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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晉春秋 作者:馮向光


  卻說周朝初興,武王懷德,成康有道。傳到穆王,穆王乃是一位風流天子,聽說西天王母,壽八百而容顏不改,就生仰慕之心。中國離西天萬里,穆王不以為遠,因為他的手下有一位造父,造了一輛天車,用駿馬開道,數日就到了崑崙。穆王和王母相悅,忘記了時間。中國徐偃王造反,造父和穆王駕車一日而還,殺徐偃王。穆王封造父在趙,這是趙氏的開始。


一


  日上三竿。范家童僕早已經忙碌完畢,出門的馬車已經準備好。可是主人臥室的門還是關著。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范虎在門外轉來轉去,終於忍不住推了推門。門是虛掩著。范虎推開一條門縫,探頭進去。還沒看清屋裡的究竟,一支飛標嗖然而到,插在范虎的脖子上。范虎慘叫一聲「主公」,應聲倒地。

  臥室的床上發出「哈哈哈」的大笑。一位年輕人從床上坐起,順手抄過一件白袍披上,說:「飛標沒有頭,你裝什麼死?」

  這人是誰?有詩稱道這年輕人的好處:

  天生一副美容顏,風流倜儻正少年;先人雖曾極榮華,不如後生戲江山。

  年輕人姓范名吉射,是晉國的望族世家范氏的主人,年及二十,位列正卿,執掌晉國的國政。范吉射美貌倜儻,國中的貴族公主無不心儀,可他唯愛趙氏的小姐趙素寧。素寧年長他一歲,容貌也不出眾,性格憂鬱,喜歡寫詩。范吉射把她寫的詩花錢登在當時有影響的幾家刊物如《人民晉國》《秦國晚報》《諸侯文藝》上,所以素寧也有些名氣,以文學女性自居,有勇氣和范吉射交往。

  范虎聽說飛標沒有頭,才睜開眼。用手一摸脖子,又大叫:「啊,血!飛標沒有頭怎麼會有這麼多血?」

  范吉射看著睡在身邊的少女,調笑說:「那不是你的血。」少女臉上飛紅,輕捶吉射:「討厭。」鑽進被子裡不肯出來。

  范虎說:「主公,不被射死也要被你嚇死的。」

  范吉射說:「這是試試你的機敏:萬一有人行刺怎麼辦?二是罰你擅入主人臥室。」

  范虎說:「什麼行刺?誰敢行刺?再說主人你親政愛民,大家愛還來不及呢。」

  吉射說:「我才執政幾年?什麼親政愛民?不要胡說。」

  輕車快馬駛過大街,不一會兒來到五朝門外。大臣們早就依次站好,就連晉侯也坐在正堂。范吉射穿過人群時不免有些不好意思。到了前面,小心的在右邊站好。旁邊的一位老頭對他說:「你又遲到,當心讓人家抓辮子。」晉侯有些興奮的說:「好啦!范愛卿總算來了。今天咱們討論的是制裁魯國的問題,這個……」

  一旁有人出列,冷冷的說:「我看還是先解決紀律問題吧。總有人遲到,讓大家等他,也不像話。」

  吉射抬頭,看見這人不到四十的年齡,中等個,瘦削的身材,面色焦黃,眼睛讓人莫名的害怕。後人有詩稱道這人:

  名門無懦客,孺子且休狂;飯提七尺劍,丈夫名趙鞅。

  欲知趙鞅說些什麼,且聽下回分解。


二


  上回說到朝堂上有人詰難范吉射。此人是誰?原來是晉國另一世族趙氏的主人,也是當朝上卿,名鞅。趙氏本是晉國第一望族,趙衰輔佐晉文公成就霸業,趙盾執政三朝,使晉國長盛不衰。盛名之下,必得眾犯。趙氏遭晉國豪強的擠兌,到趙鞅已經是聲勢不振了。范吉射見仇家發難,勃然大怒,對趙鞅喝道:

  「什麼紀律?你想造反嗎?老子是當朝正卿,你敢排擠我?」

  趙鞅說:「正卿又怎樣?隨便晚朝,目無公室。你還說髒話,我今天偏不容你。」

  晉侯見兩位大人物發火,沒了注意,對吉射身邊的老頭說:「中行愛卿,你倒是勸勸他們。」

  范吉射身邊的老頭,也是晉國最顯要的六位上卿之一,名叫中行寅。中行寅出列說:「兩位息怒。吉射年輕,不過既然是執政大臣,總要勤懇一些,不要讓人家抓辮子嘛。趙兄且容他一回,他畢竟是國家要人,傳出去總於晉國的名聲有損。」

  趙鞅哼了一聲,退回列中。吉射冷笑說:「什麼紀律?亂臣賊子的後代還在朝中橫行。」挑釁的斜眼看趙鞅。趙鞅臉色大變,切齒有聲,用眼瞪了吉射一下,「呸」的一聲,一口濃痰落在地上。揚長而去。

  「罰款!」堂下一小廝尖叫一聲。

  「趙愛卿,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朝堂衛生,大家維護嘛。以往每天退朝,地上都是痰跡斑斑。孤家剛定的規矩,誰吐痰罰誰的款。」晉侯對著趙鞅的背影說。

  中行寅見趙鞅離開,對吉射說:「你何苦惹他?將來他總要報復你。」吉射說:「笑話。我不禍害別人,就是天下的大幸,誰敢禍害我?」

  晉侯見氣氛尷尬,乾笑兩聲說:「啊,那我們就談正事吧?」這時列中又站出一人,這人二十上下,白淨面皮,身材顯得瘦弱,對晉侯說:「趙大人不在,討論什麼?」

  這位少年姓韓名不信,是韓氏的主人,也是上卿,韓趙是世交,他和趙鞅最是要好,也在追趙的妹妹趙素寧。

  范吉射說:「放屁!趙鞅擅自退朝,他這個月的獎金沒了。你黃口小兒,胡說八道,怎麼沒有趙鞅就不能討論?」

  韓不信被這一番罵,臉上一陣青紅皂白,還要爭辯,被一隻大手拖回列中。韓不信回頭一看,是一黑臉的漢子,不到三十,個頭高常人兩尺,身材有兩人寬。這位是魏家的主人,叫作魏曼多,也是上卿。魏氏在晉國世襲武爵。魏曼多對不信說:「你別和他計較,等以後和趙兄商量對付這小霸王。」

  晉侯見范吉射鎮住了諸卿,興奮的說:「范愛卿,那你看我們是制裁不制裁魯國呢?」吉射說:「當然制裁。魯國是周公之後,諸侯禮儀的榜樣,可如今被大夫專權,太不像話。不制裁它不足以正周公之禮!」

  晉侯很威武的拍了一下桌子:「太好了。就這麼決定了。晉國的鐵器不准出口魯國,各國不得做出口魯國的中轉口岸。禁止進口魯國的農副產品和糧食。那國不聽就打那國。退朝!」

  諸位卿士依次退出。范吉射在後面被晉侯留住。吉射問:「主公有事?」晉侯說:「不是我是我妹子。非讓我退朝後留你。我拿她沒辦法,你好歹打發打發她。」

  范吉射來到後宮。晚冬的氣候,天色陰沉,到處殘留一點積雪,就是宮室,也顯得荒涼。范吉射來到一暖亭前,正無目的張望,不防身後有動靜。吉射一回頭,一張小嘴緊緊的貼在了吉射的臉上。


三


  卻說范吉射到了後宮,正沒有目的的四處張望,忽然身後有動靜,一回頭,一張小嘴兒已經貼在了嘴上。「忽」的一聲,一個豐滿的身子墜進了范吉射懷裡。隨後是一陣格格的笑聲。「公主,你這親男人的功夫真是一流,連我都提防不住。」范吉射捂著臉說。

  公主叫文玉,不到二十的年齡,是當今晉侯的親妹妹,人漂亮,還特愛領導潮流,是晉國女性的外交代表。最近剛在諸侯婦女大會上做了如何增加婦女體重的學術報告。

  公主在打獵的時候認識了范吉射,一見鍾情,媚眼亂飛,可惜總是不中目標。只好假裝失足落馬,才得英雄一攔。可惜胳膊上的傷月餘不愈,至今還伸不直胳膊。

  「范吉射,我漂亮嗎?」公主在范吉射懷裡問。

  「漂亮。」范吉射心不在焉。

  「哼,說說而已。我知道你心裡才沒我。我傷了這麼久,你從來也不想想來看我。」

  「文玉,不,公主,我是臣下,怎麼敢提出來看公主?其實我一直在關心你。不信你可以問主公。」

  「我知道你在撒謊。剛才你叫我文玉,我很高興。從今天開始,你就不用叫我公主了。」

  范吉射說:「那怎麼行?再說公主您出身顯貴,不可以和我們這些下臣來往的。」

  公主說:「胡扯。人生來是平等的,每個人都有上蒼賦予的不可剝奪的權利。你我也是平等的。」

  范吉射說:「公主又從那裡聽來的新思想,當心讓主公知道不讓你隨便出門。公主,你這麼美,列國的諸侯都隨你挑,你才看不上我呢。」

  公主芳心暗喜,卻說:「范吉射,那你說,列國的諸侯,那個配的上我?」

  范吉射說:「齊侯最近喪偶,我看…………」

  公主生氣的打斷他:「胡說。讓我給老頭做小嗎?」

  范吉射說:「不是不是,我是看齊國大。公主想嫁年輕有風度的,我看燕伯最合適。」

  公主撇撇嘴:「燕國扁小紡國家,早晚讓人家給滅了。再說燕伯名聲不好。」

  范吉射說:「那楚王怎麼樣?楚國地方六千里,物產豐饒,氣候溫暖。楚王還特別風雅。」

  公主說:「你越說越沒道理。楚國是我們的敵國世仇。楚國不尊重天王,違反人權公約,欺負弱小國家,是世界和平的主要威脅。讓我大哥聽見了,你這是一條罪狀。」

  范吉射假裝生氣的說:「您瞧,所以我最好不說話。」

  文玉攬著范吉射的脖子說:「我是說著玩的嘛。吉射,過兩天咱們去踏青如何?」

  范吉射說:「踏青?現在漫天飛雪那裡有青可踏?踏雪還差不多。」

  文玉說:「吉射你不懂了。我大哥在曲沃修了一座坤林苑,四季如春。我們去那裡。」

  范吉射說:「有這種事?」

  文玉說:「騙你幹嗎?我父親開始修這座坤林苑,可直到他老人家去世也沒有能看見它竣工。直到去年才完工。」

  范吉射說:「這是公室的苑囿,我去合適嗎?」

  文玉說:「有啥不合適?你們家是我們晉國的望族,你又是我大哥的得力大臣。當年趙氏當權的時候,把我們公室的上林苑當他們家的獵場呢。」

  「那好,那我先謝過公主了。」范吉射雙手施禮。

  公主撲通一聲跌落地上。

  趙氏的公館。屋裡淡淡的燃著幾支蠟燭。趙鞅斜靠在椅子裡,陰沉的臉被燭光映得忽明忽暗。門開了,從外面輕輕的走進一位女子,瘦削的身段,穿一身的白,臉色白的有些憔悴,眼神也帶著哀傷。女子走到趙鞅身邊,輕輕跪下,雙手放在趙鞅膝蓋上:「大哥,還不去吃飯?嫂子擔心呢。」

  趙鞅愛撫的摸著妹妹的頭髮,歎息說:「妹妹,大哥沒有胃口。」

  這女子是趙鞅的妹妹素寧,范吉射的所愛。素寧說:「大哥,這世界上沒有絕路的。你不要太耽心。」

  趙鞅說:「你不知道。今天范吉射在朝中當眾辱罵我。我覺得丟臉,為我們趙家丟臉。」說到痛心之處,一掌擊落了桌邊的茶杯。

  素寧說:「大哥,范家現在猖狂,你就忍一忍嘛。」

  趙鞅說:「能忍的過嗎?明眼人都看得出,晉國公室已經衰微了,晉國的世族,能過三代的不多。范家已經滅了欒氏。我們趙家仇家最多,我怕先人傳下來的家業,到了我就要斷了。」說到痛心之處,蒙面而泣。

  素寧歎息說:「可惜我是個女子,不能為大哥分憂。」

  冬天已經完全征服了世界。四周除了雪就是冰,沒有絲毫綠色的痕跡。趙素寧坐在窗前,望著凋零的一池敗荷,心中傷心。心想自己從小喪母,根本得不到父親的愛,唯有大哥疼愛自己,教自己認字寫詩。如今大哥又心事重重……素寧覺得這個世界在自己面前晦暗了下來。想到出神之處,低聲吟道:

  蓮兮荷兮女兒腰,一夜秋風盡皆凋;收香斂艷著冬色,留待春時再撒嬌。

  素寧一拍手:「哎呀,不知不覺又成一首好詩。」忙回頭喊道:「香香,快過來。」

  香香是素寧的丫頭,十四歲的年齡。聽主人召喚,趕緊過來。素寧說:「我剛得了一首好詩。你趕緊抄錄下來,讓人送給范吉射看看。」

  曠野裡,狂風大作。沒有葉子的樹枝發出颼颼的慘叫聲。一隊人馬飛奔過來,捲起陣陣煙塵,驚飛了樹上的烏鴉。為首的兩騎,一位黑袍金甲,騎一匹白馬,乃是趙鞅;另一位年紀老邁,土黃色的裝束,騎一匹黑馬。趙鞅勒住了馬頭,停了下來。老人用手中的段鞭指著前方逶迤的山嶺,蒼老的聲音低沉而緩慢:

  「當初先主把我抱在懷裡,用手指著東邊說,從這裡北到代地,南到黃河,東臨齊境,你要把這片土地都變成趙家的土地,讓我們世世做這片土地的主人。唉,我老了,鞅兒,全看你了。」

  趙鞅歎息說:「祖宗的英勇,我比不了。」

  老人說:「主公不要耽心,依老夫看,范吉射並不可怕。」

  趙鞅說:「哦?叔父有什麼高見?」

  老人說:「范吉射雖然氣盛,可是沒有謀略。而且他為人有婦人之心,不足以成大事。」


四


  范家公館。范吉射讀著素寧的詩,眼眶紅了起來,站起來對范虎說:「快準備車馬。我要去見素寧小姐。」

  范虎望著門外的鵝毛大雪,別別嘴說:「今天公主不是要接你去坤林苑嗎?」

  范吉射說:「現在還早。再說我可以帶趙小姐一起去嘛。」

  范吉射和范虎來到趙家門外,從車上下來。范吉射四下看看沒人,對范虎說:「你在這裡盯著,如果看到趙鞅回來,就放一支響箭通知我。」

  范虎搓著通紅的鼻子,苦著臉說:「主公,這麼冷的天。」

  范吉射說:「有難同當嘛。你以為我進去就見到素寧了嗎?也得在雪地裡等著!我還盼望著雪下大一點,天再冷一點,最好能把我凍出個感冒什麼的。」

  范虎說:「那有福就不同享了。」

  范吉射從袖中掏出一塊銀元,遞給范虎說:「行了罷?」

  吉射繞過前庭,在徊廊裡轉了幾圈,來到後院,聽到前面有丁冬的琴聲。影牆前面是一片荷塘,早上了凍,殘破的荷葉上落滿了雪。荷塘的對面,一個別緻的小亭子裡,素寧在彈琴,身旁一五六歲的小兒。亭子頂上也堆滿了雪。除了琴聲,就是沙沙的雪聲,吉射不禁出神了。

  素寧停住了琴,對小兒說:「伯魯,喜歡這曲子嗎?」

  小兒說:「姑姑,曲子很好聽,可是太哀傷了。」

  素寧不禁笑出聲,摸著伯魯的頭說:「傻小子也知道哀傷?」

  伯魯說:「姑姑,我長大了要娶你,不讓你老是流淚。」

  素寧說:「不要胡說。你是咱們家的繼承人,將來要有出息,姑姑是個女子,現在看護你,將來就看不見你了。」

  伯魯說:「出息有啥好?姑姑你這麼美,我不要你傷心。」

  素寧說:「伯魯覺得姑姑美麼?那是因為你沒有見過別的女子。看你這麼好色,將來怎麼能夠繼承你爸爸呢?」

  這時從桌子底下鑽處一個更小紡小子,尖聲說:「姑姑!我長大了要掃平晉國,把范家中行家全消滅!」

  素寧說:「無恤!不要瞎說,當心淘氣闖禍。」

  范吉射聽見無恤的話,吃了一驚,心想趙家幾歲的小兒就有這般心思,看來我要當心。身體一動,碰落了窗子上的一片瓦。

  素寧看見了吉射,對兩個孩子說:「伯魯無恤,該回房間喝雞湯了。」把兩個孩子打發走。

  范吉射快步走到素寧身邊,單膝跪地,對素寧說:「素寧,你的詩我看了,寫的真好,你的感情太真摯了。」

  素寧說:「我也是妙手偶得,突然有了靈感--你來幹什麼?當心我哥看到。」

  范吉射說:「素寧,你還猶豫什麼呢?我愛你,讓我們生活在一起吧!」

  素寧說:「不行,我是個女子。你要真想娶我,去向我大哥求婚,只要我大哥同意,我就是不喜歡你,人也歸你了。」

  范吉射著急說:「素寧,你知道我和你大哥誓不兩立,他怎麼可能答應呢?」

  素寧的手在琴弦上輕輕劃過,清澈的泉水從琴上流出。素寧說:「要讓我私奔嗎?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范吉射說:「那怎麼辦,素寧你告訴我怎麼辦?只要能和你好,我什麼都答應你。」

  素寧說:「吉射,也許我們沒有緣分吧。你年輕英俊,家族顯赫,我總覺得配不上你。我們趙家是衰微了,我又是那麼平凡的女子,在家中沒有什麼地位。韓家的不信公子已經向我哥哥求婚了。我家和韓家是世交,哥哥又喜歡不信。」

  范吉射頭上出了汗:「韓不信這小子怎麼配的上你?他懂詩嗎?」

  素寧說:「詩有啥用?他人好。」

  范吉射說:「難道我不好?」

  素寧耽心的四下看了看。這時香香正好過來,素寧對香香說:「香香,到門口去看著老爺回來沒有,如果看見老爺的車,趕緊回來告訴我。」


五


  公館外面,范虎正躲在牆根兒下用手搓著臉。正在這時候,一輛小車冒著熱氣從街角過來。推車的老頭熱的滿頭大汗,叫著:「熱燒餅,熱燒餅。」

  范虎嚥了口口水,摸摸口袋裡的銀元,懷著敵意的看著老頭。

  老頭對范虎說:「小伙子,別凍壞了。買塊燒餅御寒?」

  范虎說:「我口袋裡沒有銀元,你找別人買去。」

  隊趙家大門裡出來一位女子,穿著粉色的衣服,抹著脂粉,左右看了一下,又多朝范虎看上一眼,坐在門檻上。

  范虎只覺得風雪沒有那麼刺骨了,口袋裡攥著銀元的手鬆開了,茫然的朝趙家門口走去。走到離姑娘十步遠站住了,眼睛死死的盯著姑娘。

  姑娘抬頭看看范虎,莞爾一笑。

  范虎說:「你餓嗎?」

  姑娘天真的撲閃了幾下大眼睛,說:「嗯。」

  范虎從口袋裡掏出銀元,舉在手裡,頭也不回,喊道:「賣燒餅的!」

  …………

  范吉射一把將素寧摟在懷裡說:「我受不了了,我這就帶你走。」

  身後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去哪裡?」

  范吉射回頭一看,臉刷的白了。趙鞅臉色陰沉的瞪著自己,韓不信站在趙鞅身後,痛苦的看著素寧。范虎被兩個大漢架著,嘴裡塞著一團抹布,費勁的掙扎著。旁邊一個丫頭,手裡拿著一張燒餅,高興的吃著。

  范吉射臉上一陣青紅皂白,奪路就走。

  「慢著,」趙鞅在身後說,「把你的人帶走。沒想到范武子的後代這麼不知廉恥。」

  范吉射領著范虎走了。

  韓不信痛苦的對趙鞅說:「大哥,你看著辦吧!」轉身朝外走。

  「不信。」素寧喊出聲來。

  韓不信站住,卻不回頭。

  素寧說:「不信,是姐姐不好。對不起。」

  韓不信攏了一下頭髮,挺了挺胸膛,走了。

  趙鞅不高興的說:「素寧,大哥沒想到你會做這樣讓大哥丟臉的事。」

  素寧臉一紅,說:「大哥,你覺得妹妹是這樣的女子嗎?」

  趙鞅說:「大家都看見了,你讓我怎麼去和不信解釋?」

  素寧說:「不用。我會和他解釋。大哥,我常在想,如果我能為趙家做點什麼,就是捨去自己也甘心。」

  趙鞅抬起頭,若有所悟的看著素寧。

  范吉射從趙府出來,對范虎說:「我讓你在門口盯梢,怎麼會讓趙鞅活捉?」

  范虎苦著臉說:「主公,我正在盯著,門口出來一小丫頭,非和我聊天。」

  范吉射說:「準是你去勾引人家。我給你的銀元你是不是拿去給她買燒餅了?」

  范虎說:「我是看她冷的可憐。」

  范吉射說:「唉,素寧她不肯跟我走,非讓我向她哥哥求親。可趙鞅那老傢伙怎麼會答應我呢?」

  范虎說:「主公,女人總是要矜持一下的嘛。她能嫁你,是她的福氣,不過她怕將來做小,所以要先擺擺架子。」

  范吉射說:「胡說。她和別的女子不同。你說我怎麼才能得到她的心?」

  范虎說:「容易。你只要把趙氏給滅了,就像當年你爺爺滅了欒氏一樣。她自然就歸你了。」

  范吉射說:「滅了趙氏不難,可我怕她反而恨我。」


六


  趙氏宗祠。趙鞅對祖宗的牌位鞠了一躬,回頭對素寧說:「妹妹,你有什麼辦法能拯救家族?」

  素寧說:「大哥,范吉射愛我入魔。今天他約我私奔,被我拒絕。我讓他向你提親。他料定你不會同意,而且我又告訴他韓不信已經向你提親。他情急之下,一定會受治於你。」

  趙鞅說:「你以為他會向我低頭?」

  素寧說:「不會的。范吉射性高氣傲,為人又急躁,我料定他急切之下,一定會作亂,進攻咱們趙家。」

  趙鞅大吃一驚:「啊,那你不是引火燒身,害了我們家嗎?」

  素寧說:「大哥,你忘了?晉國的法律,卿大夫之間有矛盾,先作亂的是死罪。范家雖強,可他一旦作亂,諸卿大夫就有了借口,一起除去這威脅。范氏和中行氏是親戚,而中行氏和知氏是仇家。大哥你和知氏,加上韓魏兩家,又有晉國的支持,還怕不能滅了范氏嗎?范趙兩家,勢不兩立,早晚要打。如今妹妹讓范家在沒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發難,而我們早有準備,一定能把這心腹的禍害除掉。除了范家和中行兩家,趙氏是功臣,把兩家的土地並入趙家,還怕趙氏不強嗎?」

  趙鞅面色轉為紅潤,說:「素寧,你真的會有這麼大的魅力?」

  素寧說:「大哥,你此生沒有愛過女人。男人要是真的愛上女人,女人讓他摘星星他都說沒問題。妹妹雖然不美,可自有魅力。我對范吉射若即若離,似冷還熱,早已經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了。」

  趙鞅一把把素寧摟在懷裡,激動的說:「妹妹,我代表趙家列祖列宗和趙家領地的一百二十萬人民感謝你,你救了趙家。」

  素寧說:「大哥,事成以後,你要答應我一間事。」

  趙鞅說:「你說吧,我一定答應你。」

  素寧說:「我現在不說。可你一定要答應我。」

  趙鞅說:「好。我答應你。」

  趙伯魯小小紡身影在門外晃了一下。素寧說:「大哥,別這麼親近。你兒子在吃你的醋呢。」

  京城繁華的街道上,范虎領著吉射來到一家鋪子前。范吉射抬頭一看,幌子上寫著:生死富貴,婚姻事業。下面一行小字:不測不行。范虎說:「主公,就這家。人稱半仙,特靈。」

  范吉射進來一看,樸實的黑屋子中間坐一老頭,直勾勾的瞎著兩隻眼,衝著吉射說:「先生要測什麼?先別說,讓我猜猜。先生年紀不大,是為女人來的吧?」

  范虎用袖子擦擦凳子,說:「主公,坐。」

  范吉射坐下說:「你還挺能猜,沒錯。我沒出息,是為女人而來。」

  瞎老頭一擺手:「誒,這話就不對了。愛情的成功,也是幸福男人的標誌嘛。不過,追女人要看實力,還要看女方的眼界。不知道先生有什麼讓女人動心的資本?」

  范吉射說:「你是看不見。我這人威武英俊,公主都喜歡的。」

  瞎老頭說:「嗯。不過光人才好還不行,你有錢嗎?」

  范吉射說:「我家食邑萬頃,富可敵國。」

  「好,」瞎老頭激動的說,「但女人更喜歡心靈美的男人。你有沒有寬廣的胸懷,溫厚的性格?」

  「這……」范吉射猶豫了,「這方面我差一些。我這人心眼小,脾氣又大,有怨必報,從來不肯讓人的。」

  「太好了!」瞎老頭高興的說,「就這條件,仙女都爭著嫁了。不知道是那路女子讓先生這麼食睡不香的?」

  「也不是什麼仙女。」吉射說,「我覺得她是愛我的,可是她哥哥和我有仇。」

  「奧,」瞎老頭沉思了起來。

  「老先生有沒有辦法讓我如願以償?」范吉射著急的問。

  「難。」瞎老頭說,「你知道,咱們晉國的女子比較保守,不像西方的秦國,講究男女平等,自由戀愛。」

  范吉射失望了:「難道就沒有辦法了?」

  「有,」老頭說,「就怕你不敢用。」


七


  瞎老頭對范吉射說:「辦法倒是有,就怕你不敢用。」

  范吉射說:「笑話。天下數晉國大;晉國數范家大。就是讓我去伐周,我都不會眨眨眼睛。」

  瞎老頭說:「既然這樣,那就容易了。你把她大哥收拾了,她不就歸你了嗎?」

  范吉射說:「她不會恨我?」

  瞎老頭說:「開始可能會恨你。恨你又怎麼樣?她大哥沒了,靠山沒了,這世界上就你疼她了,她不愛你還能愛誰?」

  范吉射贊同的點點頭:「有道理。」

  坤林苑。嚴冬的天氣像是離這裡很遠,坤林苑裡鳥語花香。范吉射錦衣玉帶,騎著一匹白馬,和晉侯及其他一些公室成員會獵。晉侯身邊的妃嬪們的眼神都像是焊在了吉射的身上。晉侯騎著一匹聽話的小灰驢,在范吉射的身邊得意的說:「吉射,你看這坤林苑修的怎麼樣?」

  吉射說:「太棒了。我真沒想到這輩子能看到人工控制氣候。我猜這項創舉肯定能比西方領先一千多年。就是不知道這林子裡的鹿多不多。」

  晉侯說:「應該有五百多。」

  這時正好有一隻鹿從林子裡鑽出來,看見人群,嚇了一跳,忙又躲進了林子。范吉射對晉侯說:「主公,看我活動活動。」縱馬就去追那鹿。公主文玉在一旁急著喊:「我也去。」縱馬去追吉射。公主小小紡身材騎在一匹大黑馬上,透著一股野味兒。

  文玉進了樹林,不見了吉射,正四處張望,卻看見那鹿從樹林裡從容的鑽了出來。文玉想:吉射這小子追鹿不知追到哪裡去了。不如本姑娘先射上一隻鹿,也讓你吉射不要小瞧了我。拿定注意,從箭囊裡抽出了一支香噴噴的抹著桂花油的羽箭,從肩上摘下精緻的小弓,張弓搭箭就要射鹿。剛要放箭,背後忽然伸出一支手來,把公主攔腰摟了過去。

  文玉尖叫:「救命--」

  那人把手摀住公主的嘴說:「別出聲。」文玉定神一看,原來是吉射,這才轉驚為喜,轉喜為羞,滿臉通紅的說:「范吉射,你好大膽子,竟敢非禮本姑娘。」

  范吉射嘿嘿一笑:「就只能你非禮我,不能我非禮你?」

  文玉說:「我啥時候非禮過你?」

  「公主忘了?上次在宮裡,你未經我同意就親我,難道不是非禮?」

  文玉啞口,只好說:「你還不把我放下來?」

  吉射抱緊公主,溫柔的親上一口,說:「文玉,不怪我動粗,我實在是太想念你了。」

  文玉面帶喜色的說:「你說的是真的?」

  「幹嗎騙你?當然是真。」

  文玉高興的說:「那你不如去和我大哥說一聲,我就嫁給你罷。」

  吉射長歎一聲說:「唉,不行啊。」

  公主著急的問:「為啥不行?可見你不是真心。」

  「不是,」吉射說,「我不想連累公主。」

  「連累?有啥連累?」文玉奇怪。

  「公主不知道,我就要大難臨頭了。」

  「哈哈哈,」文玉大笑,「你又有那門子難?」

  范吉射沉痛的說:「趙鞅對我心存嫉妒,早想害我。他本來有意向公主求婚,看見你對我有意,醋水澆心,要聯合韓魏兩家來害我。」

  文玉不相信的說:「不至於吧?趙鞅那麼大年紀,孩子都不小了吧?會打我的主意?」

  范吉射說:「主要是公主您太美了。趙鞅又好色。」

  「奧,」文玉恍然大悟,「那我倒要提防他一些。吉射,趙鞅如果膽敢作亂,我大哥會為你做主的。」

  范吉射說:「那我就放心了。」

  兩人正說著,林子裡一聲驢叫,晉侯閃了出來,看見兩人就說:「正找你們呢,你們躲到這裡來了--妹妹,你怎麼讓他抱在懷裡?」

  文玉說:「我的馬受驚了,吉射救了我。」

  「讓你騎驢,又穩當又舒服,你就是不聽。」晉侯不高興的說,「女孩子家騎一匹大馬,成什麼體統?」


八


  中行氏的莊園。高大的樓台在夜幕下如同一黑色的怪物。中行氏原來姓荀,和知氏是同宗,後來因為世代居中行將軍的職位,以此為姓,開創了晉國的一門世族。

  寬敞的大廳裡燈火通明,卻只有中行寅和范吉射兩人。中行老頭臉色嚴肅,腦門上滲出了和天氣不相稱的汗珠。火燭燃燒發出讓人討厭的辟啪聲。中行寅來回的踱步,終於忍不住說:「不行!這太危險了。吉射,你這樣有可能會把你們家族都給葬送的。」

  「為什麼?」范吉射不以為然。

  「趙氏在晉國可以說是根深蒂固,幾代都是主持國政,韓魏兩家都是他的親戚,所以歷經浩劫而不能被動搖。像這樣的門庭,外加上趙鞅這小子老奸巨滑,我們就只能智取,不可力圖。而且晉國的法律,先作亂的死罪,沒有借口,我們不能輕舉妄動。」

  「伯父你是老了,膽子這麼小。」范吉射不以為然,「就是因為趙氏後台硬,我們才要抓住機會。如今趙氏內部和邯鄲不和,外失寵於國君,正是我們消滅這個心腹禍害的好機會。從前的欒氏難道不大?還不是一朝亡家?吉射雖然不比家父的英勇,卻也要鬥一鬥趙氏。還望伯父助我一臂之力。」

  中行寅無言以對,只是歎息。范吉射說:「伯父,我聽說您的女兒貌美,如果你答應助我,我願意娶您的女兒,從此兩家結為姻親,再也無人能敵。」

  「真的?」中行寅眼裡閃出光亮。中行寅的大女兒因為效仿秦國的風俗,倡導性解放運動,在晉國鬧的名聲很大。男朋友不少,到了二十五歲還是嫁不出去,成了中行氏的一塊心病。

  「真的。」范吉射說。

  「你說的是不是我家的老大?」中行寅還要鬧明白。

  「隨伯父安排。」吉射說。

  「太好了。」中行寅興奮的喊,「來人,快把大小姐叫來。」

  沒有一會兒,一位女子翩翩進來。只見她身穿一件低胸紅色上衣,長裙直拖到腳踝,腳上一雙高跟木屐,從嘴唇到腳趾一律塗著鮮紅的顏色。

  中行寅皺皺眉頭,對范吉射說:「這是小女麗眉。」又對麗眉說:「這是范將軍吉射。」麗眉的眼睛秋波瑩瑩,嘴角帶著挑釁的微笑,往左走三步,往右走三步,范吉射的眼神跟著小姐轉,臉上帶著敬畏的表情。中行寅尷尬的說:「你們兩個談談吧,我,我先到偏房等一下。」

  中行寅在偏房等了沒有片刻,只聽見傳來一聲清脆的響聲。中行寅趕緊出來一看,女兒面紅耳赤,對中行寅說:「以後你不要給我找這樣的男人,一點都放不開!」哼了一聲,揚長而去。

  中行寅趕緊來到大廳,只見范吉射右臉蛋印著個口紅印子,左臉蛋血色紅潤,卻不是口紅,顯然是挨了一巴掌。中行寅說:「吉射,你沒事吧?」

  吉射說:「我沒事。小姐也太性急了點兒。我剛說過對她有好感,她就要非禮我。要不是我力阻,貞操幾乎就要不保。」

  中行寅說:「唉,大男人的,什麼貞操不貞操?你看她怎麼樣?」

  「性子是急了點,不過倒不像是壞心眼的女子。我和她的事全憑伯父安排。」

  中行寅笑了。


九


  公元前497年春正月。趙鞅派家臣董安於去邯鄲索要從前遷移過去的五百戶人家。邯鄲氏和趙氏同宗。從前趙衰在狄地。狄人俘虜的奴隸中有姐妹倆貌美,晉文公重耳娶了妹妹,把姐姐嫁給趙衰,生了趙盾。後來趙衰輔佐晉文公返國,又娶了新妻子。新媳婦賢慧,執意要求趙衰把舊妻從狄地接回,並立趙盾為嫡,而自己所出的兒子都在趙盾之下,被封在邯鄲,屬於趙氏的支脈。邯鄲氏和中行氏結為姻親,與趙氏為敵。邯鄲守趙午對董安於說:「這五百戶人家是我們所許下的,理應交還,不過我還沒有把帳目理清。請趙將軍再容我們一些日子。」

  董安於回報趙鞅。趙鞅生氣的說:「邯鄲氏成心和我作對,成了我的心腹之疾。」

  董安於說:「心腹之疾就得早除。如果他投靠了中行氏,那我們就白白丟了邯鄲。」

  逗二月,趙鞅命令趙午進京。邯鄲午臨行對兒子趙稷說:「我這一走凶多吉少,趙鞅一定會奪邯鄲。留你在這裡,他或許還不至於殺我。」

  趙午進京,被趙鞅軟禁在府中,趙鞅派人對趙稷說:「歸還我的五百戶人家,我就放了你父親。」

  逗三月,邯鄲叛。趙鞅殺趙午,要進攻邯鄲。董安於說:「晉國的法律,先作亂的死罪。趙氏如果不圍攻邯鄲,就白白丟失土地,如果主公進攻邯鄲,難免其咎。不如讓我去進攻邯鄲,將來主公可以推卸罪責。」於是董安於圍攻邯鄲。

  范吉射聽說邯鄲叛變,高興的直跳,對范虎說:「真是老天有眼。滅趙氏的日子到了。」趕緊派人去通知中行寅,要求開政治局緊急會議。

  范吉射從袖子裡抽出一疊竹簡,對范虎說:「趕緊去交給素寧。」

  范虎不放心的問:「主公,這裡面沒有洩露秘密吧?」

  范吉射說:「沒有。不過是一首詩罷了。」

  三更天。晉國朝堂燈火幽幽。晉侯披著睡袍,打著哈欠,從後宮出來,睜眼一看,朝中的六卿除了趙鞅統統都在朝下等著。

  晉侯不高興的說:「三更天,開什麼政治局會議?人家別的國家都是國君說了算,可晉國的政治局常委的權利越來越大!現在我連睡覺都不香。」

  范吉射說:「主公,趙鞅叛亂了。他擅自出兵圍攻邯鄲。憲法裡寫著:卿大夫擅自在國內用兵,就是叛亂,叛亂可是死罪!」

  晉侯說:「奧,叛亂了。怪不得他連政治局會議也不參加。叛亂了就該鎮壓,大家同意鎮壓嗎?」

  范吉射和中行寅舉手說:「同意。」

  韓不信和魏曼多說:「不同意。」

  晉侯一看,還有一位上卿,知氏的主人知躒沒有發表意見。知躒從前是執政大臣,年老退休,讓位給范吉射。知躒平時不上朝,如今在一邊打盹。

  晉侯問:「知愛卿,你棄權嗎?」

  知躒和中行寅有仇,心想:俺不管趙家的事,可你中行寅同意,俺就反對。於是慢吞吞的說:「我反對。」

  晉侯說:「真麻煩。從前開會大家都是一個意見,現在分歧這麼大。我同意,三比三,怎麼辦?」

  這時候,文玉公主從屏風後面出來,打著哈欠對晉侯說:「大哥,什麼事?這麼吵?」

  晉侯說:「回去!三更半夜的,男人開會你來攪和什麼?越來越沒分寸。」

  文玉一臉的不高興。范吉射說:「等一等。我們現在三比三,不如讓公主來投上一票。」

  晉侯說:「也是。她是個女子,不會偏心的。文玉,你可要重視手中的這一票啊。權利可是人民給的。」

  文玉說:「什麼事啊?」

  范吉射說:「趙鞅沒有經過主公同意,擅自圍攻邯鄲,這就是造反!我們正在討論是不是鎮壓趙氏。」

  文玉說:「國有國法。可咱們晉國的法律一到了趙家身上就行不通。所以趙氏才會有恃無恐。這次再不鎮壓,恐怕下次他膽子更大!我同意鎮壓。」

  晉侯說:「好了,四比三,鎮壓。范吉射,我授予你鎮東將軍銜,和中行寅各出兵五萬,再命令籍秦將軍帶五萬國軍相助。你們幾位……」

  知躒和韓魏兩人早沒了影子。


十


  素寧在一燈閣上教趙鞅的兩個兒子練武,教的是素女劍。伯魯認真的聽著,無恤卻顯得不耐煩。

  素寧對無恤說:「姑姑教你練武,長大了你的身體才強壯,你為什麼不聽呢?」

  無恤說:「姑姑,你教的素女劍是女人的劍術,打仗沒有用的。你為什麼不教咱們玄元功?」

  素寧迷惑的說:「姑姑不會什麼玄元功,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無恤說:「玄元功是老子創的內功,練成後力敵百人。」

  素寧說:「無恤,你們還小呢,再說姑姑也不會玄元功。」

  無恤從懷裡掏出一疊竹簡,得意的說:「我會。這是姑布子卿大叔給我的。」

  素寧拿過來一看,果然上面寫著《玄元功》三個字。打開一看,第一片上說:

  玄元之道,在於內外相輔,陰陽相合。內外輔則運生;陰陽合則道成……

  素寧不以為然的說:「又是這些玄學。」翻到第二片,上面又寫著:

  陰者,女也;陽者,男也。男女相悅,則陰陽相合……

  素寧忙翻到第三頁,上面寫著:

  御女之術,在於……

  汾四頁是一幅插圖。

  素寧把竹簡合上,問趙無恤:「無恤,這書你看了沒有?」

  無恤得意的說:「我都已經看到第四十八頁了。」

  素寧伸手給了無恤一巴掌,說:「以後不准隨便看這種書。」

  無恤「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伯魯忙過來安慰無恤說:「弟弟不哭。」無恤哭的更歡。伯魯就說:「我把嫡長位讓給你。」

  無恤不哭了。素寧對伯魯說:「伯魯不要胡說。嫡長位是先人給的,怎麼能讓給弟弟呢?無恤犯了錯就該罰。」

  伯魯說:「我不想讓弟弟哭。」

  這時候趙鞅上了閣,看見這熱鬧,就問素寧:「怎麼了?無恤為什麼哭?」

  素寧生氣的把《玄元功》遞給趙鞅說:「大哥,你看姑布子卿把什麼書給小孩子看。」

  趙鞅看了看,說:「哦,少兒不宜。無恤,以後看這書要有大人指導。」

  素寧不以為然。趙鞅說:「子卿很喜歡無恤,說他聰明過人,還說趙氏的希望在他呢。」

  素寧說:「大哥,你不能輕信別人的話。我看伯魯為人忠厚老實,有仁厚之心,又是嫡長,是趙氏的理想繼承人。」

  趙鞅不高興的說:「素寧,你難道要教訓大哥嗎?我看你越來越狂妄了。」

  素寧臉紅,低頭不說話。伯魯委屈的對趙鞅說:「爸爸,你不要這樣欺負姑姑,她已經夠傷心的了。」

  素寧眼淚差點掉下來。趙鞅摸著素寧的頭髮說:「好了妹妹,是大哥不好,別生氣了。」

  這時香香上來,遞給素寧一疊竹簡說:「這是范家的童子送來的,說是直接給小姐。」

  素寧忙打開看。看完了吃了一驚,對趙鞅說:「不好大哥,范吉射要動手了。」

  趙鞅一看,竹簡上有一首詩:

  閒在山林間,無事也悠閒;英雄偶一怒,只因為紅顏。

  下面一行小字說:素寧吾愛,你我相聚,指日可待,望保重。

  趙鞅說:「這種歪詩,居然好意思寫來騙女孩。」

  素寧說:「大哥,且讓我回封信迷惑他,你快準備迎接戰鬥。」

  趙鞅說:「迎接戰鬥?來不及了。京中都是范家和公室的軍隊,我們還是趕緊逃跑吧。」

  這是趙無恤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竹簡,對趙鞅說:「爸爸,這是董安於大叔的信,說如果遇到危險,就打開看。」

  趙鞅不相信的看著無恤,打開信,上面寫著:「主公,一旦范氏發難,不需猶豫,一定要去晉陽。」

  趙鞅說:「董安於真是有遠見。既然這樣,我們不用猶豫,趕緊去晉陽吧。」

  就在這時候,聽見遠處已經響起了人馬的嘶喊聲,手下有探子來報告說:「主公,籍秦將軍帶著五千人馬封了北門,朝趙府來了。」

  趙鞅吃了一驚,慌忙派手下給家小備好車馬,自己牽了座騎,持一桿鐵槍,帶了幾十個家丁,領著家小,從府中出來。趙鞅見北門已經被封,心想東面是魏曼多的轄區,魏家和我有些交情,就往東門逃去。


十一


  卻說趙鞅從府中出來,朝東門逃跑,才跑出一里來地,斜次裡一聲鼓響,殺出一位大將,三十出頭,嘴唇上一抹八字鬍,中等的身材,一身銅盔,手持一柄青銅刀,身下一匹棗紅馬,攔住了趙鞅的去路。趙鞅硬著頭皮,挺槍來刺這位將軍。將軍使刀截住趙鞅的槍,對趙鞅說:「趙將軍,主公命我請將軍進宮回話。」

  趙鞅哀告說:「籍秦將軍,趙某與你並無冤仇,如今被人陷害,一家老小性命都在將軍手上,還希望將軍能網開一面。」

  籍秦說:「對不起,公務在身,不敢有私。」說完再不客氣,揮刀直取趙鞅。

  趙鞅那敢戀戰,虛晃幾招,護送車馬回頭朝南面逃取。向南沒出三里地,又是一聲炮響,被一支人馬攔住了去路。為首一元大將,金甲銀袍,手裡一根不�袗�畫戟,座下一匹白馬,正是范吉射。范吉射見了趙鞅,也不說話,冷笑一聲,操畫戟便刺。趙鞅心裡叫苦,使槍來敵。槍戟相碰,火星四濺。趙鞅只覺得虎口一陣發麻,再看鐵槍,已經被震彎了。

  趙素寧在一旁暗暗叫苦,心想范吉射在自己面前顯能,大哥凶多吉少。素寧心裡一急,用牙咬破了舌尖,使勁兒吸了幾下,吮出幾滴血來,「撲」的一聲吐在地上,望後便倒。香香見了,尖叫一聲:「不好了,小姐昏過去了!」

  范吉射鬥得正酣,聽見那邊說小姐昏過去了,回頭一看,趙素寧倒在香香懷裡,人事不省。范吉射心裡煩亂,手上亂了方寸。趙鞅趁機一槍拍在吉射頭頂,砸爛了吉射的頭盔。吉射「啊呀」一聲,跌落馬下。趙鞅忙使槍來刺吉射。范虎忙來死命接住趙鞅。趙鞅歎息說:「唉,失了良機。」回馬掩護家小朝南逃跑。

  不一會兒來到南門。左右兩聲鑼響,兩旁殺出兩支人馬。趙鞅大驚,說:「這下可是老天要絕我了。」卻見黃昏的燈光下,兩元大將下馬施禮:「大哥,小奮相救來遲了。」趙鞅定神一看,卻是韓不信魏曼多兩人。

  趙鞅心神甫定,歎氣說:「兩位賢弟差點嚇死為兄了。」

  魏曼多說:「我們兩個聽說大哥被劫,借口來守南門,希望能僥倖接應大哥。不知大哥要到哪裡去。」

  趙鞅說:「唉,負罪之人。我先到晉陽躲躲。」

  韓不信說:「不如我們三家一起反了,殺了范吉射這小子。」

  趙鞅說:「賢弟不要胡說。如果我們造反,天下還有誰會幫助我們?可惜我剛才沒有殺了范吉射。二位賢弟如果要幫大哥,就在主公面前替我申辯,希望我能免了罪。」

  趙鞅回頭對趙素寧說:「素寧,你還不來謝過韓將軍嗎?」

  素寧遠遠的施禮說:「韓將軍不會怪罪我一弱女子吧?」

  韓不信對趙鞅說:「我的事全憑大哥安排。」

  趙鞅點頭說:「賢弟,等大哥度過這一劫,一定會為你做主的。」

  趙鞅揮馬急急的出了城。望著遠去的煙塵,韓不信歎息不已,低頭沉吟道:

  青青蔓草,歲歲不老;誰知我心,何事相繞?

  魏曼多笑著說:「我看范吉射是要亡了。」

  夏天,范,中行兩家圍住了趙氏的大城晉陽。晉陽位於太行西面,是趙氏的始封之地,經過六世經營,加上董安於收買民心,城裡的百姓都是心向趙家。所以儘管城牆的堅固遠遠不如邯鄲,但趙鞅有難,還是逃到了晉陽。

  趙鞅憂心忡忡的在城頭巡視。城裡斷糧已經十幾天,士兵和百姓都餓的懶洋洋沒勁,對城外的喊殺聲沒有任何反應。只有敵人架著雲梯快爬到了城頭,才有人喊:「敵人快上來了,誰來推一把梯子?張三,快來推一把。」張三懶洋洋的過來說:「離你這麼近,你就不能順手推了?」說完一伸手把梯子推翻,城下傳來一陣慘叫聲:「媽呀,又摔下來了!沸人可真他媽損,每次都是快爬到頂了才推倒梯子。好疼啊。」

  趙鞅說:「唉,這可不是個辦法。」突然看見前面一老頭,正津津有味的啃一根骨頭,一邊啃,一邊高興的唱歌。趙鞅就過去說:「人家都快餓死了,你怎麼還有骨頭啃?也該和大伙分享嘛。」老頭說:「別人嫌噁心,不肯吃。」趙鞅奇怪的說:「看樣子大家還不餓,骨頭還噁心?」老頭說:「就是。可人家說就是餓死也不吃肉。」趙鞅更奇怪,就問身邊一士兵:「你為啥不吃肉?」士兵懶洋洋的說:「那是王老三兒子的大腿肉。」趙鞅聽了肚子裡幾里咕錄一陣噁心,就對老頭說:「你怎麼吃人肉?太殘忍了。」老頭說:「我殘忍?看著新鮮的人肉不吃餓死才殘忍呢。王老三正煮排骨湯呢!你猜他那裡來的排骨?」

  趙鞅皺皺眉頭說:「別說了。唉,算我對不起晉陽人民。希望大家化悲痛為力量,把仇恨都集中在范吉射身上,殺敵報仇。」


十二


  且不說晉陽保衛戰。再說京城裡,一場政治鬥爭正在進行中。在知氏的別墅裡,韓不信和魏曼多兩人在做知躒的思想工作。不信對知躒說:「知大人,如果范吉射和中行寅滅了趙氏,恐怕下面就是我們了。他們兩家家底雄厚,內有國君支持,外有齊國撐腰,我們早晚要讓他們給收拾了。」

  知躒捻著稀稀拉拉的鬍子,不緊不慢的說:「可趙氏也是我的一塊心病。」

  魏曼多說:「兩害相權取其輕。趙氏如今已經不成氣候,加上這麼一折騰,趙鞅他哪裡還敢和您老人家作對?」

  知躒說:「這倒也是。」

  次日早朝,韓不信出班奏道:「晉國的法律,作亂的死罪。如今趙,范,中行氏三家作亂,卻單單只驅逐趙鞅,法律已經不公平。臣請求把他們三家都驅逐。」

  晉侯一聽,氣氛不對。再一看,朝中韓不信,魏曼多都是趙氏的親戚,只有知躒和趙鞅沒有什麼交情。於是晉侯問知躒:「知大人,您看這樣合適嗎?」

  知躒說:「我老了,無所謂了,他們還年輕,要好好的活著。」

  晉陽城下,一批敢死隊盔甲齊全,準備出發。范吉射親自替敢死隊打氣:「你們死了以後,都是烈士待遇,屍體全部火化,在八寶山革命公墓陳放,每年清明都有掃墓活動。」

  說完范吉射舉鞭朝城牆一指:「衝啊!」

  只見敢死隊員個個奮勇,衝到城下,二話不說,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後來的一個壓一個,只見慢慢的人堆越來越高,朝城頭堆上去。

  范吉射看了,嘿嘿一笑,對士兵說:「大家立功的機會到了!衝上城頭,殺敵有賞。活捉敵人,男的賞錢,女的歸自己!衝啊!」士兵聽了,人人爭先,個個奮勇,呼啦呼啦的往城上爬,眼看晉陽城就要完蛋了。

  這時趙鞅在城頭的一角出現了。只見他披頭散髮,眼神呆滯,一手持一話筒,另一手扼著趙素寧,聲嘶力竭的說:「范吉射,你要是再不退兵,我就殺了她!」

  范吉射楞了一下,沒了主意。

  這時素寧開口說話了。可是距離太遠,吉射聽不清。趙鞅把話筒遞給素寧,素寧舉著話筒說:「吉射,救我!」

  吉射深情的說:「素寧!」

  素寧說:「吉射,你還記得我們兩人對雪吟詩,樂而忘返的的情形嗎?壺裡的酒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唉,多麼希望再和你在一起啊。」

  吉射呆呆的說:「啊!退兵退兵!趕快退兵!」

  快要衝到城頭的士兵不知所措,撲通撲通的往下掉。

  范虎生氣的說:「我想不通!」

  這時中行寅衝過來揪住范吉射的領口,聲嘶力竭的說:「為什麼退兵?為什麼退兵?我拿全家陪你下賭注,你卻為了一個女人退兵!主公已經下令驅逐我們了!我們完了!完了!」

  就在這時候,遠處揚起一陣煙塵,不知有多少千軍萬馬向晉陽方向衝來。

  范吉射著急的問:「那怎麼辦?」

  中行寅說:「怎麼辦?沒辦法!剛才我們如果衝上城去殺了趙鞅,那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如今大勢已去,我們只能逃跑了。」

  范吉射回頭朝城頭看去。只見趙鞅和趙素寧抱在一起,興奮的朝遠處看。范吉射心中升起一股怨氣,從箭壺裡抽出一根箭來,朝素寧瞄去。素寧看見他,並不躲閃,挑釁般的看著他。范吉射長歎一聲,一箭朝天空射去。


十三


  公元前497年秋,范,中行兩家退守朝歌。韓魏兩家替趙鞅向晉侯求情,趙鞅復位。冬天,朝歌糧盡。齊鄭兩國聯軍支援朝歌,被趙鞅擊敗。范,中行氏如喪家之狗,逃亡到小城柏人。

  汾二年,趙鞅親自將晉國軍隊進攻柏人。韓不信,魏曼多分別將上下兩軍監戰。臨戰,趙鞅下令:「殺敵一人,授田十畝。有戰功的,百姓封士,士列為貴族,下大夫授郡,上大夫授縣。臨陣逃跑者斬。」

  柏人城內,寒風蕭蕭。范吉射正在為敢死隊打氣。說是敢死隊,士兵個個衣不蔽體,腹中飢餓,哪有鬥志?范吉射強打精神,對士兵們說:「只要衝出城去,咱們到了齊國,養精蓄銳,明年就能打回來!」

  士兵還是提不氣精神。范吉射歎口氣,對中行寅說:「我先衝出去,你隨後接應。」中行寅說:「只有這樣了。」

  范吉射上馬揮鞭:「衝!」打開城門,衝了出去。

  中行寅見范吉射出了城,冷笑幾聲。手下過來問:「范爺衝出去了,咱們也沖吧?」

  中行寅說:「沖?你不想活了?會數數不?看看城外有多少敵人!關城門!」

  手下問:「那范爺?」

  中行寅說:「姓范的智商太低,難道怨我嗎?」

  范吉射出城數里,不見接應,知道被中行寅賣了。這時候周圍的敵人呼啦一聲圍了上來。范吉射周圍的幾個士兵一下子就淹沒在人群裡了。有人在說:「可把你們盼來了,總算解放了。你們有吃的沒有?」又有人說:「兄弟,你們受苦了。快吃塊窩窩頭解解餓。」

  范吉射大喊一聲:「我死也不投降!」操著畫戟四下亂刺。殺了一會,覺得動靜不對,仔細一看,幾丈見方的空地上,就自己一個人在操練,周圍的士兵圍成團在看熱鬧。趙鞅還在一旁解釋:「這一招叫做回頭望月,是畫戟的獨門招數。當年范將軍的父親就是用這一招在萬軍之中活捉了魏曼多的爸爸。」

  …………

  趙家地牢。范吉射帶著手銬腳鐐,在牆上奮筆疾書。外面獄卒不高興的說:「別寫了。唉,凡是死囚都有這毛病,好寫詩。敢情寫完了不是你擦,真自私。」

  范吉射寫完了,把粉筆一扔,低聲吟道:

  兌匆一世短,悠悠此情長;願做暖春蝶,徘徊在南窗。

  牢外傳來低聲的哭泣。范吉射回頭一看,不知何時,趙素寧來到了地牢外面。范吉射眼裡閃出一絲光亮,隨即迅速的消失了。素寧說:「吉射,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也是不得已的。我大哥逼著我騙你。你能原諒我嗎?」

  范吉射仍然不說話。素寧歎口氣,輕輕的吟道:

  有生何恨短?情留萬世長;願破南窗紗,與君比翼翔。

  吟罷素寧輕輕的退出。范吉射見素寧出去了。忙從地上揀起粉筆,往牆上抄。一面抄一面說:「好詩好詩,肯定能發表,不用花錢也能發表!」

  趙府內一片喜氣洋洋。趙鞅大擺宴席。朝中從上卿到下大夫,沒有一個敢缺席的。酒過三巡,趙鞅興奮的說:「這次趙鞅能粉碎范中行反革命集團的暴亂,全靠大家的支持。尤其是知躒知大人,在這次平暴過程中立場堅定。知大人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沒有他老人家的支持,平暴是不可能成功的。」

  下面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知躒慢慢的站起來,說:「這次平暴,趙將軍立了大功。我們這些老東西,不過是給他撐撐腰罷了。現在有一些說法,說我們晉國衰落了,不能在做諸侯的領袖了。趙將軍這次的表現,有力的回擊了這種謬論。我們晉國還是天下第一!」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知躒接著說:「趙將軍在這次平暴中,顯示了出色的領導才能和軍事天才。這說明我國新一代領導人正在崛起。我決定向主公推薦,讓趙將軍做執政大臣!」

  更熱烈的掌聲。趙鞅陶醉了。他彷彿看見自己代表晉國出席諸侯大會,在巾旗華蓋下的他,正接受小國的朝拜。這樣的榮耀,只有他非凡的祖先才有過,他覺得自己已經接近他們了。

  趙鞅的思路被知躒的講話打斷:「當然,趙將軍在職掌國政後,將沒有時間管理邯鄲。所以我建議趙將軍把邯鄲讓給我接管。」

  熱鬧的宴會突然變的死一般的寧靜。


十四


  知躒提出要趙鞅交出邯鄲。趙鞅楞住了。邯鄲是一座大城,光是百姓就有十萬戶,而地理位置更是極為重要。邯鄲是晉國東方的門戶,北拒燕代,南臨齊國。從前邯鄲氏把守邯鄲,雖然是趙氏的支派,但畢竟保證了趙氏獨佔一方的優勢。如果讓知氏插手邯鄲,那無疑是在趙氏心腹中插了一根釘子。「絕對不行。」趙鞅心裡想,頭腦在飛快的運轉,心想怎樣才能找借口把知躒拒絕。

  「知大人,」突然下面有一個聲音,「邯鄲本是趙家世襲的封地。邯鄲氏雖然和范氏一起作亂,但趙氏還在,由我們接管邯鄲是順理成章的事。如果知大人不服氣,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讓邯鄲人民投票自決,讓他們自己決定他們的歸宿,知大人看怎麼樣?」

  趙鞅心裡一陣高興,心想這話說的可太妙了。邯鄲歸我趙氏已經百來年了,百姓都是受趙家的恩惠的,投票自決,他們肯定不會願意放棄趙氏而去當知氏的二等領地百姓。最多我在投票以前再減輕一點賦稅,投票結果肯定是我贏。

  說話的原來是董安於。知躒不認識,對趙鞅說:「這位不是朝中的人物吧?」趙鞅拱手說:「這是在下的家臣董安於。」

  「哦,」知躒點點頭,對董安於說,「我和你的主人說話,你一下人插什麼嘴?」

  「雖是下人,說的卻有道理。」趙鞅說,「領受封地,好歹應該有個理由,沒有理由,也應該順乎民心,知大人有心接管邯鄲,我看由公民投票自決是合理的。」

  知躒哈哈的乾笑兩聲說:「趙大人,我是開玩笑的,邯鄲是你們家族的老窩,我怎麼敢要,哈哈,哈哈。」

  群臣見知躒笑了,如釋重負,彼此相對,也都哈哈的笑了起來,只是臉上的肌肉覺得有點累。

  知氏的別墅。知躒半躺在太師椅上,一旁一位女子在為他捶腿。傍邊一位少年十五歲左右的年齡,眉目清秀,紮著方巾,穿著白色的便衫,恭敬的站在一旁。這一位是知躒的兒子,名叫知瑤。知瑤在知躒的兒子中,聰明過人,最得知躒的寵愛。知躒說:「唉,沒有想到趙家居然還有董安於這樣的人物,將來早晚是我家的禍患。」

  少年說:「那董安於果然是個人物。聽說他特別善於收買民心,他治理晉陽不過三年,范吉射圍攻晉陽,城中糧盡十幾天,可百姓沒有出怨言的。這次圍攻邯鄲氏,就是他親自出馬。」

  知躒說:「這樣的人物,我怎麼才能把他盡早的剪除?」

  少年說:「父親,要除董安於,現在是最好的機會。趙鞅剛恢復爵位,可他作亂的把柄還在,父親您只要重提他未經國君同意,擅自圍攻邯鄲的事,他就沒法脫身。圍攻邯鄲是董安於出面,而作亂是死罪。父親只要逼趙鞅,他沒法不殺董安於。」

  知躒大喜,對知瑤說:「我兒果然謀略過人,看來我知氏的希望,就在你了。」

  知瑤得意的笑了。

  夜幕籠罩趙家公館。書房裡趙鞅正秉燭讀書。素寧輕輕的推門進來。趙鞅問:「素寧,有事嗎?」

  素寧說:「大哥,你打算怎樣處置范吉射呢?」

  趙鞅說:「明天上朝討論這件事。怎麼,你關心這事?」

  素寧說:「大哥,你還記得你從前答應過我,滿足我的一個要求嗎?」

  趙鞅說:「記得,是什麼呢?」

  素寧說:「大哥,求你放了范吉射,讓我和他走。」

  趙鞅把書扔在桌上,生氣的說:「我早就覺得你假戲真做,和范吉射這小子生出情來,真讓我丟臉。范吉射是我家的心腹禍害,留著是個後患。而你,我早已經把你許配給韓不信,你要讓我在卿大夫面前丟臉嗎?」

  素寧說:「你只知道丟臉。如今范吉射什麼都沒有了,他輸給你了,而我,我什麼都不要,只求一個自由。你,我們趙家,榮華富貴,前途無量。而我和吉射什麼都不求,只求離開這裡,你為什麼要做人太過分呢?」

  趙鞅的臉由青轉白,伸手一巴掌將素寧打倒在地。這時伯魯突然從門外進來,吃驚的喊了一聲:「姑姑。」跪在素寧的身邊,帶著敵意看著趙鞅。

  素寧哭著對伯魯說:「伯魯,沒事,姑姑沒有事,你快回去睡覺。」

  趙鞅頹喪的托著頭。


十五


  晉國朝堂上,眾卿正在討論如何處理范吉射。趙鞅出班奏道:「范吉射公然作亂,對抗國家。反革命叛亂罪在刑法中是死罪,不判處范吉射死刑不足以平民憤。」

  晉侯腦門滲出了汗珠,求救似的看著知躒:「知愛卿,您看還有沒有希望從輕發落?范吉射畢竟還年輕。」

  知躒說:「唉,我也是愛莫能助啊。誰讓他作亂呢?法律無情,作亂的就是死罪,是不是趙將軍?」

  趙鞅說:「沒錯。知大人說的對。」

  晉侯帶著哭腔說:「還有人有意見沒有?」

  一陣沉默。晉侯從案上取出一張黃色的羊皮紙,從一旁取過一根鐵筆,在上面簽了字,扔在地上,對趙鞅說:「這是死刑判決書,你自行處決吧。」

  趙鞅從地上揀起死刑判決,得意的收進懷裡,說:「多謝主公。」

  這時,知躒出班說:「主公,作亂的不止范吉射一人,當初趙家圍攻邯鄲,未經主公批准,也是作亂。」

  趙鞅臉色大變。韓不信出班說:「這件事主公不是已經原諒趙大人了嗎?」

  知躒說:「不是原諒,而是因為趙鞅並沒有參與。擅自進攻邯鄲的乃是趙氏的家臣董安於。董安於是趙將軍的人,怎麼處理就由趙將軍決定吧。」

  眾卿退朝。趙鞅楞在堂中,久久不語。晉侯過來對趙鞅說:「趙愛卿,有空嗎?」

  趙鞅說:「主公有事?」

  晉侯說:「不是我,是我妹妹。她非讓我退朝後把你留下。我拿她沒辦法,你好歹替我把她打發了。」

  趙鞅奇怪的說:「公主在宮中,怎麼會想起來找我?」

  晉侯說:「我也不知道。你去見了她就明白。」

  趙鞅來到後宮,七轉八轉,不見公主,自言自語的說:「主公和我搞什麼鬼?」正要回頭,聽見腦後有風聲,心想不好,情急之下,使出一招蛤蟆出井,跳出丈二開外,聽見身後一聲尖叫:「唉喲」只見公主跌倒在地上。

  趙鞅大吃一驚,趕緊伏倒在地:「趙鞅不小心傷了公主,罪該萬死。」

  文玉說:「那你還不趕緊把我扶起來?」

  趙鞅伸手要攙公主的胳膊。文玉把手藏在身後,趙鞅不知所措,低頭不語。

  文玉說:「趙鞅,你老實告訴我,你對我有沒有意思?」

  趙鞅一楞:「公主這是什麼意思?我怎麼敢對公主有邪念?」

  文玉說:「你不用辯解了。男人嘛,對漂亮女孩有意思也是很正常的。我看你年齡雖大,但還算有朝氣,想不想做我的男朋友啊?」

  趙鞅說:「公主不要開玩笑。我已經年近四十,子女成群,公主正是青春年華,該找個少年郎。」

  文玉心裡恨恨的想:「我是找了個少年郎,可是讓你給活捉了。」嘴裡卻說:「少年郎,個個淺薄紡很,一見面就知道他們想什麼,沒開口就知道他們想說什麼。我愛的是像你這樣有作為的男人。」

  趙鞅臉一紅,說:「公主真的不嫌我年齡大?」

  文玉歎口氣說:「唉,說真的,你年齡稍微年輕了一點,我最中意四十五歲左右的男人。」

  趙鞅一把抓過公主的手,在手背上親了一口,跪倒在地,說:「啟稟公主:趙鞅對公主仰慕已久!」


十六


  卻說趙鞅親了公主的手,跪倒在地。公主把手從趙鞅手裡使勁抽了回來,在衣服上擦了擦,說:「趙鞅,你不要心急。既然做了我的男朋友,總要約會的,什麼時候請我上你們家玩,我也順便認識認識你家裡的人。」

  趙鞅靦腆的笑著說:「那是。只要公主願意,什麼時候都可以來。」

  回到家裡,趙鞅把董安於叫來,告訴了他上朝知躒詰難他的事。董安於說:「主公,當初我去圍攻邯鄲,就是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如果我死能讓趙氏安寧,我恐怕死的太晚。臨死之前有話對你說:如今政局動盪,弱肉強食。主公的兩個兒子,伯魯為人仁厚而有德,無恤聰明而能當大任,主公一定傳位給無恤。」於是拔劍自殺。趙鞅把董安於的牌位供在趙氏的宗廟。

  辦完董安於的葬禮,趙鞅把素寧喊來,對她說:「妹妹,你年齡已經不小,我已經把你許配給韓不信,不信人才好,家道也是很殷實,配得上我們。我決定早日給你們完婚。」

  素寧說:「大哥不要逼我,如果我死,大哥恐怕會後悔吧?」

  趙鞅說:「我對你不薄,如果你不自重,後果你自負,不要怪大哥。」

  於是趙鞅通知韓不信來府上向素寧求婚。韓不信問趙鞅:「素寧她答應了嗎?」

  趙鞅說:「你難道不相信大哥?我已經把她許配給你,她怎麼能夠不答應?」

  韓不信說:「說是這麼說,不過她如果心裡不喜歡,我也覺得沒趣。我總覺得她……」

  趙鞅說:「你不要多想,進去和她談談就知道了。」

  不信來到素寧的書房,素寧頭髮顯得有些蓬亂,臉色也很蒼白。韓不信看了,就要退出來。素寧說:「既然來了,還不敢說話嗎?」

  不信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首飾盒,手足無措的樣子。

  素寧說:「你進來坐。」一面過來從不信手裡拿過首飾盒來,說:「讓我看看裡面是什麼。」

  打開首飾盒,裡面一枚精緻的金戒指,上面是一不知名字的寶石,閃著怪異的光芒。素寧說:「哇,真是好看。不信,是給我的嗎?」

  韓不信說:「是。是求婚的戒指。」

  素寧笑著說:「結婚就結婚了嘛,何必還要這麼多的講究?不信,你只要告訴我你真的愛我,我就答應嫁給你。」

  不信眼裡閃出亮,激動的說:「我當然愛你,素寧。你還記得當年你和你父親到我家做客嗎?那時候我就一直盯著你。」

  素寧說:「我當然記得。不信,既然咱們有這樣的緣分,我就嫁給你,不過,你答應我一件事……」


十七


  韓不信高興的說:「當然。什麼我都答應你。只要你真的愛我。」

  素寧說:「你答應我想辦法把范吉射給放了。」

  不信臉色一變,低頭說:「我知道你還是忘不了他。」

  素寧說:「沒有。我一直都沒有把我和他的關係當真。我覺得我們兩個沒有緣分。可是我心裡明白,他對我是一片真心。這次他落難,也是因為我。我如果救了他,也算是對他的回報。」

  不信說:「我不能。主公已經授權趙鞅處置范吉射。我不能做背叛朋友的事情。」

  素寧說:「哦。明白了。你剛才說愛我,我還以為是真的。大哥當初也發誓答應我,可最後還是鐵了心要殺范吉射。天下男人只有范吉射傻,我怎麼騙他他怎麼上當。唉,看來我只有和他一起去死了。但願他能不怪我。」

  不信傷心的出來。趙鞅問:「怎麼,她不答應?」

  不信痛苦的搖頭。

  趙鞅生氣的說:「這世道!她竟敢如此大膽。看來還是我太嬌慣她了。不信,你不要生氣。這件事由不得她。我昨天觀測星象,這個月的十三,鎮星衝我們晉國的分野,正是婚嫁的日子。我也正要娶公主,我們正好來個雙喜臨門。」

  秋雨帶著涼意,夜晚安靜得無聊。地牢的看守正安然的大睡。范吉射在地牢裡捉蒼蠅玩。這時外面傳來蛐蛐的聲音。吉射一驚,興奮的朝外看去。只見一隻健壯的蛐蛐正朝這裡過來。地牢的門外探進來兩個小腦袋,緊張的朝這邊看。蛐蛐受了驚嚇,嗖的一聲跳進地牢。范吉射飛身一躍,身體在空中劃了一個弧線,落地的時候,右手攥成了一個拳頭,裡面發出蛐蛐的叫聲。

  「哇,」門外進來兩個小孩,其中一個驚訝的說,「這輕功好厲害。你一定是江湖上的好漢。」

  另一個說:「你是大人,不肯玩蛐蛐的吧?把蛐蛐給我吧?」

  范吉射得意的說:「我這輕功乃是祖傳的,晉國可沒有誰比得上我。要蛐蛐可以,拿兩張燒餅來換。」

  那小子爽快的說:「要燒餅容易,我這就去拿。」說完飛快的跑開了。

  另一個感興趣的對范吉射說:「你的輕功可不可以教給我?」

  吉射說:「可以啊。不過要拿燒餅換。」

  小孩不屑的說:「你可真饞。告訴你,燒餅我們家有的是。我都從來不吃的。你如果教我輕功,我可以叫他們放了你。」

  吉射說:「真的?你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小孩說:「我是趙家的少爺,名叫趙無恤。你是誰?為什麼讓他們給抓起來了?」


十八


  范吉射聽說這小子是趙鞅的兒子,就說:「我嘛,我叫范吉射,你聽說過嗎?」

  無恤說:「啊?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范吉射?怪不得武功這麼好。」想了一想,又得意的說:「不過你還是鬥不過我父親,被抓起來了吧?」

  范吉射說:「其實不是的。我本來可以打敗你父親的,可是我上了一個人的當,所以被抓起來了。」

  無恤說:「那是誰?」

  范吉射說:「是你的姑姑趙素寧。」

  無恤說:「啊哈,上女人的當,那更丟臉了。」

  吉射歎口氣說:「是啊。就像這手裡的蛐蛐,為了吸引女人,斷送了自由。」

  無恤說:「不僅是自由。我看你連性命都要沒有了。我父親說過要拿你的血祭我們的祖宗。」

  范吉射說:「得不到愛情,生命也就無足輕重了。我曾經聽到你說過要掃平我們范家,如今你看到我這樣,心裡一定很高興吧?」

  無恤說:「我從前看到父親懊喪的樣子,心裡是很恨你,不過看到你這麼好的功夫,卻要被殺,我很同情你。這世界上英雄常常被埋沒的。」

  范吉射眼睛酸酸的,說:「沒想到你還這樣有良心。不過你說我是英雄嗎?我把祖宗的家業毀了,我自己也丟了性命,還能稱英雄嗎?」

  無恤說:「英雄就是能傲視天下的人。從前姑布子卿大叔給我講武王伐紂的故事,他說武王一戰而滅商,從此天下歸周,可以稱英雄。但是紂王眾叛親離卻戰而不懼,敗而不降,也是頂天的英雄。所以我說你也是英雄。」

  范吉射臉上落下淚來,從懷裡取出一枚琥珀,給無恤說:「你是我的知己。這枚琥珀是我的傳家之寶。我的祖先相傳是熊的後代,在五帝時候做過四岳的官職,夏商的時候列為諸侯,在周做大夫,因為被怨殺,後代才逃到晉國,五代為卿,對國家有大功。我以為祖先不朽,沒想到從此在我這裡絕祠。我沒有臉再戴這祖先的聖物,你既然看我作英雄,我把這給你,算做禮物。」

  無恤接過琥珀,並不答話,靜悄悄的退去。

  伯魯進來,手中拿著兩個燒餅,興奮的對范吉射說:「給你燒餅,你把蛐蛐給我。」

  范吉射說:「蛐蛐已經被我捏死了。對不起。燒餅我也沒臉吃了。」

  伯魯失望的往回走。突然又回頭對范吉射說:「燒餅還是給你罷。」把燒餅遞給吉射,跑出了地牢。

  范吉射拿著燒餅,回想起了那個遙遠的春天:在晴朗的天空下,他的父親把他抱在馬上,對他說:我要把你立作祠子,因為我做了個夢,夢見天神對我說,你的兩個兒子,大的將要服侍小紡……


十九


  一輛馬車衝過大街,朝趙府奔去。路上有兩位女子望著遠去的馬車,其中一位說:「你看清了嗎?」另一位說:「看清了,是公主!」這位就問:「公主穿的什麼顏色?」「是紅色!」路邊的行人呼啦一聲衝進了布店,過了一回兒出來,人人手裡捧著一匹紅布。

  馬車來到趙府,趙鞅親自把公主從車上接下來。公主下了車,對趙鞅說:「今天你家裡人都在嗎?」趙鞅笑著說:「都在。這不,我的兩個兒子。」回頭對伯魯和無恤說:「快,叫阿姨。」

  公主滿臉堆笑:「來,阿姨給你們糖吃。」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糖來說:「巧克力,秦國進口的。」兩個孩子忙過來搶著叫:「阿姨!」拿過巧克力就吃。

  「誰讓你們吃生人的東西的?」從後面過來一位婦女,三十多的年紀,瞪著眼睛看著兩個孩子。無恤忙對婦女說:「媽媽,這是秦國進口的巧克力,您嘗嘗。」

  婦女一把把巧克力搶過來:「誰讓你們饞!繁心讓人家藥死。」

  趙鞅尷尬的對公主說:「這是我的內人。」

  趙夫人看見公主,滿臉的笑容:「哎呀,貴客貴客,早聽說公主氣質不凡,真沒想到這輩子還真能見到!」

  公主高興的說:「姐姐!」兩人一見如故的抱在一起。

  趙夫人對趙鞅說:「我們姐妹倆進屋聊一回兒。」

  趙鞅好像要阻攔,可沒敢,只好說:「你們兩個剛見面,點到為止就行了,可別聊的太長,讓我等久了。」

  兩人不理趙鞅,親熱的攙著手進屋了。

  趙鞅見兩人進了屋,對無恤說:「兒子,趕緊打電話叫一輛救護車。」

  過了十分鐘,趙夫人從屋裡出來,頭髮蓬亂,臉上有幾道血印子,臉上卻帶著得意的神情。

  趙鞅緊張的上來問:「她沒事吧?」

  趙夫人用食指在趙鞅的額頭上很點了一下,說:「沒事,我警告你,以後我們兩個過招,你不准插手。你進去吧。」

  趙鞅趕緊進去。只見文玉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趙鞅關心的問:「你沒受傷吧?」

  文玉說:「她玩賴。」

  趙鞅高興的說:「太好了。從此你們兩個棋逢對手,我就可以輕鬆一些了。」

  文玉說:「聽說你有個妹妹,詩寫的好棒,我在《諸侯文摘》上面讀到過。我要去見見她。」

  趙鞅說:「你說素寧嗎?以前她和范吉射混在一起,還學鄭衛的風氣,寫些情調不健康的詩,我已經把她許配給韓不信了,詩也不准她寫了。」

  來到後花園,素寧正無聊的在繡一幅畫。文玉看見,就對趙鞅說:「你不要過去了,我自己去和素寧姐姐聊一回兒。」

  趙鞅說:「我妹心情有些不好,如果說話得罪公主,還希望你不要見怪。」

  文玉說:「我不會的。」


二十


  卻說文玉來到素寧身邊,見她低頭沉思,一臉傷心的樣子,就問:「這位可是素寧姐姐?」素寧抬頭看見公主,並不認識,說:「你是誰?」

  文玉說:「我是當今國君的妹妹,名叫文玉。」

  素寧說:「原來是公主,要嫁給我哥哥的。請坐。」

  文玉在素寧身邊坐下,親熱的說:「素寧姐姐,我以前讀你的詩,也是傷感的很,如今看到你人,才知道是你真情的體現。不知道姐姐有哪許多傷心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素寧歎了口氣,說:「你是公主,從小嬌生慣養,不知道人間的許多淒涼,說給你聽你也不懂的。」

  文玉說:「那未必吧。再說姐姐你也是大家出身,總不至於為衣食發愁。我看那百姓人家的女子,不也一樣快樂?」

  素寧說:「我但願自己能生在百姓人家。我從生下來,母親就去世,父親從來不正眼看我一眼,不當我是他的女兒。唯有大哥對我體貼。可惜他也只是個男人而已,到了關鍵時刻,便要傷我的心。」

  文玉說:「原來姐姐是恨男人。」

  素寧說:「這天下也有一個男人把我當回事,可他如今連自己的性命也難保了。」

  文玉心裡一動,就問:「你說的男人是誰啊?」

  素寧說:「他原是朝中正卿,如今被我大哥捉在獄中,名叫范吉射。」

  文玉激動的說:「哎呀,原來姐姐也有這麼好的眼光。范吉射蕭颯英俊,和他相比,別的男人就好像沒有一般。」

  素寧說:「英俊紡男人也多。難得他一片真心。」

  文玉說:「你我既然這麼喜歡他,總不至於眼看他去死,應該想個辦法救他。」

  素寧說:「有什麼辦法?我已經打算和他一起死了。」

  文玉說:「不對。一起死有什麼樂趣?我看這樣,等我婚禮的那天,我從宮裡帶一批親信。你在這裡接應,趁亂把范吉射救出來,怎麼樣?」

  素寧說:「好倒是好。不過如果救出了范吉射,有一個麻煩,不知你想到沒有。」

  文玉說:「什麼麻煩?我什麼麻煩都不怕。」

  素寧說:「那也好。那我就相信你。反正你也要嫁給我大哥了。不過事情要快。我怕等不到你婚禮那天,范吉射已經要被處死了。」

  文玉說:「不至於吧?歷來的規矩是吉慶不殺人,難道你大哥婚禮前都會殺人?」

  素寧哼了一聲:「你以為男人把婚禮當回事?又不是這輩子只有一回。婚禮對我大哥還沒有過生日重要。他不過是擺個排場哄哄你罷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方了晚上吃飯,素寧對趙鞅說:「大哥,我同意嫁給韓不信了。」

  趙鞅高興的說:「真的?太好了。唉,我就知道你會明白大哥對你的一片苦心的。范吉射這小子快死的人了,有什麼好?韓家地大物博,富可敵國,他對你又中意,將來你生的孩子就是他的繼承人,你想想這有多好。」

  素寧說:「不過,我對大哥您卻很耽心。」

  「耽心?耽心什麼?」趙鞅奇怪的問。

  「今天我和公主談話,覺得公主這人性格開放,和咱們家的傳統很不一樣。她在談話中也好像隱約對咱們家不滿意,尤其是大嫂。」素寧看了一眼趙夫人。

  趙無恤坐在椅子上看一本書,趙夫人在一旁忙著餵他,聽見這話,哼了一聲,說:「對咱不滿意有什麼關係?反正咱也老了。」

  趙鞅尷尬的說:「公主是年輕一點,不過我想到了時候她會收斂的。」

  素寧說:「我恐怕時間長了會有變化。我建議大哥把婚禮提前,早點把公主娶過來。」

  趙鞅點點頭:「你說的很有道理。」


二十一


  後宮的場子裡,二三十個宮女正在操練劍術。由於沒有人指點,動作顯得有些凌亂沒有章法。文玉歎了口氣說:「唉,就憑你們這些烏合之眾,怎麼能救得出范吉射呢?看來我是白忙活了。」

  這時候有宮女來報告:「門外抓了一個奸細。」

  文玉奇怪的說:「我們最近又沒有和敵國開仗,哪來什麼奸細?」

  宮女說:「我也不知道。反正這小子在宮門外賊頭賊腦的,被抓住了以後說要見公主。」

  文玉說:「那就把他拿來讓我看。」

  沒一回,幾個太監推推搡搡的綁了一個人過來。文玉不認識,就問:「你是什麼人?」

  那人年紀不大,看見公主就說:「我要見文玉公主。」

  文玉說:「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是不是追星少年,想讓我給你簽名?可你也不能在宮門外張望啊?讓保安人員抓住了至少也把你判個三五年的。」

  那人說:「不是。我是范吉射將軍手下的貼身侍衛,名叫范虎。如今主公被抓,我來投靠公主。」

  文玉驚訝的說:「原來你是吉射手下的人。你有什麼證據嗎?」

  范虎說:「要什麼證據?我整天跟隨在主公身邊,他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如今主公性命危在旦夕,公主不要懷疑了。」

  文玉說:「可是沒有證據,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趙鞅派來試探我的?你既然是吉射的隨從,你告訴我,范吉射最喜歡的女人是誰?」

  范虎說:「當然是那個風騷的趙素寧。」

  文玉臉色一變:「什麼?你你你,你胡說!左右,快把這個奸細拉出去砍了。」

  范虎著急的說:「我是真的!我知道主公最喜歡穿的內褲的牌子,公主想知道嗎?」

  文玉臉一紅,一擺手:「真粗魯。算了,我看你不像騙我,左右,把他鬆綁。」

  太監說:「這可使不得。主公有令,後宮除太監外,不能有自由的男人。」

  文玉生氣的說:「那范吉射以前怎麼可以隨便進出後宮?」

  太監說:「范吉射是有爵位的人,我們管不了。」

  文玉不耐煩的說:「那就給他帶上手銬,總比綁著強。你們這些下人,一點禮貌也沒有。」

  太監就把范虎給鬆了綁,給他帶上了手銬。

  文玉對范虎說:「不瞞你,我們正在演習劍術,準備在婚禮那天政變,救出范吉射。」

  范虎說:「主公這輩子這麼愛女人,我就知道還是有有良心的女孩子會救主公的,不像那趙素寧,主公對她一片癡心,她卻只會害主公。」

  文玉說:「好哇,我還以為范吉射是為了我才去進攻趙氏,今天才知道事情的真相。我還癡心要去救他。我真傻。」把劍往地上一扔,坐在地上哇哇的哭了起來。

  范虎說:「公主既然不去救范吉射,那我也沒啥用了,我這就告辭了。」

  「慢點,」公主擦擦眼淚,「如果我去救范吉射,你能幫我什麼?」

  范虎說:「哇,范吉射對你這麼壞,你還去救他?吃錯藥了?」

  公主說:「他對我壞,那是我和他的事,要殺也要我去殺他,和趙鞅有什麼關係?我不是救他,而是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我問你,你會不會使劍?」

  范虎說:「哈哈,要說劍術,我是一把好手。我們范家劍在江湖上大名鼎鼎,可是真傳卻在我這裡。」


二十二


  趙家的正堂門口,文玉公主坐在一張挺大的太師椅上,一頂傘蓋遮住了頭頂的太陽。趙鞅在旁邊慇勤的指點手下的人按照公主的意思佈置婚禮的擺設。公主說:「你們趙家的門面就是小,怎麼擺也沒有宮裡的氣派。」

  趙鞅說:「那是當然。我們家要是擺宮裡的排場,豈不是造反了嗎?公主還是將就一點。」

  公主說:「將就?你說的好聽。我們做女人的,一輩子就這麼一次,我滿好可以嫁給公候的,卻下嫁你這臣下,你倒要讓我將就?」

  趙鞅說:「我不是這個意思。只要能做的到的,全憑公主吩咐。」

  文玉說:「有你這話就好。我看你們家的院牆太高,顯的整個府裡地方都小,我看你等到婚禮那天,把院牆給咱拆了。」

  趙鞅說:「這可不行。婚禮也要注意安全。拆了院牆,到時候人進人出就沒法控制了。」

  趙素寧在旁邊拉拉趙鞅的袖子,把他拉到一邊,說:「大哥,做女人的,在結婚前總要擺點架子的,故意提出不合理的要求,讓你為難,那是看你是不是真心愛她,你還是將就了她罷。」

  趙鞅說:「可是拆院牆也太過分了,到時候如果有人趁婚禮打劫怎麼辦?」

  素寧說:「大哥真多心。現在晉國有勢力的家族都讓咱們擺平了,誰還會打劫?如果真有人鬧事,那也是個把毛賊,難道大哥你還怕他們?」

  趙鞅說:「這倒也是。妹妹果然聰明。」就過來對公主說:「公主要拆牆,咱們就按公主的意思辦。不過到時候國君要來參加婚禮,要派首都的防暴部隊來負責維持治安。」

  東海之濱的齊國。齊國是資格最老的諸侯國之一。從前周武王伐商,太公望功勞第一,武王問他想被封在何處。太公說:「臣老了,在主公身邊總會有人看不順眼,不如讓臣去東面的海邊釣魚。」於是被封在東夷。到了成王時候,管蔡聯合殷朝的舊貴族作亂,周公顧忌東方的蠻夷,就授權太公:「如果諸侯中有作亂的,你有權代表我去征伐。」這樣周公才能夠鎮壓叛亂。而這征討諸侯的權利,卻一直沒有收回。太公把東方的部落收拾乾淨,齊國成了方圓四千里的一等大國。到了齊桓公時候,利用管仲的計謀,挾天子以令諸侯,左右天下政局。以後隨著晉國的崛起,齊國淪落成為地方勢力。齊國土地肥沃,加上處在海邊,是天下最富裕的國家。人民普遍愛好和平,不願征戰。但是齊國的政權,就在這和平的環境中慢慢的演變著。齊桓公的時候,陳國發生內亂,公子完逃難到了齊國。公子完一表人才,雖然是外國人,卻很受齊桓公寵愛,被封為大夫。齊國的資源豐富,但是卻實行所謂「專利」制度,所有的資源都歸公家。百姓不能在公家的土地上耕種,而只能租賃土地,忍受沉重的剝削。陳氏在封地上收買民心,低進高出。齊國的刑法十分苛刻,其中有砍腳的刑法十分普及,於是就有人用木頭製作假腳,稱為「踴」,讓沒有腳的人穿,結果市場上踴比鞋貴。而陳氏的封地上,沒有這樣的刑法。人民投奔陳氏就像流水一樣。就這樣幾代之後,陳氏就控制了齊國的經濟和政治。

  這天齊國的京城裡兩位貴族正在街邊的小樓上和幾個妓女玩「喂鳥」。所謂喂鳥,就是把食物扔到路上,看乞丐爭搶食物取樂。兩人正玩的開心,其中一個看見下面搶食物的人中間有一個老頭,就對另一個說:「奇怪,那老頭穿的是晉國的官服。」另一個仔細一看,說:「沒錯,難道這傢伙有來頭?」


二十三


  卻說兩個齊國的公子哥在大街上發現一個老頭有來頭,就差人把老頭喊上樓來。老頭從頭到腳都是灰塵,鬚髮凌亂,可是頭上卻紮著方巾,不像一般的百姓。其中一個公子哥問:「你是齊國人嗎?」老頭說:「我是晉國人,叫中行寅,和你們齊國的陳乞有些交情,如今落難,特來投奔,請你們兩個給我通報一下,好處自然是少不了的。」

  兩個公子大笑說:「中行不是晉國的豪門嗎?怎麼你淪落成這個樣子?從前你們晉國瞧不起我們齊國,如今你要來投奔我們,還沒有那麼容易。我家主公正和陳大夫在海邊釣魚,我們兩個且為你通報,至於見不見的到,就看你的造化了。」於是吩咐手下帶中行寅去吃些飯。

  海邊。沿著海岸熱鬧的聚集著一群人,旗旛招展,好不招搖。離海岸不遠的水裡,一群奴隸手挽著手拉成一排和波濤搏鬥,這是為貴族們驅趕魚群。在近海的礁石上,坐著齊國的公室成員和貴族。中間戴著高冠的一位乾瘦的老頭是齊國的國君,身邊高大肥胖的一位,鬍子稀疏,瞇縫著小眼睛,乃是齊國第一望族陳氏的主人陳乞。兩人並肩而坐,頭頂上頂著太陽傘,迎著海風,愜意的在釣魚。

  齊侯說:「唉。當年我祖太公望在海邊垂釣的時候,就曾經想到過我們這些後代。所以為我們掙來這靠海的土地,就是要讓我們世世代代釣魚。如果我們不好好釣魚,怎麼對的起太公。」

  陳乞不高興的說:「太公釣魚是在河邊,你這當國君的,對咱們國家的歷史這麼不清楚,還不早點退位?」

  齊侯生氣的說:「太公是我家的祖宗,我說他在海邊釣魚,就是海邊。我偏不退位,看你怎麼辦?」

  陳乞正要發作,身邊有人遞過一封信來說:「晉國大夫趙鞅來信。」

  陳乞說:「你念給我聽。」

  手下念道:「大齊民國國務卿陳乞閣下:大晉民國總理趙鞅亟副總理韓不信定於本月十五日舉行集體婚禮,特邀請閣下參加。此致敬禮。大晉民國總理趙鞅」

  陳乞說:「趙家又有喜事了。趙鞅年過四十,心還不老。不知這次又是哪家的女孩倒霉。」

  齊侯說:「婚禮我喜歡。有沒有邀請我?」

  陳乞說:「你連外交對等原則都不懂?我是國務卿,所以趙鞅邀請我,邀請你的是晉侯,你耐心等待就是了。」

  齊侯說:「上次我婚禮沒有請晉侯,恐怕他會生氣,這次未必請我。」

  陳乞說:「我最近公務太忙,倒未必會有時間去參加趙鞅的婚禮。主公如果想去,也不一定要受邀請,你去了他們難道還不給你飯吃?」

  兩人正說著,手下來報告:「有個叫中行寅的老頭求見。」

  陳乞吃驚的說:「中行寅?那不是晉國的大夫?他怎麼來了我們齊國?」忙對手下說:「快讓他過來。」

  沒有片刻,中行寅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陳乞的腳下,哭著叫道:「陳兄!」

  陳乞忙起身扶起中行寅:「中行兄如何落得這般淒慘?快快起來從頭說過。」

  中行寅起身說:「都怪范吉射做事沒輕沒重,和趙鞅作對。趙鞅老奸巨猾,用美人計害慘了我們。我拼了老命才逃到齊國,希望陳兄看在我們兩家世交的份上,給老夫一條活路。」

  陳乞說:「中行兄不用擔心,來到我這裡就是家。我們齊國對政治庇護都是來者不拒的,不過范吉射為什麼沒有和你一起來?」

  中行寅說:「這個,這個,范吉射他,他,為了掩護我,陣亡了。我曾經幾次想去救他,可是敵人火力太厲害了。我對不起范吉射,我還是去死罷!」說完就朝海裡沖。衝到礁石邊,見沒人來拉他,又大叫:「你們不要來拉我,我不想活了。」陳乞生氣的對手下說:「你們還不去救下中行大夫?」

  手下忙七手八腳的把中行寅從海邊拉過來。陳乞對中行寅說:「中行大夫,你為了救范吉射已經盡力了,不過范吉射真的死了嗎?如果真死了我們也只能給他開個追悼會,寄托我們的哀思;如果沒死,那我們得想辦法救他。」


二十四


  卻說陳乞打聽范吉射的下落,中行寅結結巴巴的說:「陳兄,說老實話,我不知道范吉射的下落,我只看見他帶著三千敢死隊衝進趙鞅的千軍萬馬之中,所以估計他必死無疑了。」

  陳乞說:「那不一定。趙鞅是不會把他在戰場上殺了的。既然不知道他的死活,我正好趁趙鞅婚禮的機會去打探一番。如果范吉射僥倖不死,我盡力把他救出來。」

  齊侯問:「這范吉射如今身廢名裂,留他何用?」

  陳乞說:「主公有所不知。這范氏在晉國七世為卿,可以說是根深蒂固。我們把范吉射接到齊國政治避難,如果將來晉國政局有變化,他就是我們手裡的一張牌,雖然比不上公侯太子,也能派上大用。如今不費一兵一卒的風險去救范吉射,以圖將來的大用,何樂而不為?」

  齊侯拍手說:「陳大夫好計策。我批准了。」

  一陣風煙捲過齊晉兩國的邊境,三萬甲兵護送陳乞到晉國。來到邊境,晉國的邊防人員來到陳乞的車前。陳乞從車裡挑開窗簾問:「這就到了晉國了嗎?」晉國人說:「沒錯,請陳大夫命令貴國的軍隊在境外等候,只有隨從車馬可以進入敝國。」陳乞把窗簾拉上。三十多輛護送陳乞的車馬進入了晉國,齊國的軍隊在邊境展開。

  陳乞的人馬行了三天,來到了晉國的國都。只見城外旗幟飄揚,城頭上貼著一幅標語:「熱烈歡迎齊國貴賓訪問我國。」趙鞅騎著馬在城外親自迎接。陳乞看見趙鞅,從車裡探出頭來,興奮的說:「趙將軍!」趙鞅也親熱的過來行了個禮:「陳將軍。」兩人親熱的挽著手一起朝城裡走去。

  趙鞅的兩個兒子在旁邊抬著頭好奇的看著這古怪的老頭。趙無恤終於忍不住問:「爸爸,齊國的人都這麼胖嗎?」

  趙鞅不高興的說:「胡說。陳伯父這是富泰,你不要不懂禮貌。」

  陳乞問:「這是趙將軍的公子?」

  趙鞅說:「什麼公子,不成器的兩個逆子。這個叫無恤,年長的那個叫伯魯。」

  陳乞把無恤抱起來說:「我看這小子很有點聰明勁,將來富貴不可限量。」陳乞正說著,忽然看見了無恤胸前掛著一個棕色的琥珀,心裡一動,想:我怎麼好像在那裡見過這東西?

  二十五卻說陳乞看見趙無恤胸前的一枚琥珀面熟,又不便細問,隨趙鞅來到釣魚台國賓館。安頓停當,陳乞對趙鞅說:「今天你我相見,可以算是雙雄會了,趙兄索性不要走,和我共進晚餐如何?」

  趙鞅說:「和陳兄相見,我也是高興的很。不過家裡晚餐已經備好了,不敢不回去。如果陳兄有興致光臨寒舍……」

  陳乞哈哈笑道:「好,好,看來趙兄還是個模範丈夫。兄弟有機會到貴府,怎肯錯過?我們這就動身。」

  趙鞅說:「什麼模範丈夫?陳兄不知道,我們晉國的風俗和貴國有所不同,虐待婦女是要受罰的。你想女人你如果不能打,那拿她們還有什麼辦法?我們這裡還算好,你如果到秦國去看看,那更要搖頭了。」

  陳乞說:「秦國是西方的蠻夷,提他們做什麼?」

  趙鞅說:「近墨者黑,咱們晉國的風氣都是讓秦國給影響的。」

  一夥人來到趙府,趙夫人迎頭撞見陳乞,大驚小怪的說:「哎呀,這不是陳大夫嗎?貴客貴客,到我們晉國來那是國賓,居然肯光臨我們這窄門小戶的。」回頭又對趙鞅說:「你也不早點告訴我一聲我也好準備宴席,如今只有粗茶淡飯,你這不是讓我丟臉麼?」

  趙鞅說:「陳大夫也不是外人,今天來是私訪,不是官方的,你不用大驚小怪。只管用日常茶飯就好。」

  方了客廳,陳乞就座,無恤在一旁不肯走開。陳乞就張開手說:「到叔叔這裡來坐。」無恤到陳乞懷裡,陳乞仔細看看無恤胸前的琥珀,還是想不起來在那裡見過,就問:「無恤,你胸前的這枚琥珀真是漂亮,不知你從哪裡得來的?」

  無恤說:「范家的大夫范吉射作亂被我父親捉在地牢裡,我前些日子到地牢裡他送我這枚琥珀,說是他們家的傳家寶貝。」

  趙鞅臉色大變,對無恤說:「你胡說些什麼?還不快快到你母親那裡去?」無恤委屈的退出。

  陳乞恍然大悟,想起從前范吉射的父親范鞅出使齊國的時候曾經佩帶,被齊侯問起,還炫耀了一番。陳乞想:果然范吉射沒有死,可笑這敗家子敗盡了范家還不說,居然把他們家的傳家寶平白送人,說不定還是為了換一張餅吃。范吉射生的光彩照人,卻如此無能。他父親一世英勇,從來沒有落在人下,如果地下有知,豈不要氣死?可見生兒子不可不小心,生下逆子,不如無子。


二十六


  陳乞得知范吉射不死,再看趙鞅的臉色,一臉的尷尬。陳乞乾咳了兩聲,說:「這范吉射作亂,是死有餘辜。我家雖然和他范家有些舊交,也是只能同情。此時此刻,趙兄的心裡也一定不好受吧?」

  趙鞅低頭不語。陳乞長歎一聲,走到窗前,朝外看了一眼,說:「我小時候,家父曾經給我講過晉國的趙盾和范會的故事。這兩人,雖然政見有些分歧,可對國家的忠心,卻都是一樣。趙盾執政,范會賭氣到秦國政治避難,趙盾知道他的才能,一定要用計把他接回晉國。唉,如果當初趙盾早知道後人要鬥個你死我活,何必當初還要找這麻煩呢?」

  趙鞅沉吟半晌,說:「陳兄有所不知,范吉射他欺辱我太甚。」

  陳乞回頭對趙鞅說:「趙兄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沒有說趙兄鎮壓反革命叛亂不對。我是說,如今范吉射已經身廢名裂,難道趙兄非要置他於死地嗎?」

  趙鞅說:「晉國的法律,作亂的都是死罪。並非趙鞅要處死他。」

  陳乞說:「如今范吉射在趙家,如果老兄能給他一條生路,就沒有人能殺他。如果趙兄能讓我把范吉射帶回齊國,我保證他到死都回不了晉國。這樣趙兄在先人眼中也算是留了仁義的名聲,如何?」

  暖暖的天氣,晉都一片喜慶的氣氛。公宮方向一聲鑼響,三駕馬車開道,然後是一輛皂黑的輦車,中間是一輛彩車,後面是三輛馬車斷後。從彩車的窗簾中伸出一支精緻潔白的小手,往馬路邊扔出大把的錢幣。路邊的人無一例外的趴在地上搶錢。

  馬車開到趙府。趙家老小早在門外迎候。輦車上鑽出一位太監高聲叫道:「趙鞅接駕!」

  趙鞅一身禮服,虛身跪下:「臣在。」

  晉國國君從輦車上下來扶起趙鞅,親熱的說:「趙愛卿平身。」隨後對太監說:「接公主。」

  太監朝身後的彩車喊道:「接公主!」

  公主一身累贅的紅打扮,臉上帶著疲倦的神色。晉君對趙鞅說:「愛卿,如今我把親妹妹交付與你,你可要善待她,不可讓她受委屈。」

  趙鞅恭敬的說:「臣受命。」

  太監高聲說:「禮成!新人入府,與來賓同慶!」

  這時有門官通報:「韓將軍不信的車馬在稻香樓外等候。」

  趙鞅說:「讓他進來。」

  於是趙鞅和晉君一起入府。陳乞和其它各國的來賓早在等候,見晉侯入府,都一起施禮。晉侯哈哈大笑:「諸位免禮。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諸位不用拘泥,一定要盡興。不然顯得我們晉國小氣。」

  眾人都隨晉侯來到正堂。晉侯取了正座坐了,趙鞅在左面和公主坐下,外國使節按國家大小依次在右面坐下。這時韓不信入府,向晉侯施禮完畢。趙鞅將趙素寧接出,也是一樣對韓不信囑咐一番。於是韓不信和趙素寧也在趙鞅下手坐下。

  樂聲漸起。

  文玉公主對趙鞅說:「我在宮中和女官們排演了一出舞蹈,現在讓她們演給大家助興,怎麼樣?」

  趙鞅說:「好啊。」

  公主甩了一個響指。於是彩車中鑽出一排宮女,一律的粉紅色衣裙,來到堂前的空地上一字排好。公主說了一聲:「動手!」說話之間,宮女們從袖中「嗖」的抽出短劍。趙鞅大吃一驚。


二十七


  卻說趙鞅被宮女們嚇了一驚。晉君對公主說:「妹妹,怎麼她們全都拿著短劍?」

  公主不慌不忙的說:「我排演的這齣戲叫作妲己舞劍,說的是殷末妲己和紂王的故事。」

  晉君說:「胡鬧,婚禮上演這樣的鬧劇,像什麼樣子?還不快快撤了。」

  趙鞅說:「主公,公主是小孩子脾氣。今天既然是她的婚禮,不妨由著她的性子。」

  晉侯哼了一聲。只見堂下的宮女們劍越舞越快,有幾個宮女舞上堂來,順勢在客人的座前徘徊,秋波頻送,當時就有幾個年紀較大的客人喘不過氣來,背了過去。

  晉侯戰起來生氣的說:「停,趕緊停!」

  趙鞅對晉侯說:「主公小心!」把手中的酒杯往地上一扔,對公主說:「公主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看這宮女們舞的劍術,分明是范家劍,」順手一指宮女中個子出奇的高的一位說,「那位分明是范家的保鏢,怎麼喬裝成宮女?難道要來行刺嗎?」

  公主臉色一變,大喊一聲:「動手!」從腰中抽出一把匕首,橫在趙鞅的脖子上說:「沒錯,我是要行刺!誰讓你把范吉射軟禁在家中。范吉射本是我的所愛,你卻要生生拆散我們!」

  宮女們聽見命令,就近用短劍脅迫住一位客人,眨眼間所有堂上的客人都被抓住。韓不信剛想動作,也被趙素寧攔住。韓不信痛苦的說:

  「素寧,我沒有想到你居然也這樣傷害我。」

  晉侯痛心的說:「反了,真是反了。沒有想到我們晉國的聲譽被你這個黃毛丫頭這樣的敗壞。」

  公主得意的說:「哼,這叫作女權運動。婦女參與政治的時代到了。」就對扮成宮女的范虎說:「虎兄,你去地牢裡把范吉射救出來。」

  趙鞅說:「公主你不要胡鬧,你好好想想,你這樣子就是救出了范吉射,又怎麼能夠出京城?現在好好承認錯誤,我和主公並不追究你的過錯,怎麼樣?」

  公主說:「你不要做夢。我如果出不了京城,你們全都活不成。我把各國使節全殺了,晉國非鬧外交危機不可,到時候你們哭都來不及。」

  晉侯說:「妹妹千萬不要胡來。我讓你和范吉射出京城就是。」

  這時范虎過來對公主說:「范吉射並不在地牢裡。」

  公主臉色一變,對趙鞅說:「范吉射到底在哪裡?」

  趙鞅低頭不語。

  這時陳乞乾咳了兩聲,對公主說:「公主,要救范吉射何必這樣大動干戈?其實我和趙將軍早已商量好了。范吉射罪不至死,我們把他引渡到齊國,名義上是流放,實際上是讓他到齊國去享福。」

  韓不信看著趙鞅說:「趙將軍,范吉射是晉國的罪人,怎麼能流放到齊國去?」

  陳乞說:「怎麼?韓將軍有意見?」

  韓不信只覺得脖子上的刀緊了一下,於是不再說話。

  公主問陳乞:「你說的可是真的?」

  陳乞說:「這有什麼假?范吉射就在我的車上,本來準備今天婚禮結束後就走。」就對手下擺擺手說:「你們還不去把范吉射領過來?」

  范吉射一身素服,眼窩深陷,凌亂的鬍子。公主和素寧看見吉射,都落下淚來。

  范吉射低頭說:「罪臣范吉射叩見主公。」

  公主說:「沒有范吉射,我也不想活。陳大人不如把我也帶去齊國。我情願和吉射一起流放。」

  素寧也說:「我也要和吉射一起去。」

  陳乞說:「那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只要范吉射同意。」

  公主對范吉射說:「吉射,我和素寧兩人,你作取捨罷。反正你如果不肯要我,我也不想活了。」

  素寧說:「吉射,沒有想到你這麼花心,從前你的信誓旦旦的,全不可靠。」

  范吉射低頭不語。陳乞哈哈大笑說:「這有什麼難的?如果兩位女士都想去齊國,我的車馬有的是空位,有什麼好爭的。」

  公主說:「那好,我要坐前排。和吉射在一起。」

  陳乞說:「范吉射是罪犯,按例坐隔離艙。」

  素寧說:「那我也坐隔離艙,和吉射在一起。」

  趙鞅心裡惱怒,想這熱鬧的婚禮,竟成了為范吉射一個人準備的。


二十八


  護送陳乞的馬車從晉國的國都向齊國的邊境跑去。到了邊境,晉國的邊防人員來到陳乞的車前,對陳乞說:「我們要檢查大人的車仗。」

  陳乞說:「快一點,我急著回國。」

  檢查人員來到後面,查到范吉射的車上,看見范吉射和公主文玉及素寧三人在車上,於是回來問陳乞:「請問大人後面的車上可是范吉射?」

  陳乞說:「正是。得了你們國君的批准,把他流放到齊國。」

  「和范吉射在一起的兩位女子是誰?」

  「一位是你們主公的妹妹文玉公主,另一位是趙鞅大人的妹妹素寧。她們兩人跟隨范吉射也是得了你們國君的批准的。」

  檢查人員說:「對不起,我們接到趙鞅大人的命令。這兩個女人不能離境。」

  …………

  齊國的海邊有一座簡陋的木屋,屋子裡住著兩位老人。其中一位據說是從前晉國的貴族,操著本地人聽不懂的方言。這天,從背海的城鎮傳來了內陸的消息。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主公,晉國完了。聽說韓趙魏三家滅了知氏,晉國的公室已經沒有權利了。」

  那另一位老人低頭不語,從抽屜裡抽出幾片枯黃的竹簡,仔細的看了看,問道:「那素寧她怎樣?她還寫詩嗎?」

  「主公,自從我們來到齊國,素寧就沒有再寫過詩,你為什麼還問呢?」

  那老人歎口氣說:「我們來到這裡多少年了,我只盼望著她能寫詩,讓我看到。這樣我就覺得好像還是和她在一起。看來,這一切都只是夢了。」說完把竹簡拋在地上,朝門外走去。

  「主公,」

  老人在門口停住了。

  「主公,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就在我們離開晉國不久,文玉公主她自殺了。」

  老人沒有回頭,朝海邊走去。海邊有一隻小冬,老人上了船。在海風的吹送下,老人和船漸漸的消失在天與海的盡頭………

  被老人扔下的竹簡,埋沒在沙地裡。千年後被人們發現時,上面鐫刻這這樣的詩句:

  世間有異賈,專售荒唐夢;以慰失意人,聞者購如風。莫問夢醒時,圖樂在夢中;人生是何物?百年一場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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