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雲台書屋>>現代文學>>馮驥才

雲台書屋

鋪花的岐路

第一卷


  烏雲在無聲的靜寂中匯合。忽然,閃電用它尖利的手撕裂天空;霹靂用它粗壯 的聲音的錘震撼大地;狂風擾動起一切空間。大自然在這緊張的喧嘯中顯出蓬勃的 活力。萬物被暴雨猛烈地、徹底地沖刷之後,滌盡了污垢,無一不呈現出本色。洶 湧的洪流使舊日沉默下來的長江大河重新變得生氣十足,然而,它不可抑制地沖決 堤壩,氾濫開來……

  回溯一下吧,六十年代中期我們生活中驟起的無比劇烈的風暴!

  這是光明贏得了勝利之後,光明與黑暗鬥爭的一次大反覆。

  一下子,無形潛在的對立,變得具體可見,尖銳地衝突起來,殊死地搏鬥著。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日常的事物上移開,凝望著一件抽像的最莊嚴的大事:黨、國家、 民族和階級的命運,也思考著自身。幾萬萬人,不管是投進,還是被捲進,都在這 疾轉的鬥爭漩渦中躍動。千千萬萬人的命運在發生轉折。

  剎時間,界限沒了,準繩沒了,秩序沒了。更多的是懷疑而不是信任,更多的 是廢除而不是保留。存在的一切,都需要重新甄別、判斷和劃分。一切人都要重新 站隊。一些人過了時的面具揭去了,另一些人悄悄蒙上更應時的面紗。敵我友、真 與假、忠與奸、是非和曲直全糾纏一起。赤誠的戰士、政治的賭徒、利慾熏心的冒 險家、化了妝的魔鬼,一時混雜不清。拔劍相向的雙方有時恰恰是階級的手足;並 肩的夥伴很快又化為仇敵。這是空前奇特的、不可思議的、不拿槍的大混戰。

  鬥爭渴望行動,行動需要精神。在眾人注目的地方,巨大的標語,顯示著一種 空前激烈的情緒。鋪天蓋地的大字報把社會空氣攪得異常緊張。當一系列暴烈的行 為被奉為「革命行動」,而風行於世的時候,它的矛頭所向,即刻化為災難。檢驗 它的代價無法計算。另一邊,權威在被竊用,真理在被偷換。冒牌貨總有它更為炫 目的外表。隱身的騙子們在蜜果四邊撒下拌了糖的毒粉,在征途兩旁布下鋪了花的 歧路。分辨它,不單需要時間,還免不了經受痛苦的磨難、上當、受害,留下深深 的創傷。這也是成就一身鋼筋鐵骨前真正的錘煉。歷史即便在重複,也以一種完全 陌生的、全新的形式開始的。革命是開天闢地,不是精雕細刻。它要創造前所未有 的事物;它把它的教訓留給後人。

  現在呢?熾烈的氣氛象熱空氣注人人們的大腦。腦袋裡的細胞發了酵似地膨脹 起來……


一


  白慧,十七歲的姑娘,高中二年級的學生。她穿一身綠色的軍衣,和她的同學 們站成一排,橫穿馬路,像佔領城市的隊伍那樣把一條街的街口封鎖住。

  身後是他們的學校。今天,另幾個學校在這裡聯合開批鬥大會。白慧他們執行 保衛會場的任務。

  他們的左臂上套著一色鮮紅的臂章。在那過去的、使人不能忘懷的、可歌可泣 的時代,紅軍、工人糾察隊、農會,都戴過它。這是正義、光榮和神聖的標誌。她 感到今天戴上它,不單很神氣,還意味著過去那嚴酷的鬥爭又回到身邊,紅色的天 職落在他們身上。他們每人手裡端一支軍事操練用的模擬的木槍,並不覺得是一種 象徵。感覺是真槍,是討伐舊世界殘餘的逼真的武器。

  憤怒的火在白慧心裡猛烈地燒著。心裡沒有雜質,火燒得那樣純,還有兩朵熾 熱的小火苗跳到她細長的眼睛裡。在挑起來的黑眉毛下邊,閃出逼人的利劍似的光 芒。這張白晰、清秀、少女的臉兒冷若冰霜。她抬著細俏的下巴,凸著微微隆起的 胸膛,雙手象拚刺那樣端著木槍。自我的正義感在她身上塑造了一副感人的姿態。

  她和所有的女同學一樣,把辮子塞進軍帽裡。軍褲簇新而碧綠;軍衣褪了色, 是爸爸當年的戰服,曾在漫長的征途上雨淋日曬發了白,有硝煙熏黃和子彈擦過的 痕跡。袖子上還有一個槍洞,正是爸爸當年負傷的地方。這個洞眼已經給一塊略新 些的綠布補上了。細細的針腳是死去的媽媽留下的紀念。爸爸一直珍藏著它。白慧 非要不可,因為穿上這件褂子會感到充實,增添許多力量和勇氣。

  褂子大。她個兒不高,還沒有長飽滿。帆布腰帶緊緊一扎,下邊的衣襟象短裙 一樣張開。

  後面有人喊她。她回過身。

  一個瘦高、穿綠軍衣綠膠鞋的小伙子跑來,到了她的面前。這小伙子長得端正, 臉盤瘦削,輪廓象刀刻那樣清晰有力。一雙眼大而亮,顯得很精明,只是兩眼的距 離近了些,擠在隆起的筆直的鼻稜兩旁。他叫郝建國,現在改名叫做「郝永革」, 是白慧的同班同學。原先,郝建國是學校團總支副書記,白慧是總支委員。目前, 共青團不再工作;學校、教師、同學這些概念也不存在了。他們一切都是軍事化了, 「紅衛兵」這個極端的組織取締並代替了一切。郝建國做了連長,白慧是排長。噢, 對了!連排長的胸前還都懸掛一隻亮晶晶的金屬哨子。

  「白慧,批鬥會馬上開完了,各校押走的那些壞傢伙都要從這兒經過。咱們拉 開陣勢,等他們來了,再狠狠壓壓他們的氣焰!」

  白慧嘴唇抿得緊緊的。在微微張開的唇縫裡吐出了三個字;

  「我知道!」

  白慧吹響哨子,下了命令。她的一排人立即向後轉。一排木槍頭向著學校的大 門。

  大鐵門漆成紅色。一長方形的洋灰門垛上掛著校牌。在迅急撲來的新思潮中, 校名改了,來不及重新劇寫,就在牌子上貼一張刺目的黃紙,寫上「紅巖中學」四 個墨筆字。大門兩旁的高牆全被大字報蓋住。這些大字報揭發、譴責、控訴昨天站 在講台上的所謂「有罪」的人。無數粗大的驚歎號和狂怒的詞句混成一片。「我校 必須大亂!」「堅決砸爛校黨委!」「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等大幅橫標穿插其間。 遠處,教室大樓、辦公樓、圖書館、實驗樓,從下面牆根到三樓的陡壁也都給大字 報和標語包嚴。看不見磚,像一個寫滿了字的大紙盒子。屋頂上插著紅旗,站著幾 個綠色的小人影。那些小得勉強能看見的胳膊激烈地揮動著。

  校園裡的批鬥大會進行最後一項:呼口號。一陣陣接連木斷的聲討敵人的怒吼, 如同重炮陣地在打炮。巨大的聲浪越過院牆,像擂動戰鼓一樣擂動白慧的心。她的 臉頰火辣辣的,燒得通紅通紅。緊攥著槍桿的手背上的血管,像秋海棠的葉脈那樣 鼓脹起來。

  郝建國大步跑到一排人面前,仰起頭高喊:「同學們!敵人就要來到咱們面前。 對敵人應該怎樣?」他的聲音很嘹亮,金屬一般,像吹銅號。

  「狠!」一排人整齊地呼答同一個字。

  郝建國滿意又振奮。他看了白慧一眼。

  白慧沒喊出聲。她心裡有更激盪的字眼。

  大門開了。

  被鬥爭的「罪人」排成豎行走出來了。按規定,他們穿藍或黑的褂子和褲子。 一律低頭,垂著胳膊,慢騰騰地走來。兩旁是持槍的學生,像押解俘虜那樣。

  這些人在白慧的眼裡逐漸清楚了。高的、矮的、男的、女的,胖的、瘦的、白 頭髮的、花白頭髮和黑頭髮的;還有的被剪成禿頭的。他們一概失去了素日的神氣。 狼狽、灰溜溜、服服帖帖。一大群學生在後面呼口號。

  郝建國在她耳邊說:

  「中間開個口。叫他們一個個通過。認罪、態度老實的,放過去;不老實的, 打垮他的氣焰!」

  封鎖線中間開一個小口。

  白慧端著光溜溜的木槍站在一邊,郝建國倒背手威嚴地站在另一邊。第一個俘 虜走到通過口。他在白慧硬梆梆的槍頭前停住了。郝建國用審問的口氣喝道:

  「你是幹什麼的?」

  「我嗎?」這是個瘦瘦的人,頭髮很長。他略微揚起頭說,「我是圖書館的管 理員。歷史上當過……當過中統特務……可是早已結案了。」

  「放屁:」郝建國立即怒叫起來,「什麼結案?!以前結的案,今天都不算了! 你那是給修正主義路線、給走資派包庇下來的!走資派搞招降納叛,就是想用你這 種人向無產階級進攻,搞破壞!要不是走資派包庇,你早該給砸得粉碎了!你還不 服罪嗎?」

  「我是有罪!罪孽深重!我做過特務。我對人民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

  他被郝建國和這場面嚇得趕忙順應地回答,不敢再做半點申辯,然後抬起上眼 皮窺探著白慧的態度。白慧見他長著一副可憎的容貌,沒有血色的干黃的臉,拉得 很長,形狀象鞋底;鬆弛的嚮往下垂,面頰上都是垂直的深溝;嘴角向下撇,帶一 種霸道慣了的樣子。只看這樣子就知道準不是個好人!但此刻他眼裡卻放出恭敬、 慇勤和乞憐的神情。

  他是特務--白慧想--反革命的暗箭。手上沾著革命先烈的鮮血,靈魂是一攤烏 黑的臭泥。白慧曾經在銀幕和圖畫上看過的那些特務可憎的形象與眼前這個人重迭 在一起了。她氣忿得聲音都顫抖了:

  「你……你認罪嗎?!」

  特務埋下頭。「認,認罪。我接受監督改造,重新做人,贖自己的罪惡!」他 做得太服帖了。軟軟的,像一團破絮;不管他真的也罷,裝出來的也罷,反正對他 使不出勁兒來。白慧的臉然白。

  郝建國不想為他耽誤時間,朝他大吼一聲:

  「滾!」

  特務走過去。第二個人停在這裡。這是個白髮、方肩膀、結實的男人。他嘴唇 發黑,穿一雙矮(革幼)的綠球鞋。

  「你是幹什麼的?」郝建國喝問。

  「當權派!」

  「你認罪嗎?」

  「認罪。我執行了修正主義路線。我接受革命同學的批判!」他誠懇地低聲說。

  「滾!」郝建國吼著。

  跟著第三個、第四個……十幾個。隨後是最末的一個。

  這是個中年婦女。個子不高,胖胖的,蓬亂的花白短髮,黑黃臉兒,穿一身抓 皺了的舊藍制服,褲腿和胳膊沾了土。她和前面通過的人不一樣,沒有低頭,眼睛 瞧著前方,慢慢地走來,站在白慧的槍頭前。

  郝建國的目光忽然像聚了焦似的,炯炯放光。他敏銳地從這女人身上發現了一 種頑固的跡象。他叫了起來:

  「你為什麼不低頭?!」

  這女人抬起她一雙眼,又黑又大,相當沉靜,直視著郝建國和面前持槍的女孩 子清秀、卻冷若冰霜的臉。

  「你為什麼不回答?」郝建國威嚇地叫著,「你是當權派嗎?你不認罪嗎?」

  「不,同學們,我是人民教師。我,沒有罪!」她一字一句平和又執拗地說。

  女教師的回答大膽到了極點。學生們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先例,先是感到意外、 驚訝,跟著被激怒了。在這種場合,反抗是一種刺激劑,馬上引起一片不可遏止的 吼聲:

  「她不老實,不認罪!」

  「這是向咱們挑戰,是反撲!」

  「好頑固!打垮她!打垮她的反動氣焰!」

  女教師的態度依然那樣沉靜。她的做法可以認做是失去理智了。她對著四周憤 怒地叫喊著的人群,固執地說:「不,過錯我有,願意接受同學們的批判;罪,我 沒有。我一切都為了黨,為了祖國……」她居然眼淚汪汪了。

  郝建國一把抓住這個頑固而死硬的女教師的衣領,用力搖著,衝她喊道:「你 放屁,你毒害青年、腐蝕青年;你妄想把我們培養成修正主義分子!不准你的臭嘴 玷污我們偉大的黨!你為的是國民黨,為了復辟你失去的天堂!」然後猛地搡開她。

  「我?為了國民黨?天堂?你們怎麼知道……」她說不下去,流淚了,嘴角痙 攣般地抽動著,使乾裂的嘴唇滲出血來。

  郝建國踮起腳對同學們大叫:

  「同學們!在我們中間這個敵人是頑固不化的!她不服輸!變相地和無產階級 拚刺刀!咱們怎麼辦?」

  跟著響起一片喊打之聲。

  押解女教師的一個瘦小的男學生對白慧和郝建國說:「她是我們學校裡最頑固、 最反動的。怎麼鬥,怎麼打也不認罪。要不今天弄到這兒來!就是想打垮她的氣焰, 她還是不服!」

  白慧聽著,狠狠咬著下唇,死盯住面前這個頑石一般的敵人。

  女教師黑黃的臉上滿是汗污,油膩膩的。失去光澤的象鬃麻似的花發粘在上邊, 顯得狼狽。痛苦的表情使這張臉變得更加難看。在白慧仇視的眼裡,簡直醜惡極了! 白慧心中的怒火,已經猛烈燃燒起來。

  郝建國忽從身旁一個學生的手裡奪過木槍,叫著:「今天非叫你老實不可!」 他的動作很大,瘋狂一般掄起木槍。左右的人要不是急忙躲閃,很可能被槍頭掃上。 木槍帶著一股有聲的迅風,「蹦」地打在女教師的雙腿上。

  女教師猛摔在地上。劇疼使她來回打了兩個滾兒,雙腿抽搐似地一直彎曲到胸 前,兩隻手胡亂抓著腿上挨打的地方。她沒叫喊,而是偏著臉對郝建國哆哆嗦嗦、 憤怒地說:

  「你們、你們這麼做,不是革命,是法西斯!」

  白慧的怒火爆發了。她的臉象喝醉酒那麼紅。脖子、耳朵都紅了。她大叫:

  「反動,反動,你誣蔑革命,對抗革命!」

  郝建國喊著:

  「打,打,打,打死階級敵人!」

  學生們怒不可追。有幾個學生擁上去,手中的木槍在頭上閃著,在狂亂的衝動 中砸下去。沒有選擇,一支槍的槍頭擊在路面上,折斷了;郝建國不停地把他砸下 去的槍棒再舉起來。白慧擠在這幾個人中間,朝敵人狠狠一砸。這一剎那,她感到 身後有人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但沒起作用。木槍頭打在女教師的頭上,位置在左耳 朵上,靠近太陽穴的地方。幾乎同時,一股紅色的刺眼的鮮血從頭髮裡湧出來,沿 面頰疾流而下……這之後的一瞬,女教師的肩部還挨了另一支槍重重一擊。

  女教師從胸腔裡哼出沉悶的一聲。她黑黑的眼睛睜得特別大,最後的目光停留 在白慧的臉上。這目光好像沒有任何含意,像井裡的水,黑亮亮,冰涼的,隨後閉 上眼。脖子失去了支撐力,腦袋像個鼓鼓的布袋子撞在地上。

  白慧身旁一個矮小的女學生,不由自主地叫出聲:

  「死了?!」

  這聲音如一股電流從白慧全身流過。她控制不住自己,驚慄地一抖,不自覺收 回了木槍。剎那間,好像一切都停止了,不存在了,只留下一個可怕的疑問:到底 發生了什麼事?耳聽郝建國依然怒氣沖沖地喊著:

  「裝死!她裝死來對抗運動!先把她押回去!」

  白慧一動不動地立著,眼瞧女教師被幾個學生拖走。女教師整個身體的重量全 壓在那幾個學生的胳膊上。那一群人擠在一起,晃晃悠悠地走去。好像一架行進艱 難的笨重的耕地機。後面伸出兩隻耙,那是女教師的雙腿,軟軟地拖著。腳尖在地 上擦出吱吱(口丑)(口丑)刺耳的尖音,在給伏日曬得快融化了的柏油路面上,劃出 兩條歪歪曲曲、斷斷續續、漆黑髮亮的線。

  白慧的目光無意中碰到自己的木槍頭。那裡粘著一塊鮮血,蠶豆一般大小,濕 的,粘稠的。她看呆了。

  郝建國正在她身旁,敏銳地看了她一眼。說:「看什麼?這是光榮的,我們就 是要和敵人血戰到底!」說著,他跑到同學們的前面,舉起手裡的木槍,用嘹亮的 聲音叫道:「同學們,戰友們!剛才發生的事情告訴我們什麼?敵人並沒有全部繳 械投降,他們還在瘋狂地進行反撲。用狡猾的伎倆和我們較量。我們要鼓足勇氣, 不能退縮。在敵人面前退縮是可恥的!為了保衛革命先烈用鮮血和生命給我們換來 的勝利果實,為了使紅色江山永不變色,我們就是要和黨內外的階級敵人血戰到底 3和形形色色的反動分子血戰到底!對頑抗之敵,必須用革命的鐵拳砸爛他們!格殺 勿論!」他給自己的話衝動得滿臉通紅;脖子伸長,使棗兒大小的喉結整個凸出來。 他使著全身的力氣,兩條瘦長的胳膊激烈地比劃著,好像在空中胡亂劃著圈兒。掛 在胸前的哨子象鞦韆那樣擺動跳蕩。他用喉嚨裡最高的一個音節,鼓舞他的同學, 「敵人在磨刀。我們呢?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我們什麼也不怕,為革命敢做敢當, 敢於衝鋒陷陣,浴血奮戰。勝利就一定屬於我們的!」他把拳頭用力舉到可能的最 高點。

  勇氣又回到所有人的身上。熱血重新沸騰起來;在口號聲中,一齊莊嚴地舉起 手裡的槍。白慧也舉起槍。在她白白的臉上,自我的正義感趕跑了剎那間的驚慌, 恢復了先前那種冷若冰霜的容顏和堅定的神情。剛才給疑慮彎曲了的眉毛,此刻又 昂然揚了起來。

  然而,槍頭上還粘著那塊血,看上去有種骯髒和醃(月贊)的感覺。她轉過槍頭, 使那塊血看不見,但這桿槍拿在手中仍覺得不舒服。她急於抹掉它。在回到連部時, 她乘別人不注意,裝做無意那樣,將槍頭在門框上用力一蹭。她再沒敢看,誰知那 塊血留在什麼地方了。


二


  她做了整整一夜惡夢。

  一大堆破碎的、可怕的形象糾纏著她。其中一個短髮的女人背朝她站著,就是 不回過頭來。她恐懼得使勁喊叫,但怎麼也喊不出聲來;跑也跑不掉。

  爬到窗前的火一般的驕陽,用熱辣辣的針芒把她刺醒了。她探開眼睛,看見一 面雪白的牆壁,顯得特別乾淨、純亮。隨後是櫃子、門、發光的玻璃杯、衣架;衣 架上掛著一件套紅臂章的綠上衣和哨子。爸爸坐在過道的方桌前吃早飯。

  她起來梳洗過,在爸爸對面坐下,拿起大餅和醃菜捲成個卷兒,悶悶地吃。爸 爸戴著一副普普通通的黑邊的花鏡埋頭看報紙。他像編輯看稿子,逐字逐句,唯恐 失漏什麼似的;嘴唇輕輕蠕動,無聲地念著報紙上的話。他滿頭花髮正對著白慧。 白慧的目光忽然驚跳一下,這花發使她又彷彿看見昨天那個同樣花了頭髮而不知死 活的女教師。她心裡還殘留著方才夢中的感覺。

  「你昨天幹什麼去了?」爸爸問,眼晴沒離開報紙。

  「我?」--難道爸爸知道了什麼?

  「當然是你。昨夜你又喊又叫。我叫醒了你。不一會兒又喊起來……」爸爸的 目光仍滯留在報紙上。

  「……我喊些什麼?」

  爸爸抬起頭,從透明的鏡片後面看了女兒一眼。女兒的臉自得像梨花瓣兒,目 光驚疑不定。

  「我一句也沒聽清楚。你怎麼啦?小慧。」

  「沒什麼。我們……昨天開了整整一天會。太累了!」她好像急於要把什麼秘 密掩蓋住,又怕臉上露出破綻而扭向一邊。

  爸爸注意又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接著看報紙。

  爸爸近來沉默了。

  本來他也不愛說話。整天忙他的工作,很少對女兒講話。耍是白慧回憶起爸爸 說過的話,差不多每句都能記得,因為他說得實在太少了。有時,爸爸那張方方的、 紅潤、皺紋很深的臉顯出高興的樣子時,會多說兩句什麼「好傢伙,這回提前一個 季度零兩天!」或者「這回可好了。來了一台新式銑床!小慧,你知道這意味著什 麼嗎?就好像……好像當年弄到手的一挺機槍!來,爸爸今天高興,出去請請你!」 於是,父女倆就出去吃一頓豐盛的飯。

  爸爸的話頂多如此。也許因為那時她是個小孩子,對她說有什麼意思?後來她 大了,老習慣也延續下來了。她所知道的爸爸的一些情況,還是從爸爸單位來串門 的叔叔伯伯口中聽到的呢!連爸爸由辦公室主任提升為廠長、兼任書記的事,也是 從旁聽來的。爸爸的單位是個機床製造廠。原先有五百人,後來聽說發展到七百人、 八百人、一千多人了。她去找過爸爸。那兒有六七層樓高的大煙囪,機聲震耳的大 廠房。開會和演電影的禮堂又漂亮又氣派。在廠裡找人辦事,常常要騎自行車才行。 她從爸爸的同事和朋友那裡,感到爸爸是個寬和、正派和值得尊敬的人。

  爸爸常把女兒從自己的日程表上擠出去,很晚回來才想到女兒沒吃飯,他挽起 袖子動手來做。這時,他會對女兒歉意地笑一笑,還要罵她「小累贅!」他就這樣 愛自己的女兒。多年來,白慧沒過幾次生日。大多是因爸爸忙得安排不了;或者忘 了,也是因為忙。但媽媽犧牲的日子,年年都要紀念。每逢此日,父女倆的神情都 分外莊重。在懸掛在牆上的媽媽的遺像下,擺一個用白紗、絲帶和花紙自製的精緻 的小花圈。父女倆面對遺像並排肅立。年年此時,爸爸都要對白慧說這麼一句:

  「別忘了你媽媽。」

  媽媽小時在一個開煙館的人家裡當童養媳。她帶著滿身紫色的鞭痕衝出樊籠。 在掃蕩日寇和國民黨反動勢力的炮火紛飛的戰場上,和爸爸相識、相知、相愛,結 了婚。部隊南下過長江時,媽媽懷著孕還在野戰醫院裡堅持工作。一次戰鬥結束後, 爸爸去找媽媽。野戰醫院的同志們眼裡噙著熱淚,交給爸爸一個剛生下來兩個月、 哇哇哭的嬰兒和一個小小的綠布包袱。媽媽在前四天被敵機炸死,屍體已經掩埋。 這個嬰兒就是小白慧。包袱裡裝著媽媽的遺物,包括幾件舊褂子,一把蓖發用的、 掉了幾個齒、粘著頭髮的小竹梳子和一本識字課本。那時人們沒有更多的財物,也 不需要它。遺物中頂珍貴的是一張媽媽本人的照片,夾在課本裡。這是她參軍後的 第三年,一位隨軍記者照了送給她的。如果沒有這張照片,回憶便失去了可以附著 的軸。白慧也不知道誰是她的媽媽。

  爸爸把這張照片翻拍放大,裝在一個樸素的鏡框裡。原片太舊,本來拍照和沖 洗就不大好,磨損得厲害,還有折痕。放大後模模糊糊,好像蒙著一層薄薄的煙霧。 媽媽那雙與白慧一模一樣的細長清秀的黑眼睛,就像透過漫長歲月的煙塵似的冷靜 地看著自己的親人與骨肉。白慧不會忘卻媽媽。她自信深深瞭解死去的、差不多沒 見過的媽媽。知道媽媽的生命為誰貢獻出來和被誰奪去的!她應當有一個多麼美好 和圓滿的家庭,有一個多好的媽媽呀!萬惡的舊世界和階級敵人呵!

  爸爸和媽媽的過去成了她的精神財富,何況這中間還包括她自己呢!

  媽媽的遺像最早掛在爸爸的房間裡,自她懂事那天起,就親手把它移到自己的 房間去了。

  她的愛和恨分明而強烈,從來沒在這方面懷疑過自己。爸爸對她這方面也深信 不疑,因為她一直是班級和學校最好的學生之一。一年級就戴上紅領巾,上了中學 就加入了共青團。她能力強、肯干、辦事果斷,在團組織做總支委員。每年兩次, 她都把一張填滿紅「五分」的成績單拿回來給爸爸過目,再拿到媽媽的遺像前給媽 媽過目。她做得真誠和純潔極了;

  爸爸滿意女兒的一切。以他的習慣,他對女兒的全部慈愛,都裝在一個緘默、 甚至有些嚴肅的套子裡。白慧習慣了這種表達方式,不自覺地學會了。她和爸爸象 一大一小兩滴水珠兒那樣相似。不過大水珠裡含著許多酸甜苦辣,濃重而混濁;小 水珠純淨透嘰,晶瑩閃光,像一顆水晶珠兒。

  她非常自信,感情堅強而不外露。她從來不要別人幫助,一切都希望自己來做, 自己解決。因此在同學中間顯得有些落落寡合。由於自小就不像一般女孩子那樣愛 唱愛跳,因此帶點僵硬氣,臉上缺乏表情。爸爸也習慣了她。在這個僅僅兩口人的 家庭中,有時近似是無聲的,各忙各自的事,很少交談,卻不寂寞,充滿安靜又和 諧的氣氛。

  大革命來了!家裡的氣氛變了,雖然還是沉默,但是另一種沉默。

  爸爸只要回到家,就跑進自己的房間,不是看報紙、讀文件、翻看毛主席的著 作,就是獨自思考著。他抽煙抽得挺凶,以致夜晚睡覺時咳嗽得很響。

  外邊開始揭發當權派。爸爸是當權派,他究竟怎樣呢?近來很少有同事來找爸 爸,旁聽也聽不到了。白慧只問過爸爸一次:

  「你單位怎麼樣?有你的大字報嗎?」

  爸爸臉上的皺紋反而舒展開了,現出少有的寬和的表情。

  「大字報?它是去掉身上灰塵最好的掃帚,沒有可不好。有!」

  白慧的心也舒展了。她多麼相信爸爸!他真行!一個不是為自己活著的人,胸 懷必定是豁達的,必定歡迎各種形式的批評,必定不會在個人得失上打轉轉兒,必 定痛恨自己的缺點而希望快快除掉它!還用自己來給爸爸說教嗎!

  最近,外邊鬥起當權派,鬥得很厲害。白慧他們在學校裡也這麼做。她不敢再 問爸爸而留神察看爸爸的神情。她常常看不見爸爸。爸爸有時回來得很晚,一聲不 吭地吃過飯,回到屋裡,給抽得濃濃的煙裹在中間。事情就是這樣離奇、湊巧。她 去革人家的命,人家來革她爸爸的命。但她相信這一切都是對的,儘管在感情上接 受起來有些困難。

  現在,她在想:爸爸是不是也挨打了呢?他不該挨打,因為他和那個女教師不 一樣。爸爸是真正的革命者,那女教師是敵人。難道敵人還要受保護嗎

  她吃著東西,沒滋沒味。那件事象只小甲蟲總在她心裡爬,轟也轟不走,真有 點折磨她了!從來沒有一件事像這樣,說又不能說,不說真難受。

  「爸爸,你說應該怎樣對待敵人?」

  爸爸的眼球在鏡片後面顯得特別大。女兒的問題並不成問題。難道生活中早有 了答案、非常明隙的問題,也需要重新思考?也有了新的含義嗎?爸爸沒吭聲。

  「爸爸,你們過去捉到敵人的俘虜怎麼辦?」

  「你都知道,孩子。黨有一貫的政策!」

  「如果他頑固怎麼辦?應該打嗎?」

  「打?!那不是黨的政策,不是毛主席的政策!」爸爸忽然激動了,這也是少 有的。不知什麼原因,他被這個問題刺激得又痛苦又氣忿,好像已經超出了問題本 身之外。他把眼鏡摘下來扔在桌子上,站起來向一邊走出三四步,停住猛回過頭, 臉漲得很紅。「敵人才打俘虜呢!因為他們虛弱,理虧,無理可講,不敢講理,不 能以理服人!我……曾經在戰場上抓到一個敵兵。連長從別的俘虜的口中聽說他也 是個窮莊稼漢,就叫我給他做工作。我找他,他挺硬,不服我。我氣極了,給他一 個耳光。連長批評我一頓,說我犯了紀律,叫我向他道歉。我想不通,但還是眼從 了命令,憋著火向他道了歉;再和他談,談呀,談呀,誰知居然談到一塊兒去了。 最後真把他教育過來了。那時,我才真正懂得革命是怎麼回事。不單要在戰場上殺 敵,還要消滅反動階級的思想,後者更為重要。因為反動階級的思想不都在反動派 身上。不是說『無產階級只有解放了全人類,最後才能解放自己』嗎?就是這個道 理。不過,這個道理是後來才聽到的。那個被我教育過來的人,參加了人民軍隊, 編進了我們排。他懂得了誰是他真正的敵人,所以在戰鬥中很勇敢,立了功。我還 做了他的入黨介紹人,介紹他加入了黨組織

  ……當然,為了這件事,現在有人說我把敵人拉進黨。他們還

  ……」他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有一股怒氣從胸膛湧上來,又給他壓下去。然後 他好像空過半句話,一下子跳到他的結論上,「革命首先要分清敵我,還要分清是 非。敵和我,是和非……都要分清,遲早要分清。嗯,遲早要分清!」

  這是爸爸有史以來頭一次對她說的成本大套的話。顯然他心裡的話也是擁塞得 太滿了。爸爸抬起手腕看看表,趕忙收抬起眼鏡,戴上那頂簷兒店毛、曬得發白的 舊軍帽。近來這頂帽子在爸爸頭上顯得大了些。

  「我走了,該上班去了。」

  爸爸走了。他的一番話,把白慧思維機器的開關全擰開了。

  陽光從明亮的臥室向幽暗的過道邁進了兩步,又漸漸退去。

  問號有時有很強的繁殖力,成倍地增加。

  她面前放著一堆無意識中撕碎了的小餅塊。

  有人敲門。她開開門。門外站著一個胖胖的、圓眼睛的姑娘。她左眼有點微微 向外斜視;整齊的短髮又黑又亮,梳著一條小歪辮兒;穿一件嶄新的綠軍衣,縮著 袖子;斜背個軍用挎包,包兒貼在後腰上。這姑娘笑著說:

  「怎麼?不認得啦!你還做著夢吧!」

  「噢,瑩瑩,進來……」

  她叫杜瑩瑩,和白慧同年級,不同班。所以目前她們在一個連,但不在一個排 裡。她父親在軍隊裡,是個團政委。四年前她隨爸爸到這個城市來的。開始上初中 時,她插班插在白慧班裡,兩人同座,家住得又近,很要好。後來升到高中分了班, 兩人依然常來常往。杜瑩瑩是個無憂無慮、不愛動腦子、性情溫順的姑娘。從小因 為患上心臟病,受父母的照顧和關心太多了,自己的主見反而不多。她無論有什麼 事總要告訴白慧,請白慧替她出主意,做主。白慧自己的事也告訴她,』卻不聽她 的意見。白慧是把事情連同自己的決斷一同講給她聽。

  杜瑩瑩告訴白慧,郝建國催她快去學校,今天上午又開批鬥大會。白慧方才想 起,她已經把一次非常重要的戰鬥忘掉了。

  白慧今天說話有氣無力,心裡的事從臉上透出來。杜瑩瑩根本沒注意到,只管 催促白慧快走,一邊在怨怪父親送給自己的軍上衣的袖子太長。

  她們走在街上。白慧閉著薄薄的小嘴。杜瑩瑩只管張開扁長的嘴巴,饒有興致 地談論郝建國。她對郝建國的口才很欣賞,還埋怨自己沒長這樣一張嘴,以致在辯 論中說不局一句帶勁兒的話來;有時明明有理,就是表達不出來;還有時,自己所 占的理總是事後才想起來……

  「瑩瑩!」這招呼,好像要阻止住對方喋喋不休的議論。

  「嗯?」

  「你說,階級敵人該不該打?」,

  「打?該吧!你說呢?」

  「該不該打死呢?」

  「怎麼會打死呢?」杜瑩瑩笑呵呵回答,根本沒認真去想。

  白慧順手一巴掌「啪」地拍在杜瑩瑩的手背上,氣惱地說:

  「哎!你真是所答非所問!」

  杜瑩瑩這才發現她的好友今天有些反常。她略感驚訝又莫名其妙。昨天,她倆 沒在一起活動,她連白慧那塊心病的邊緣也摸不到呵!

  她倆來到學校。校園的廣場做為會場,主席台設在一個洋灰和磚石砌成的方形 的高台上,這原是上課間操時體育教師領操用的。台上一切都已佈置好,一大片綢 制的紅旗在陽光下緩緩翻捲,兩三丈長的巨幅橫標扯在中間,寫著「紅巖中學紅衛 兵批鬥反革命修正主義分子和牛鬼蛇神罪行大會」一行大字。台下已聚滿學生。學 生們都穿軍衣。綠色連成一片鋪滿會場,很是壯觀。還有些隊伍在場外集合,整頓 好的陸續開進來。尖利的哨子到處響著。很少有人說話。會場四周站了一圈戴紅臂 章、持木槍的學生……

  會場的氣氛莊嚴而肅穆,一切都在緊張地進行著。人人臉上都很嚴肅,緊繃繃 的,沒一個人面帶笑容。猶如戰前擺列陣容,一種聞不到的火藥味混在空氣裡。一 段時間以來,白慧已經很熟悉這種氣氛了,但置身其間,心裡仍免不了象潮湧一般 一陣陣激動著。

  她找到了自己的排。副排長馬英--一個矮小、黑瘦的姑娘已把隊伍列好。白慧 站在隊伍後面和馬英等幾個同學小聲說了些話。那些同學誰也沒提到昨天的事。

  郝建國大步從人群中走來。他在很遠的地方就發現了白慧。

  「白慧,你來主持今天的大會吧!」

  郝建國和白慧都是學生們的中堅人物。

  「不,不,還是你來吧!」白慧推辭說。

  郝建國明亮的目光在白慧不舒展的臉上停留片刻。

  「你不舒服嗎?」

  「嗯?嗯!」

  郝建國立即判斷出,這不是白慧的原因。她另外有事。郝建國便說:

  「好吧,我來主持!」

  主席台上很快地出現郝建國瘦長的身影。他用嘹亮的、金屬般的聲音,像吹起 進攻號角似的宣佈大會開始。被批鬥的對象,拘樓身子,由一對對學生用木槍頭頂 著後腰,在口號聲中押上台。他們在台邊面向群眾密密站了一排,向台下彎下腰、 低頭,垂著胳膊和頭髮,好像河邊一排彎彎的垂柳。此後便是一連串控訴、揭發和 批判。這情景凡是從六十年代末期生活過來的人,都清楚記得,並恍如昨日。

  一個少年架著木製的單據,一瘸一拐上了台。他的控訴使這場戰鬥上升到沸點。

  這少年曾是全市中學生知名的、最優秀的跳高選手。他控訴一名叫李冬的體育 教師,用「運動健將」、「第一名」、「獎盃」誘惑他,使他對錦標的榮譽癡迷了。 他說李冬象「惡魔」一樣,每天天剛亮就到他家門口招呼他去訓練。他太疲乏了, 摔壞了胯骨。一條腿完了,成了終身殘疾。一個生龍活虎似的青年,現在還不如一 個老人。他哭了,哭得傷心而痛苦!

  「他,就是他--」這少年倚著單拐,伸出一隻手指著站在台前的一個高高個子、 寬肩膀的男人,憤恨地說,「事後,他還假惺惺地跑到我家來看我,還掉眼淚。當 時真把我騙住了。現在我才把他看透。呸!這是鱷魚的眼淚!他用資產階級的功名 利祿腐蝕毒害我。他使的是一把殺人不見血的軟刀子,幾乎要了我的命阿!他害了 我,奪去了我的一條腿,奪去了我的青春,他必須償還!」

  一條腿、一條腿呵!

  義憤填滿所有學生昂然凸起的胸膛。廣場爆發起憤怒的吼。聲,一隻隻拳頭不 斷從人群中舉起來,彷彿翻騰的綠色的怒海上掀起的浪花!

  憤怒猶如一隻無形的手,狂扯著所有人的心弦。

  白慧揮著她攥得堅硬的、白白的小拳頭。她喊著,一時恨不得自己能像炮彈一 樣飛過去,打在那罪人的身上。她喊著喊著,感到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暢快。這時 身旁有個男學生猛叫了一聲!」

  「打死他!」

  白慧一驚。扭頭正和這男學生面對面。這男生臉上洋溢著的高漲的激情,熱烘 烘地感染了她。

  「真應該打死他!」白慧對那男學生說。

  「對,他太可恨!打死他!」

  「打死他!打死他!打死他……」

  白慧隨著喊起來,周圍的人也跟著喊起來。似乎這三個字,此刻最能傾洩出他 們的情感。她喊得嗓子都啞了。然而,一天來一直掛在心裡邊那個沉甸甸的東西, 彷彿隨著喊聲甩出來了。她覺得分外輕鬆、興奮,痛快淋漓,渾身輕快而舒服地流 著熱血。

  會散了。她剛走出大門。

  「白慧!」

  郝建國追上來。他顯得精神十足,皮膚上泛著激動過後尚未消失的血色。瘦長 的手抓著一個白色的紙卷,哨子在胸前跳動。

  「今天的會開得怎樣?」

  「好:」白慧流露出的心情比嘴裡表達出來的更強烈。

  「你身體覺得怎樣?」郝建國問,同時留意白慧的表情。郝建國的目光有種穿 透力,好像能看進別人的心裡。

  白慧頭一次怕他的目光,趕忙低下頭:

  「郝永革……,

  「什麼事?」

  「我並不是因為什麼不舒服……」

  「我知道。」

  白慧怔住了。他倆目光相遇,跟著白慧的目光就像兔子遇到了鷹那樣,滴溜溜 地亂跑,不知躲閃到哪裡才好。她慚愧地嘟囔著:

  「我動搖了!」

  「為了昨天那個挨揍的牛鬼蛇神?」

  白慧驚異地看了郝建國一眼,誠實地點了點頭,並默默佩服郝建國的敏感和觀 察力。

  「你同情她嗎?」郝建國問。

  「沒有。她是階級敵人。我恨她!」她肯定地說。

  「你害怕了?因為看見血了?」

  「我想不是……」她說著,同時也在探索一天來自己產生那些心理的根由。

  「你認為我們不對嗎?」

  「我……我不知道。」

  「不,白慧,我必須提醒你!你可要警惕右傾保守思想,警惕資產階級人性論 的侵襲呵!這些思想毒素,正是那群烏龜王八蛋多年來拚命向咱們灌輸的!以此麻 痺咱們的鬥志,瓦解咱們的隊伍。把咱們變成一群小綿羊,好任他們宰割!剛才對 李冬的控訴你聽到了吧!說明什麼?說明階級敵人的凶狠。他們雖然不拿刀,不拿 槍,卻和拿刀拿槍的敵人一樣狠毒!咱們文質彬彬、客客氣氣地和他們鬥爭行嗎? 不行!革命就是大殺大砍,就要流血,就要掉腦袋!」這時,他明顯衝動起來,面 對白慧,兩條瘦長的胳膊上上下下比劃著,好像在轟趕蚊蠅,並且不自覺地把嗓音 放得很大,和喊一樣,「革命是非常時期,什麼條條框框、規章制度?叫它們見鬼 去吧!在非常時期,連法律也可以保護敵人,成為敵人防止衝擊的擋箭牌。你爸爸 當年在戰場和敵人用的是法律還是暴力?很明顯,是用革命暴力擊垮反革命暴力。 現在仍然是這樣。我們必須高喊『紅色暴力萬歲』!『紅色恐怖萬歲』!你不要一 聽『恐怖』兩個字也感到恐怖;感到恐怖的應當是敵人。如果他們真感到恐怖了, 那很好,就表明他們感到革命威力了!你應當高興,應當歡迎!一個革命者應當使 用和發揮這種威力!」

  當下,他倆是站在大街上說話,但誰也沒覺得。好像兩隻船在激盪的波濤上興 奮地顛簸著。白慧心想,郝建國真是個了不起的演說家。他演說從來不打腹稿。可 是每次演說記錄下來都是一篇有頭有尾、非常精彩的文章。他又富於激情和號召力, 真能把素不相識的路人過客也號召起來,把石頭也點起火苗。當郝建國講他們的一 切都是「為了保衛革命,保衛黨中央和毛主席,即使拋頭顱、灑熱血也在所不惜」 時,他的理論就叫白慧完全拜倒和心悅誠眼了。因為這個姑娘對黨、對毛主席的忠 誠。可以拿她的生命來做考驗。

  「可你呢?白慧……」他把到了嘴邊要責怪白慧的話收回去,抬抬略尖的下巴 說:「看你的了!」

  他沒再要求白慧表達看法。因為他從白慧眼睛裡已經看到了一種燃燒的思想, 還有對他的感激。他對這姑娘感激的目光有一種朦朧的快感。

  白慧像一個氣球,給他打足了氣,鼓鼓的,飽滿又充實,似乎再一碰就要彈起 來。

  那看不見的創傷,彷彿塗上一層顏色漂亮、油烘烘的止疼膏,不再作疼。

  她好了。


三


  公園的大門早被一群大學生用大字報封死。他們譴責這裡是「少爺小姐消閒享 樂的樂園,是階級敵人逃避革命的避風港,是培養資產階級情調的溫床」……大字 報白紙上的墨筆字,個個都有椅子面一般大,拉開一種不可侵犯和違抗的架勢。此 外,還貼了一張學生們自撰的要「永遠」禁園的通令。

  幾個月來一直是這種樣子。公園的工作人員改從一個窄小的旁門進出。園內的 野草都快長瘋了。

  昨天是國慶節。大批學生和工人群眾組織來這裡搞慶祝活動。人們喊著:

  「放屁!誰說無產階級不准進公園?」

  大門就被輕易地衝開了。那張禁國令的有效期只好截止到昨天。

  今天是十月二日。天氣好。無論陽光照在臉上,還是風吹在臉上,都柔和而舒 服。郝建國的連隊在這裡慶祝國慶,隨後就分散活動。白慧和六七個女同學分開上 了兩條船。她們都不會使槳,幾個人的胳膊全累酸了,船離岸並不遠。

  兩條船上的姑娘們互相打鬧著。使力撞船頭,往對方的身上撩水。杜瑩瑩滿臉 水珠。她肥胖的手指合攏起來沒有縫隙,像只勺兒,把對方一個姑娘的上衣潑得濕 淋淋的。長時間來,她們一直嚴肅地板著面孔,頭一遭兒這樣開心打鬧,笑得也那 麼盡情。

  唯有白慧沒笑,孤零零坐在船尾,身於朝外,光腳丫撥著清涼的、滑溜溜的秋 水。船兒搖晃,撩起的水珠兒濺在臉上,她一點也不覺得,目不轉睛地望著遠處出 神了。

  爸爸的景況愈來愈不佳。他在廠裡認真做了十多次檢查。對過去工作中的缺點 錯誤,做了嚴肅的自我批判。工人們認為他的話實在,沒有虛假和藏藏掖掖的地方, 態度坦白誠懇,歷史又清白,可以通過了。但總有不多的幾個人和爸爸糾纏不休, 抓住爸爸的缺點錯誤不放,在爸爸的檢查裡挑毛病,說爸爸是工廠裡「修正主義路 線的代理人」、「頑固不化的走資派」、「死心塌地的黑幫分子」,非把他打倒不 可。好像他們幾個是和爸爸有私仇的冤家。他們甚至說爸爸是「反革命」,並把這 樣的大字報貼滿工廠內外,也貼到家門口。白慧又氣忿一又害怕。她怕不明真相的 鄰居、朋友、同學、路人真把爸爸當做「反革命」看待。她不敢到別人家串門,連 學校也不常去了。爸爸明明是老革命,為什麼偏說他是反革命?她氣極之下,寫了 一張支持爸爸的聲明。聲明上面向外人公開了爸爸和媽媽光榮的歷史。她要把這張 聲明蓋在家門口的大字報上,還要找那些人去辯論。爸爸火了,和她吵得厲害極了, 罵她「幫倒忙!」爸爸向來沒對她發過這麼大的火,好像要把心裡憋著的悶火全洩 給她似的。她委屈又賭氣地把聲明撕了,哭了一夜

  這期間,白慧的同學們發生了分歧。那個矮個子的副排長馬英認為郝建國前一 段時間的做法「打擊面太寬」、」「動手打人不符合毛主席的一貫教導」等等,在 連部裡與郝建國吵翻了。運動前郝建國做團總支副書記時,馬英擔任過支委,還做 過一段時間的總支書記。他倆和白慧關係都不錯。郝建國的工作能力和組織能力很 強,又一直非常肯千,把學校當做家似的,因而深受馬英的欽佩和信服。這一點, 郝建國都曾愉快地感到了。現在馬英這樣指責他,他受不了,便罵馬英「攻擊革命 小將」和「替牛鬼蛇神翻案」。兩人分裂了。馬英不再到學校活動。白慧站在郝建 國一邊,因為郝建國在她眼裡一直是個充滿激情、虔誠的革命青年。然而馬英的觀 點無形中碰到了白慧心裡的那件事。

  傷快結癡了,此刻又在藥膏下隱隱作疼。

  現在她腦袋裡像打仗那樣太混亂,沒能力給那件事作出結論。

  她在搖擺的船上。同學們笑得那麼響,她一點兒也沒聽見。白得刺眼的陽光在 坦蕩的湖心閃耀一片迷亂的亮點。

  杜瑩瑩打敗了鄰船的女友。對方笑嘻嘻地投降了。杜瑩瑩要跳到鄰船上,慰問 那幾個濕淋淋的敗兵。她站在船邊剛要跳出去的一剎那,眼底下漾動的水波使她害 怕了。但重心已經出去,慌亂中她使勁一蹬船舷,人撲過去。只聽「噗通」一聲! 杜瑩瑩沒有落水,她躥到了鄰船上;這邊的船猛烈搖晃著,船上的兩個姑娘站不住, 都蹲下了。但船尾白慧坐著的地方卻是空空的了。

  「哎呀,白慧掉下去了!」

  「哎呀:哎呀--」

  「快救人呀!」

  只見水面上忽然湧出白慧的黑頭髮和一隻白白的手,胡亂抓著;跟著又像水底 下有人拉她似的,沉下去不見了。白慧不會游泳。船上的幾個姑娘也都不會游泳, 急得向四外大聲呼救,聲調都變了。杜瑩瑩又哭又叫……

  岸邊有人跳下水,奮勇游過來。幸好船離岸不太遠,來人飛快趕到。翻身一個 猛子紮下去,水面留下兩個漩渦。跟著咕嚕咕嚕漂上來一串氣泡。很快,人浮上來 了。一個藍色的,一個綠色的。白慧得救了!

  這人把白慧托出水面,姑娘們抓住白慧的胳膊拉上船。這人也上了船。

  在船上,這人幫助白慧吐出兩口水。白慧沒有昏迷。她滿身是水,倚著一個同 學的身子,伸開腿坐在船板上。她揚起了掛著水珠的眼睫毛,直視著救了她的人。 同學們也才注意到這個見義勇為的人。

  原來是個青年,高個子,模樣普普通通,卻顯得挺淳樸;黑黃的臉兒,厚厚的 嘴唇;唇上生著稀疏的軟髭,眼睛非常黑,不像郝建國那樣光芒外露,而是含蓄又 幽深。他下水前沒來得及脫衣服,全都濕透了;濕衣貼在身上,顯示結實的身形。 他面對白慧站著。從褲腿淌下的水在腳周圍汪了一攤。

  「你怎麼樣?」他問白慧。

  白慧搖搖頭說:、「沒事。」

  「你回去多喝點熱薑糖水就好了。哎--」他對姑娘們說,「你們把船靠岸吧! 我走了。」

  姑娘們向岸邊搖船,一邊對他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白慧沒說。她覺得無論說些 什麼都顯得多餘,沒份量。人家救了自己呵!

  姑娘們還問這青年在哪裡工作,叫什麼名字。青年無聲地笑了笑,作為回答, 似乎並沒有把這件事當做什麼事。完全沒有施恩求報,乃至接受謝意的意思。

  他脫了鞋,把鞋子裡的水倒入湖中。又脫下褂子擰下許多水來。姑娘們爭著要 把自己的外衣借給他穿。他不要,但穿這件濕衣怎好回去?他只得答應了。杜瑩瑩 把自己外邊的軍上衣脫下來,摘掉臂章,給他穿上。這件上衣穿在杜瑩瑩身上顯得 肥大,穿在他身上卻非常合適。杜瑩瑩說:

  「你穿去吧!你住在哪兒?怎麼稱呼?過幾天我去取好了!」

  「河口道三十六號,我叫常鳴。」他說完馬上又改口說,

  「你別來了。還是我給你送去吧!」

  「不,不,我去取!」杜瑩瑩客氣地說。

  「不!」常鳴以堅持使對方服從自己的口氣說,「我明朝下了夜班就給你送去。 你們是哪個學校的?」

  「紅巖中學。以前的五十五中學。我叫杜瑩瑩,她叫白慧。」

  常鳴看了白慧一眼。白慧一直在靜靜地瞧著他。那張白白的臉習慣地沒有笑容, 一雙給水泡得發紅的眼睛裡卻溫和地閃著深深感激的光。

  船靠岸了。常鳴綰起褲腿跳上岸坡。他搖了搖手中的濕衣服說:「再見吧!明 天我給你們送褂子去。」就轉身走了。

  姑娘們和他道「再見!」白慧站起來目送他。大家全都懷著感激的心情,看著 他走進一片給秋風吹得疏落了的小樹林子。

  她們也上了岸,岸上圍過來幾個人。這幾個人剛才都目睹到白慧落水又被那個 青年奮勇救起的一幕。一個上了年紀、胡茬挺密的人對白慧說:

  「你好險呀!這湖是個鍋底坑。你懂得什麼叫做鍋底坑嗎?和鍋底一樣。人掉 進去,一碰到底兒就往中間滑。中間有四五丈深,滿是水草。要是陷進那裡邊,甭 說你,就是水性好的人也沒命了!多虧那小伙子救了一命呀!」

  另幾個人也這麼說。聽他們的口氣,顯然都被那個青年的行為感動了。

  他確確實實救了白慧的命呵!

  白慧揚起頭,追索般地往大堤那邊望去。在那邊夾雜著茶褐色的綠柳堤上,走 著那高個子青年漸漸遠去的身影。

  轉夭上午。白慧來到河口道三十六號的門前。她還是穿一身綠,但沒戴帽子, 一雙梳得光溜溜的短辮垂在後肩上。

  這是所舊房子,三層樓的大雜院。殘缺不全、滿是紅�蛌瘍K門大敞四開。門軸 已經�蛈滿A固定住了,再開大點或關上都不行了。

  樓房的東側大牆給爬牆虎濃綠色、巴掌狀的葉子蓋得嚴嚴實實。秋風把一些老 葉子染紅了,瞧上去斑斑駁駁。窗口處的枝葉都被剪掉,露出一個個方形的洞,當 下窗玻璃在幽黑的洞裡反著晨光。院裡幾棵枝葉繁茂的洋槐長得和樓頂一般高。

  院子挺大,安靜。由於房身遮翳,大部分躺在涼爽的陰影裡。靠牆根停著幾輛 自行車。掃過的地面又落了許多干捲了的槐樹葉子。一個蓬頭髮的老大娘在門口生 爐子,從長筒的拔火罐冒出來的濃白色的煙升到半空中,在陽光裡化成一片透明的 藍霧。

  「老奶奶,您這兒有個姓常的嗎?」

  「姓常……」她偏過耳朵,乾啞著嗓子說,「是姓常嗎?沒有。」

  「這不是河口道三十六號嗎?他說住在這兒呀!姓常,叫常鳴。」

  「沒有,沒有。我在這兒住了四十年了,從來沒有過姓常的。是不是姓藏?姓 藏的那家十年前也搬走了呵:沒有。你準是把地名弄錯了。」

  白慧覺得奇怪。這時,院裡跑過來一個十來歲、模樣挺伶俐的小女孩。她剛才 在院裡玩,聽見這位老大娘的話,她叫著:

  「呀,張奶奶,您真糊塗。前些天剛搬來的那個人不是姓常嘛!」

  「唷!對呀!您瞧瞧,您瞧瞧!連小丫頭都說我糊塗了,可不是嗎?!」老大 娘皺巴巴的臉帶著窘笑說,「對,是姓常。一個單身的小伙子,高高的個兒,對吧! 人家天天上班下班碰見我,還和我打招呼,叫我『奶奶』,我倒把人家忘了。來, 您就進樓吧,見了樓梯一直往上走,上到頂頭。他就住在頂上邊的一間。」

  從這兒看得見那間屋子的窗戶,是扁長的,快被爬牆虎的葉子吞沒了。大概是 間亭子間。

  在樓梯的盡頭是個兩米見方的小過道。迎面是扇低矮的門,早先塗著白堊漆, 已經發黃。門兩旁堆著破木頭、爐子和爐具、花盆等物。還有一盆玉樹沒有死,綠 葉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塵。這兒的房頂抬手就能摸到,的確是間亭子間。她敲門。

  「誰?」房裡有人問。聲音微弱。

  「我,我找常鳴同志。」

  「請進吧:門沒鎖。」

  白慧轉動門把,門開了。她走進去。屋裡光線昏暗,空氣窒息,如同進了山洞 一般。迎面的窗子透著厚窗簾,卻有一長條的地方沒這嚴,射進一道強烈的陽光, 恰好攔在白慧面前,好像一堵固體的牆,反而前面什麼也看不見了。

  「噢,是你。我應當給你把褂子送去。不巧發燒了,叫你跑一趟。衣服在櫃子 上,你自己拿吧!」常鳴的聲音在對面發出。

  白慧向前走了兩步,穿過陽光,看見常鳴躺在床上,蓋著薄被和一條毯子。

  「你坐吧!這有椅子。」

  白慧坐下。椅子和床之間是一張小圓桌。桌上放著水杯、藥瓶、破報紙、書和 一隻竹殼的舊暖瓶。

  這個還挺陌生的青年面頰燒得很紅,白眼球也紅了,目光渾濁而黯淡,一些頭 發貼在汗津津的腦門上。他好像燒得很難受,連打起點精神應酬一下來客的念頭都 沒有了。白慧見桌上有一支溫度計。她提著玻璃桿兒橫在眼前。銀色的水銀柱指示 數字的一端,停在40度刻度的邊緣上。

  「喲,你燒得這麼厲害!我,我給你請醫生去!」

  「不,不用了……我剛吃了藥。」

  「不行。要不我陪你去醫院。」

  「不,沒關係。我只是有點感冒,沒別的病,退了燒就好了。」他從被窩裡伸 出手用力又無力地來回搖著。他彷彿也有一種拒絕別人幫助的固執的個性。

  白慧拿起桌上的藥瓶,是安痛定。

  「你還有別的藥嗎?」

  「這藥很好。有它就足行了!」、

  白慧聽了,忽然站起身說。「我走一會兒就來。」跟著出去帶上了門。

  「你去哪兒?」常鳴在屋裡叫著。

  白慧跑回家拿了錢,到了藥店急匆匆地問;「有哪種藥治感冒、退燒退得快點 的?」她扶著玻璃櫃台頭向裡探著,好像要跳進去似的。

  藥店的售貨員見她這副樣子,很覺好笑,但知道她很急,立即說了一長串對症 的中西藥的藥名。

  「一樣來點兒吧!安痛定不要了。」她說。

  售貨員便一邊把各種藥的眼法告訴她,一邊把幾種藥按劑量包好放在一個小盒 子裡交給她。她拿了藥付過錢,轉身就走。售貨員驚奇地看著這個姑娘匆匆離去的 背影,對另一個售貨員說:「真稀奇!買糕點倒是有一樣來一點兒的,買藥還沒見 過。頭一遭遇見!」說完,他笑了起來。

  白慧真去買糕點了。還買了一大包鴨梨和蘋果,都要最好的。隨後她回到河口 道三十六號,把這些東西往常鳴床旁的小圓桌上一放。

  「你……」常鳴非常不安。

  「先吃藥!」白慧說著一拿暖瓶,份量極輕,「哪兒有熱水?」

  「我每次都找鄰居要。」

  白慧沒說話。下樓找門口那位姓張的老大娘要了一瓶熱水。拿回來給常嗚斟了 一杯。然後把藥片從撕開的藥盒和紙袋裡挖了出來。「先吃阿斯匹靈,快!」

  常鳴對她笑了。笑裡含著被對方的真情感動了的意思。他吃了藥,把一雙胳膊 交叉在腦袋下邊枕著。

  「你昨天下水著涼了。」白慧說。

  「不是。我夜裡沒關窗戶著了涼。」

  白慧想到他說的不是真情,因為照他昨天在船上說的,他昨天上夜班,夜裡不 會在家睡覺,顯然是下水救她時著的涼,回來就發燒了。

  隨後兩人無話可說。他倆還很陌生。白慧拿起水果找水來洗。

  「要不要給你家裡人送個信?」

  「我家裡沒旁人,只我自己。」

  白慧一怔,看著他。

  「我是孤兒,早沒了父母。」他停頓了一下說:「是叔叔養大的。他前兩年也 病死了。」

  白慧把水果洗好擦乾淨,放在一個碟子裡,又反覆交代了兩遍藥的眼法,便要 返回家去。「再見!」白慧站在門口說。

  「你不用再來了。我明天好了就上班去。」

  白慧沒吭聲,低頭走出去了。她走後,常鳴發現那件借穿的軍上衣依然放在櫃 子上。

  屋裡靜靜的,只有常鳴自己。陽光移到身邊的小圓桌上。洗過的、擦得發亮的 紅蘋果,顏色非常鮮亮,散著香氣;純白色的小圓藥片一對對排在一張乾淨的紙上。 這個剛走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而話又很少的姑娘,在他心裡留下一個最初的、卻有 份量的印象。


四


  事情的開頭往往很重要,更重要的是接連下來的第二次和第三次。

  如果白慧第二次來看常鳴,常鳴的病好了,她取走了杜瑩瑩的衣服,也許下面 的波瀾不會產生。偏偏白慧再來時,常鳴的病情加重,感冒轉成肺炎,她請醫生來 給常鳴打針,還必須天天來照顧這個無親無故的青年。

  她一接觸到這個青年的生活,才發現單身無靠的人的生活處處都有困難;這種 人的生活得不到照顧,沒有分工。生活機器上每一個部件照例一樣也不能少。如果 沒能力多照顧一下自己,很多地方只能將就將就。於是,凡白慧見到的都默默幫他 做了;做得認真,細心,又誠心誠意。常鳴阻攔她。當他對付不了這個姑娘的執拗 時,只能報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微笑,任她去做。

  白慧感到了常鳴有種古怪的自尊心。他不願意、甚至怕對方因為受恩於己而來 感恩報德;不願做那種施恩求報的庸人。白慧呢?儘管深深感激常鳴的救命之恩, 但一直沒對常鳴提起過那天自己被救的事。這不單是為了遷就常鳴古怪的自尊心。 她的嘴向來是挺硬的,即使由衷欽佩、強烈感激哪個人,嘴裡也吐不出輕飄飄的漂 亮話。

  在這一點,他們還挺相像呢!

  常鳴病了十多天。兩人天天在一起,雖然不大說話,漸漸不陌生了。愛說話的 人碰到不好說話的場合會感到尷尬;習慣於緘默的人則不然。無言中,一樣可以相 互瞭解和熟悉。白慧從常鳴對待病的態度上看出他是個堅強的人,極有克制力。雖 然年輕(他說他二十二歲),卻沒有一般年輕人的浮嫩。他比較成熟,連模樣也顯 得比年齡大幾歲。這一切恐怕都是他長期孤兒生活中養成的。白慧很想知道他的孤 兒生活是怎樣的,常鳴一字沒提到過。他只說自己是紅旗拖拉機廠的技術工人,喜 歡跳高、游泳、滑冰和看足球比賽,這都是無意中說出來的,不是故意告訴白慧的。 白惹不好問旁的,她有什麼權利打聽別人的私事呢?她偶然間也談到自己的家庭。 提到自己從小也沒有媽媽,但沒講過媽媽的事。媽媽的歷史是神聖的,她從來不隨 隨便便講給別人聽。不肯讓人家誤以為她拿父母的光榮往自己的臉上貼金。

  她總坐在椅子上,和他只隔著那張小圓桌。

  常鳴在同病魔進行艱苦的鬥爭。他使勁皺著眉頭,緊閉的眼皮微微抖顫。臉頰 一陣燒得通紅,一陣變得紙那樣白,牙齒咯咯打戰,但喉嚨裡沒發出過一絲叫苦的 聲音。只有一天,他燒得最厲害的時候,昏昏沉沉中忽然叫了一聲「媽媽」,眼角 裡溢出一顆明亮的淡青色的淚珠,沉甸甸滾落到枕頭上……這情景在白慧心中喚起 了同情。白慧沒有媽媽,在病痛中也希求過母性的溫存和慈祥的愛撫。況且常鳴是 個孤兒,還沒有爸爸。

  她見他痛苦,自己也感到痛苦了。每天來到這兒之前,都盼望能夠見到常鳴康 復的面容。

  過了十多天,白慧盼到了。這天,常鳴擊敗了病魔,面頰上病態的紅暈褪去了, 眉頭舒展開,好像風暴喧鬧的湖面,終於在一個早晨恢復了風平浪靜。他蒼白的臉 上微微泛著笑的漣漪,黑黑的眼睛閃出清明的柔輝,一眨一眨看著白慧。白慧忽覺 得這雙眼睛裡彷彿含著一種東西,使她感到一陣慌亂,心兒象受驚的小鹿,騰騰地 蹦跳起來。她不由自主躲開常鳴的月光。

  「我好了!」常鳴說。

  「呵,是嗎?」白慧役抬起頭說。

  常鳴沒再出聲。白慧大膽地看了常鳴一眼,常鳴低眼看著自己放在胸前的手, 手指無意識地動著。他好像也沒有勇氣來瞧白慧了。突然之間,他們重新變得陌生 了。有人說:熟悉中也會感到陌生,大概就是說這種時刻吧!

  白慧慌忙提起暖瓶,轉身往外走。

  「我去打點熱水。」

  「不,你不用去了。」常鳴說。

  「怎麼?」她問。沒回頭,臉朝著門。

  「早晨張奶奶上來給我灌了一壺,還滿的呢!」

  白慧這才感覺到手裡提的是裝滿了水的暖瓶。剎那間好像有什麼秘密叫對方發 現了似的,她的心猛烈地跳著,臉上熱辣辣的,大概很紅呢!

  她像一隻舵桿出了毛病的小船,頃刻失去了平衡,一切都亂了,駕馭不住自己, 做事顛倒,連最平常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她回到家,對著鏡子好奇地打量自己,鏡子裡那個人好像不是自己。然後她朝 自己的腦袋擊了兩拳,悔恨自己剛才莫名其妙的、失常的舉動。

  第二天,她來看常鳴,自己已經恢復了常態。神情、舉止、做事、言談都很鎮 靜。她努力收拾起慌亂中所失落的。

  船尾上的舵桿修好了,小船平穩不搖,好像拋了錨。

  她見常鳴的目光不含那種意思了,神態很自如,自己就故意做得更自如一些, 說話也隨便一些,無意間招致一場衝突,這原是想不到的。

  常鳴下床了,還很虛弱,走了幾步搖搖晃晃,和他結實的身形很不調和,只得 坐在椅子上。白慧替他收拾床頭,發現有幾本舊書。她拿起一本翻了翻,皮兒殘破, 紙又黃。她扔在桌上,隨口說:

  「這種烏七八糟的東西還不燒了?!」

  這是傑克·倫敦《熱愛生命》的譯本。常鳴看了她一眼:

  「烏七八糟?你看過?」

  「我不看,這是資產階級的!」白慧從來不隱諱自己的見解。

  「如果列寧也看過呢?」

  「他看?」白慧怔了一下,馬上找到一種按照自己的想像假設出來的理由, 「那是為了批判!」

  「僅僅為了批判?誰說的?」

  「我這麼想,肯定是為了批判:」

  「如果列寧挺喜歡這本書呢?」常鳴微笑著問。但辯論中的笑,容易被對方誤 解為一種譏消和挖苦。

  「我,我不知道。可能把它當做一本很好的反面教材吧

  ……」她迷惘了,停頓了片刻,跟著想急於擺脫這種迷惘似的,急躁地一擺手, 「反正資產階級的東西都不應該看,所有舊的東西都不應該保留,因為……」她不 得不又停頓下來。因為她一向認為不值得推敲,非常充分的道理,卻沒有充分的語 言可以表達出來,甚至沒有更多的話來為自己辯解。她有種自我的貧乏感。「反正 不應該……」

  「不應該?誰規定的?」常鳴也認真起來。

  「革命!」她說出這個詞兒,立刻感到自己理直氣壯了。單憑這個詞兒,誰也 不能反對,拿它足可以壓倒對方,她便以一種勝利者的神態反問常鳴:「不對嗎?」

  「聽起來很完美。」

  「什麼意思?」

  「什麼叫反革命教師?」常鳴緊鎖眉頭,說話的口氣很本平靜了!

  「利用講台宣傳封資修,宣傳白專道路,毒害青年,搞資本主義復辟,就是反 革命!」她叫著。細長的眼睛裡有股激情,像翻湧的水浪在湖中沖蕩。

  「也該消滅嗎?」

  「該!」她不知不覺重複起郝建國的話,「革命就要大殺大砍,用革命的鐵拳 砸爛他們!就是要用紅色恐怖埋葬敵人!」

  常鳴猛站起身,兩條胳膊激動地抖著。那病癒之後略顯消瘦的臉白得非常難看。 他給白慧的印象是成熟而有涵養的,此刻不知為什麼他卻控制不住自己了。衝著白 慧喊道:

  「你這不叫革命!是法西斯!」

  白慧驚呆了。這句話竟和那個女教師說過的話完全一樣。但現在用這句話指責 她的,不是敵人,而是救了她生命的人,自己的人。

  舊傷口崩裂了。她痛苦地垂下了頭……

  常鳴一聲喊過,自己也呆住了。他好像站立不住那樣:一隻手撐在小圓桌的桌 邊上,另一隻手摀住了臉。額前烏黑的頭髮直垂下來。這樣一動不動地沉默了多時, 才離開桌旁,慢慢走到屋角那邊。

  「白慧!」這個聲音好像在喉嚨裡打了兩個轉兒之後爬出來的,低沉極了。又 停了片刻,似乎乎靜了下來,才接著說:「請原諒……我太衝動了,話說得也太過 分了。你的話刺激了我……我暫時不能告訴你這是為了什麼。但請你相信,我仍然 相信你是個好人。你有革命激情、信念和勇氣,可是你過於單純。請原諒我的直率: 你的思想是拿口號連綴成的,你卻自信有了這些口號就足夠了;而對你所信仰的馬 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知道的並不多。革命領袖不是教孩子做事的大人,而是引導人 們去思索、去鬥爭的導師。革命總不像消滅老鼠那樣容易。如果你不善於學習和思 索,單憑熱情和勇氣,就會認為那些叫得愈響的口號愈革命,就會盲從那些口號而 誤人歧途……白慧,我不想教訓你。因為這是黨的歷史上的教訓。」說到這兒,他 象吃米飯吃到砂子那樣,活動著的嘴巴忽然停住了;隨後又說:「我的話太多了。 照目前某些人的判斷,我這些話應當算反動言論呢!水平線給他們拔高了,原來水 面上的東西倒成了水下邊的了。正常的變成反常的了。噢,我的話實在多了……你 總不會拿我也當做敵人吧!」

  白慧一直低著頭,兩條短辮的辮梢壓在肩頭。她的頭髮軟,辮梢象穗子那樣散 開。她擺弄自己的衣角。

  後來她站起身,說聲「再見!」就走了,始終沒看常鳴一眼。昨天她也是這樣 走的,但情況和心情完全兩樣。

  昨天她像一隻快活的小鴨,今天卻像只受傷的鷹。


五


  大約一二百名學生像一群驚馬,從紅巖中學的街口亂哄哄地飛跑而來。後邊是 一倍以上的學生拿著木槍、吶喊著追上來。一邊追一邊拋出磚頭瓦片,如同飛蝗一 般落進前面奔逃的人群裡,辟辟啪啪摔得粉碎。被擊中的抱著腦袋奮力奔跑。歲數 小的女學生嚇哭了,跑慢了的做了俘虜。

  兩群學生大多穿綠衣眼,戴紅臂章。敗逃學生的臂章一律寫著「紅革軍」。追 擊者的臂章上印著「浴血」兩個黃色的大字,還打著一面這樣字號的紅布大旗。

  近來,運動和前一段時間不一樣了。它往深處發展,人0對各種問題的思考和認 識進人表面,不同的觀點就產生出來。辯論到處激烈地進行著。在大動盪時期,辯 論不是平心靜氣的,火氣、自尊心、妒嫉心理、人與人之間舊的成見與新的看法, 都難免加了進去。誤解和誤會也不可避免。鬥爭更加難解難分。各種奇怪的論調又 擾亂了人們的思想,敵我和是非一時分辨不出。分歧就演化為分裂。對立演化成敵 對。紅衛兵也不是鐵板一塊了。各個單位、工廠、學校,都分化出許多大小團體。 名目繁多的群眾組織像雨後春筍,拔地而起。鬥爭出現了異常複雜的局面……

  這期間,堅持己見的馬英從郝建國那裡拉出一部分觀點一致的學生,在校外組 織一支隊伍,叫做「紅革軍」。他們刊行了一種油印的四開紙對折的小報紙,專門 批判修正主義,還配上生動的漫畫,在社會上受到許多革命群眾組織的歡迎。他們 還在市中心自發而有組織地值勤站崗,維護治安。別看他們人不多,但聯繫面甚廣, 頗有影響。郝建國感到對他是一種壓力,他罵紅革軍「吆買人心」,罵馬英「有野 心」。自己也成立一個造反總部,叫做「浴血」兵團,和馬英針鋒相對,還用了不 少辦法想搞垮紅革軍,但沒能成功。一月份以來,各地掀起奪權的熱潮。各個地區 和單位的群眾組織都紛紛從當權派手中把權奪過來。其實,這些權力實際上早不在 被打倒的當權派手中,它卻意味著造反派掌權獲得公開的承認和合理化。按當時 「奪權」的規矩,奪權應由該單位各群眾組織聯合起來一齊干。但郝建國事先沒通 知紅革軍就單方面奪了權。今天,郝建國派人把紅革軍請來,說要開慶祝奪權勝利 大會。紅革軍來了,在會上才知道郝建國已經把權奪到手,請他們來無非是想叫他 們承認這一行動和奪去的權力。紅革軍當然不幹,會場頓時大嘩,兩個組織約數百 人面對面展開集體的舌頭大混戰。郝建國早有準備,使用了武力……紅革軍猝不及 防,被打出了學校。他們跑出一個路口,忽被一個聲音叫住了:

  「別跑,同學們!咱們跟他們講理,他們為什麼打人?」

  敗逃的紅革軍停住了。前面站著一個矮小、黑瘦而爽利的姑娘,梳一雙小短辮, 綠棉襖,臉兒凍得挺紅。她是馬英。紅革軍轉過身,面對追上來的「浴血」的人。 馬英勇敢地站在最前頭,朝「浴血」呼道:

  「你們找我們來開會,有分歧可以辯論,為什麼打我們人?為什麼搞武鬥?!」

  她的喊聲並不能制止猛衝上來「浴血」的人。「浴血」中有人用金屬般嘹亮的 嗓子叫:

  「你們是走資派的孝子賢孫,是復辟資本主義的馬前車,就該打!好人打壞人 --應該!」

  這聲音在他們中間攪動起更兇猛的狂潮,他們呼喊著。聲音中有嘶啞的怪調。 又一批磚頭像雨點一般飛過來。大半塊磚「崩」地打在馬英的胸脯上,馬英雙手捂 住胸,一鍋腰,坐在馬路中央。

  「活捉馬英!活捉紅革軍的壞頭頭!」

  跑在最前頭的幾個「浴血」的人,蠻橫、勇猛,直朝臥在池、上的馬英奔來!

  紅革軍中的幾個男學生迎上去和他們混戰一團。馬英被救走,可是大批「浴血」 的人趕來,又一些紅革軍的人被捉住。

  紅革軍的學生們發怒了,拾起打來的磚頭拋回去。「浴血」受到阻擊,停止了 攻擊。紅革軍的殘部撤下來,有的人頭破血流。他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看見便道 邊站著一個人,立即從她白白的臉認出是白慧。白慧圍著一條駝色頭巾,胳膊戴著 「浴血」的臂章。紅革軍的一些人發出叫喊聲。

  「『浴血』鎮壓群眾,罪責難逃!」

  「『浴血』搞武鬥,決沒有好下場!」

  「打倒『浴血』一小撮!」

  這些人剛挨了打,此刻都把滿腔怒氣朝她發洩出來。尤其那些被打傷的,喊得 更凶。白慧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有一個短髮的女學生朝她叫著:

  「真不要臉!你老子是走資派,你還混在群眾組織裡!」

  「回家教育教育你的反動老子去吧!」又一個人叫道。

  白慧聽了,氣得渾身直抖,她不准別人侮辱她的爸爸,跺著腳朝他們喊:

  「你們住口!放屁!」

  於是紅革軍和她對罵起來。此時,馬英從人群裡站出來。她雙手捂著胸口,那 樣子似乎在忍著疼痛,忿恨地說:

  「白慧,你還不醒悟?郝建國都搞些什麼?他搞的是資產階級專政。你充當他 的幫兇、打手,還不及早回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線上來?!」

  「你誣蔑!我們打的是階級敵人!我們是正確的!我們……」

  她的話被一片口號和起哄聲壓住。她使勁喊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耳朵裡灌滿 了紅革軍的哄喊。

  「打人兇手快快低頭認罪!」

  「捉住她。拿她和『浴血』換咱們的人!」

  這時已有幾個紅革軍朝她跑來。

  情況不妙!她轉身朝學校那邊拚命地跑,漸漸把追趕者隊腳步聲甩在後邊。跟 隨著她的只是一片憤怒的呼喊,還有幾塊磚頭從她身邊飛過,並有一塊重重地打在 小腿上。她不覺得疼,一直跑到學校門口。

  學校大門緊閉。門兩旁的牆上站著自己的人,手持木槍。腳跟旁還放著一堆堆 磚頭瓦片和空瓶子,以及原先上體育課用的鐵頭的假手榴彈。他們見白慧來了,開 了一道門縫放她進去。

  廣場上的人極少。主席台那邊掛一幅大紅布的橫標,寫著「慶祝紅巖中學革命 造反派奪權勝利大會」。空蕩蕩、平光光的廣場上,給斜陽印著十數面拉成幾丈長 的飄動的旗影。中間滿是大大小小的磚頭。還有軍帽、廢紙、一兩支折斷的木槍頭; 磚塊在地上砸成許多小坑兒。顯然,剛才紅革軍和她的「浴血」在這裡發生過武鬥。 眼前的景象表明這場惡鬥有多麼激烈。

  「白慧!」

  她搜尋叫她的人。遠處跑來一個姑娘,原來是杜瑩瑩。小歪辮在頭上一揚一揚, 挎包「啪、啪」拍著圓圓的後腰。杜瑩瑩跑到白慧的跟前,一邊喘氣一邊說:

  「你跑到哪兒去了?」

  「我?」

  「呵,是你呀!還有誰?最近郝建國叫我找了你三趟,每次都碰到你的大門鎖, 要不就叫不開門。你出門了嗎?」

  「找我什麼事?」

  「什麼事?剛才還出大事了哪!」杜瑩瑩睜圓了眼睛說。左眼的斜視較平時更 明顯一些。

  「怎麼回事?」

  「這些天,咱『浴血』的人分化出去不少,都叫馬英的紅革軍拉過去了。郝建 國急壞了,還以為你也跑過去了呢l我說你不會,他倒是挺相信你的。馬英真不是東 西,她剜心眼想把咱搞垮、吞掉。」

  「咱的人怎麼會去加入紅革軍?」

  「還不是相信了馬英那套鬼話。馬英很會造輿論。她說郝建國搞資產階級專政, 打人,鎮壓群眾;還有什麼『打擊一大片』啦!破壞黨的政策啦!純粹胡說八道。 居然有人相信她那套。人家郝建國為了革命,從運動開始就天天住在學校裡。說他 搞資產階級專政,哼!他為什麼搞資產階級專政?難道為資本家嗎?純粹放屁!我 看馬英不單單恨郝建國、嫉妒郝建國,她有野心!你說對嗎?」

  白慧怔著,沒說話。杜瑩瑩接著說:

  「剛才又發生一場武鬥。可嚇死人了!大磚頭來回飛,差點出人命。前兩天咱 奪了學校的權,今兒請紅革軍來開會,紅革軍說咱單方面奪權,不承認。隨即就大 打起來。事先,郝建國佈置好,馬英要是反對就把她扣起來。咱人多,不怕他們鬧 事。幾座大樓都布下埋伏。誰知馬英很鬼,她本人沒來開會。你沒瞧見剛才那場面 呢!好傢伙,可把我嚇死了!照這樣下去,我心臟准出毛病。」

  「郝建國呢?」

  「在辦公樓,二樓總部辦公室裡。你去吧!他見了你保管高興。我回去了,還 得給弟弟妹妹做飯呢!我爹支左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媽媽下班又晚。 家裡的事纏得我分不開身。我可走啦,過兩天到你家玩去!」

  兩人分手,白慧進了辦公樓。

  摟道裡擠了許多人,一片吵鬧聲,而且吵得相當厲害。這裡光線暗,白晃晃的 日光從樓道另一端的玻璃窗射進來,從這邊只能看見黑壓壓的人影。白慧擠上去看, 原來是些紅革軍的俘虜被圍在中間。這些人大多和白慧不是同年級的,面熟但不認 識。「浴血」的人正在用硬梆梆的拳頭教訓他們。他們不服,發出被激怒的抗議聲。

  「你們憑什麼單方面奪權?我們就是不承認!你們用拳頭棒子也不能使我們屈 服!」

  「去你的!你們破壞會場,想保走資派的權,妄想!印把子在我們手裡了!」 一個「浴血」的人叫著。

  「我們宣佈:奪權無效!」被俘的紅革軍氣咻咻地喊道。

  「呵--你宣佈無效,是嗎?」另一個「浴血」的人用一種含著戲謔意味的怪腔 調說,「你不過在這兒放了一個屁!」

  人群中爆發一陣開心、胡鬧和饑消的笑聲,並夾雜著辱罵紅革軍的話和起哄聲。 有人把紅革軍的帽子摘下來扔在半空中。還有人上去動手動腳。這些紅革軍大叫:

  「你們這是耍流氓,有理可以辯論嘛!」

  看來,這種場合毫無辨明是非的可能。

  白慧一聲沒出,看了一會兒,從喧鬧和扭打著的人群中擠過,上樓找到了郝建 國。他在總部辦公室,正與另一個學生研究大字報和標語的內容。

  郝建國見白慧進來,只說一聲「你坐!」然後扭過頭繼續對那學生擺著瘦長的 胳膊說:「再加上一條『紅革軍的壞頭頭馬英是製造2·27反革命反奪權事件的罪魁 禍首!』」

  那學生的目光一亮,興奮又讚佩地說:

  「好!這就帶勁了!」

  「就是嘛!擒賊先擒王,箭頭要對著靶心,目標要找準,打得還要狠!」郝建 國一拍那同學的肩膀,用一種老練的指揮者幹練的口氣說:『「你快去寫。必須不 出今天把這條標語貼到他們總部門口的大牆上。」

  「好!」那同學興沖沖地走了。

  屋裡只剩下他們兩人。郝建國沒說話,先回到辦公桌前坐下,低著頭,兩隻手 玩弄著胸前的哨子。他對白慧的態度完全不像杜瑩瑩說的那樣。他相當冷淡,明顯 表示出對白慧的不滿。

  屋角戳著幾桿捲起來的旗子和一大堆木槍。靠牆排列幾個檔案櫃,櫃上的暗鎖 都撬去了,露著洞眼,卻貼了交叉成十字形的封條;還有兩張黃木桌,放著一架油 印機和大堆白紙與印好的傳單。牆上塗滿毛筆寫的各種各樣的口號、漫畫人頭像和 辱罵當權派的字句。辦公桌上有一台電話。這兒原是校長辦公室。郝建國坐在這裡 確實很神氣。屋裡沒生爐火,空氣很涼,依然飄著一股挺濃的油墨和墨汁的氣味。

  「你的政治態度如何?」

  郝建國終於說話了。他第一次用這種口氣--幾乎是一種審問的口氣--問白慧。 他沒聽見對方回答,便抬起頭用他敏銳的目光瞥了白慧一眼。這張白白的臉上沒有 任何表情,可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好像有種莫解的、又確定了的含意。他剛要說話, 白軍已經站起來,走到桌前摘下了臂章,又折成兩折放在桌面上。郝建國突然像被 咬了一口似的,跳起來,椅子撞在身後的牆上。他雙手按著桌面,朝她咆哮著;

  「叛徒!你果然向馬英投降了!」

  白慧從細巧的鼻孔裡發出一聲冷笑,板著面孔說:

  「不許你誣蔑我!誰是叛徒?」

  郝建國抓起桌上的紅臂章,在她面前用力地搖著,吼著:

  「你這是為了什麼?」

  白慧什麼也沒說,轉身把小辮兒從胸前甩到背後,跟著在總部的門口消失了。

  轉天,杜瑩瑩來找白慧。她同白慧扯閒天,表面上沒什麼事,可是表情不大自 然,顯得挺費勁。然後,她好像把背著的一件什麼重東西扔在地上似的,鬆了口氣 說:

  「算了,我不和你繞脖子了。郝永革不讓我說是他叫我來找你的。我不費這份 心思,照直對你說吧!他叫我來打聽你為什麼退出『浴血』總部。」

  「不知道。」白慧說,眼睛一動不動盯著窗玻璃上閃爍的冰花。那是寒風奇妙 的傑作。

  「瞧你!還不說。是不是郝永革冷淡你了?你犯不上跟他生氣。他這些日子心 情不大好,脾氣還見長了呢!這也不怪他。鬥爭太激烈,咱的人愈來愈少,馬英那 邊愈來愈多,誰也沉不住氣。郝永革說……我都告訴你吧!他昨天已經派人瞭解到 你並沒去參加紅革軍。他猜想你是因為你爸爸的事,怕人家揪你的辮子,對不對?」

  「我爸爸有什麼事。現在我爸爸工廠裡有一大半人支持他。他是真正的革命派, 誰揪他我跟誰拚!揪我的辮子?哼,敢?!」她扭頭對杜瑩瑩氣沖沖地說。

  「那為了什麼?」杜瑩瑩見她火了,怕再刺激她而小聲地問。

  「不知道。」白慧仍面對冰窗。從那裡透進來的銀色的陽光,把她的臉映得雪 白,像白雪。

  「哎呀,白慧,你怎麼有話還瞞著我?」

  「我真不知道……」

  她好像確實有種說不清楚、不明確的原因。杜瑩瑩感到困惑了。

  「瑩瑩,你說誰是咱們的敵人?」白慧轉過臉,嚴肅地問。

  「你怎麼連這個還沒弄明白?反革命唄!」

  「教師是不是都是反革命?」

  「當然不全是了。」

  「可是我們前一段時間把他們一概橫掃了!」

  「觸一觸有什麼不好?」杜瑩瑩輕鬆地反問道。

  「我們是把他們當做敵人搞的,還是當做犯錯誤的同志搞的?」

  「哎呀!白慧,你真是沒事找事。管它呢!革命一搞起來,誰還分這些?」

  「不對!毛主席說,分清敵我是革命的首要問題……好,我再問你,《十六條》 上明明寫著『要文鬥,不要武鬥』,我們怎麼做的?」

  「那可不好說。搞階級鬥爭哪能客客氣氣的。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嘛,動嘴不管 事,還不動武?」

  「不對!」白慧聲音響亮地反駁道,「你好好看看那些書,你的說法不對!」

  杜瑩瑩這才發現白慧床旁的小書桌上放著一堆書。她過去翻了翻,有馬思選集、 列寧和毛主席的書、黨史,幾本宣傳辯證唯物論的小冊子,還有一些文學書籍。她 漫不經心地拿起一本來看。這是本很舊的書。不灰不藍的封面上印著「熱愛生命」 四個宇,已經磨得漫漶不清。書名下邊有一行清晰的鋼筆字,是白慧的字跡。「請 注意,這不是壞書,是列寧愛看的書」。桌上還放著一個日記本,翻開的那頁寫滿 密密麻麻的小字。杜瑩瑩毫無興趣地把書放在書堆上,慢聲慢氣開著玩笑說:

  「你簡直是個學者呀!要寫什麼文章吧:我看倒是你自己要成立一個總部,另 拿出一種觀點來。我猜得差不多吧!」

  白慧黯然地:

  「不,我沒有資格。我是有罪的人……」

  「你這是怎麼了?陰陽怪氣兒的!跟我捉什麼迷藏呀!怎麼說來說去又是個有 罪的人了?你犯神經病了吧!」

  白慧不說,杜瑩瑩偏想知道。後來白慧終於把打人那件事吐露出來。並非杜瑩 瑩追得太緊,卻因為此時此刻唯有杜瑩瑩是可以說話的人;而且這件事對於她說來, 又大又沉,心裡實在容納不下,說出來或許好受些。她講了那次打人的過程。

  「我當時只是出於憤恨,不想真打在要害上了!我……」

  杜瑩瑩略感吃驚。但她見白慧身上好像壓了一塊死重的大石板,快支持不住了, 便安慰白慧說:

  「打牛鬼蛇神算什麼錯?郝永革他們審問當權派哪次不狠接一頓。不打,他們 哪肯服氣,哪肯承認呢?」

  「不,我准把那人打死了!」白慧緩緩地搖著腦袋說。她愁苦地閉上眼,白白 的臉上好似蒙了一層灰色的陰雲。

  杜瑩瑩看著她,腦子裡好像突然悟到了什麼,圓圓的雙眼像一對小燈那樣閃出 光亮。她問:

  「白慧,你說那挨打的女的是哪個學校的?」

  「不知道。我也沒打聽過。那天一共十多個學校在咱校開聯合批鬥會,誰知是 哪個學校的。」

  「你怎麼事後也不打聽打聽呢?」

  白慧役回答。她的原因只是一種心理:怕打聽來的消息太壞就會更受不了。

  「你們打完她,她給拖著往哪個方向去了?」

  「花園路。怎麼?」

  杜瑩瑩抿著嘴神秘地笑了笑,說:

  「你等會兒。我先問你,那人長得什麼樣?」

  白慧不假思索就說出來:「短髮,花白頭髮,中等個,胖胖的。大眼睛挺黑, 黑黃臉兒。嘴好像比較大。」她只要一閉眼,這個形象就能出現眼前。畫家如果有 這樣好的形象記憶力,便是求之不得的呢!

  「噢,是她聽!她哪裡死了,還活著哪!」杜瑩瑩說。

  「怎麼,你認識她。」

  「她是第四中學的外語教師。名字叫什麼,叫什麼……哎呀,我忘了。馬英准 知道,她初中是在第四中學上的。」

  「你怎麼知道我打的就是她呢?」

  「那天開批判會,我在場呀!雖然沒和你們在一起,可一直坐在台下。那人就 站在台前。就是你說的那長相。」

  「哎呀,對呀!你怎麼知道她沒死?」她連呼吸都停住了,期待著杜瑩瑩的回 答。

  「人冬後的一天,我還看見她在大街上走,後面跟著兩個學生。」

  「真的?」白慧的眼睫毛象扇子一樣張開,喜悅地震顫著。

  「我親眼看見的嘛!那還有錯!」

  白慧的雙眼頓時亮晶晶地包滿了淚水。好像是她的什麼親人死而復活了似的。 杜瑩瑩給她的好友失常的、近似於神經質的舉動弄得莫名其妙。她不明白這件事怎 麼會如此嚴重,值得這樣悲喜。白慧抹了一下眼,問她:

  「瑩瑩,你知道這人是幹什麼的嗎?你那天在會場上,會上揭發她的問題你准 聽到了。」

  「她?」杜瑩瑩盯著屋頂一塊地方,在記憶中尋找回答對方的內容,「她可能 當過聖母軍……還淨講些外國資產階級的生活,什麼牛奶麵包的,毒害學生。」

  「真是聖母軍?」

  「唉,你不知道我記性不好。這是幾個月前的事了,又開了多少次批鬥會。哪 還都記得。反正她不是好人!說不定你打她一下,教訓了她,促使她把問題交代清 楚了呢!」

  白慧請杜瑩瑩好好回憶一下,杜瑩瑩再說的話就不大牢靠了。顯然她為了安慰 白慧而東拉西扯一些靠不住的情況。於是白慧請杜瑩瑩幫她再去打聽一下。杜瑩瑩 微笑地看看她。答應下來。隨後杜瑩瑩起身告辭,答應明天打聽到情況就來告訴她。 杜瑩瑩走到門口站住了,問白慧:「怎麼樣?你還堅持退出『浴血』嗎?算了吧! 你知道郝永革為了你這麼做,急成什麼樣子?他昨晚到家找我。垂頭喪氣,眼圈還 是紅的呢!我還沒見他紅過眼圈呢!他求我來說服你,還後悔當時他太急躁了。樣 子也挺可憐的!都是老戰友了,何苦鬧翻了呢?再說你和馬英也不是一個心氣兒。」 她完全是個和事佬。

  「回頭再說吧!我得和他談談。」白慧的話緩和了,臉上如解凍的大地那樣舒 朗。

  杜瑩瑩因為完成了郝永革給她的使命,又幫助好友排難解紛,除卻煩惱,心裡 也像扔掉小累贅那樣輕鬆和高興。她開著玩笑嗔怪地罵了白慧一句:「神經病!」 同時拉著門把兒將自己關在門外。

  自從白慧與常鳴發生了那場衝突之後,多少天來,她如同失足掉進了思想鬥爭 的漩渦裡。

  幾個月裡深深印在她腦袋裡的那些事物:激昂的、莊嚴的、亢奮的、奇異和怪 誕的……以及各種各樣的口號、觀點、見解、豪言壯語、奇談怪論,一下子都聚擁 而來,鏘鏘鏘鏘碰撞一起,迸濺出光怪陸離的火花。弄得她頭昏目眩。這些事物在 突如其來的時候,來不及思考,全憑對它的表面印象確認它。現在不同了,事物愈 來愈複雜。它分化,演變,不是清一色了。某些事物的表裡也不是同一種顏色。需 要認真辨一辨了。

  她成了雄辯中的雙方。爭辯的中心就是啟己。具體地說,也就是自己做的那件 事情。

  她設法肯定了自己,又不由自主地駁倒自己、否定自己。她是自己頑強的辯護 士,又是無情的抨擊者。反覆地否定,否定了又否定。以致由於鐵面無私地推翻了 自己而陷入痛苦的漩渦之底……

  漩渦是疾轉的。轉得透不過氣來。時而她不能自己,四肢張開隨著某一個想法 旋轉而沉浮。一股洶湧的熱流把她掀上來,又一個寒冷的浪頭把她壓下去……在深 夜,她常常由於這種思想搏鬥而徹夜不眠。有時,她光著腳丫下了床,走到媽媽的 遺像前站住了;忽然她雙手摀住自己的眼睛。因為她受不了媽媽冷靜的目光;那目 光似乎含著一種深深的譴責。

  「媽媽,我對不起您,不配做您的女兒……」

  常鳴的話那麼有力地反覆在她耳邊響著:

  「你的思想是拿口號連綴成的,你卻自信有了這些口號就足夠了;而對你所信 仰的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知道的並不多。……如果你不善於學習和思索,單憑熱 情和勇氣,就會認為那些叫得愈響的口號愈革命……」

  於是,她對爸爸說:

  「你把書櫃的鑰匙給我。」

  「沒有什麼可燒的了。都是經典著作。」爸爸說。

  「我就是要看這些書!」

  她把書抱到自己的房間,貪婪地讀著,思考著。在大霧瀰漫的海上的航船.會 更感到羅盤的珍貴。書上的思想如同一把梳子,梳理著她那些紛亂的、糾纏絞結的 思緒。當然,她不可能像大夢初醒那樣,一下子明白了整個世界。但是她碰到了一 些教給她認識周圍事物和自己的、令人信眼而十分明晰的格

  她朦朧地感覺到;郝建國曾經給她塗在傷口上的僅僅是一種麻醉劑,現在失效 了,傷口劇烈地疼起來。顏色漂亮的油膏剝落下來,傷口暴露在眼前。她寧肯把那 些油膏全刮得乾乾淨淨,看一看這傷口究竟有多深,有多麼可怕和難看……

  在這期間,她見過常鳴幾次;希望還能聽到常鳴的見解,但見了面竟無話可說。 兩人都盡量躲閃著思想上的東西不談,彷彿怕再加深分歧。她更沒有勇氣把自己的 隱痛告訴常鳴。如』果常鳴知道了那件事會怎樣看她呢?其實,她從上次兩人的沖 突中已經清楚地感到了。為此,她發愁和苦惱,似乎擔心因此失去了常鳴……

  兩人見面,好像關係變得冷淡的兩國使者的會見,漸漸沒什麼內容了。她頂多 是向常鳴借本書。常鳴連書也不談,一般只說一句「別轉借別人」而已。

  兩人都沒多大必要見面了。不知為何還要見。

  今天事情意外地發生變化。當杜瑩瑩告訴她有關那個一直誤以為死掉了的女教 師依然活著的情況之後,她就像從一個幽閉得密不透風、毫無希望的大鐵罐子裡突 然蹦出來一樣。一下子從漆黑的漩渦裡浮到光明的水面上來;身上的重贅全都卸掉 了。她感到自己如同一隻倘佯天空中的鳥兒那樣自由。

  原來事情並不像想像的那麼糟糕,完全可以挽救。一切都可以重新好好開始呢!

  她站在屋子中間,雙手抱在胸前轉著圈兒。由於她從小不會跳舞,轉圈的姿態 不美,很生硬,卻完全可以把心中的喜悅表達出來。

  她轉著圈兒,看見了掛在牆上的毛主席的畫像,口中喃喃地說。「毛主席,我 要好好學習,一切照您的話做。」她又看見了鏡框中媽媽的照片,喃喃地說:「媽 媽,您可以原諒我嗎?」她還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忽然對著鏡子停住了,簡直不 認識自己了。

  晚上,爸爸推門進來。花白的眉毛頓時驚訝地揚起來。他看見,放在過道的飯 桌上擺滿了豐富的飯萊,都是自己愛吃的;女兒容光煥發地坐在桌旁等著他。多少 日子來,。家裡清鍋冷灶,常常到外邊買著吃。女兒不是緊鎖眉頭,就是咬著下嘴 唇,總像有什麼心事似的。他幾次想和女兒談談,但女兒只報之以沉默。今天到底 有什麼變化?一時顯得屋子都亮了。

  「小慧,今天是什麼日子……噢!」他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前額,對女 兒歉意地笑了笑說,「我又差點兒忘了。今天是二十八日,你過生日,對吧:」

  「您真糊塗,爸爸!我的生日是上月二十八日,早過去了!」


六


  痛苦是一種秘密,高興希望公開。無論誰有了高興的事,都想叫親人和知己快 快知道。

  白慧吃過飯就出來了,急渴渴奔往河口道。她走到新興路和光榮大街的交口處, 突然站住了。常鳴就站在對面。他穿一件深色的棉大衣,戴一頂灰兔皮帽。帽子在 夜色裡微微發白。他笑吟吟看著白慧,好像一直在這裡等候她似的。

  「你上哪兒去?」常鳴問。

  「我?我……上前邊買點東西。你呢?」

  「我要到那邊找個人。」常鳴指著白慧走過來的方向,「不過,不是非去不可 的。」

  於是,不知從哪裡伸來兩隻無形的手,扯著他倆的衣襟,輕輕拉進橫著的一條 小街。別看這條街很窄,幾乎沒有便道,像寬胡同,卻又直又長,通向很遠的地方。

  刮了一天的寒風,傍晚時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空氣反而有些暖意。鞋底擦著 地面的聲音十分清晰。路燈下慢慢行走著的一對影子,一會兒變長了,一直拉成幾 丈長。一會兒縮小了,漸漸縮小了,縮到腳尖裡,然後跑到身後去。當走過一盞燈 下,影子重新從腳尖雙雙鑽了出來……白慧看見他們的影子,心跳得像敲小鼓那麼 響。她不敢看,又忍不住偷著一眼

  她本想把自己的秘密全部向他坦露出來。那件事也可以原原本本告訴他了。還 有爸爸的情況,媽媽的歷史,以及自己對各種事物的看法、想法、疑問和這些天來 精神上某些寶貴的收穫。可是,不知是何原因,她現在一點兒也說不出來了。好像 一隻瓶子剛剛倒豎過來,又堵上一個塞子。她看了常鳴一眼,常鳴低頭不語,臉這 在黑影裡。忽然她感到一種從來沒接觸過的東西悄悄來到身邊。她害怕了,有如從 冬眠中初醒的小樹,在春潮將臨時顫瑟了……她反而什麼也不想說了,生怕打破這 奇妙、不安又溫馨的沉默。

  他們走呵、走呵,一直沉默著。

  一道大堤似的黑影橫在面前,白慧才知道他們已經走到火車道旁了。喧鬧的市 聲從耳邊消失了。這兒有一片小槐樹林,當下樹葉盡脫,林間給月光照得雪亮。周 圍太靜了,只有遠處一家工廠的汽錘聲,一下一下清楚地傳來。一片燈光在那邊閃 爍。這裡是月光世界。鐵軌像兩條銀色、奪目的拋物線,伸進漆黑的夜霧裡。頭頂 上充滿寒氣的淡綠色的天空,澄澈而透明。大圓月亮,散碎的星星都掛在上邊……

  他們走進小樹林,躲著月光。天空的月亮卻死跟著他們。

  白慧靠著一棵最粗的槐樹幹背光的一面,抬起眼睛看著常鳴。常鳴的臉浴著月 光,朦朧而柔和。幽深的黑眼睛裡把一切都表達得非常明確了。白慧的心都快跳出 來了,但她努力不使自己低下頭,大膽地望著常鳴。常鳴對她說:

  「白慧,儘管我們在看法上有分歧,但……但我相信,我能理解你……」

  這正是她需要和渴望的話呀!

  她突然離開粗糙的、冷冰冰的樹幹,投進常鳴溫暖而有力的懷抱裡。腦袋斜倚 著常鳴的肩頭,臉兒朝外,身子微微顫抖,一滴滴映著月光、永銀似的淚珠兒,從 眼角落下來。

  她聽見兩顆心猛烈地跳動的聲音,但分不出哪個聲音是自己的了。常鳴撫弄她 的小辮兒,囁嚅著說:

  「你是好人……」

  並且還說了一些像孩子感到幸福時說出來的那種傻話。

  白慧什麼也沒說,一直流著淚……

  夜深了,他們往回走。走了許久,又回到剛才兩人相遇的那個路口。當下四外 沒有一個人,只有遠處傳來的高音喇叭的聲音。路燈顯得分外明亮。他倆該分手了。

  「白慧,你能對我說一句話嗎?你一句話還沒說呢!」

  「說什麼……」

  「我最想聽的。」常鳴期待著。

  白慧沒張嘴,卻給了他一個難忘的、恐怕是終身難忘的目光,常鳴充滿幸福地 笑了。

  「咱們該回去了,特別是你。你爸爸准不放心了,說不定還以為你參加武鬥去 了呢!明天見嗎?明天正好是我的公休日。」

  「明天見!」她忽對常鳴說,「我明天再告訴你。」

  「告訴我什麼?」

  「一切。」

  「好。明天我也要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

  白慧把手伸給常鳴。兩人握住手。常鳴把她拉到身邊,緊緊擁抱在一起。

  「常鳴,如果我做過錯事呢?」

  常鳴陶醉在幸福裡,他滾燙的嘴唇貼著她光滑而冰涼的前額上。

  「只要是你,我一切都可以原諒……」

  白慧無限感動地揚起她在愛的衝動中顯得美麗動人的白白的臉兒。他要吻她。 她使勁一推常鳴,擺脫了,隨即蹦蹦跳跳地跑了。她甩動的小手在燈光下閃了一閃, 整個身影便在夜的藍色中隱沒了。

  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白慧去找常鳴。

  今兒,她穿一件軋了堅條子的綠棉襖,雖然很舊,顏色發白了,卻洗得干乾淨 淨,又很合身,顯出她苗條的身形。她腳上套一雙黑條線面的肥頭棉鞋,鞋面用棕 刷刷過,烏黑如新。鞋帶紮成一對一般大小的黑色的蝴蝶結。頭髮梳得光溜溜,辮 子編得又緊又利落。不知因為天氣好,還是怕弄亂頭髮,她沒戴頭巾。白慧向來不 為博得旁人的好感而打扮自己。現在如何,只有天知道了。

  她白晰的臉微微透出一些紅暈,眼睛裡彷彿藏著許多感受。這時,如果一個看 慣了她往常那種缺乏表情的面孔的人,碰到了她,準會大吃一驚的。

  她進了常鳴所住的大雜院。上了樓,敲敲門,沒人應答。一推門,原來門是開 著的,屋裡沒人,不知常鳴做什麼去了。爐火暖烘烘地燒著,地面剛灑了水掃過; 空氣中有股濕塵和燃燒木柴的氣味。屋內收拾得挺整潔。床上罩一條夫藍色的新床 單,像無風的水面那麼平整和柔和。床上的小圓桌上放了幾本書,還有一盆玉樹, 就是先前扔在屋門外邊的那盆,積上已被沖洗掉,那肥厚、光滑、飽含汁水的葉子, 給窗外射進的陽光照得湛綠湛綠,彷彿是翡翠微的;葉面上噴掛的水珠,像亮晶晶 的露珠。

  她第一次發現這間低矮的非正式的房間竟如此可愛與舒適,連豎在屋子中間幾 棵方柱子也顯得挺別緻。老槐樹的枝丫在窗洞口交織成一幅美麗又生動的圖案……

  門兒吱呀一聲,她扭過頭。眼睫毛揚起來,心也跟著提了起來。沒見人進來。 喲,原來是只小貓。小貓從下邊的門角探進來一個白色的、毛茸茸而可愛的小臉。 用它藍玻璃球似的一雙眼睛陌生又好奇地打量著白慧。白慧知道常鳴沒養貓,多半 是鄰居家的。她朝小貓友善地打招呼。小貓走進來,通身雪白,後面翹起一條長長 的非常好看的大尾巴。尾巴一卷一舒。

  「你來找誰呀?」她小聲、象逗弄孩子那樣親暱地對小貓說:「常鳴同志沒在 家。你怎麼自己跑進來啦……」她說著,忽想到她也是自己跑進來的,感到挺不好 意思,幸好對方是隻貓。

  小貓走到跟前,傻頭傻腦地看著她,朝她柔聲柔氣地叫,隨之用下巴蹭著她柔 軟的鞋面,表示友好。她彎下腰抱起小貓,輕輕撫摩小貓的光滑而蓬鬆的毛。白慧 向來是不大喜歡動物的。前半年,她和郝建國去搜查一個被揪斗的教師的家,這教 師愛養金魚。他們曾把這種嗜好當做剝削者的閒情逸致,甚至當做逃避革命和厭惡 革命的行為。對那教師狠批一頓,並親手將一缸金魚都倒進地溝裡了。

  小貓臥在她懷裡,撒嬌似地扭著身子,和她親熱地打著呼嚕,又朝著小圓桌那 邊咪咪地叫。

  「你是要吃的?噢,不是。你想看書,是吧?好,咱一齊看。」

  她抱著小貓走到桌前拿起一本硬皮書。這是魯迅的一本集子。她翻著,忽然不 知從哪頁裡跑出一塊硬紙片飄忽忽、打著旋兒掉落在地。她彎腰拾起來。原來是張 四寸大小的照片。照片上是個中年女人。穿制眼,略胖的一張臉兒,黑黑一雙眼睛 溫和又慈祥。深陷的嘴角裡含著舒心的笑意。白慧覺得這女人特別面熟,尤其是這 雙黑眼睛。突然!照片上這雙眼好像對她睜大了,睜得非常大。跟著額角湧出一股 刺目的鮮血,順面頰急流而下。雙眼閉上了,目光在最後一瞬分外明亮,彷彿不甘 於消失似的……緊接著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白慧耳邊連續不斷地響起來:

  「她死了,死了,死了,死了……」

  這聲音像一只大錘,一下一下猛擊著她;她搖晃著,簡直站不住了。光啷一聲, 懷裡的貓和手中的書一齊掉在地上。貓被砸在脊背上的書嚇跑了。

  白慧手裡捏著那張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還是那溫和慈祥的樣子。時間再一次在 她身邊停止了,她已經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和將要發生什麼事了!

  這時,樓梯響了,有人走上來,並傳來常鳴的聲音:

  「你怎麼這樣驚慌張張?遇見生人了嗎?那不是生人,是咱的老相識。她名叫 白慧。」

  顯然,常鳴在和受了驚嚇、逃下樓的小貓說話。他剛在樓下的盥洗室漱洗過, 手端著臉盆走上來。他身穿一件褐色的粗線毛衣,飽滿的胸脯把毛線編織的豎條圖 案全撐開了,裡邊的白襯衫領翻出來;才洗過的臉濕漉漉地散發著一種朝氣,顯得 清爽又精神。他早聽見白慧上樓的聲音,知道白慧就在屋裡。

  「可以進來嗎?」他站在門口開著玩笑說。

  裡邊沒有回答。他把屋裡的白慧想像得幸福又靦腆。

  「噢,原來有氣派的將軍都是這樣默許他的部下的。」他笑著說,推開門走進 去。白慧坐在圓桌旁的椅子上。他一看見她,立刻驚愕住了。白慧的臉白得可怕, 只有眉毛顯得分外黑;表情難以形容,好像各種最難受、最痛苦的心情都混在一起, 從這張臉上表現出來。

  「怎麼?」他放下臉盆,問白慧:「你不舒服了?」

  白慧直怔怔地看著常鳴。

  「你怎麼了,白慧。」

  白慧依然直盯著常鳴,目光呆滯。她沒有力量站起來了,坐在那裡把手中的照 片舉到常鳴面前』問:

  「這是誰?」

  常鳴的神色立刻變了。他把照片拿過去看著,痛苦的陰雲頓時跑到臉上,眼裡 湧出淚水。他聲音低沉地說:

  「這正是昨晚咱們分手時,我說準備要告訴你的事情。我不能瞞著你。她是我 的媽媽!」

  白慧挨了致命的一擊。她聲音顫抖地:

  「她是做什麼的……」

  「是第四中學的外語教師……」

  沒錯了,就是她!白慧聲音小得連自己也聽不見了:

  「她現在在哪兒?」

  「死了,活活被那些極友分子折磨死、打死了!」常鳴身子一歪,一屁股重重 坐在淡藍色、鋪得平平的床單上。床單的皺折向四邊張開。他好像坐碎了一塊玻璃。

  一剎那,白慧心中的傷口猛烈地撕開了。她的心碎了!她覺得,命運偏偏在這 裡給她安排了一個大陷講:落進去了!沒頂了!然而憑著生命的本能,她在絕望中 掙扎,好似溺水的人拚命去抓漂在水面上的破碎的小木板。

  「她一定有罪!」

  陷人痛苦中的常鳴完全沒有去注意白慧和她的話。常鳴揚起滿是淚水的臉,哀 號著:

  「她哪裡有罪?她熱愛黨,熱愛毛主席,熱愛祖國,熱愛生活、青年一代和她 自己的事業……她哪裡做過半點危害人民的事?有罪的不是她,是折磨死、打死她 的那些人,那些兇手!」

  「不,不!」白慧攔住常鳴,生怕他說下去似的,「你瞭解她只是表面的。你 不知道她的歷史。她在舊社會難道沒做過壞事?沒當過聖母軍?」

  「什麼『聖母軍』,你胡說些什麼。她的過去我全都知道。她不止一次對我說 過!」他受感情的激使,衝動地叫著:「你聽,我把這一切都告訴你,但不能告訴 那些打人兇手!他們也不想知道,不想承認。如果他們承認這一切,還有什麼理由 毒打人?他們必須否定一切……我媽媽和爸爸都是原北師大的學生,是窮學生。畢 業後,每人只有一張文憑,兩手空空地失業了!爸爸給一個報館抄寫稿子--對,現 在他們會說這是抄寫反動文章;媽媽給一個有錢人家洗衣服,看孩子--對,他們會 說這是給資本家當奴才,為資本家服務。後來,爸爸和媽媽把積攢的不多的錢全花 了,才托人謀到一個中學教書的差事做。媽媽教外語,爸爸教中文。爸爸痛恨舊社 會。上課時宣傳了進步思想,被人告了密,觸怒了國民黨當局,給當做『赤化分子』 弄到警察局蹲了一年的監獄。在獄裡挨打挨餓,受盡折磨,得了胃穿孔,差點死在 獄裡。出來後不成人樣了。工作也丟了。那時我才兩歲多,媽媽怎麼能養活得了一 家三口人。多虧解放了,救了我們一家。爸爸和媽媽一直沒離開講台,因為他倆都 熱愛教育工作,更因為熱愛青年一代。媽媽說過『總跟青年在一起,心也總是年輕 的』。爸爸帶病堅持工作。後來兩人都先後評為『一級教師』。媽媽這張照片就是 當時照的。五九年爸爸舊病復發,大吐血死了。爸爸臨終時,手指著我就是不合眼。 媽媽說她一定把我培養成材。爸爸搖頭,表示媽媽錯會了他的意思。媽媽明白了, 哭了,說『我一定為黨、為祖國把象鳴鳴這樣一代代的孩子們培養成材』。爸爸才 含笑鬧上眼……媽媽她……整天象牛一樣工作著。下了課,就和同學們談思想、談 學習和工作,做個別輔導,常常忘了吃飯,很晚才回家。吃過飯,又帶著身上的粉 筆末子趴在書桌上批改學生作業,有時到深夜……當然,現在他們會說這是『不遺 餘力地毒害青年』,那就由他們說去吧!反正歷史不是靠他們做結論的。媽媽是個 多麼忠誠、勤懇、善良的人呵!年復一年,她把多少批學生送上了大學,或者送到 工農業戰線上去。年年春節、我家都聚滿了媽媽歷年教出來的學生們,有的看上去 和媽媽的年齡差不多了。他們在哪兒工作的都有。有的已經很有成績了。但他們依 然還是那樣尊敬和熱愛媽媽……你看,你看吧--」他跳起來,拉開櫃子的抽屜拿出 一包報紙裹的挺大的包兒,兩隻激動得抖顫的手從中撕開紙包。把一、二百張照片 撒在圓桌上。照片上的人各式各樣。有的是軍人。有的是三三五五在一起照的。還 有和常鳴的媽媽一同合影的。常鳴大把大把抓著這些照片,「看吧,這些就是所謂 的媽媽毒害的人!難道這就是她的反革命罪證?憑這個來要她的命嗎?媽媽的身體 原來並不壞呀,她還能為革命做多少年工作呀!但被那些兇手關在學校的地下室裡 活活折磨死了,冤屈死了!一次次的毒打、酷刑、人格侮辱。他們揶揄人的尊嚴還 不夠,還要象法西斯一樣,從肉體上消滅一個人。那些自稱為革命派、喊得最響最 凶最漂亮的傢伙們,他們的所做所為正是摧殘革命的本身!我就是因為媽媽,給他 們趕出家,到這裡來的!不,不,不,白慧,你不要捂著耳朵,你不要怕聽這些悲 慘和殘忍的事情。你應當瞭解我的媽媽……她臨死的時候,兩條腿全被打壞了,站 不起來。身上的傷口還沒有癒合……」

  「她肯定不滿運動,仇恨運動!」白慧雙手捂著耳朵大叫。

  「不!毛主席發動這場大革命是要把我們的黨和國家變得更強大!她所恨的是 那些背離黨的政策而胡作非為的人,恨那些破壞運動的人!恨那些真正的人民的敵 人!媽媽臨終時對我說……『鳴鳴,你要相信黨,相信毛主席……我相信是非早晚 會分明,到那一天,別忘了到我靈前告訴我一聲……』一個人臨終的話,往往是他 心裡最想說的話。白慧,你不要擺手,你聽我說下去……」

  「不,你不要說了。這不是真的!」白慧緊閉著眼,激烈地搖著雙手。

  「是真的。沒有一點虛假。」你聽我說呀!」

  「不!」白慧突然張開眼睛,眼球通紅,帶著淚水,強硬而發狠似地說:「她 不是這樣一個人!」

  常鳴呆了。他從迷亂的痛苦中驚醒過來,奇怪又困惑地望著白慧。白慧忽然站 起來幾步衝到門口,拉開門跑下樓去。她的模樣完全像個瘋子。常鳴大叫:

  「白慧,白慧!.你這是怎麼回事?」

  常鳴一夜沒睡。天亮時疲乏極了,昏昏沉沉剛合上眼,忽聽門那邊嚓嚓地響。 他睜開眼,問:

  「誰?」

  沒有回答。只見從門縫底下一點點地塞進來一個白色的東西。

  「誰?」

  他下了床。這時他聽到一個人跑下樓梯的腳步聲。他開了門,從地上抬起那東 西,原來是一張信紙,折成一個交叉成十字花兒的菱形小紙塊。他急忙跑到窗前, 掀開窗簾往樓下看去,只見一個圍著頭巾、穿淺綠色棉外衣的女孩子慌慌張張地跑 出大門去。那正是白慧。他想喊住她,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打開信箋看,頓時呆住了。想不到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事。下面是信的原文。

  常鳴;

  你恨我吧!我打過你的媽媽,而且是狠狠地打的,打得頭破血流!我是你的仇人!

  我昨天本想告訴你的正是這件事。誰知事情這麼巧。這麼殘酷。她恰恰是你的媽媽。但我覺得這種巧合很好:它是對我最公道、最有力的懲罰。比我自己恨自己、自己打自己解氣得多!

  雖然不見得是我把你媽媽打死的(這決不是為自己辯解。也決不想求得你的寬恕!)儘管你說過你能原諒我的一切(我知道,這裡邊決不包括這件事)。但我想把這一切都詳細地告訴你。因此我想見你一面。今晚八點鐘,我在東大河大灣渡口的大鐘下等你。我知道,你恨我,不願意再見到我,我卻請求你來。這恐怕是我們最後的一面了我等你。

            你的仇人和罪人

                      白慧

  常鳴捏著這張信紙,地面好像在腳底下液化了。周圍一切可視的都虛幻了,化 做無聲的煙……

  當晚,陰了天。下了大雪,又起了大風。

  大彎渡口平日人就不多。在這種惡劣的天氣裡,又是夜晚,幾乎渺無人跡。渡 船不知停在岸哪邊了。漆黑而空闊的河口上,大風雪好像一個巨大的無形的披髮魔 鬼,在遠近發出一片淒厲的怪調的ao叫。開始時,不知哪兒還傳來呼喊渡船的聲音, 跟著就消失了。

  透過一陣陣飛捲而過、白茫茫的雪霧,隱約可見渡口處堤坡上的燈光大鐘前, 孤零零立著一個人影。鐘上那根短粗的時針指著八點的地方。

  這是一個女孩子,就是白慧。

  雪花給風吹得有了力量,沙沙打在她的衣服上。大鐘圓形的玻璃面上有大字報 貼上又撕下來的痕跡。紅色的秒針飛快地轉動,時針漸漸移到九點、十點、十一點…… 她還是孤零零地站著。風雪愈來愈大,她卻像一段鋸斷了的樹幹,一動不動地立著。 渾身掛滿雪,快變成白色的了。積雪已經蓋住腳面,但她那一雙細長的眼睛瞪得大 大的,閃著絕望而依然堅定的期待的光。


第二卷


一


  「傻瓜!地道的傻瓜!要不就是臨陣脫逃的懦夫,沒出息、保命、毫無作為的 逍遙派。逍遙派就是對革命的頹廢派。你同意我這麼評價白慧嗎?」

  郝建國用他金屬般嘹亮的嗓音說。他和前幾年的樣子有明顯的變化。臉頰更瘦, 顴骨突出了,下巴失了,輪廓也就更加清晰。由於長期處於嚴肅狀態中,鼻唇溝過 早地加深,和他的年齡,和他年輕的面孔很不調和。但那雙距離過窄的大眼睛依然 明亮有神,敏感而犀利,銳氣不減當年。他一方面,有種在複雜的鬥爭中養成的成 熟、老練的勁兒;一方面還有種青年人過早發跡而洋洋自得、忘乎所以的狂氣。他 還戴軍帽,穿綠色軍褲,上衣換成藍華達呢制服。腳上不穿膠鞋了,穿的是厚底的 黑牛皮鞋,鞋面象漆過那樣亮,鞋底沾過水,走起來吱扭吱扭地響。當下他倒背手 在屋子中間極慢地溜躂著。彷彿有意欣賞鞋底發出的吱扭聲。

  他對面坐著的是杜瑩瑩,只是人胖了些,其它變化不大。孩子般的單純氣和溫 和的性情仍保留在她的圓臉上;左眼自然還是那樣向外微微斜視的。她說:

  「我就不同意你這樣議論白慧。你總罵她,好像和她有什麼私仇似的。」

  「我和她有什麼仇?我是說當年她不該當逃兵。不然的話,她也和我一樣幹出 來了。不至於到一千里地以外『修理地球』去!我沒說她是『壞蛋』,而說她是 『傻瓜』!這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不,你不瞭解她。她是自己要求走的,怎麼是傻瓜呢?」

  郝建國咧嘴笑了笑,說:「好,我們撇開她,先說說什麼樣的人是傻瓜……」 他正說著,外邊有人敲門。「哦!你等等,有人給我送椅子來了。咱一會兒再接著 說。」他到外邊去開門。.當下他們是在郝建國的房間裡。時間已過了五年。現在 是春天」。屋內陽光明亮,窗外的樹全綠了。

  五年中,無論什麼都有顯著的變化,人更是如此t在六十年代末的大動盪暫時平 歇下來之後,學校的大部分學生都去支邊支農。白慧走了;郝建國留了校,靠著運 動中衝鋒陷陣的資本和拚力奮鬥,飛黃騰達了;杜瑩瑩因心臟病,留在家中休養。 時代、社會、環境的變化,改變著人。這些暫且不說,單說郝建國的名字,也從 「郝永革」改回來了。

  郝建國的皮鞋聲從外邊響了進來。他一邊扭口頭說:

  「放在過道就行了。」

  「不不!我給您放在屋裡吧!」隨著這聲音走進來一個四五十歲、矮粗、眼球 發紅的男人。他穿得破舊,形容猥瑣;頭髮和肩膀上沾了幾朵柳絮。他搬進兩把亮 閃閃的電鍍折疊椅,靠牆放好。杜瑩瑩認出他是學校財務組的老張。老張看見她卻 沒認出來。他對郝建國擠了擠紅紅的小眼睛,露出慇勤和討好的笑容,說:

  「郝主任,我給您挑了半個多小時,差不多都有毛病。不是電鍍有殘,就是皮 面顏色不鮮。就這對兒最好!」

  「嗯:」郝建國朝他滿意地、嘉獎似地點點頭說,「你倒挺能辦事。不坐坐歇 會兒嗎?」他這句客氣話,實際上是不客氣的逐客令。

  「不了,不了!」老張立刻領會到郝建國的意思,忙擺著手說,「您再有什麼 事儘管招呼吧!您這兒有客人,我先回去了。」

  杜瑩瑩覺得不大好意思,站起身說。

  「您歇歇吧,我沒事。」

  郝建國是背對杜瑩瑩站著的。他用背在屁股後面的手搖了搖,示意給杜瑩瑩, 叫杜瑩瑩別再跟這人客氣;同時對這位老張平淡地說:

  「好,你回去吧,回去好好歇一歇。」

  老張非常知趣,轉身已到門口,又回過頭伸長脖子如杜瑩瑩使勁點點頭,表示 再見,隨即被郝建國送出大門。

  郝建國回來,向嶄新的椅子高興地膘了兩眼,轉而對杜瑩瑩說:「剛才咱們說 到哪兒了?噢,說到『傻瓜』了。究竟何謂『傻瓜』,何謂『聰明人』呢?」他好 象來了靈感似的,目光一閃,「我先問問你,你說,剛才送椅子這個人--他是原來 咱學校財務組的會計老張。你還記得他嗎?好,gA就說他吧:你說他是聰明人還是 傻瓜呢?他費了很大勁給我買來椅子,還向我獻慇勤,你准認為他是傻瓜吧!不, 也許你還不知道老張的情況。他貪污過一千元。定為壞分子,已經調到後勤組監改 去了。我呢?校領導,革委會副主任,專案組長。他拍我的馬尼還算傻嗎?當然, 這只是想討些好,早點給他摘去帽子。小聰明,算不得什麼。但由此可以引伸出一 個道理--評價一個人聰明還是傻瓜,先要看看他所處的地位,再看他怎麼去做。聰 明人善於改變自己的處境,能夠發現和抓住他周圍的有利因素、有利時機,設法變 被動為主動。傻瓜則恰恰相反。尤其在處於逆境和劣勢時,傻瓜總是聽其自然,束 手無策,坐守待斃。聰明人卻要調動起全部的主觀能動性,所有腦細胞都處在最活 躍的狀態中。現在,該輪到評價白慧了。她表面挺聰明,在運動初期積極能幹,可 是她老子一出問題,她就像蝸牛一樣縮回去了,不敢幹了。其實那時也有人給我爸 爸貼大字報,攻得也挺凶。當然他的職位比不上白慧的爸爸,也比不上你爸爸,僅 僅是個車間主任。可是我根本沒對別人講過。自己頂著干,比誰幹得都猛。怎麼樣? 殺出來了!現在我的職位反比我爸爸的高。我可不是誇耀自己。有些道理,我也不 是一下子就明白的。運動開始時,我還有些簡單、幼稚、狂熱的東西,現在想起來 挺可笑。在政治鬥爭中,不能動私人感情;所謂的』正義感』也輕易不能用。你單 純,就容易被利用。你只有好心,那你準倒霉。沒有權,你的好心又頂個屁用?權 又是怎麼來的?人家白送給你嗎?不……哎,這些話你可別跑出去亂說。我從來還 沒對別人講過,僅對你。當然不單因為你可靠,更重要的原因,我不說你也明白……」 他用目光表達著另一種語言。

  杜瑩瑩低下頭,圓胖的臉蛋漲得鮮紅。郝建國正在追求她。近半年,他們的關 系已經相當密切和明朗化了。郝建國又敏銳地、不大放心地瞅了她一眼,半開玩笑 地說:

  「你可別出賣我呀!出賣我的人決沒有好下場。馬英怎麼樣?鬧了一通也沒留 校。滾蛋了,和白慧一塊兒耍鋤頭去了!」

  「去你的!誰出賣你?我不懂你那些什麼聰明呀,傻瓜呀。我就是你說的那種 傻瓜,聽其自然,束手無策;我沒你那麼大能耐,一輩子也聰明不起來了!我只想 快點把病養好,早點工作。至於白慧,你說的還是不對。你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她當時退出『浴血』並不是因為她爸爸;她去支邊,一是她願意去,二是她非去不 可的!」

  杜瑩瑩給郝建國剛才那幾句話氣急了,一不留神把一件秘密暴露出來。這件秘 密正是郝建國一直沒弄明白的問題:到底白慧當初為什麼退出「浴血」?到底她為 什麼那麼堅決地要去支邊,而且還要求「愈遠愈好」?現在,郝建國好像忽然從杜 瑩瑩身上發現了一根拴著這秘密的繩頭。他要牢牢抓住繩頭,把那件百思不解的秘 密拉出來。

  「瑩瑩,這些話你以前從沒對我說過。我反正把心裡的話都告訴你了。要是有 一點隱瞞,你查出來,可以把我弄死!我一直以為你對我毫無保留,原來並不是這 樣。」郝建國看了看杜瑩瑩遲疑的神色,改換一種不滿的口氣說,「告不告由你吧, 她跟我有什麼關係。她現在想加人『浴血』也沒地方加入去了。『浴血』對於我, 也早完成它的歷史使命了!你以後要是有話不想告訴我,就一點兒也別露;別露半 句、留半旬的。我就怕人這樣,好像不信任我,我自尊心受不了!」

  「你真能逼人。她不過因為打了人!」杜瑩瑩說。

  「打人?打誰?」

  「她說是一個女教師。在校門口打的,還是運動初期的事呢。那個女教師姓徐……」

  郝建國恍然大悟。他想起五六年前的那件事。他的記憶力極好。
  b111.net 下一頁
雲台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