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
小黑狗的叫聲顯得那麼脆弱,叫了兩聲還就偃旗息鼓沒下詞了。趙國強趴在炕頭的
被窩裡抽煙,看著煙灰一截一截掉在地上。他怪心疼小黑狗。這是才從旁人家抱來的小
狗。原來家中的大黑狗進了臘月就不吃食,餓了一陣子就嚥了氣。大黑狗是老死的。趙
德順很傷心,說狗都老死了,自己這把老骨頭恐怕也該到時候了。趙國強對家裡旁的事
都沒上心,對這個事他可當了回事,立刻到處找小狗,而且非要只黑色的,意思是讓老
爺子看那大黑狗沒死,又脫生回來了……
前屋裡趙德順老漢咳嗽了一陣子,喘著粗氣又睡著了。
後院屋裡,趙國強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說啥也睡不著。按理說,這大冷天的,他
們爺倆該合到一個屋住,夜裡也能照顧照顧老爺子。但德順老漢說啥不讓,他說他一個
人習慣了,有旁人睡不著。國強考慮到自己這沒黑沒白的總有人找,住到一塊反倒影響
老爺子休息,於是,這爺倆就各住一個院,各守一個屋,空蕩蕩的,甭說旁人看,自己
看著心裡也發涼。趙國強深知咋才能改變這局面,那就是需要一個女人,女人在家庭中
的作用是男人無法代替的。
趙國強忽然覺得自己鼻子發酸。他實在想念離自己而去的桂芝。桂芝活著的時候,
一天到晚總愛磨叨,磨叨得國強挺煩的,說下輩子你非得托生個呱呱叫不停的蛤蟆……
唉,咋能那麼咒人家呢……現在要是聽桂芝的一頓磨叨,該有多好呀!比一個人冷冷清
清鑽被窩強上一百倍……
「丁零零……」
電話鈴響了。鈴聲在夜裡顯得格外刺耳。趙國強跳下炕從櫃上抓起電話,他以為這
時來電話,準是鎮裡或縣裡有啥急事。有好幾回,上級要來三將村檢查工作,都是半夜
打電話通知的。
「是國強嗎……我是秀紅呀……」電話裡傳出的聲音讓趙國強吃了一驚。
屋裡畢竟溫度底,趙國強又沒有穿衣服,猛地就打了個激靈,他忙抓著話筒又鑽回
被窩,身上哆嗦著問:「有,有啥事?」
「我想找你說說話……」
「這麼晚了,都睡了,有啥話明天再說吧。」
「不!我憋了好多日子啦。你白天太忙,我今天非跟你說不行,要不然,你明天就
別想見到我了。」
「你要幹啥?別干糊塗事!」
「不是我干糊塗事,是你糊塗,讓人家給蒙了,我公公和福貴……」
電話忽然沒了,耳朵裡聽到的是嘟嘟的聲音。
趙國強噌地跳起來穿衣服。他心裡有一種不祥之兆,高秀紅深更半夜打電話,並點
出來她公公李廣田在背著自己幹啥勾當,電話被掐斷,說明是有人在她身邊,難道是……
他不敢往下想,登上鞋連鞋帶都沒來得及系,就往前街跑、這會兒,他腦子裡全是電視
電影裡的那些可怕鏡頭:一個女人在打電話,一雙大手從背後慢慢伸過去。
前街竟然有好幾家亮著燈,國強知道他們在幹啥。這幾戶都是過日子會算計的人家,
到年根兒了,家裡也該把一年的開銷歸攏歸攏,把過春節的開支安排一下,再把來年的
大事合計合計。白天亂哄哄嘻嘻哈哈靜不下心來,只有夜裡才能平心靜氣地理理這些家
庭大事。俗話說不怕吃到用到,就怕算計不到。莊戶人家如今支配自己行為的空間太大
了,日子過好過賴,全靠自己的頭腦……
李廣田家的大門緊閉著。趙國強知道高秀紅肯定在這裡,因為這村裡個人家安電話
的沒有幾戶,李廣田這個電話,還是果茶廠為了業務出錢給安的。趙國強顧不上多想,
上前就拍門。好半天,就聽屋裡喜子問:「誰呀?深更半夜的。」
趙國強說:「找你爹,商量點要緊的事。」
時間不大,喜子把門打開。東屋裡,李廣田已經披著衣服坐起來,李廣田問:「啥
事呀?這麼急?」
趙國強聽聽西屋,一點動靜也沒有,便進了東屋:「我想問問電力的落實情況。」
李廣田說:「一點問題也沒有,春節一過就能落實,設備那邊也聯繫了,人家答應
賒給咱們。」
趙國強說:「我考慮再三,果茶前景不看好,咱們應該改上新的產品。」
李廣田說:「那原先的設備不是全沒用了嗎?損失太大。」
趙國強說:「要是產品沒銷路,損失更大。」
李廣田說:「可我們已經和廠家商量好了,一半天人家就把設備送來了。」
趙國強說:「不行,立刻通知他們不要送。那天咱們在會上不是說這事往後放放再
辦,你咋說定就定呢?」
李廣田說:「是福貴決定的。」
趙國強知道喜子已經進了西屋,可那屋還是沒有半點高秀紅的聲音。趙國強試探著
問:「天冷了,都住在這邊了。」
李廣田點點頭:「嗯,兩下起火,合不來。」
趙國強說:「秀紅睡下了嗎?我想問她個事。」
李廣田問:「問她啥事,這麼晚。」
趙國強說:「想問她……銷售的事……」
李廣田說:「她才進廠沒兩天,她知道啥。」
趙國強說:「不,我一定要問問她……」
李廣田沉下臉:「國強,你這就不對啦,深更半夜的,跑我家來找我兒媳婦,這要
是傳出去,你怎麼解釋?」
趙國強顧不上許多,朝西屋喊:「高秀紅,你起來一下。」
西屋沒有高秀紅的答聲,卻跳出喜子,手裡拿著把亮珵珵的殺豬刀,衝著趙國強撲
過來,嘴裡喊:「趙國強,今天我跟你拼啦!你挑唆我們兩口子不和,你勾引我媳婦,
我殺了你!」
趙國強把眼一閉,心裡說完啦,遇見這魯小子,有理說不清,今天非死這不可……
李廣田擺擺手,把喜子攔住,他拉拉趙國強的袖口說:「坐呀!」然後又衝喜子罵:
「滾回去!誰叫你這麼胡來!」
趙國強睜開眼,慢慢坐在炕沿上,心裡撲通通還在緊跳。他說:「這叫幹啥?咱們
有啥仇?犯得上下這黑手!」
李廣田反倒很平靜地說:「你別跟喜子一般見識,他有毛病,你踏實坐好,他不會
傷著你。」
趙國強說:「我得回去歇著了。」
李廣田說:「等我把話說完了,再走也不遲……國強呀,你待我不錯。這二年,給
我挺大的面子,讓我到廠子裡幹些事。這些,我都記在心上。可是,你不該惦著我家的
秀紅,你勾引她,弄得她神魂顛倒的,我們爺倆的臉面往哪擱?還咋見人?家裡的日子
咋過?」
趙國強聽了這話並沒心慌,他說:「這件事呀,我早想跟你說明一下,秀紅確實對
我不錯,但我絕沒有那心。老天爺做證,我要有那歹心,我就不配做個人。」
李廣田說:「發誓沒有用,你倆之間的事,秀紅都說了。她非要跟喜子離婚,非要
嫁給你,這事你說咋辦吧?」
趙國強說:「這事好辦,你把她叫來,咱們當面說。咋樣?」
李廣田說:「她已經吃了秤砣鐵了心啦,沒辦法往回收了。」
趙國強說:「不行,說啥也得讓她把心往回收,你把她叫過來,我跟她說,我一定
要說服她。」
李廣田說:「她不在這兒,她跟喜子生氣,天黑時跑了。」
趙國強吃了一驚:「跑啦?跑哪去了?她剛才給我掛電話,說到半道上,電話沒了,
我擔心她出啥事,才上你這來。」
李廣田說:「我說呢,你半夜跑這來幹啥。你以為我要害巴她吧?你拉倒吧,我就
是再有氣,也不會動她一根兒汗毛,法律上的事,我懂,我不會幹那蠢事。」
趙國強仔細盯著李廣田,覺得他說的是真話。如果撒謊,從表情上是可以看出來的。
而且李廣田說的也合情理,他是個善於使心機的人,太簡單的作法,與他的性格不相符。
趙國強要走,他放心不下,他擔心高秀紅出什麼差頭。
李廣田突然長起精神說:「國強,你再聽我幾句。秀紅這孩子命挺苦的,不瞞你說,
她在我家一點也不快樂。喜子那樣兒,你也看見了,確實是跟秀紅不般配……」
趙國強很驚訝地問:「你說這些話,是啥意思?」
李廣田一拍炕沿:「咱挑明了吧,我把秀紅當閨女聘給你。我家喜子,可以另尋一
個,咋樣?」
趙國強猛地向後退了兩步,擺擺手說:「不行,我寧願打後半輩子光棍,也不幹那
種事。何況,人家不少人都給我提著親,我又不是找不著媳婦了。」
李廣田苦笑一聲說:「國強,你要說這話,可就對不起自己的良心了。你把秀紅的
心給撩撥亂了,你又不要她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不客氣,我告你個第三者插足,你
吃不了就得兜著走。」
趙國強心裡突然像明白了些啥:「老兄,一晃五年啦,咱們之間和平相處,還能在
一起共同給村裡幹事。現在,你是不是有啥想法呀?有啥想法,你只管說,別跟我轉彎
抹角,我聽著費勁,更別拿秀紅當引子逗我,咱男子漢大丈夫,犯不上拿個婦女當擋箭
牌。」
李廣田咬咬牙:「好,痛快!那我就說。過去,我沒咋往別處想,就想跟著你干把
子死活就算啦。可是呢,人家都是咋干的?人家誰不是在琢磨自己家發財,自己家掙
錢……我這可好,錢沒多掙一個,連兒媳婦都要搭進去,我心裡不平衡,不平衡!」
趙國強說:「你小點聲,別把鄰居吵醒,還以為咱們怎麼啦。」
李廣田說:「我不怕,我怕啥?瞅瞅三鄉五里各村支書,當初跟我一塊當支書的,
哪個不是肥得流油?哪個不是口袋裡鼓鼓的?也就是我呀,落成這個窮樣,這麼叫人瞧
不起……國強呀,你現在大權在握春風得意,你不理解我們下來的幹部,你不理解我的
心,我沒法在人前抬頭呀……」
李廣田越說越激動,眼裡竟然流下淚來。這是他的心裡話,有時,他就想,算了吧,
人走時氣馬走膘,五年前該著自己倒霉,不讓當支書,倒也省心,別看他們有些人折騰
的歡實,早晚有出事那一天。可有時候又想,人家折騰來折騰去,也沒見誰倒了霉。可
人家個人都肥了,這是真的。自己論能力不比他們差,甚至比一些人強海了去了,憑啥
自己就窩在這喝涼風呀。要是不當官,像錢滿天那樣有產業,也行啊。可自己只是在國
強手下當個跑腿的,論榮譽論好處都到不了自己頭上,也真是夠窩囊的了……
話說回去,晚上點燈那會兒,福貴來了,本來是說給廠子購置設備的事,說著說著
就說起錢家集錢這檔事。坐在炕頭抱著腿瞇著眼的李廣田一聽就炸了。因為他聽說趙國
強過河西去了。他斷定國強肯定和錢滿天串通好了,一個明裡一個暗裡合著幹這事。李
廣田想想說咱們也不能當傻子了,也得想法賺點錢,咱不是要買設備嗎,咱不能白幹了,
得讓那頭給咱回扣。福貴說這能行嗎,這要是讓國強和柱子知道了可咋辦。李廣田說柱
子那不用擔心,柱子看不懂賬,你說啥是啥,惟有趙國強那不好對付,他心細,又明白
設備的情況,他能看出來。不過,只要咱和廠家商定好了,一口咬定多少多少錢,趙國
強也沒咒念。他們正合計呢,沒想到高秀紅進屋來倒水,高秀紅也不客氣,說你倆剛才
說的那事可不咋著,那麼做太對不起國強支書了,人家對你倆不錯,你們不能幹缺德的
事。福貴當時就徹底醒過酒來。李廣田還不服軟,問高秀紅你都聽見啦。高秀紅說我在
外屋燒水,沒留神就聽見了。李廣田說你聽見也好,咱們李家和國強他趙家,你選哪一
頭。高秀紅說若論人品,我當然選人家趙國強。不過,那就是隨便說說。要達到那個目
標,除非我和喜子離了婚,不知您能成全不。李廣田一聽就火了,說你真是個吃裡扒外
的壞女人,我早就看出你和趙國強眉來眼去的。高秀紅說我就是看上他了,你們又能把
我咋樣了。喜子從那屋跑過來說我宰了你。高秀紅說殺了我你們全家也就別想得好了,
公安局不抓你,我娘家人也得把你們整弄死。福貴嚇壞了,上來左擋右擋把喜子與高秀
紅隔開,高秀紅扭頭跑了,福貴說廣田呀咱就當啥事也沒說,麻溜走了。
趙國強哪知道這裡還有這麼多事呀。但他憑著感覺,隱隱察覺到李廣田絕非一時性
起才道出這些話,這肯定是在心裡想了好一陣子了,才有這些內容。看來,三句話兩句
話還不能解決問題,趙國強說你說了不少了,我得回去消化消化,回來咱們再談。李廣
田說啥時候都行呀,不談也沒關係,你要覺得我說得在理,你就按我說的去做……
「你要幹啥?」
「讓我當果茶廠廠長。」
「想掌握實權?」
「保證能掌好。」
「這事我可做不了主,咱有村民代表會開會才能定下誰當廠長。」
「你把廠長讓給我吧,你抓全面,也省省心。」
「你不想省心啦?」
「省夠了,想多操點心。」
趙國強點點頭,說我明白了,便離開了李廣田家。
夜風清涼,吸進肚子裡渾身輕鬆。趙國強被李廣田弄得發熱發蒙的腦袋漸漸清醒,
他用雙手揉了揉肌肉發僵的臉,暗道你這一晚上都忙個啥呀,差點讓人家當第三者給捅
了……
一個黑影跟在他的身後。拐過一個彎,那黑影也跟過來,而且很快地追上來。趙國
強心裡頓時緊張起來,好在是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上,還不至於太害怕,他猛地轉過身
問:「誰呀?」
「是,是我,福貴。」
福貴看上去比趙國強更緊張。兩隻手互相搓著,顯出很冷的樣子。
「你咋不睡覺呀?」
「睡不著,想跟你匯報個事。」
「啥事?」
「那個……那個……」
「哪個?快說。」
「那個,高秀紅那會兒……是在我家打的電話……」
「在你家?咋回事?」
「她在家生氣,跑出來。我怕出事,拉她到我家。」
「她公公知道不?」
「不知道。」
「現在人呢?」
「走了,打完電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這麼晚了,亂跑個啥……」
「趙支書,如果高秀紅說啥,你可別信,她跟喜子生氣,有點發昏。咱廠裡的事,
我都安排妥了,設備、銷路都有主了,就等你拍板了。」
趙國強擺擺手:「工作的事回頭說,回家吧。要是見到秀紅,讓她快回自己的家,
別鬧出事來。」
福貴答應著轉身往回走。趙國強也就到了後街,從側門回到自己的屋裡。屋裡漆黑
一片,他不想開燈,就伸手摸著炕沿兒坐下,甩了鞋,轉身上炕脫衣鑽進被窩。被窩還
是熱的,很舒服,他使勁翻了兩個身,讓胳膊腿都盡情地放鬆一下,心想,所有的事,
都得天亮再說了。他剛要閉眼睡覺,忽然發現炕梢有個黑乎乎的東西,好像是個人……
趙國強汗毛直豎起來,伸手就抓燈線。隨著燈光大亮,他看清了,是高秀紅抱著腿坐在
炕梢……
「你!你咋上這來啦!」趙國強趕緊又鑽回被窩。
「你別喊。誰都不知烏你一喊,反倒都知道了。」高秀紅小聲說。
「你從福貴家出來?」趙國強問。
「對,我沒處去,只能來這兒。」高秀紅說。
「你來這……也不能這個時候來……這個時候……旁人會咋想呢……」趙國強有點
不知所措了。
「我想告訴你,我公公他對你不滿意了,你得加著小心,特別是買設備時,你要自
己跟廠家談。」高秀紅說罷,身子朝炕下挪。
「你要去哪兒?」趙國強問。
「我回去……要麼,找誰家呆一會。你睡吧,不打擾你了。」高秀紅說。
「不……」趙國強內心一陣羞愧,不由地暗罵自己:你還是個男子漢嗎?連個弱女
子都不如,人家不避危險來告訴你重要的事,可你卻瞻前顧後言不由衷,對得起人家
嗎……
趙國強猛地把燈拉滅,很快穿上衣服,伸手拉高秀紅:「來,這頭熱乎。」
高秀紅身子軟軟地挪過來,一股熱氣噴到趙國強臉上。趙國強把被子蓋在她身上,
小聲說:「剛才……我不該攆你……我沒想到你在這裡,不知道該咋辦……」
高秀紅伸手摟住趙國強的脖子:「我公公知道我喜歡你……」
趙國強輕輕吻了她一下:「你累了,歇著吧。」
高秀紅把身子向後仰去……
趙國強愣了一陣,搖了搖頭說:「不能呀……」
高秀紅歎口氣說:「你是個好人,又是個傻人。」
趙國強說:「我守著你,你睡吧,外面可能要起風啦。」
窗外果然嘩嘩啦啦。這些日子,西北風總是後半夜刮起,把趙國強刮醒過兩回,所
以,他知道這時要起風。他守著這麼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女人,感到屋裡格外的溫暖。
高秀紅使勁抓著趙國強的手,感到那手是有力量的,忽然,她明白了,男女之間,除了
那件暗中做的事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的事,而後者則明顯的表現出人格的高下。或許,
趙國強就是鄉親們所說的高人,而自己呢?到底算是哪一種人呢……
玉琴天沒亮就到了東莊,她不願意大天白日裡過來,那樣,必然要和街上的人啼幾
句嗑,可她現在一點話都不想跟外人說。那個缺了八輩德的孫二柱,自打從醫院回來就
沒安生一小會兒,非逼著去省城或北京檢查,說縣醫院設備不行,得到大醫院去複診,
大醫院要是說不行,才能死心。玉琴當然不聽他那一套,玉琴說就是沒結紮,這麼大歲
數養孩子也不是啥光彩的事。
就這麼打打鬧鬧,弄得玉琴精神特別緊張,眼看過年了,家裡一點啥都沒做,連牛
場的工作都受影響,貨主已經提出警告,說如果肉牛出口的某些指標再達不到,就要以
違約罰款。
玉琴到娘家來,是想跟國強合計一下,讓村裡出面震唬震唬孫二柱,別讓他再那麼
鬧了。玉琴只有這麼辦了,老娘已經沒了,跟老爹不能說這事,跟玉芬玉玲說,她們能
幫著出點主意,但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孫二柱這傢伙沒臉得很,他才不在乎誰損他
幾句,哪怕是給他兩下子。
玉琴進了後院,隔著窗戶就喊哥。屋裡趙國強嘰裡咕喀就出來了,眼睛瞇著問:
「這麼早,你來幹啥?」
玉琴說:「屋裡說吧。」
趙國強說:「屋裡臭烘烘,有啥事在這說吧。」
玉琴朝屋裡瞥了一眼:「你得給拿個主意了,要不,我得讓他給折騰死了。」
趙國強問:「二柱子還鬧?」
玉琴說:「鬧得更邪乎了,說一定要把指標用上。要不然,來年還得花錢買指標。」
趙國強說:「好吧,回頭我找他。你回去吧。」
玉琴愣了一陣,心裡說國強這是咋啦,這麼三下五除二就把我打發了。但當妹子的
一般不敢跟哥爭俄,哥說啥妹子都得聽著,他讓走,你就得走。
玉琴從側門出去,蔫不唧又到了前院,進了老爹的房子。德順老漢已經醒了,穿上
衣服在屋裡坐著。見玉琴進來,便哼了一聲:「來啦。」
玉琴小聲說:「來看看您。」
趙德順點點頭說:「我挺好的。你那咋樣?二柱著調不?」
玉琴停了一下說:「還算著調。」
趙德順說:「我聽誰說來著,說二柱非要養個兒子,有這事嗎?」
玉琴說:「他想養,我才不依他呢。」
趙德順說:「這就對啦。計劃生育都搞這些年了,當初拆房子拔大鍋,不長點記性,
也得長點覺悟,你不能給咱趙家丟人。」
玉琴說:「可要是他非要不可呢?他那魯人,您也知道,認準一條道走到黑。」
趙德順歎口氣,恨恨地說:「他非要,要他找旁人養去……咳咳……」
玉琴忙上前給爹捶背,捶了幾下,老人緩過來。玉琴聽到後院門響,她忙到外屋,
扒著後門縫望。她那會兒就猜,二哥幹啥不讓自己進屋,又急火火攆自己走,這跟他以
往的做法完全不一樣。國強對兩個妹子從來都是很關心的,無論大事小情跟他說,他都
認認真真地聽,幫助拿個意見。眼下,他這個狼狽樣,說不定是屋裡有人,而且是個女
的。
玉琴很興奮。她早就希望二哥快點再成個家,不僅二哥自己不孤單了,連老爹也能
有個人照顧。可這麼長時間了,這事也沒少說了,人也見過了,二哥就是沒個准信兒,
總也定不下來……看來,他自己早有心上的人了,怪不得旁人說的都不成呢……
這個未來的二嫂是誰呢?
前屋的後門縫挺嚴的,將將能看到後屋的半拉門。玉琴憋住氣,使勁朝外瞅,就見
人影一閃,從二哥屋內出來個女人。由於那女人走得太快,頭臉根本看不清,只看見頭
上包著紅頭巾,旁的就啥也看不著了。
玉琴麻溜從前門跑到院裡,她想,只要你往前街後街一走,你就是包裹得再嚴,我
也能辨出你是誰來。可是,等呀等,等了好一陣,竟不見有人從側門旁的道上過來。
「壞啦!」
玉琴明白了,那個女人上了後山了。後山下是果茶廠,這麼早,還沒到上工的時候,
不妨追上去看看。她心裡想著,腳下就動起來,噌噌噌地就奔向後山。
後山腳下就是村辦的果茶廠,面積不是很大,貼著白瓷磚的廠房像一朵朵白雲停在
那裡。那裡原本是塊荒山坡,後山每年下來的水把土都沖走了。自從把果茶廠建在那裡,
不僅荒山利用了,修了明渠,把水也治了,這水被引到大塊地以東的地方,使那些旱田
變成了水澆地。
果茶廠的大鐵門緊閉著,玉琴推開小門,裡面有人問你找誰呀。玉琴看見,從傳達
室裡走出高秀紅。她倆一般大,玉琴比秀紅大兩個月,高秀紅說:「是玉琴姐呀,這麼
早到這來有事呀?」
玉琴沒想到在這見到高秀紅,她倒是聽說高秀紅進廠裡來幹活了。玉琴說:「你上
夜班?不是晚上不幹活嗎?」
高秀紅心裡踏實不少,上前說:「讓我搞銷售,我哪會呀,就得加班學習學習。走,
到我辦公室瞅瞅。」
玉琴朝四下瞅瞅,除了傳達室有個男的,別處根本沒個人影,她小聲問:「秀紅,
告訴我,剛才有沒有個包紅頭巾的女的過來?」
高秀紅搖搖頭:「沒留神,大門一直關著,外面有人也看不見。」
玉琴說:「也是。那我走啦。」
高秀紅說:「別走呀,咱在一塊嘮會兒,你找那女的幹啥?」
玉琴笑笑,不願意說。
高秀紅精得很,立刻說:「咋著?是找你家二柱相好的吧?」
玉琴說:「不是。是找我二哥……」
高秀紅說:「放心,我不會走嘴的。你二哥一個人的日子,過得可夠揪心的了。」
玉琴點頭:「可不是嘛,我們都讓他快點找一個,總這麼著也不是事呀。」
高秀紅說:「你二哥咋說?」
玉琴說:「他說……嗨,你咋一個勁套我的話呢?秀紅,咱倆關係不錯,你在東莊,
又在這廠裡,你可得替我把著點,要是有那不三不四的女人纏著我哥,你要麼擋住,要
麼給我個信兒……」
高秀紅心怦怦跳:「喲,瞧你說的,跟你哥好的人,肯定是你哥相中的人,你哥相
中的人,還能差啦?」
玉琴說:「那可難說,老爺們在旁的上都加小心,在這上就愛走眼。何況,有的娘
們她會裝呀,是不是?」
高秀紅臉發熱:「啥叫會裝呀。要是沒有感情,裝也裝不像……算啦,咱們不說這
個,跟我到廠裡轉轉。」
玉琴說:「我可沒那個閒空,我還得給我爹和我哥那收拾收拾,快過年了,他們這
連房都沒掃呢。」
高秀紅樂了:「可說是呢,他們家沒女人。走,今天我有時間,我幫你去幹。」
玉琴說:「用不著,還是我自己幹吧。你去了,村裡人會說閒話……」
高秀紅說:「說啥閒話!一個村住著,誰還幫不上誰一把。」
玉琴擺擺手說:「不行不行,你該幹啥幹啥去吧。」
玉琴扭頭走了。玉琴對高秀紅印象不咋好。當然,這也是村裡婦女們拉老婆舌頭說
的。可令人奇怪的就是,一旦有了不好的印象,就總也甩不掉,特別是女的對女的,更
像烙印一般印得死牢死牢的。
高秀紅很尷尬地站在門口,望著玉琴遠去的身影,不由地歎了口氣,扭頭就朝自己
的辦公室走去。傳達室的人說你的頭巾。她接過紅頭巾,想了想,很大方地包在自己的
頭上,轉身走了。越走她腳步越輕鬆,因為她想起自己可以去辦一件事,那就是外地欠
廠裡一筆貨款,已經欠了好幾年了,如果追回來,也算是件不小的成績。她歎了口氣,
自言自語道:「沒有辦法呀,人家看來都不待見咱,咱只有自己爭這口氣了。」
趙國強想到前街給老爹打些豆腐腦吃。過去村裡沒有賣早點的,現在好幾家飯館早
上起來炸大果子,賣豆漿豆腐腦餛飩啥的,吃早點方便得很。
沒等他去買,玉琴在前屋招呼,說買來大果子啦,你過來吃。國強過來說:「你沒
走呀,我還以為你回溝裡了。」
玉琴抱怨地說:「人家大老遠過來想跟你合計個事,你三八兩句話,就打發了,是
不是厭煩我。」
趙國強低頭邊吃邊說:「那,那會兒迷乎,腦瓜子跟粥似的,忘了跟你說啥……你
放心,二柱那事,我一准管。」
玉琴給老爹撕大果子,看看國強的表情說:「我那的事,你得管。可我當妹子的,
是不是也得管管你的事……」
聽話聽音。趙國強有所察覺:「吃吧,吃了飯,我辦了村裡的事,就上你那,可別
讓他走了,把他留在家裡。」
玉琴說:「別打岔。哥,你實話實說吧,那會兒,從屋裡出來的那位是誰?」
趙國強裝糊塗:「你說啥,我咋聽不明白。別鬧啦,快吃吧。」
玉琴說:「我可都看見了,戴個紅頭巾,個頭不矮……」
趙德順問:「你說啥?哪個娘們找來啦?」
玉琴以為爹知道這事,便說:「沒錯,我哥有相好的了,這回,有人給你們做飯
啦。」
光噹——
德順老漢把碗給打翻了,臉沉下來,指著國強說:「再娶一房,不是我不贊成,可
你也得明媒正娶,把話都講清楚再娶!那女人,我看不咋著,打扮得跟個妖精似的,她
能踏踏實實給咱爺們做飯?能在咱們這院子裡呆著?我看那是做夢呢!」
玉琴愣了,瞪著國強:「她是誰呀?這樣的你也要?」
趙國強也糊塗了,心裡說爹咋這大火,他不知道我和高秀紅這檔事呀,他說的是……
趙國強突然笑了,強把嘴裡的大果子嚥下對玉琴說:「你問爹,他說的是誰。」
玉琴問:「爹,你說的是誰?」
德順老漢說:「還有誰,不就是那個……那個叫啥小梅的嘛……」
趙國強哈哈笑:「你們倆說兩岔去啦。爹說的是張小梅,玉琴你說的是……」
玉琴說:「是誰?」
趙國強說:「不能說。我得走啦。」
德順老漢說:「咋著?鬧半天,你還有一個……娘的,你也不學好啦?想學大款呀?
不中,那麼著給政府抹黑!別忘了你是村支書。」
趙國強說:「放心吧,我心裡有準兒,不會幹出麻煩事。」說完他就□出去。
玉琴歎口氣:「就差一點,我就看清了。」
德順老漢指著碗說:「可惜這半碗豆腐……」
趙國強把村委會的爐子燒得很旺,然後,又把屋地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又灑了些
水。然後,把桌子重新擺擺,擺成會場的樣子。正在收拾,小學校校長丁四海拿著筆墨
過來,見了趙國強問:「要開會呀,柱子讓我來要寫個會標?」
趙國強點頭說:「對,今天開個村民代表會,掛了會標他就把會當回事。」
丁四海笑道:「好,越來越正規啦。村劇團恢復起來啦,正排戲,你啥時有空去瞅
瞅,小年輕的沒經歷過,興致可高啦。」
趙國強說:「一定去,開完會就去看。」
丁四海接過趙國強從根子裡翻出的紅紙,就寫會標。趙國強打開擴音器,衝著麥克
風就下通知:「現在通知,現在通知,村裡今天召開村民代表會。好幾天前就打招呼了,
別出去趕集串親戚做生意。聽到廣播後,請立即到村委會來,馬上來呀!」
嘎吧一下把擴大器閉了,趙國強想想一會兒會上該咋說。會議要研究的,就是最近
幹部們一直定不下來的果茶廠的技改問題,這是件大事,需要讓村民們知道,並做決定。
丁四海手頭挺快,會標寫完了,卻沒有糨子和圖釘。趙國強翻出點面,用破鐵銑頭
子在爐子上攪攪,一會兒打好了,倆人把會標貼上。丁四海說:「國強呀,我想把家搬
到咱三將來,你說中不?」
趙國強想想說:「可以。不過……」
丁四海說:「你是說地不好調劑。這麼著,我不要地啦。」
趙國強怪不好意思。人家丁校長在三將教了八九年書啦,自打把學校教室都蓋成新
的,他就更加安心在這培養孩子。可畢竟家不在這,生活不咋方便。人家看中三將,要
在這安家落戶,可一遇到具體問題,村裡卻要打禿嚕。打禿嚕倒不是趙國強小氣,自八
十年代土地承包以後,因為要搞一些公益性的工程,像農田水利建設、修路擴道,再加
上鎮政府遷來佔地,村裡原有的一點「公」地,都補給村民了。丁老師要在這落戶,你
就得給人家點地,起碼還得給塊房基地,讓人家蓋房吧……
丁四海頭髮都白了一半了,臉色也是青不愣登的,好像度瓜菜代時的人。但他很剛
強,也很要面子,從來不給趙國強添麻煩,不論是學校還是自己的事,能克服就克眼了。
看來,這麼老實厚道的人,到了關鍵時刻也動了心眼了:外村人到這裡落戶。分地,這
類大事,都得經過村民代表大會決定。
趙國強說:「丁校長,你稍等等,我一定盡力而為。」
丁四海臉憋紅了:「趙支書……我大女兒念大學,小女兒得了骨膜炎,我家裡的身
體也不好,我想,把老家的房子賣了……」
趙國強吃驚地問:「我早咋沒聽你說過?你倒是跟村裡說呀。」
丁四海說:「自己的事,咋好跟旁人說,我想,一家人起兩把火,還是費,合到一
塊,多少能省點。」
趙國強點點頭:「行,行,你這事就這麼定了,把家都搬來,我給你安排。」
丁四海眼淚流下來,雙手抱拳:「趙支書,你真是幫了我的大忙啊,讓我咋謝你好
呀……」
趙國強忙擺手:「別別,啥事還都沒落實呢,光這麼說不行。」
開會的村民代表陸陸續續進來,先圍著爐子烤火抽煙,一會兒就把屋裡抽得煙氣騰
騰。趙國強說別抽啦,咱也弄個無煙會議室吧。孫萬友說你把窗戶打開就是啦,抽煙管
暖和。金香在一旁說:「那你就光□抽煙,連棉衣都省了。」
孫萬友笑道:「你陪著我,我就不冷。」
金香說:「凍抽抽你個老干猴子。」
孫萬友說:「嘿,人生在世,喝燒酒,吃肥肉,抽香煙,放響屁,睡熱炕,摟老婆,
這是六大快事。」
眾人問:「你那老婆摟上了嗎?」
孫萬友瞅瞅趙國強,小聲說:「有人不幹,把我給耽誤了。」
福貴說:「人家年輕,耽誤得起。你再耽誤幾天,傢伙就長�蚾捸A到時候想使也不
給使喚了。」
眾人都笑,說是啊,你得抓緊。孫萬友就來了勁,說沒關係,咱老孫修煉多年,煉
成萬年不倒的童子身……
李廣田在一旁說:「開代表會,嚴肅點,別太走板了。」
孫萬友說:「不是沒宣佈開會嗎?扯扯淡怪輕鬆的。」
李廣田說:「還輕鬆呢,過些日子,果茶廠都垮了,看誰還輕鬆得起來。」
孫萬友問:「有這麼嚴重?」
李廣田指著福貴:「你問他呀。」
福貴瞅瞅眾人:「回頭聽支書的。」
孫萬友說:「你應該跟代表說清楚,村民代表有權聽明白。」
趙國強看看人來的還不齊,就對福貴說:「你簡單跟大家說說。」
福貴眨眨小眼睛,慢吞吞地說:「最近,本來跟咱們常聯繫的客戶,不少都轉到錢
滿天那頭去了,把咱給撒了。咱們的生意不好做,加上三角債,外面欠咱們不少錢,往
下……」
孫萬友一拍大腿:「這還了得,他錢滿天個人,咋能把咱集體給壓了!這不是以下
犯上,以小壓大嗎!」
福貴說:「人家現在實力不比咱小……」
孫萬友喊:「他就是再有錢,他也是個人呀。個人咋能和集體比!私和公,到底誰
是主要的?幹這麼多年社會主義,難道還不清楚!」
金香說:「現在,不是不分啥是這個主義那個主義了嗎?」
柱子在一旁憋了半天了,皺著盾頭說:「不是不分,是不爭論了。其實社會主義和
資本主義還都有。」
李廣田睜大眼珠子瞅瞅眾人,大鼻孔使勁吸了兩下氣,這是拉著架式要講話了。果
然,旁人都靜下來,等著他說。可奇怪的是,李廣田把頭一扭:「聽支書說。」
他這一下子,把趙國強弄個措手不及。趙國強說:「等人來齊了說吧,冷丁地,說
不系統。」
孫萬友說:「拉倒吧,一會該系統再系統,你先給我說幾句,要不,我心裡憋得慌,
這可比我娶老婆重要。」
旁人也都說是。
趙國強心說壞啦,還想用「系統」把人家震唬震唬,可人家不希罕,非要用幾句話
說明白。這也不是幾句話就能說明白的事,再者說,有些理論上的事,自己也不大清楚。
不過,趙國強的腦瓜子還是好使,他走到窗戶旁,把窗戶推開,一股煙忽地冒出去,涼
空氣湧進來,他使勁吸了一下,心裡鎮靜多了,憑著自己對報紙電視裡經常談到的鄧小
平到南方講話的理解,慢慢地說:「我理解呀,過去呀,咱們對社會主義都含著些啥內
容,說得都不很合乎實際。我歲數雖然不大,但也經歷過那會兒批資本主義。咱農村批
啥?在地裡種點芝麻,在自留地種點煙,上集買賣點糧食,都是資本主義。結果呢,咱
走的社會主義,就剩下大鍋飯掙工分,一年到頭三百多斤。這個,就不對啦。過去,毛
主席講唯物論,啥意思?那就是說物質是第一性的。社會向前發展,得有東西。現在,
鄧小平講得更清楚,發展是硬道理。這話講得好呀!咱們搞社會主義,歸根到底,不就
是讓大家生活得更好一點嗎。所以,現在咱弄明白了,像咱們現在的社會主義,就得想
方設法一撲心的搞經濟建設……既然要搞好,就得用多種方法,就像咱從生產隊大鍋飯
往家庭承包變化一樣,就得調動各方面的積極性,國家,集體,個人一起上,誰上去了,
對國家都有好處。所以,在這上面,談不上誰大誰小誰先誰後的。都發展,都給國家交
稅,交多的,才是好樣的。」
村民代表們來了不少了,圍在四下裡聽。有人點頭,有人皺眉頭,有人晃腦袋,看
來是剛進來聽了半截,不知說的是咋回事。
李廣田終於說話了。他說:「你說的這些道理,倒是不錯。可咱有個現實的問題,
一山難容二虎,一家子不能有兩個做主的。三將村兩個果茶廠,熟悉的客戶就那麼多,
買了他的就不買咱的,把咱曬了,你說咋辦?」
孫萬友摸摸下巴的胡茬:「對,這是要緊的地方!咱這個村民代表會,就得把這個
事弄清楚,是不是呀?」
眾人七嘴八舌說對對對。
趙國強對柱子說:「你說說。」
柱子不情願地說:「我說啥呀,大家都明白,現在講市場經濟了,就得競爭,咱們
想法子跟他爭唄,早晚得有一個趴下……」
李廣田說:「問題是咋爭?」
孫萬友說:「你哪那麼多問題,你就直說了吧。拉半截子屎,難受不!」
村民們笑了,屋裡亂哄哄的。
金香幾個女的說:「村民代表咋說話這臭?該開除代表資格!」
孫萬友說:「敢開除我老幹部!別看我嘴臭,我心裡香著呢!你們到老了,就都知
道了。」
李廣田心一橫說:「好吧,作為一名村民代表,同時,更是一名黨員,我想給趙支
書提個問題:你是三將村的一把手,全村人把你視為主心骨,你就應該大公無私,把全
部勁頭都使到集體事業上來。可你呢?為啥沒有做到呢?」
全場一片肅靜,個個都仔細聽。
柱子說:「過啦,說過頭啦。趙支書咋沒把全部勁頭使在集體事業上。村裡大事小
情,哪件他不操心?」
孫萬友說:「是這麼回事。廣田呀,你別亂扣屎盆子。」
李廣田說:「不是我扣屎盆子,我說得有道理,錢家的事,他總是那麼關心。河西
集資入會,把咱東莊都甩了。啥意思?那就是鬧獨立唄!、對這事該咋辦?應該針鋒相
對。競爭嘛,就得針尖對麥芒,誰也不讓誰。可趙國強同志卻去幫助錢滿天排憂解難。
請問,你的立場在哪裡?」
孫萬友問:「有這事?」
趙國強說:「有,可是……」
孫萬友說:「可是啥呀!你們本來就是親戚,應該迴避!你咋還主動去呢!你是不
是得錢家啥好處了?」
趙國強說:「絕對沒有。」
柱子說:「這個我可以擔保。」
李廣田說:「這年頭,不給好處誰給辦事……當然,你趙國強可能不是那種人,問
題是,眼下錢家既有投資人,又有產品銷路,集資以後,實力肯定會大增。而我們呢?
剛剛把電解決了,往下的設備投資,產品銷路,都在哪兒?」
眾人把目光齊刷刷地對準趙國強。趙國強一看這個勁頭,心想反正也沒想躲過這檔
事,乾脆就把自己的想法全亮出來吧。他就招呼大家都坐下,然後說:「也好,咱們這
會,一下子就進入到實質問題上了。大家擔心的,還有廣田說的,確實是我們面臨的實
情,不認真對待不行。我是這麼想的,搞市場經濟,有競爭,但競爭的關鍵在於誰的產
品質量好,市場需求量大,價錢還低。想勝利想贏,就得朝這條路上走。搞投機取巧歪
門邪道,長不了。像錢滿天搞這種高息集資,我看就長不了,而且危險特別大。咱實話
實講,我是衝著那些把自己辛辛苦苦掙來的錢交出的鄉親們,我才出面,要不,我才不
管呢……話說回來,咱們咋辦呢?我最近做了一番考察,我發現市場上對果茶不那麼熱
火了,見涼了。在這個時候,咱就不能再往果茶上使勁了,咱得轉產,生產旁的產品。
這麼一來,咱就避免了盲目投資,還能開闢新的市場……」
孫萬友說:「全縣好幾十家果茶廠,都馬不停蹄地生產。果茶要是不中啦,人家會
不知道?」
趙國強說:「這很難說,也許他們眼下資金和銷路還都有,所以不忙著轉產。」
福貴說:「生產新產品是好事,咱不能一棵樹上吊死人。可是,咱的設備都是專門
生產果茶的,想生產別的東西,這些設備不是白搭了嗎?」
趙國強說:「能改造就改造,不能改造的,能賣就賣,不能賣的話,只能淘汰……」
李廣田說:「說得輕巧,那叫幾百萬的設備,不能說扔就扔。我看,只要錢家那頭
生產,咱就不能改,一改了,等於把道全給人家啦。」
孫萬友說:「要改也得讓他改,他不是有錢嘛!咱不能這碗飯還沒吃完,又吃另一
碗,太浪費。」
村民代表們紛紛議論起來,幾種意見爭得不可開交,整個屋內人聲鼎沸,亂成一鍋
粥了。
柱子把趙國強叫到一邊喊著說:「這麼亂戧戧,也戧戧不出個啥結果呀!」
趙國強說:「大事,還是發揚民主好,讓大家把心裡話都說出來。」
柱子指指李廣田的後背:「他又犯老病啦。」
趙國強說:「也好,省得一言堂一邊倒,少犯錯誤。」
村委會裡正嚷嚷著呢,門外街上鑼鼓喧天,一下子把屋裡的聲音給蓋了下去。原來,
丁四海心裡高興,回到小學校把一撥兒練高蹺和秧歌的村民引到街上來,說亮亮相。嘀
嘀噠噠的嗩吶朝著亮光光的日頭吹,丁咚丁咚的鑼鼓像點燃了的爆竹……院裡的屋裡的
人都跑出來看,比比劃劃說誰扭得好誰踩得棒……
趙德順老漢和一夥老爺子蹲在太陽地裡看,邊看邊說些啥。德順說現在這些年輕人
扭得歡實倒是歡實,就是味兒不夠。孫萬成說咱們年輕時的鑼鼓點沒他們這麼快。正扭
著的人就喊:「老爺子們,在那兒曬,哪如進來扭扭,滿身是汗呀。是不是不會扭呀!」
「我們扭的時候,你們還不知在哪兒呢!」
「有能耐就上場!光說不練是嘴把式。」
「你以為我們扭不了呀!老哥幾個,咱們上呀!」
趙德順忽然覺得身上有了股勁,猛地就站起來。身後的老漢們也跟上去。他們一下
子就站在秧歌隊的隊頭,一身鼓囊囊的冬裝格外顯眼。他們手裡舞的不是花綢,而是煙
袋鍋子和煙口袋,雖然腳步蹣跚又不齊整,但別有一番情趣。村裡人都被這些老爺子引
過來,有叫好的,也有說別累著的……
馮三仙帶著張小梅也出來看熱鬧。馮三仙一看心裡就發癢,埋怨丁校長為啥不找她,
說自己是扭得最好的媒婆子。丁校長有點不信,馮三仙說你們看著,我給你們來兩下子。
說罷下場揀了根高粱稈當長煙袋,肩膀一抖,扭了起來。果然是身手不凡,顯出功底不
淺,旁邊有人就鼓起掌來……
開村民代表會的人這時也都到了門外,孫萬友說我給你來個瘸拐李吧,拄著拐棍也
上場,和馮三仙面對面背靠背鬥著扭。原來,三將村這一帶歷史上五行八作人來人往,
常有戲班子馬戲團到這跑碼頭,耳儒目染之下,這裡的人自然就喜歡上這類活動,逢年
過節鬧花會,扭秧歌踩高蹺跑旱船總要吸引很多人,只是到了文化大革命,破四舊,把
那些行頭一把火燒了,才弄得人們不敢張羅了。這些年雖然恢復了一些,但家家戶戶都
忙著掙錢,花會沒能搞成規模,今年有村裡的支持,又有丁校長的張羅,局勢一下子就
鬧紅火了。趙德順這些老漢們年輕時都是玩鬧的高手,這會兒重現身手,儘管扭得氣喘
吁吁,但心裡都是格外痛快。
張小梅挺喜歡三將村,在這兒,她覺得有點像在城裡的感覺,比自己家那強多了。
特別是三將村的人性好,一個個大大方方,沒有山溝子一些人小裡小氣的樣子。再有就
是乾娘馮三仙給自己介紹的這個趙國強,村裡老少都誇,看來真是個好人。如果跟上趙
國強,一下子當上村支書老婆,那豈不是變成了人上人。
張小梅這麼想著,不由自主地也就跟著扭秧歌的隊伍扭起來。這工夫,可大街全被
扭秧歌的人站滿了,會扭的扭得歡,不會扭的,也不害臊,嚷著笑著鬧著使勁扭,說扭
完了吃飯香。
馮三仙畢竟年齡大點,撒了一陣歡,腿肚子就酸痛。孫萬友一條腿瘸,扭不起來光
晃蕩。他小聲對馮三仙說:「嫁給我吧,看我多有勁。」
馮三仙也小聲說:「就怕你到炕上就草雞。」
孫萬友說:「革命老幹部,不是一般材料做成的。孫猴子的雞巴,那叫能耐硬,不
信咱較量一宿!」
馮三仙撇撇嘴:「讓你三個,你回家等著吧。」
張小梅扭過來:「乾娘,我也來扭了。」
馮三仙眼睛一瞥,下巴朝趙德順老漢那撅撅:「扶扶那老爺子,別讓他摔著。」
張小梅心領神會,扭到趙德順身邊。趙德順別看老眼昏花的,鼻子挺好使,老遠的
就聞著一股子香味兒,直衝腦門子。他心裡還納悶,問旁人:「這是啥雞巴味兒,這熏
人?」
孫萬成搖搖頭:「沒聞過,怪香的。」
這香味是從張小梅身上傳過來的,她離德順老漢越近,德順老漢越覺得頭暈,腳下
也就有些發軟。當德順老漢覺得有誰攙自己的胳膊,猛一扭頭,看清是那個張小梅,他
說啥也扭不動了,問:「你要幹啥?」
「怕您老摔著。」
「我摔不著,你快走。」
「攆我幹啥?」
「你身上這是啥味兒,熏蚊子呢!」
「這是香水,好貴呢。」
「還不如我做的大醬。」
「大爺……我想去您家串個門……」
「你想熏死我呀!」
張小梅哭喪著臉被德順老漢給倔走了。她沒心思扭了,到路邊去閒呆著。沒等她站
穩,馮三仙跑過來,拉著她的手說:「閨女,快跟我走,那邊有人找你。」
「誰找我?」
「是玉芬,趙支書他二姐,錢滿天的老婆。」
「她找我幹啥?」
「好事唄。」
錢滿天和玉芬從河西過來了。剛才,錢滿天隱隱聽見鑼鼓聲,就打個電話給金香的
飯館,不知誰接的,說這邊踩高蹺扭秧歌呢。錢滿天犯了琢磨,心想昨天晚上可是露了
大臉了,要是沒有趙國強出面,婁子肯定堵不上,為此,應該謝謝趙國強和柱子。可另
一方面,自己這點底,這麼一來也就都讓趙國強給摸透了,國強要是想治自己,那可就
很容易了,不用別的,哄哄幾聲,說錢家的廠子不行了,入會的就得擠破大門來要錢。
這錢呀!又是寶貝,又是炸彈!要是按國強說的,懸崖勒馬,立刻停止,把錢還給眾人,
危險倒是沒有了,可錢也不見了,發財的機會就少了一個。這一陣子,銀行貸款極難,
許多企事業單位都用高息攬錢,有人公開講,管他是從哪條道上來的錢,只要能花,就
敢用。後果是啥樣,人家根本就不想。難道,自己面對著嘩嘩的錢,就這麼著放棄啦?
那你還叫錢滿天嗎!你改名叫錢傻×得啦!
錢滿天無法遏制住自己對金錢的追求欲。暢通了的血管使他渾身的細胞又充滿了力
量,使大腦又飛快地轉起來。他立刻做出決策:把集來的錢分成三部分,一部分送東北
朋友那入會吃利息,一部分自己擱好,準備下一步貸給旁人或放在廠裡用,還有一部分
放在國家銀行,確保安全。同時,還要拿一萬塊錢給村裡辦花會,另外,得想方設法讓
趙國強從自己手裡貸款。要達到目的,他想,一是緩解與村民之間的緊張複雜情緒;二
是通過貸款逐步控制村裡的企業,最終弄到自己的手裡。
錢滿天叫玉芬一塊過去,玉芬正好去找馮玉仙,要讓張小梅過來幫忙。
趙國強站在村委會門前,看見錢滿天和二姐開著吉普車過來。因為人多,他沒有打
招呼。另外就是剛才李廣田還說自己和錢滿天串通一氣,這會兒最好避開點兒。趙國強
跟柱子點點頭說:「中啦,接著開會吧。」
柱子就招呼眾人,又跟了校長擺擺手,讓他把秧歌高蹺隊帶遠點。這一下子,這個
熱鬧的場面就涼下來。嗩吶不吹了,鑼鼓點不響了,人們抹著頭上的汗停下來喘粗氣。
錢滿天是何等精明的人,他知道有粉要擦在臉上,有錢要花在刀刃上,放鞭炮也得
放在人多的地方。他喊:「大家等會兒再散,我有點事說。」
眾人就都看他,還有人看看趙國強,意思是有些納悶,咋村幹部不說話他說話呢……
錢滿天從口袋裡掏出厚厚一摞錢說:「今年過年,咱們得好好樂呵樂呵,我沒有更
多的表示,我出一萬塊錢贊助村裡的活動,就這事。」
村民們大多愣了。包括趙國強和柱子在內的村民代表也都愣了。因為他這舉動根本
沒和村幹部商量。
丁四海瞅瞅趙國強。趙國強的心裡確實不好受。他暗道錢滿天你這是要幹啥呀!是
跟村裡示威還是叫號?事先一句話也不說,突然來個襲擊,這不是在村民面前要我的好
看嗎!這個面子我不能丟呀……
李廣田的態度很明朗,脖子一扭喊:「散啦,散啦,進屋開會。」
村民們卻沒有散,一雙雙眼睛在陽光下現出迷茫的神色。顯然,他們是渴望過年過
得更歡樂更痛快,但又怕村幹部接受不了這麼一個場面……
趙國強心裡慢慢地在酸疼,在自責……我咋就不能拿出錢來讓村民們高興一回呢?
我拿不出來,難道也不願意旁人拿?最終,受損傷的又是誰呢?
「慢著。」
趙國強帶頭為錢滿天鼓掌。
街上頓時響起一片掌聲。
趙國強的心在流淚……他明白了,在這樣一個新的時代,當一個農村幹部,不僅要
經受得住工作上的壓力,還得經受得住心靈上的壓力。為了群眾,為了鄉親,個人的榮
辱並不重要。
丁四海上前接過錢說:「我願意牽頭把春節活動搞得豐富多彩。這一筆錢,要經過
研究合理使用,為咱三將村今後的文化事業,打好個底。」
柱子說:「滿天呀,今年是你拿,明年村裡的企業掙錢了,我拿。」
錢滿天說:「就是希望把河西的人都帶上,別只是你們東莊熱鬧。」
丁四海說:「不會不會,對河西要特殊對待呢。」
孫萬友說:「滿天,你集資咋不帶河東的人呢?你咋不平等對待?」
錢滿天早準備好了:「我家大門也沒關呀,各位啥時去,我都歡迎呀。」
孫萬友問:「這麼說,我去入,也一樣拿利息?」
錢滿天說:「那還能差啦,一視同仁,還得高看一眼呢!」
馮三仙說:「那我可要去你那存錢啦,你可別打禿嚕。」
錢滿天點頭:「沒有問題,你就放心吧。」
村民們互相議論起來,看神色便知,不少人想立刻去拿錢入會。趙國強連忙說:
「各位鄉親,我看這件事還要慎重,不能說人就入,免得將來受損失。」
馮三仙說:「那麼高的利息,只能得好處,受啥損失呀,比存在信用社裡合算多
啦。」
金香說:「是呢,信用社的利息一個勁往下降,再存就賠本了。」
趙國強說:「大家可以想一想,錢是不會下崽的,得靠人把錢投到生產中,把產品
賣了才能掙錢。啥生產能有那麼大的利潤?而且是旱澇保收?我看是不可能,這就懸
了……」
馮三仙說:「可人家當場就給你利息呀……」
趙國強說:「那是用你自己的錢。」
馮三仙說:「不是一份兩份利息,是那麼多利息,他從哪來?」
趙國強說:「我估摸,他是用後面人的錢還前面的利息,一茬壓一茬。」
馮三仙說:「入在前頭的,興許就合算了。」
趙國強說:「倒霉的還是大多數,所以,我勸大家還是細想想之後再做決定。」
人們站在街上,一會看看趙國強,一會看看錢滿天,有點不知道如何是好。多虧了
了校長喊了一聲隊伍回小學校,人們才朝四下散開。
但趙國強和錢滿天兩個人誰也沒動窩。村民代表們進了屋。錢滿天過來說:「我好
像也是村民代表,為啥不通知我?」
趙國強說:「你一直沒參加過會,也不請假,失去資格了。代表們定的。」
錢滿天笑笑:「怕我知道了你們的機密?」
趙國強說:「一切都是公開的。」
錢滿天說:「你帶頭鼓掌,幹啥又壞我的好事?」
趙國強歎口氣說:「昨天晚上的話,你已經記不得了吧。」
錢滿天說:「那會兒身上不好受,說的啥真是記不太清了。」
趙國強說:「你不仁,可別怪我不義。你別以為我去看你去幫你是怕你,我是從全
村長遠的利益出發,才去的河西。」
錢滿天搖搖手:「別急,別急。你昨天晚上跟我說啥來著?」
趙國強說:「不要再搞集資入會了,這法子不行,早晚要出大婁子。」
錢滿天說:「可是,我還想支援你一筆錢呢,要不,村裡這廠子也就垮了。」
趙國強說:「垮不了,你不要盼著它垮。你也不必支援我們錢,你把自己的事辦好,
最重要。」
錢滿天說:「可我不能不往下走了,已經收上那麼多錢,利息也付了,我沒法停下
了。」
趙國強說:「停不下,你要捅大婁子的,不信你就走著瞧。」
錢滿天小聲說:「國強,用我的錢吧,將來把村裡的廠子盤過來,我全送給你,變
成你個人的。」
趙國強皺著眉頭說:「你不覺得你說得太可笑了嗎?我能幹那種事嗎!你快該幹啥
幹啥去,當然,最好是規規矩矩去搞生產搞銷售,少來歪門邪道。這對你,對你家老小,
都有好處。」
錢滿天的臉由白變紅,他咬著牙說:「好一個一心為公的村幹部……國強,你太不
給我面子了,你要吃虧的。」
李廣田在屋裡大聲喊:「開會啦!開會啦!主持人呢!要不然,我就走啦。」
錢滿天朝屋裡瞅瞅,又冷笑了一聲:「國強呀,就憑你,跟這些人在一起混,有啥
意思。」
趙國強很乾脆地說:「我願意。」
他說罷轉身進屋。
錢滿天氣得直晃腦袋,玉芬不知他倆在這邊說啥,她已經跟馮三仙和張小梅說妥了,
馮三仙怕張小梅一個人過去不習慣,決定也跟著過去幾天,玉芬一口答應。錢滿天回到
車前,瞥了一眼張小梅,他心裡暗暗叫奇,這個趙國強還挺有點艷福,走了一個桂芝,
立刻又有這麼個女人送上門,這個小梅,還是比村裡一般女人看著俊。
錢滿天問馮三仙:「你過去幹啥?」
馮三仙笑道:「咋著,嫌我老?」
錢滿天樂了:「太老了,佛爺都掉□。自己應該有點自知之明。」
馮三仙說:「愛掉□不掉□,我得給我女兒保駕。我怕你們一院錢眼子把人給吞
了。」
玉芬說:「打啥嘴架,開車吧。」
錢滿天說:「到我家可不許裝神弄鬼,回頭把我的生意全攪了。」
馮三仙說:「那就看你咋待我了,一日三餐有酒有肉,我就消停。吃的孬了,我就
得鬧。」
錢滿天把車開動了。孫萬友從屋裡顛顛地出來喊:「老馮你上哪兒呀!大過年的,
別亂跑。」
馮三仙喊:「老娘享福去了,你一個人好好過吧。」
孫萬友用拐棍戳地:「沒良心!沒良心呀!你嫌貧愛富呀,女陳世美!」
屋裡開會的人們想笑不敢笑。趙國強臉色很不好看,坐在眾人面前說:「咱們的會
也算開了小一半了,發揚民主也發揚得夠嗆了,咱們大家這回一個一個地說,說自己的
意見,就跟電視裡聯合國開會那樣,各說各的觀點,實在統一不了,咱就舉手表決,少
數服從多數。」
柱子說:「都認真點,別一提意見,就說發揚民主不夠。等真格的讓你發揚了,你
又說不出個一二三,就人多時瞎戧戧時能耐,單兵教練就草雞啦。」
金香幾個女的說:「平時種地做買賣,村裡的大事也不總琢磨,可不說不上來啥
嘛。」
孫萬友說:「國家大事,集體大事,那是要常掛在心上的。別就知道上炕抓被,下
炕抓錢。」
金香說:「你上炕抓啥……」
趙國強叭地一拍桌子:「太不像話啦!也難怪人家瞧不起!自己就沒把自己當回事,
一張嘴就沒正經的。我看,咱得先提高提高自己的素質。」
孫萬友說:「那咋提高呀,都說習慣了,難改。」
金香說:「是呢,舌頭一熱,就出來了。」
趙國強點點頭:「舌頭熱?管不住,是不是?」
孫萬友說:「沒錯,吃得飽,穿得暖,舌頭就愛熱,熱了說話就沒把門的,這就跟
喝酒一樣。」
趙國強對柱子說:「麻煩你去井裡打一桶水來。」
柱子點頭說:「外面有一桶現成的,帶冰碴兒。」
趙國強拿過一個大茶缸子:「舌頭熱的,一人一缸子,喝!」
柱子把水桶拎來,批了一大茶缸子說:「誰先喝?」
眾人都愣著不做聲。
趙國強走過去端起來,心情沉痛地說:「我現在有點弄明白了,為啥這些年同是在
黨中央一個政策下,人家有的地方發展就快,像我們這步伐走得就慢?一說就是條件不
一樣呀,人家交通方便,人家緊挨著北京天津,人家是沿海,理由有一大堆,說得咱自
己這叫心安,這叫滿足。其實呀,從根上咱就跟人差著一大截子呢!我看發展不上去,
原因就在咱自己身上有毛病!素質太差,跟不上形勢的發展。我們當村幹部的,沒擺弄
過工廠呀企業呀,連科學種地也不明白,所以,決策能力就差。就知道傻干,不知道在
這個大形勢下,咋幹才有效益。老百姓呢?你們是老百姓中的尖子,看看你們就知道了,
房子是新的,衣服是新的,頭髮也剪得溜光,可思想呢?還是舊的,行為也是舊的,一
腦袋瓜子上,全是高粱花。難道我說錯了嗎?家裡糧食夠吃了,就沒必要多打糧了;開
個小鋪,就自以為是小財主了;手裡有倆錢,不想擴大再生產,就想放高利貸錢生錢了。
想一想吧,這些行動,哪像搞現代化的新農民。還有咱們的語言,張嘴就是髒話,不加
作料不會說話。在這方面,我也有毛病,有時舌頭也愛熱,我先喝了這缸子。」
趙國強捧著缸子咕嘟咕嘟喝下去。
孫萬友上前搶:「這缸子該給我喝,給我喝呀!」
金香說:「該給我喝!」
還有不少村民代表都伸手要茶缸。
趙國強把空茶缸還給柱子說:「中啦,我是村支書,我代大家喝了吧。都喝多了,
一會兒咱這會沒法開啦。」
孫萬友說:「也對啦,想喝回家喝去,咱還是說村裡的事吧。」
村民代表們於是又把話題集中在村果茶廠下一步該咋辦上。李廣田和福貴堅持自己
的意見,要在增加設備提高質量降低成本上下功夫,無論如何不能打退堂鼓,而應該趁
著果茶市場還熱火,掙一把再說。孫萬友等人認為應該狡兔三窟,再開發個新產品心裡
踏實。李廣田說對開發新產品也沒有意見,問題是資金從何處來,萬一新產品開發不出
來,這個風險誰來承擔。
柱子說:「外面還欠咱們不少果茶款。我看呀,咱把錢想法子要回來,一部分擱在
果茶上,一部分擱在新產品上。」
孫萬友說:「我贊成,兩條腿走路。」
李廣田說:「那些欠款也不是沒去要過,我看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要回來。」
福貴說:「要回來恐怕也不夠用,或者把時間也耽誤了,咱能不能在新產品上搞新
的股份,我看大家手裡還是有點錢的,足夠前期使的。」
金香問:「往下呢?」
福貴說:「往下如果真是有前景,必然就有人投資,那就不難了。」
柱子說:「這個法子不錯。問題是,新產品在哪呀?誰能牽這個頭兒?國強和我村
裡有不少事,還要管著果茶廠……」
李廣田看時機到了,毫不猶豫地說:「我說這麼辦,支書和主任開發新產品,這是
從長遠出發必須辦的事。果茶廠咱換個管理方式,我和福貴想承包了,每年准交給村裡
五十萬,給入股的村民。」
「一年交五十萬!」
「你倆承包?」
這村民代表會真是開得一波三折了。誰也沒想到李廣田撇出這麼個大「炸彈」,把
所有的人都炸得直犯琢磨。趙國強雖然頭天晚上聽李廣田說過要當廠長的話,只覺得那
不是他想辦就辦得到的事,往村民代表會上一提,準被否了。可萬萬沒想到李廣田用承
包這一招子,並說出一年交出多少多少錢,這確實有挺大的殺傷力……
李廣田心裡很得意。這明顯就是要和趙國強較勁。既然這廠子是村裡的企業,你趙
國強又沒有承包協議,我就可以拿出條件要求承包。如果你不同意,那必然要傷著一些
急想得到好處的股東,那個壓力也是很大的。
柱子擺擺手:「廣田呀,你這話是從何說起,咱果茶廠管理得好好的,也沒要誰承
包,你包個啥?」
李廣田胸有成竹地說:「我是想給村裡創造更多的利潤。目前,我們的廠子雖然沒
有虧損,但細算算,它也沒達到該達到的生產水平,所以,也就沒有給大家帶來大的收
入。福貴呀,你給大傢伙說說細賬。」
福貴腦門子冒汗。他沒想到李廣田會來這一招兒,更沒想到把自己給拉上了。他怪
後悔,昨天晚上同李廣田一起嘀咕買設備拿回扣的事,此時,如果順著李廣田說,就有
些對不起趙國強和柱子了。為果茶廠的基建,趙國強在工地上住了小半年,眼盯著工程
質量,買設備,趙國強外出只吃方便麵,省下錢給人家送禮,盡量把價格往下壓……
柱子說:「福貴,你說不?」
金香瞪眼說:「說啥呀,他知道啥呀!」
李廣田說:「咋能不知道呀,廠裡的具體情況,只有他最清楚。福貴,為了三將村
經濟的發展,為了群眾的切身利益,也是為了幫助村班子把工作搞得更好,你該說就說,
你要不說,我可替你說啦。」
福貴抹抹頭上的汗,心想我還是說吧。他說:「這個……這個……這個……」
孫萬友喊:「哪個?你喝罐子冷水吧。」
福貴說:「對,給我瓢。」
他□涼水咕嘟咕嘟喝了幾大口,喘了幾口長氣,情緒平靜下來,他說:「咱們這廠
子吧。要說管理得就不錯了。據我瞭解,方圓幾十里,跟咱一樣投這些錢的,還沒有一
個能成咱這樣……」
趙國強說:「說問題。」
福貴說:「問題嘛,問題主要是責權利還不十分明確。你們當領導的受著累,卻一
分錢工資不領。這看起來是你們大公無私,是好事。但同時呢,又把責任給減輕了。咋
說呢?你沒得到報酬,沒得著好處,就跟咱老百姓常說的,沒吃你家的飯,幹不著你家
的活兒,是不是呀……還有那個決策權,還有那個……」
金香在背後給了福貴一杵子,咬牙切齒地說:「你還有完沒完!」
福貴被杵疼了,摸著後腰說:「完啦,這就完啦。你杵疼了我啦,幹啥呀。」
周圍的人都笑了。
李廣田說:「福貴媳婦,你得讓人家發揚民主呀,讓人把話說完。」
金香瞥了他一眼說:「就怕是那些話不定是誰肚子裡的。哼,自己不說,挑唆旁人
說,損不損呀。」
李廣田說:「你這麼說話可不咋著,你家福貴平日沒少跟我嘮廠裡的事。他對廠子
特別關心,所以才跟著著急上火,想把這些問題解決。這是好事,你幹啥念那三音。」
金香說:「問題是有,可天底下哪沒問題?提問題為的啥?那就兩說著了。你想承
包果茶廠,又說有我家福貴,這事我咋不知道?」
李廣田說:「外面的事,也未見得一宗一件都跟老婆匯報,是不是呀?福貴。」
福貴低頭說:「是……是呀……」
金香跳到前面一把抓住福貴的衣服,瞪圓眼珠兒問:「你當著大家說實話,要承包
的主意,到底有沒有你?你要敢撒謊,打這往後別想進家!」
福貴怕老婆,已經有歷史了。這二年雖然他能在廠裡管事,但在家裡仍對金香俯首
稱臣。叫金香這麼一拷問,福貴臉色變白,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光坐那冒汗。金香
呢?她真是從心裡不贊成李廣田跟趙國強唱對台戲,從全村大事講,金香佩服趙國強,
從個人家講,正因為有趙國強的提拔,福貴才像個人樣出現在三將村。所以,論公論私,
金香都是無條件支持趙國強的。對於李廣田說的那些,金香認為都是雞蛋裡挑骨頭,成
心添亂。可沒想到一來二去把福貴給扯了進去,而且起的作用還很重要。金香立刻斷定
這是李廣田的詭計,她不能容忍這個李廣田耍吧自己的男人,便不管不顧地跳了出來。
趙國強從口袋摸出半截煙抽著說:「讓福貴說,他說得挺好,我很受啟發。咱們都
是農民出身,管工廠,是力巴,想管好,沒準還給管壞了……」
福貴忙說:「你沒管壞。要是有啥不好的,是我做具體工作的沒做好,都怨我。」
柱子看這局面再往下走,也是彆扭加彆扭,沒法尿到一壺,他瞅瞅趙國強說:「要
不,今天這會先開到這……」
孫萬友說:「別忙著散會呀。我還有問題問廣田呢。你說一年能給村裡拿五十萬,
你有啥把握?」
李廣田真有心計,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說:「我給大家說說,如果咱們的產品翻
一番,咱的收入自然也就成倍增加,我設想,果茶這東西的銷售旺季還是在天暖和時,
從春節往後,重點抓兩件事,擴產和銷售……」
村民代表們大眼瞪小眼地聽著。這也難怪,這與他們個人的利益聯在一起呢。
趙國強無可奈何。他沒有辦法制止李廣田,畢竟二有那麼多人都被他吸引住了。一
時間,趙國強也有了一股失落感,同時,一下子也明白了一個道理:新時期的農村幹部,
不給農民拿出點真打實鑿的業績來,你就沒有起碼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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