭青,來勢洶洶,再鬧下去,非吃虧不可,急忙改口說:「路不平,有人鏟。理不順,有人管!既然你們來了,俺也沒這閒工夫。狗咬狗,兩嘴毛,瞧好看吧!喂——賣老鼠藥喀1」他擠出人群,吃喝著溜走了。

  狗碰對何山貴揮揮手,說:「何支書,你還不快走,臉上的唾沫星子嫌少哇!」

  何山貴委實丟不起這份人,趕忙去拽何正月。

  田柱子卻說:「你和大嬸先走,俺送正月回去!」

  蠍子王沒有消氣,便不甘心,扯住田柱子想攪纏:「我白白破費了一桌酒錢,話不說清,他們不能走!」

  田柱子狠狠地把他推開,瞪眼說:「姓譚的,你也放明白點,甭以為有幾個臭錢,就想耍弄俺山裡人,沒門兒!使橫耍二蛋,到城裡鬧去,你再敢碰正月一指頭,當心山裡人的拳頭!」

  說著,幾條漢子前呼後擁,左右護衛,簇擁著何正月從撒在地上那些票子上踩過,昂然走去。

  蠍子王好似鬥敗的公雞,繞著地上的票子轉圈,氣急敗壞地跳腳,嚷道:「中!騎驢看唱本,咱們走著瞧!我姓譚的不會放過你們這幫窮光蛋!」

  太行巍峨,群山迤邐。

  彎彎曲曲的羊腸道,像一條盤繞的灰蛇,逶迤在山巒石縫裡、懸崖峭壁上。

  小四輪像只甲蟲,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爬行,走一段,就要停下來,清除一下攔路的石塊和荊條棵子,再往前走。爬到半山腰,一道陡峭的石壁山門一般堵在面前,小四輪只好停下來。

  拴牛說:「實在爬不動了,正月,就送到這吧!譚瘸子也追不上來了。前邊的山,你慢慢爬吧!」

  何正月跳下車來,站在崖頭上,一臉的感激。

  狗碰說:「正月,我真恨你爹。真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事,丟咱山裡人的臉!」

  何正月搖搖頭說:「不,不怪俺爹,這都是山菊圖私利設下的圈套。」

  拴牛不解地問:「照你說,今兒,你倒是甘心情願去相這門親啦?」

  何正月紅著臉說:「相親是假的。俺聽說姓譚的有錢,路子多,想從他嘴裡打聽點致富的門道。俺九峰山不能再窮下去了!」

  「九峰山窮,怪誰?全怪你爹!」狗碰板著臉說,「你爹是支書,到現在還捆著大家的手腳,守舊攤子,看老坡,不窮才怪哩!」

  二旦說:「誰不知道,你爹不相信群眾,就相信自己!」

  何正月又搖頭說:「不,俺爹也有難處。當了幾十年村支書,小心慣了,生怕走錯一步,讓鄉里抓他個典型!」

  拴牛歎息著說:「是呀,如今咱山野谷地咋就沒幾個好支書咧?俺月牙溝『村委忙賭博,支書忙造窩,群眾沒吃喝,眾人各顧各』!」

  何正月說:「光說洩氣話不中。他們就是都趴下了,咱山野谷地的年輕人也不是泥捏的,就不能把踢散的火重新攏起來?」

  「啥?重攏起來?咋個攏法!」拴牛氣得拍著大腿說,「前幾年,柱子哥攏過,幫村裡辦起養兔場,賠了幾十萬,差點把自己填進去,也沒點起火!」

  田柱子垂著頭,一言不發,活像個石橛子。

  狗碰說:「死了這條心吧!咱現在一沒資金,二沒技術,三沒門路,自己顧自己吧!」

  何正月瞄著田柱子,說:「一場雪能壓塌葫蘆架,但壓不垮硬石頭。狗碰,你買了照相機,幹起個體戶,靠的不是志氣?拴牛不也是靠養豬重新站起來,買了這台小四輪?俺就不信雪能埋死人!只要咱們先闖出一條路來,眾人自會跟著走。我就不信咱這山溝漚不掉一個『窮』字!」

  何正月說這話時,望著茫茫山野,一張臉蛋罩上一層紅霞,明麗的眼珠上閃著光華。

  「正月,你是不是想到啥掙錢門路了!」狗碰問。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山野谷地有的是石頭,鄉里在號召辦建材廠,俺思謀著,也想試試。先到城裡請個懂行的來指點指點,這費不了多少本錢吧?」

  狗碰聽她一說,扯了田柱子一把,說:「正月,懂行的就在你面前,你還用到城裡請?柱子哥帶領俺村裡人從採石頭起家,又打進城裡攬工程,搞建築,都成了建材專家啦!」

  何正月說:「柱子哥是個能人,這幾年被一樁樁不公正的事傷心了,俺怕他站不起來,也怕請不動哩!」

  狗碰拍著胸脯說:「沒那事!就是鄉里不讓他站腳,俺幫他到九峰山打天下,就是天塌下來,咱也不能彎下這副脊樑骨!柱子哥,干吧,只要你點頭,咱這幫哥兒一齊上,俺和掛牛先墊資金。有種的,把手伸出來!」

  狗碰伸出胳膊,張開巴掌。

  拴牛把手伸出去,疊在狗碰的巴掌上。

  二旦、小撞也伸出巴掌,疊在一起。

  何正月把手也伸了出去,凝目看看田柱子。

  田柱子終於直直腰站起來,把手摞在何正月的手上。他的面色陰沉著,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何正月伸出另一隻手,把幾隻巴掌緊緊貼合在一起。誰也不說一句話,山崖峭壁上佇立著一簇無言的身影,有幾分莊嚴,幾分悲壯。

  何山貴從龍潭廟會回來,一頭拱到炕頭上,扯條被子蒙住頭,不吃不喝生悶氣,一連氣了好幾天。被窩裡積滿了熱汗蒸騰的酸臭氣味。他一動不動地忍熬著廟會上一幕幕驚心動魄的拷問——

  譚瘸子橫眉豎眼地吆喝:「你也不掂量掂量,你這支書如今還有多大份量!」

  山菊咧著嘴在嘲諷:「你如今是虎落平陽,正月也成了落架鳳凰了!」

  董川嬉皮笑臉地說:「正月,我說你呀,也算命苦!你爹當了幾十年支書,也沒把九峰山的『窮』字摳掉,如今又拿你來騙錢,俺都替你丟人哪!」

  何山貴額頭捂出粒粒冷汗,週身都在發抖。

  老伴端來一碗雞蛋茶,送到炕頭,小心翼翼地勸道:「他爹,好幾天沒沾碗筷了……喝了吧,(口昂)!」

  何山貴不吱聲,也沒動靜。

  老伴長長歎口氣說:「這樣不吃不喝的,垮了身子骨可該咋著哩?」

  何山貴依舊不吱聲。

  老奶奶拄著枴杖忿罵道:「生悶氣,是孬種!咋啦?男人長著脊樑骨,是讓頂天立地哩。幾口唾沫都嚥不下,還算啥漢子哩?」

  這時,山野裡一片吵鬧聲,傳到石頭院裡來。

  何山貴一個激靈坐起來,問:「外面咋了?」

  老奶奶枴杖點著地,說:「咋了?支書趴下了,村裡開鍋了,搶完家什搶地哩,九峰山翻天了!」

  何山貴一擦被子下了炕,趿拉上鞋跑出去。

  村頭靠坡一片空地,方出一片地基,堆滿石料。拴牛的小四輪早被抬上九峰山,又在嗷嗷吼叫著,往空地上運載著剛剛採下的石料。二旦、小撞、福生幾個年輕人正在卸車,瀝瀝拉拉的汗水順著脊樑和肩膀流下來,映著日頭閃出金屬般的光澤。

  董川那個頭髮蓬亂的腦殼又從石頭院牆探出來,一雙眼賊溜溜地朝那裡張望著,自言自語說:「好呀,搶佔房基哩,也得有俺一份!」他推開柴門便急匆匆跑了過去。

  他繞著石料轉了一圈,試探著問:「福生,把小拖都請上山了,是備石料,蓋房哩吧?」

  何福生斜他一眼,隨口說:「是呀,蓋房!你又眼紅了!」

  「你家是支書,咱哪敢眼紅?不過,興你家蓋房,也得興俺蓋房!」

  「咋啦?你家沒房住啊?」

  「誰不知道俺是八口人住三間房?俺養了六個閨女,將來要招六個養老女婿,不蓋房咋住?」

  「那,有本事你就蓋呀!」

  「咋?你當俺不敢?」他掉頭朝村裡走去,一路大聲吆喝著:「喂,鄉親們,支書帶頭搶佔地基唆,大伙跟著搶吧,誰搶遲了誰倒霉啦!」

  許多腦殼都從各自的石頭牆裡探出來,驚慌失措地朝那邊張望著,又聚在一起議論著。

  董川從家裡拉出架子車,老婆領著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娃,一路走一路煽風點火:「支書敢帶頭,群眾怕個尿!誰搶佔歸誰唆!」

  窮困的九峰山,剩下的財產僅僅是挖不透的荒山和幾塊川地了。苦寒的山民們經不住分光搶淨的誘惑,紛紛從家里拉起架子車,推起獨輪車,尾隨著董川在彎彎山路上捲起一股濁流。

  董川拉來一車石頭,帶領老婆孩子在一塊谷子地裡卸了一大片。

  老婆搬著石塊,有幾分擔心地問:「孩他爹,咱搶佔房基……不會出事吧?」

  董川瞪起雙眼說:「前有車,後有轍!怕甚?」

  他抬眼看著滿坡都是推石料的人,好幾塊長滿莊稼的地部被人佔了,越發揚開嗓門吆喝著:「大伙都看清了,這片房基俺佔了,從今往後姓董啦!」

  何正月聽到何福生的口信,知道村裡又有人鬧事,帶著一身塵屑匆匆趕來。她看著滿坡發瘋的人群,滿地堆卸的石頭,好似肉皮上長出的瘡疥,頓時大驚失色。

  她堵住一輛裝滿石頭的架子車,大聲喊道:「鄉親們,你們怎麼把莊稼都毀了?大伙還吃飯不吃了?啊?你們都瘋了?」

  搶佔房基的人一時面面相覷,不敢言語。

  何正月彎下腰去,把一棵被石頭砸斷的玉米稈扶了起來,心疼得眼角都發潮了。

  董川卻搶上前來,一腳踩在石堆上,強詞奪理地說:「正月,難道說只許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村看村,戶看戶,群眾看的是黨支部。興你家蓋房,也興群眾備料嘛!」

  「哎呀!你們誤會啦!」何正月急得跺腳。「俺在空地上堆石料,不是蓋房哩,是準備辦廠哩!那是剛採下的石材樣品。」

  董川眨著眼珠,晃晃腦袋說:「咳,又不是偷夫養漢哩,遮遮掩掩幹啥哩?你還想蒙俺哪!」

  何正月怒不可遏地說:「又是你煽風點火。董川,你鼓動大伙毀莊稼,占房基,你可要承擔責任!」

  董川一時像吃了豹子膽,蠻勁上來了,搬起一塊石頭砸在莊稼地裡,跺著腳吼:「何正月,你甭拿大話嚇人!鄉親們,搶啊,只管搶!支書走到前邊了,咱怕啥哩!橫豎沒有活路了,砍掉腦袋碗大塊疤!」

  這時,旋風般跑來一個人。何山貴黑塔一般站在地頭上,轟雷一般喊道:「眾人聽著,誰敢再毀一棵莊稼,毀一寸田,就先把車輪子從我身上輾過去!」

  坡上的人、田裡的人都被這聲轟雷般的話震懾了。

  董川垂下腦門,囁嚅著爭辯道:「哼,想讓大伙服氣,先把自家屁股擦乾淨!」

  何山貴怒視著何正月,牙齒咬得格巴響。

  何正月解釋說:「爹,俺把咱家那片空地拿出來,是想辦石材廠哩……你不是答應過嗎?」

  何山貴一步步逼上來,雙眼冒出血光,發出一聲老狼般的呼嘯:「俺現在不答應了!你們想當敗家子,得等我閉了這雙眼!」

  他順手撈起一根棍棒,暴怒地舉過頭頂,猛地朝何正月撲過去,咬牙切齒地說:「俺管不了別人,還管教不了自家閨女?」

  棍棒落下來,何正月額頭上頓時滲出一股殷紅的血汁,身子晃了晃,倒在坡頭上。

  董川的臉色都嚇白了,拔腿就溜。站在坡上和莊稼地裡的人們,頓時作鳥獸散。

  何山貴再也支撐不住自己,放聲悲呼著:「正月——!」一頭栽倒莊稼地裡。

  何山貴醒來時,天色早已昏暗了。他額頭上折疊著一塊濕毛巾,臉色青黃,沒有一絲血氣。

  老伴守在炕前,一雙眼充滿淒慘和不安。

  何山貴咂著乾裂的嘴唇,夢囈般嘶喊著:「正月,爹對不住你……對不住你……」

  老伴握著眼角寬慰道:「他爹,正月……不怨你,她懂你的心,不打她,壓不住邪氣……」

  何山貴流下兩行淚水,還在喃喃自語:「正月,爹不該……打你……不該……打你呀……正月,你怨爹吧,爹……沒能耐呀!」

  夜色黑透了。不知什麼時候,何家石頭門前擺放著一隻大花圈,雖說是野花野草編就的,卻顯得十分刺眼,充滿鬼氣。有兩條紙幡在習習夜風中淒涼地飄動著。

  老奶奶拄著枴杖,端坐在門前石□上,硬朗,傲然。夜風吹拂著老人滿頭雪白的發絮,好似一蓬熟透了的蘆獲,泰然,飄逸。

  牆角黑影裡,有人被這情景嚇呆了,有人卻發出戲濾的嘲笑。

  吉祥嬸走過去,攙起老人的胳膊,輕聲勸道:「老嬸子,外面風涼,回屋裡歇著吧!」

  老奶奶倔強地穩坐不動,朗聲說:「都說是好人不長壽,王八活千年,俺這把身子骨離死遠著哩!眼看著不肖子孫把九峰山折騰成這副模樣,俺咋有臉去見祖宗先人哩!」

  吉祥嬸默默垂淚說:「老奶奶,你老甭動氣,誰對誰錯自有分解的時候!」

  老奶奶用枴杖點著地,說:「都是孬種!九峰山的好漢都死絕了,就剩下些孬種胡折騰哩!有種的,明著來!俺當年跟小鬼子在山頭上拚了三天三夜不怕死,炮火連天不眨眼,到今天還怕幾口唾沫幾聲咒嗎?」

  老人的話,如山頭滾下的巨石,在山谷裡隆隆震響,被夜風傳得久遠。

  村前山路上,亮起幾隻火把,飄飄悠悠,鬼火般蕩過來。不一刻,撲撲通通的腳步聲便來到老奶奶面前。田柱子、拴牛、狗碰、二旦、何福生幾個小伙抬著擔架,打著火把,一個個汗水淋淋的。何正月腦門上纏著繃帶,躺在擔架上,一副平靜和坦然的神色。

  老奶奶站起身。

  吉祥嬸趕忙迎上去,拉著何正月的手,焦急地問:「正月,傷著……沒有……」

  何正月掙起身來,說:「乾娘,我……沒事!」

  她一眼看見門前的花圈,神色慌亂了,「骨碌翻下擔架,撲到老奶奶懷裡,顫聲問:「奶奶,俺爹?他……出事啦?」

  老奶奶無言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何正月失魂落魄地衝進門去,聲音疹人地喊了一聲:「爹!」

  當她看到爹臉色青黃地靠在炕頭上時,一頭撲過去,號啕大哭起來。

  何山貴伸出顫抖的手,撫摸著她受傷的額頭,愧疚地說:「正月,你沒事吧?爹……不該打你呀!」

  何正月摟住爹的手,泣不成聲地說:「爹,女兒該打,是女兒沒把事辦好。」

  何山貴哽咽著,輕輕撫摸著雪白的繃帶,苦澀地說:「正月,看見你,爹就放心了。你怨爹吧,爹……對不住你!」

  何正月滿肚子委屈,啜泣著說:「爹,甭說了,俺懂你的心……可有人……沒安好心哪!」

  「爹都知道了。那是有人想讓爹死哩!爹該死……爹在村裡當支書,沒把眾人的事辦好,有人咒我,恨我,咱不該有怨言哪!」

  「不,你為了九峰山,把命都豁上了!頭髮熬白了,瘦得皮包骨,你又圖個啥?腰裡漲了,還是圍裡滿了?他們不該恨你,這不公平!」

  何正月悲泣著,每句話都被淚水浸透了,沉甸甸的。

  「不,正月,大伙該恨我,該咒我,咱不能抱怨。咱要是能讓大伙腰裡漲了,圍裡滿了,誰還會朝咱臉上吐唾沫?」

  何山貴晃著枯稿的腦門,眼縫裡閃著灰色的光,坦然接受了詛咒和謾罵,蒼老的面孔上呈現愧疚、負罪的神色。

  何正月深知這具瘦弱的軀殼裡埋藏著多少真誠和執著,又埋藏著多少委屈和痛苦;他想用殘缺的身體撐起一爿坍塌的雲天,卻又顯出力不從心的無奈和悲哀。然而,他是何正月崇拜的偶像,她時時刻刻護衛著他,不願讓他倒下,又怕他倒下。

  她發洩道:「爹,這支書你早就不該干了!誰有本事任誰折騰去吧!」

  「唉,傻話。爹是黨的人,黨不發話,咱咋能隨便撂挑子哩?」何山貴苦笑著。

  「眼下這場面,支書還咋當?」何正月淌著淚珠子。

  「是呀,爹……心裡也有一肚子苦水哪……」

  何正月猛然站起來說:「我把那送喪的物件扔到溝裡去!」

  何山貴一把拉住她,平靜地說:「甭,正月!就讓它放在那吧,讓大伙解解氣,讓爹好醒醒神兒!」

  山崖上,何山貴弓著腰,一隻袖管空蕩蕩地飄忽著,像一頭受了傷害的老牛,順著羊腸小道艱難地攀登著。

  一道不長的引水渡槽,彩虹一般,飛跨在兩架山峰之間。渡槽裡清波蕩漾,飛濺著水花,歡快地從東山流向西山,又沿著溝渠繞村而去。

  他伸出鋼挫一般的手掌,撫摸著高大堅實的橋墩,浮想聯翩,思緒萬千。這渡槽是俺帶領全村人修造的,整整修了三年哪,通水了,俺也累倒了、村裡的大塊地不怕早了,家家戶戶吃上活水了。這樁事,俺也幹錯了嗎?

  他又爬上一道山□,沿著坡岡,是一片枝葉繁茂的果林,有山楂,有柿子,還有杏樹,黃楝樹……山楂又是好收成,紅艷艷的,如霞似火,壓彎了枝頭。柿樹一棵棵鐵干虯枝,掛滿了樹枝,像一串串紅燈籠,好喜人喲!他靠著一棵柿樹坐下來,喘著氣,心潮激盪起來。這裡本來就是一片林子,大煉鋼鐵時,全砍了,燒成灰了,俺也心疼哪!可是,不砍,俺頂得住嗎?斧頭砍在樹身上,其實砍在俺心上,俺心口在滴血哪!這片果林,是俺帶領鄉親們栽下的,可是,又要分下去了。不分,俺能擋得住嗎?要是分下去,又讓毀了,俺這心口不又要滴血嗎?

  山路彎彎,依山傍崖,蜿蜒如鏈,將七八個自然村串聯起來。他走在山路上,又在想,這條路,是俺帶領全村人修的,為了湊足買炸藥的錢,俺把老奶奶的棺材板都賣了!何正月她娘帶領女人們碾土炸藥,也炸成殘廢人了。唉,唉,俺能幹的,都干了呀。可是,鄉親們咋還恨俺哩?

  一群孩子嘰嘰喳喳跑過來,雀鳥一般歡跳著,翻山越嶺去上學。

  他揚著手招呼:「娃們,上學去呀?」

  山裡娃們遠遠站住,用冷漠的目光看著他。一個男娃鼓足勇氣說:「支書大爺,咱村咋不辦個學校哩?俺們到西邊去上學,來回得走四十多里路,每天工夫都搭在路上了!」

  他沉著臉,愧疚地說:「對,對!大爺沒把學校辦起來,對不住娃們哪!」

  孩子們沿著山梁走遠了,他本然呆站著,腦仁都發脹了。唉,娃們,俺也想辦學呀,可是,俺手中沒錢,腰桿不硬,不敢說這句大話呀!為辦學,俺也跑了多少趟縣城,求告了主事的多少回?人家說,咱村不通路,學生娃又少,老師派不來。多設個教學點又得給國家添負擔,讓咱自己克服困難。唉,這檔事一直壓在俺心口上,喘不過氣來。娃們,你們知道俺心裡這麼苦嗎?

  何山貴走累了,坐在一塊峭石上喘息。身後有一道瀑布,水流不大,從十幾丈高的崖頭落下來,擊起如雷的轟響,潑濺起來的水霧,把週身衣裳都打濕了。他聽著水聲,望著水花,又想,人老了,不中用了。人心散了,這把火攏不起來了。如今村裡人都盯著山外的大世界了,九峰山這個山旮旯養不住人了。甭干了!甭干了!這支書不好當了,趁早讓位吧!

  他就這麼走著,想著,在山肚子裡遊蕩了半天工夫。突然,他在一轉臉的時候,看到山崖豁口的坡岡上,高聳著一座陡峭偉岸的石撅子,金燦燦的日頭在上面勾畫出一個鮮亮的輪廓。這時,他不由週身打了個寒噤,一雙昏花的目光趕緊收了回來,兩顆寒淚撲嗒嗒落在地上。一陣山風裹挾著炸耳的槍炮聲、吶喊聲在他耳畔響起,一片戰火的硝煙遮天蔽日,瀰漫了眼前的山野。血泊、屍體、大刀、長矛、石頭、彈雨……又在他眼前展現出震天撼地的生死搏鬥的情景!有個血淋淋的身影站在他面前,雙眼冒火地望著他,惡狠狠地對他吼道:「貴娃,為了守衛這條山溝,咱村死了多少人,傷了多少人,你都忘了?那場惡戰,你是小民兵,跟著爹守在山口上,三天三夜沒孬種,打斷一條胳膊沒掉淚!爹死了,九峰山交到你手上,你沒經管好,鄉親們罵你,應該!打你,也該!你得從血泊中爬起來,活一天,為大伙干一天。可你犯了孬種,想退下來了,想撂挑子了。貴娃,你敢站在爹面前說出口嗎?你敢朝著這片烈士墳犯孬種嗎?」

  何山貴慌忙朝著石極子趴下來,把整個身軀和大山貼在一起,發出一聲沉重而又痛切的嘶鳴:「爹——!你的話俺不敢忘,不敢忘哪……只要俺活一天,就要為大伙干一天,貴娃這輩子決不當孬種!」

  石撅子巍然聳立,肅穆,莊嚴,頂天立地站在天穹下,如同巨人傲視著這片石頭世界。

  山風颯颯,流水偏偏,把往昔和現實又聯結在一起。

  何山貴抬起頭來,凝視著那座石極子,滿臉熱淚被山風吹乾了,他還趴在坡同上,將單薄蒼老的身軀和大山緊緊貼合在一起。

  轉過一道山梁,坐落著一個自然村,叫「□上」。村東一座石頭院,是村長何水旺的家。

  此刻,屋裡煙霧騰騰的,濃重的旱煙味和汗臭味嗆得人直打噴嚏。當間屋裡聚著一群人,正圍著粗木桌子甩撲克牌。

  何水旺手裡還窩著幾張牌,正在搔著汗淋淋的腦門想點子。

  有人便大聲吆喝起來:「扔了吧,扔了吧!摳了你的底了,還出啥?」

  何水旺骨碌著發紅的眼珠看了一圈,懶洋洋地把幾張牌攤到桌沿上,懊惱不迭地歎道:「臭!今兒手真臭!老輸!」他摸摸褂子,兜裡沒了錢,便將褂子脫下,光著脊樑吆喝:「來!俺把衣裳押上,接著甩!不信俺就撈不回!」

  有位老漢說:「水旺,再輸,你就得光屁股了!」

  何水旺輕鬆地一笑道:「反正是個窮,輸光輸淨倒省心!」

  牌起得正熱鬧,門嘎地被推開。

  何山貴一腳邁進來,眾人嚇了一跳,愕然不知所措。

  何山貴一臉平靜,拖過一條板凳,擠在桌子前坐下,一本正經地說:「來,俺也湊一份,湊個熱鬧!」

  他伸手把桌上的牌攏在一起,用一隻手認真將紙牌倒騰了一遍,又說:「起牌呀!」

  何水旺睜大眼珠看著他,心裡有幾分發虛,沒有動靜。其他人也縮著手,木呆呆地看著他和何水旺,誰也不敢去動桌上的牌。

  「咋啦?怕俺賭不起?」何山貴拿眼瞄著一圈賭客,然後從腰帶上解下一個紅布袋子,打開,裡面露出一枚公章,砰地放在桌面上,說:「俺把這枚九峰山黨支部的大印都押上了,誰贏了誰拿去!」

  眾人見他這舉動,噤若寒蟬。

  何山貴點著公章,一本正經地說:「咋啦?俺賭碼下得大了?咳,這算啥?不就是五十戶人家,兩百口人的家當嗎?」

  何水旺雙手抱住頭,憋屈地說:「老支書,你甭說了,俺這心裡……堵得慌!」

  「咋啦?賭啊!嫌人少,不過癮?那不怕。別的事咱說了不靈,要是發動大伙賭牌,只要咱們村委一班人敢帶頭,立馬有人跟著上。」何山貴拍著紙牌,話說得很痛切。

  何水旺欠起腦門,苦澀地說:「老支書,大伙聚在一起賭牌,是心裡不痛快,工作沒法干,才湊到一塊解解悶,發發牢騷,罵罵娘!」

  「對呀,這就是咱的本事!」何山貴板起面孔說,一群眾有想法,有情緒,村委一班人就彎了脊樑,聚在一起發牢騷罵娘!咱罵誰哩?罵自己!罵咱窩囊,沒骨氣,沒能耐!看著人家山下轟轟烈烈發財致富,改革開放,咱守著個『窮』字怨天怨地怨群眾!」

  「老支書,如今這局面,你說咋干法?」

  「你問我,我倒要問你!」何山貴一腳跳起來,看著何水旺說,「社會主義的大旗還在飄,咱們這些人是該趴下呢,還是該跟著紅旗朝前跑?」

  何水旺沉默了,抬起頭不知該說啥。

  何山貴一揮胳膊,說:「何村長,甭躲在屋裡罵娘了。群眾該罵的是咱們這些村幹部!去瞅瞅,群眾都跑到咱前邊去了,咱還在後邊拉後腿,發牢騷。咱應該站到鄉親們面前,聽聽大伙的臭罵了!」

  何水旺嘩地一聲掀了牌桌,紙牌飛落一地。

  轉一道山彎爬一道坡,又是一個自然村。一座紅磚鑲窗的石頭樓,拔地而起,在一片灰沓沓的石頭屋中間格外顯眼。

  何山貴和何水旺幾個村幹部來到村頭大樹下,他繞著大樹轉了一圈又一圈,看看日頭,說:「水旺,來發忙著蓋房,咱把他找來一塊說說!」

  副村長何來發站在腳手架上喊著號子,正在指揮一群人上樑上檁。房山上插著一面小紅旗,房前空地上擺著桌子,供著神位,放著碗碟、酒壺,還放著鞭炮和香煙。

  一個小伙站在房下喊:「來發叔,老支書喊你哩!」

  何來發一頭泥巴一臉汗,說:「啥事?」

  「說是喊你開會哩!」

  「啥?開會?告訴他,俺沒空兒!」

  何山貴站在三丈開外的樹陰下,說:「來發,用不用幫忙的人手啊?」

  何來發朝他瞅了一陣,只好扔下活計,悻悻地走了過來。

  何山貴蹲在地上,裝著旱煙袋。

  何水旺等人也哧溜溜吸著旱煙,誰也不說話。

  何來發悶了半晌,惴惴不安地說:「老支書,俺這房停停蓋蓋,蓋了三年了。要是不合適,俺不蓋了,停下來吧!」

  何山貴不動聲色地說:「村裡的事,成了一堆亂麻。你要只顧蓋房,恐怕群眾該往咱臉上吐唾沫了!」

  何來發苦著臉,搔著腦門說:「唉,怨俺一時頭昏。其實,蓋了也住不著,不是……沒事找事嘛!」

  何山貴說:「那就把頭栽到涼水裡,清亮清亮。」

  「老支書。你主持支部會吧,俺檢討。」

  「支部好通過,只怕群眾通不過。」

  「那就召開群眾會。當著大伙,俺拆房!」

  「拆了可惜。」

  「那……你說咋辦?」

  「蓋好它!」

  「還蓋?不,俺說啥也不蓋了!」

  「蓋好它,給村裡辦座學校中不中?」

  何來發一拍腦門說:「中!好主意!俺贊成!」

  何水旺磕磕煙袋說:「中!俺也贊成!」

  何山貴挺身站起來說:「夥計們,群眾這幾年對咱的空話大話聽得太多了,不值錢了!咱要想讓眾人服咱,就得先幹出幾件實事來!」

  孫浩走到九峰山,已是日暮時分。

  踏著石板路,走進石頭村,熟門熟路走進一家石頭院,正是何山貴家。

  老奶奶拄著山木枴杖滿面淒愴佇立在門台上,看清他便一把揪住,救星一般晃著他的胳膊,說:「孫幹事,你來得正好!山貴……又讓人打了,還在石材場那邊廝鬥哩!」

  孫浩來不及問明情由,便跟在老奶奶身後,高一腳低一腳朝崖頭上走去。

  村裡的石板路七股八岔,棋盤似地把一幢幢石頭屋擺佈在一片低緩的山坡上。夕陽餘輝裡,反倒增添一派原始部落的粗獷美。

  緊傍石崖,一片空地,堆滿采鑿出來的紅砂岩。搭著三間石頭棚,安著一台粗糙笨重的切石頭機器,東倒西歪堆摞著切割出來的毛坯石片。空地上黑壓壓圍著一群人,一個個橫眉豎眼揮拳掄掌地數落著當間的那個人。

  那人身材瘦削,腰桿佝償,身上的裌襖被石屑抹上一層土灰色。滿臉塵垢,像土地廟裡的泥胎。腦門上掛著血疤,又被石末子結成紫色的血癤子。滿頭蒼白的頭髮,落滿塵屑,像一蓬白茅草。他一臉苦相,酷似黔驢技窮的街頭藝人,那雙眼睛還在閃閃發亮,從厚厚的嘴唇裡發出的聲音除了唉聲歎氣,就是要賴式的乞求了。

  他面對眾人的脅迫,沉重地說:「大伙甭說罵我,就是在俺頭上砸血窟窿,俺也不還手。為啥?俺沒把九峰山的事辦好。只要能把咱頭上的『窮』字摳掉,鄉親們就是把俺撕成八瓣,何山貴暴死溝底也不抱怨!俺這會只求大伙消消氣,聽俺說一句,切石頭做生意,咱山裡人是大閨女生娃頭一回,如今石頭切成了,一時換不來錢,為啥?就因為咱村不通路,運不出山!這也難不住咱,正月和幾個人不是進城找路子去啦?九峰山是咱的家,咱不能一見牛犄角就掉頭,拍拍屁股就散伙。咱咬咬牙熬過這一陣兒,俺就不信五更過去了,日頭不出來!」

  孫浩看著山民圍攻何山貴,又看見山民們打著鋪蓋卷,一副出遠門的行頭,便沒有聲張,站在遠處想看個究竟。

  只聽山民們吼叫著,連髒話都罵了出來:「毬!你當了幾十年支書唱了幾十年高調,領著俺窮折騰了幾十年,啥雞巴石頭片能頂金磚賣,日哄人哩!現如今俺把日老婆的力氣都擠干了,也沒掙下根原毛,讓大伙咋相信你哩?」

  人堆裡立刻有人響應,是個清脆的女高音:「何支書,這些年,你除了往俺頭上派糧派款搞攤派,還會幹啥?你攔俺這些窮光蛋還有啥油水可搾哩?如今講開放,你再攔,大伙齊下手把你從這崖頭上推下去!」

  說這些話的一個是頭髮蓬亂的中年漢子,一個是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婦女,打扮得很入時。他們一唱一和,一副推波助瀾的勢頭。

  老奶奶低聲告訴孫浩,那漢子叫董川,一年四季在山外坑蒙人。那女子叫山菊,在城裡嫁了個包工頭,這幾天回村來伙攏起一群女子又攛掇起一群漢子,到城裡去嫁人去做工。說是一天能賺二三十元,村裡人一個個都被錢燒紅了眼。

  何山貴立地金剛般站在那裡,一副不怯不怒的神情。

  孫浩這才看清,他站的地方正是崖頭一個山壑,那裡豎著幾根木樁,從山頭到山腳飛懸著一棍纜繩,虎口粗細。平日山民們賣柴禾賣藥材賣山果都是從這根鋼纜懸到溝底,再從鄉村土路上運進城去。這根纜繩懸起的索道,雖說有點原始運輸工具的味道,卻又是山民們的生命線。他突然明白,何山貴把辦石材廠的位置選在這裡,原來是為了運輸方便。他同時又明白,這群山民就是要從這裡把行囊懸下山去,而何山貴守的就是這道山口。

  何山貴後退幾步,雙手緊緊抓住纜繩,毫不退讓,從厚厚嘴唇裡迸出的話,好似從石頭縫裡拱出的蒿草那般苦澀,卻又充滿毫不妥協的力度。

  他用期待的目光望著鄉親們,說:「對,大伙罵得對!我何山貴不是個好支書,苦了大家,對不住鄉親們,更對不住祖宗先人!可大伙想想,當年咱九峰山是抗日政府的老營,是咱八路軍屯放糧草的地方。為了守住這道山口,俺爹帶領全村老少硬是在這裡守了三天三夜,硬是用石頭把攻山的小鬼子砸死在山溝裡。那時,咱九峰山人不是孬種!咱保住了政府,保住了軍糧!今天,大伙硬是要拋家離捨往外走,俺也撂下一句話,你們讓上級先撤了俺這個支書,俺就從這山口蹦下去,你們想往哪走就往哪走,俺就管不著了!」

  何山貴說得眼珠發紅,汪汪淚水奪眶而出,在佈滿石屑的面頰上衝出兩道溝渠,漉出兩片紫銅色的肉皮。他用僅有的一隻手緊緊抓住纜繩,那神情彷彿拚死守關的戰將,倘若有人敢再邁一步,他就縱身跳下崖去。

  黑壓壓的人群被震懾了,崖頭上一片寒霜降臨的死寂。

  突然,老奶奶拄著枴杖跌跌撞撞撲上前去,掂起杖頭敲打著,悲愴地呼號:「山貴,攔得住人攔不住心,踢散的柴攏不起火。當不好這支書咱不當!你要是死了,撇下老娘誰哭喪?」

  何山貴緊抓纜繩。淚眼汪汪地說:「娘,俺爹的眼在石縫裡瞅著俺哩!俺要是守不住這方田土,死了也沒臉去見他老人家的陰魂哪!」

  這番話一說,頓時人群裡傳出幾聲歎息,幾聲啜泣。

  孫浩認出好幾張村幹部的臉。他實在看不下去,聽不下去了,急步走上前去,站在何山貴面前,不知是勸解,還是鼓勁,衝口說道:「老何,你不想當孬種,我看九峰山的鄉親們也不想當孬種!依我看,山下沒有觀音菩薩,要是從這裡跳下去都能逃脫苦海,你讓開,我先跳!」

  何山貴伸手抓住孫浩,朝後推開幾步,說:「孫幹事,俺這支書……實在當不下去了……」說著朝地上一蹲,將一隻青筋鼓暴的大手摀住腦門,幾顆閃亮的淚珠從指縫裡流了出來。

  孫浩拂拂被山風吹亂的頭髮,看看面前一張張枯槁木然的面孔,心裡蕩起一陣愧疚,又掠過一絲淡淡的哀怨。同時,又湧起一股突如其來的責任心的衝動。本來,他不願輕易亮相,想在山溝裡多做幾日遊方道士般的微服私訪。如同小牛犢長犄角,先在石頭上碰碰。然而,此時此刻,何山貴在困境中表現出來的非凡舉動,如一把利刃刺入心中,使他不由不為之動容。山民們蠻野而又強烈的吼叫,如同一架大山沉重地壓在他的肩上,使他喘不過氣來。這就是他管轄的疆域內從經濟狀況到人的精神狀況的具體表現。倘若每個村子都是這麼一幅畫面,村支書的結局都是被迫跳崖,那麼,他這個鄉書記也逃脫不了同樣的結局。他為此難過,為此哀歎。但是,在他的疆域內,竟然還有何山貴這樣的村支書,儘管他們皮肉粗糙,衣衫襤褸,面臨困境,卻有一種閃亮的東西在體內滾動,如同太行山峰那樣堅實和偉岸。他們沒有忘記自己作為共產黨人的責任和義務,這些都使孫浩眼珠一亮,熱血沸騰了!他似乎在雲霧山中終於發現了最為動人的景致,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這使得僅僅在部隊演習中感受過戰火硝煙的孫浩又在太行山深處感受到了一股濃烈嗆人而又滌蕩胸懷的火藥氣息!如果擁有這麼一批敢守疆土而又不畏生死的山裡漢子,他挑起南灣鄉這副擔子又有何懼哉?

  孫浩轉過身來,和那群冷面漢子面對面站著,用一種自報家門的口氣又帶有商量討論的口吻說:「咱們先認識認識,本人姓孫名浩,剛剛到任的南灣鄉黨委書記。我和老何、水旺、來發都是朋友,一年前老何就想撂挑子,我來做過工作,他才接著干到今天。可沒承想,我成了苦害他的罪人,把他逼到要跳崖丟命的地步!今天,我親眼看到這場面,心裡也替他後悔。大家也替我出出主意,我這個鄉書記是當還是不當?」

  讓小民百姓替當官的出主意,山民們感到荒唐可笑。他們沒想到鄉書記會來到面前,親眼看到他們毆打村支書奪路出山的醜惡場面。一個個恐懼地後退著,縮著脖子私語著,猜想著禍從天降,眼看厄運就在面前,說不定拿手銬的公安就跟在後邊,誰還敢啟齒半句?尤其是董川,更是膽怯地縮在後邊,不敢再聲張放肆。可是,這書記眉清目秀,一臉笑容,沒有半點虛情假意,如同小輩人在長輩面前討教主張那般真誠。便又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知該咋說。孫浩知道山裡人實誠、憨厚,更怕見官,便又從兜裡摸出一盒彩蝶牌香煙,一一遞到眾人手中。山民們顫巍巍地抖著手接住,巴眼望他,依舊掂量不出這煙當接不當接,敢抽不敢拍。

  本來不吸煙的孫浩先在嘴上叼了一支,湊到何山貴面前,對上火,狠狠吸了一口,忍不住嗆人的焦糊味,猛咳一陣。又問:「老何,你替我說一句,南灣鄉這個黨委書記,我敢不敢當?」

  何山貴吸了口煙,凝視著他,耿直地說:「你是黨的人,黨讓你當,你咋能不當哩?」

  孫浩指指面前的人群說:「要是有一天,全鄉幾萬群眾堵住門,逼著我跳崖,否則就要用石頭砸死我,你讓我當這個書記,不是往絕路上逼我哩?」

  何山貴苦笑道:「孫書記,你也甭門縫裡看人,把俺山裡人都看扁了!只要你領著俺往實處干,俺不但聽你,還會當神仙供你哩!」

  說到這兒,何山貴一縱身跳起來,當著眾人振臂一呼:「鄉親們,孫書記來了,領著大伙朝富處干,大伙說一句,咱們聽不聽哪?」

  方纔還是短兵相接的對立雙方,轉眼成為呼作一氣的營壘。黑壓壓的人群一片響應:「聽!當然聽!只要有奔頭,叫咱咋干咱咋干!」

  這一聲呼應是孫浩不曾想到的。他似乎得到了他期待得到的東西。一股蒸騰的熱浪撲面而來,面前黑壓壓的人群頓時變成一塊彤紅的灼鐵,他感到週身火辣辣的,差點要被燒化了。

  他用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人群說:「你們一個個打好鋪蓋卷都要各奔前程去了,我還當這個光桿司令,又有啥意思哩?」

  何水旺搶上前去,抓住他的手,說:「孫書記,鄉親們想自找門路,也是逼出來的。窮家難捨,故土難離,只要你帶領俺干,誰再往外走,誰就是孬種!」

  漢子們齊聲吆喝:「村長說得在理,只要有奔頭,誰再走誰是孬種!」

  孫浩有意趁水和泥,做做群眾工作,故意推倭說:「你們都是九峰山土生土長的人,連家都不要了,說明想把這片山旮旯治理好,困難不小。常言說,一道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光靠我,渾身是鐵也打不了幾顆釘呀!」

  何山貴從人群後面把何水旺、何來發等人拖到孫浩面前,心急火燎卻又是斬釘截鐵地說:「孫書記,俺幾個都是九峰山的黨員,甭看樣子蔫,心裡都憋著一肚子勁!俺們琢磨過,老祖宗把好幹的事都幹完了,把難辦的事都留給咱了,沒有困難,還要俺這些黨員干甚哩?」

  這番話孫浩聽了,心頭熱血奔湧,但他還是按捺住,又說:「想是一回事,干是一回事。咱中國那麼大,有好地方,富地方,也有窮地方,還有不毛之地哩!比如西藏吧,儘是高山峻嶺,冰川雪河,咱為啥不把它讓給印度,讓給聯合國哩?因為那是咱們的國土,一分一寸也不能扔,誰扔誰是敗家子、賣國賊!咱九峰山再窮,再偏僻,也算中原腹地吧?要是我來當書記,你們拍拍屁股都走了,我咋向祖宗先人交代哩?姑娘們,你們也說說,我這話在不在理兒?」

  山裡女子們擠成一團,一個個用手摀住羞紅的臉,不敢看孫浩。

  山菊孤零零站在那裡,滿面羞愧,低垂著頭說:「孫書記,俺山裡人命苦,可不願當敗家子!俺是窮得熬不住了,才嫁到山下找活路……那日子不好過,讓人下看。今兒這事,俺……也是好心……只要你孫書記能給俺指個奔頭,俺情願打離婚,回到村裡干!」

  她吐出了實情話,山裡女子大夢初醒般嘰嘰喳喳鬧成一片,轉眼間便一哄而散了。剩下漢子們也自覺沒趣,訕笑著扛起背包回村去。崖頭空地上只剩下滿腹焦慮的何山貴、何水旺和何來發,還有默默徘徊的鄉書記。面對越來越陰暗、越來越深邃的峽谷,各自琢磨著同一道難題。

  日頭早已滾到山後去了,只剩淡淡一道霞光,勾畫出大山黑黝黝的剪影。

  山裡的夜風蠻涼的,不知從哪道山縫裡鑽出來,尖尖打著忽哨,捲起坡上的落葉、敗草,在高高低低的石板路上打著旋兒,又撞到人們臉上來。一座座石頭屋靜靜地臥在坡岡上,好似一幢幢石丘,籠罩在一團團灰白色的炊煙裡。還有間或從窗孔裡冒出的暗淡燈火,標誌著人群聚集的去處。暗色中的九峰山,和灰色的天幕疊合在一起,看不出幾分生氣來。

  緊靠村落的坡岡上,是一片隱藏在茅草叢、荊棘棵中的墳瑩,一堆堆亂石壘砌的墓家下潛藏著一個個冥滅的靈魂。這是九峰山先人們安息的地方。驀地,墳地草棵間升起幾縷青煙,裊裊升騰,還有黃表燃化的紙灰,在草棵上打旋兒。仔細看去,一位頭髮斑白的大娘蜷縮在墳堆前,頭觸黃土,虔誠膜拜。刻滿皺紋的面孔像一顆枯皺的麻核桃,眼瞼下掛著兩行冷淚,正在淒淒切切地念叨。

  「祖宗先人哪,你們甭埋怨,俺是熬不下去了,也守不住你們了,帶著狗旦遠走他鄉了……狗旦爹當年領著俺逃荒到晉城,為啥又回來了?還不是聽說八路軍來了,窮人要翻身了,能分田分地過好時光了?現如今,狗旦爹到九泉之下陪伴你們了,撇下俺孤兒寡母,好苦哇……」大娘長一聲短一聲悲泣,「祖宗先人哪,明年清明……俺再來給你們磕頭吧!」

  這時,剛剛還在崖頭上鬧事的狗旦蹚著茅草嘩嘩響,跑到墳地來,衝著哀泣連聲的大娘說:「娘,回吧!咱今兒不下山了!」

  狗旦娘惶惑地仰起頭,抹著滿臉苦淚問:「咋啦?到底又咋啦?樹挪死,人挪活。不是說好了,到城裡有活干,有錢掙,還能幫你說媳婦。咋說走又不走了哩?」

  狗旦望著娘哭腫的眼圈,又心疼又無奈地歎著氣說:「娘,我糊塗,你也老糊塗了?九峰山再窮,也是咱的家。村裡人都不走了,咱……也不能再往山下挪!」

  狗旦娘神情淒然地苦著臉,歎著氣說:「兒呀,你甭怨娘,娘也是替你想哩呀!你都三十六了,還沒娶上媳婦……山上的石頭不開花,屋裡的扁擔不發芽。咱家要在你身上絕了後,俺咋向祖宗,還有你爹……咋交代哩?娘心裡憋屈了多少年,沒敢亂說一個字,不就是為你在黨的爹顧面子嘛?今兒,俺給祖宗說清了,這窮山旮旯,咱不守了!」

  孫浩站在不遠處,朝這邊看著,痛苦得臉色都變紫了。

  狗旦趕緊制止他娘說:「娘,甭說了,鄉里孫書記站在那裡,說這些幹啥?」

  狗旦娘瞥瞥孫浩,驚詫一瞬,又摀住嘴悲哭道:「兒呀,娘說的都是掏心話呀!娘是說給祖宗聽哩,不說心裡憋屈呀……當年,全村人跟著老何他爹守山口,娘被打睛一隻眼,沒落過一滴寒淚……如今當官的不管咱老百姓的事了,娘想對祖宗先人大哭一場哪!」

  狗旦愣怔地站著,勸不住他娘,也摀不住娘那讓人心碎的哭聲。

  孫浩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來,話語柔和地勸道:「嬸子,你的心思,我懂。你的苦楚,我能理解。我是書記,聽著你哭,心裡也難受。都怨我們這些人沒把鄉親們的事情辦好,讓大伙受苦了!想罵,你就罵幾句。想哭,你放開嗓門哭一場。哭出來,心裡好受!」

  狗旦娘伏在墳堆上,埋住臉乾嚎,再也哭不出聲音來。突然,她揪住孫浩的胳膊,說:「你是書記,俺只要你一句話,俺九峰山的事你管不管?」

  孫浩攙起她,望著她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堅定有力地說:「九峰山再窮,也是咱的家園。只要有共產黨在,請鄉親們放心,你們的事、我管定了!」

  狗旦娘拍拍身上的土,站起來,說:「俺要的就是這句話。你要敢蒙俺,甭怪俺唾你一臉!」

  孫浩和何山貴走進村,石板路岸台上聚集著一群一夥的山裡人,捧著一隻隻大海碗,發出一片唏唏溜溜吃飯的聲音。孫浩懂得這習俗,這是山區相衍的飯場。當他揚開嗓門招呼:「鄉親們吃飯哩?」那唏唏溜溜的聲音驟然停止,回敬他的是一片寂靜。他看到在大海碗後邊的是一張張枯槁木然的面孔。當他探頭去看碗裡的飯時,人們一剎那驚醒過來,急忙轉過臉,把飯碗藏到身後。

  老奶奶那邊喊了:「孫書記,屋裡坐!」

  何山貴也趁機拉了他一把,老奶奶顫巍巍將一碗撈飯熬捧到他面前來。

  他恭恭敬敬接過,轉身穩穩當當放在路沿石岸上,一頭拱進何家石頭屋。沒等何山貴攔住,他便提著一隻空蕩蕩的瓦罐走出來,放在當院,窘得何山貴滿面羞愧,恨不能將腦門鑽進褲襠裡。

  孫浩又拱進灶屋,正月娘正在灶前忙碌,便奪了勺子,在鍋裡攬了攪,揚了揚,哩哩拉拉濺落一串烏黑的野菜湯,星點般掛幾顆米粒,鍋沿上漂著幾個菜糰子。孫浩那張臉頓時也變黑了,和鍋裡的菜湯一個色調。

  孫浩便默默地捧回那碗撈飯熬。呼啦一聲倒進鍋裡,語調沉重地說:「老何,你不該把我當外人!」

  老奶奶翕動著缺牙的嘴巴,長長歎息著說:「孫書記,不怕你見笑,山裡人日子越過越緊巴了!這兩年,鄉里不管俺死活,只顧派款攤糧,山果運不下山,換不了錢。地裡打的糧食,不夠交任務,就賣豬賣羊去交,家家戶戶快搜羅乾淨了……大伙提起山貴這個村支書,都當成舊社會的保長罵了!孫書記,俺也想問問,如今咱共產黨咋不像以前那樣貼心了?」

  何山貴對娘使個眼色,盛了一碗飯遞過去,岔開話頭說:「啥也甭怨,都怨你兒子沒能耐!」

  孫浩接過飯碗,淚水在眼眶裡打旋兒,又撲嗒嗒掉下來,落在飯碗裡,砸出幾圈漣漪。他望著老奶奶難過地說:「大娘,到如今還讓大伙吃這樣的飯,我都臉紅!我只想說一句話,如果不讓鄉親們吃上白饃,我這輩子就不下山!」

  老奶奶淚流滿面了。她扶著院中那棵老棗樹,用衣袖搌搌眼圈,望著山□上那尊高高的石橛子,喃喃地說:「老頭子,你聽見了吧?孫書記剛才發話了,他是黨的人,他說話算數!你就閉上眼放心吧,明年七一,等俺拿白饃給你上墳吧!」

  聽著老奶奶的話,孫浩眼前突然蕩起一陣炮火硝煙,響起一陣炸耳的喊殺聲,一位魁梧陽壯的山裡漢子站在高高的山崖上,率領全村老幼和攻山的鬼子進行一場殊死的搏鬥。石雨如彈,鬼子屍橫溝底;喊聲如雷,鬼子節節敗退。一顆流彈飛來,那漢子倒在血泊中,仍在嘶聲吶喊:「鄉親們……只要還有一個人……就得守住山口……守住軍糧……——這段歷史是九峰山最為輝煌的一頁,孫浩自然熟悉。山貴爹是九峰山第一任黨支書,那場惡戰打得慘烈,山貴爹帶領群眾守在山口上,用石頭、木棍和攻山的鬼子拚了三天三夜,配合八路抄了鬼子的後路,保衛了抗日政府,還使三萬多斤軍糧安然無恙。那石撅子他也熟悉,那是山貴爹長眠的地方。政府把那座石瓶子命名為英雄碑,並在山巖上刻了一段莊嚴的文字。

  此刻,那山巖顯得格外巍峨,慘淡的霞光勾畫出一個悲壯的輪廓。

  孫浩收回目光,喃喃地說:「大山作證,要是治理不好這方水土,我們這些人就不配做祖宗先人的後輩子孫!」

  何山貴端著一碗野菜湯,跑到石頭院前,看著石岸上的鄉親們,把飯碗砰嚎摔個粉碎,咬牙切齒地說:「俺今兒當著老少爺們發個誓,不摳掉腦門上這個『窮』字,俺就一頭撞死在俺爹墳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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