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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處告別 黛二小姐與朋友 作者:陳染


  黛二小姐慵睏倦怠地躺在床上胡思亂想著什麼。晨光已透過窗幔斜灑在被子上。窗簾是黯紅色的,雖然窗外遠處的街上已是車水馬龍,人流不息,天空已是雪亮燦白,一清如洗,房間裡卻仍然是一片黯黯淡淡的暖顏色。黛二小姐被鬆軟的被子擁裹著乏乏的不想起來。那被子是淡紫色的,這顏色溫馨,優雅、高貴,散發出一股女人獨有的特質。她的身體裹在被子裡瘦瘦的一束,像一縷光線,輕盈柔軟地抹在床上…

  黛二小姐的頭有些疼,早晨一睜開眼睛第一個感覺就是從她的太陽穴深處、眼眶四周以及上牙床裡邊隱隱約約渾渾然然散發出一股遙遠又近逼、淺淡又深刻的疼痛,好像不是睡完一整夜覺剛剛醒來,一而是熬了一夜神思正準備努力去睡而又無法睡著。

  黛二小姐長期有這種週期性頭疼的毛病,以前她不知道這種頭疼緣於何故,就從家裡翻出幾本醫藥方面的陳年舊書來看。家裡的書很多,可是沒人搞醫,便沒有醫書。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破得不像樣的《赤腳醫生手冊》,書上第一頁赫然寫著:把醫療衛生的重點放到農村去。黛二想這肯定是她母親早年下鄉改造時帶回來的土貨,她甚至從那書頁上聞到一股黑亮亮的田地裡水稻的清香以及秋日陽光下田壟上玉米的金黃。於是,黛二小姐把它丟到衛生間的紙筐裡去,又翻別的醫書。可一轉身,覺得不合適,又把那書撿回來。母親這輩子沒扔過什麼東西,連黛二上幼兒園時穿的小襪子都不扔,黛二每每總是趁母親不在家稀裡嘩啦把家裡的陳年舊物席捲一空扔掉,母親雖像守護紀念品一般守護那些久遠年代的破爛,但黛二小姐偷偷扔掉,母親卻也沒發現什麼。黛二想,這書扔到衛生間紙筐裡被母親看到,又得說她敗家子。樓下正有收廢品破爛的吆喝聲,於是,她走到陽台上,朝著樓下地上攤散著的廢報紙、破鍋爛傘投去。

  黛二小姐看的第二本醫藥書是她自己從書攤上買來的《實用中醫精神病學》,這書並不只是講精神病,更多的是講由精神因素引起的各種疾病,從人的神經類型、心理氣質、陰陽虛實等等方面入手談開去,黛二一邊看一邊自我分析,然後對症下藥,選中了天麻丸和地黃口服液。斷斷連連吃了一段時間不見效,她就不吃了。

  直到前幾天,她才從一本美國人寫的《女性的恐懼》中得知自己患了女人獨有的壓力症,這書是她去年底從紐約帶回來的。書上寫患此症的女人有以下幾點症狀,各人不一:

  閉經(月經喪失)

  陰道痙攣(性交疼痛)

  經前期緊張(多症狀頭痛)

  性感缺乏(阻止性喚起)

  黛二小姐想,幸虧自己的症狀只是頭疼,要是再有別的,可多麻煩。黛二生得嬌弱,秀麗,眼睛又黑又大,嫵媚又顯憂鬱,芳齡二十六歲,雖還未結婚成家,但性方面的知識已著實不少,寫本《女性性困惑大全》估計已不成問題。女友們有了什麼問題,比如前一時期繆一妊娠反應很重,吐得死去活來,就來向黛二討教咨詢;比如麥三,平時與男人們眉來眼去,勾肩搭背,牽人心魄,可到了關鍵時候,誰要干真格的,那可沒門。遇了問題,她也來找黛二。三女子都算得上好看,但又各有不同。繆一淒艷而詭秘,諱莫如深又像簡單無心,使人鬧不清她是過於老成還是太天真幼稚;黛二瘦削清秀、內心憂鬱,身上散發一股子知識女性的多愁善感、孤獨傲慢;麥三天生麗質,天真明亮,熱情虛榮。三女子並無血緣關係,只因以前格外要好,好得有時使男人們插不進來,望而興歎,她們便私下裡按年齡由大到小排成了一、二、三。

  黛二出生在書香世家,父親是一位著名的文學教授。多年前去世後留下一屋子書,黛二從小耳溺目染。習文弄墨,不免染上愛好文學藝術而又沒什麼大出息的那種「半截子」人的毛病,性情敏感、憂慮、激動、誇張,有時還寫首詩什麼的,憂傷一番,但始終沒上路,不是她父親那塊料。黛二這種頭疼的毛病大概也是她的神經類型以及性情特點使然。

  這會兒,黛二倦意十足地躺在床上不想起來,她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兩膝屈著,側身而臥。這姿勢使她產生某種空虛,由於空虛,又產生某種幻想,又由於幻想,使她感到某種深刻的孤獨。她把手在自己弱不禁風的軀體上撫摸了一下,一根根肋骨猶若繃緊的琴弦,身上除了骨架上一層很薄的脂肪,幾乎沒有多餘的東西。然而一雙飽滿的乳房卻在黛二小姐瘦骨伶仃的胸前綻開。幾個月前,這身體這乳房還在一雙男人的大手裡揉弄,無論那種撫摸是否幸福,黛二畢竟感到與自己之外的東西在交融。這會兒,她的的確確只有自己一個人了。黛二不由自主把手伸向自己的胸部抱緊,彷彿重溫什麼,回味什麼。她想起了她的一個叫墨非的男友曾經對她說的話:「黛二,你不能獨自在河邊漫步,你過於自愛,我擔心你會跳進河裡擁抱你自己。」想到這兒,黛二不覺渾身一陣寒冷。

  這幾年來,云云雨雨,陳倉暗渡,黛二著實接觸過幾位男人,但她的內心始終沒有被調動起來,肉體的充實無法替代精神的某種要求,而沒有精神,與男人在一起就像幹活一樣沒激情,激倩和快感從某種意義上講是兩回事。黛二小姐稱某種快感為「愉快的體力勞動」。老實說,黛二並不很性感,她的瘦削與柔弱使男人們見了就生出心疼與憐愛之情,就想保護她,但多數情況下男人並不想蹂躪她。黛二小姐本身對這種缺乏精神的「愉快的體力勞動」也沒有表現出足夠的熱情。所以常常落得精神與肉體全孤獨的境地。為此黛二頗感遺憾,她很羨慕麥三,麥三高大豐滿,性慾飽滿旺盛,離開男人三天就活不下去。據麥三的丈夫墨非講,麥三做起愛來就像秋天裡金黃的麥浪起伏跌宕,悅耳動聽。黛二小姐自愧弗如。她想,除了工作,總得有些業餘愛好,喜歡做愛也是一種業餘愛好。畢竟要比什麼業餘愛好全沒有要好。

  黛二小姐躺在床上盤算起自己的那個週期日子。快了,快了,來了就不頭疼了。她正想著,望著一室的寂然正要習慣性地沉浸到對往事的追憶或對未來的冥想,電話鈴就響了起來。

  僅憑那電話鈴聲的叫法以及來電話的時間、她就能大致斷走這來者肯定是個侵略性極強的老熟人,他覺得他有權力讓電話鈴頑強地叫下去,他知道黛二小姐這會兒肯定在家,無論她起床沒起床也無論她想不想接電話,她都不得不拿起話筒和他說話。繆一的電話就不這樣,她總是讓電話怯怯地叫上兩聲,如果沒人接,就會周全又體貼地想黛二這會兒正忙著什麼,也許正在衛生間,也許正和男朋友親密著脫不開身,於是就掛斷,過會兒再來,麥三時有強辭奪理不容分說飛揚跋扈之舉,神經兮兮地半夜裡敲來電話,你以為是什麼天大的緊迫之事,可她半夜來電話只是匯報說她晚上吃了今年以來第一顆草莓,氣得黛二第二天夜裡同一時間打電話告訴她,自己今年還沒有吃過草莓,但麥三是決不會一清早就讓電話吵起來沒完沒了的。

  電話鬧了一陣,黛二斷定這人不會善罷甘休了,就磨磨蹭蹭晃下床,裊裊哪娜駕霧騰雲一般移到門廳,眼睛似睜沒睜,目光迷濛鬆散,拿起話筒,毫無精神地丟了聲「喂」?

  「黛二,你穿上褲子了嗎?」

  「我一猜就是你,討厭!」

  「嘿嘿,你還是別穿上衣服的好。」

  「不穿你也看不見。」

  「看不見也有感覺啊!」

  「別流氓了。你等一下我穿上衣服。」

  黛二小姐放下話筒去披外衣。

  來者如黛二所料,正是墨非。墨非是個記者,以前黛二父親在時,他常來家裡,然後回去寫篇豆腐塊專訪,報道一下黛教授最新動態。黛二父親過世後,他仍然來家裡,說是看望伯母,實際上只是想看上黛二小姐幾眼,說說他那讓他頭疼的老婆麥三,並在口頭上娛樂一番,操這操那的,可動真的卻從來對黛二小姐不敢冒犯,頂多當黛二把茶杯遞到他手裡時,他誤把黛二小姐的手和著茶杯一起接過來握在手裡。男人嘛,總是別家的女子比自家的女人好。握一下也沒掉二兩肉或失去什麼,攥一下就攥一下吧,估計他的勇氣也就到此為止了。黛二覺得並無危險,所以她總是裝著毫無感覺地忽略過去,也不揭穿什麼。只是在心裡為麥三感歎一番。

  黛二並不是個輕浮浪蕩的女子,她很有自己的操守。黛教授生前結識不少文化界名流,起先名流們來家裡是與父親切磋商榷的,左一商右一榷,就知道了黛教授有個女兒生得嬌柔嫵媚,又書生氣質,當與黛教授談得口乾舌燥神倦心疲之際,望一望靜靜坐在一旁的黛二小姐,便比喝一杯醇香的清茶還能提神解渴。黛二偶爾冒出一兩句頗有見地的話,便震驚四座。大家總是不信這種很有頭腦的見解會出自秀麗柔弱的黛二小姐之口,這份冷峻與清醒不應該是黛二小姐所擁有的。黛二漸漸地結識了不少文化界名人。

  黛二家裡從來民主氣氛好,沒大沒小,沒上下尊卑之分。黛教授生病之前,常常四肢著地,在地毯上爬來爬去,由黛二和黛二母親輪番騎。黛教授一邊爬一邊說,他第一愛我黨,第二愛黛二。黛二就叫起來,那我媽媽就跟你離婚啊!黛教授就說:你媽是黨員,最初就是因為愛黨才愛上你媽的。再說,離了婚咱們也不用怕,你媽她愛吃餅乾,給她買兩包餅乾,她就能再嫁給我。

  生長在這樣一個家裡,黛二從骨子裡散發著瀟灑和傲氣。她與名人們坐在一起表面上也常常戲謔調侃,性這個性那個,但黛二的分寸感與自重使男人們自尊起來,望而卻步,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更何況黛二的本質並不是這種輕浮隨便之人,她喜歡靜靜地彼此深入內心的交談。

  墨非就是這群文化人裡的一個。

  黛二小姐披了一件黑色風衣重新走回門廳,拿起話筒。墨非曾經說過,這件黑色的風衣穿在黛二身上顯得淒艷而高貴,宛若一個剛剛喪夫的小寡婦一般哀怨動人。

  「喂,說吧。」黛二說。墨非說:「什麼時候中國的電話能帶屏幕裝置就好了。」

  「我可不裝屏幕。有的人是只想說說話而不想見面的。若裝上那玩藝,就像大敞家門,客人隨時可以進來會面一樣。我覺得不自由。」

  「我勸你還是裝一個好,這樣我們兄弟們便在早晨你還沒起床時打過來電話,你不穿什麼就接,這有多麼美好。」

  「去你的。」

  「你真保守,又不是什麼機密,又摸不著,你怕什麼!」

  「我可要告訴麥三了。」

  「你要是真告訴她,那可幫了我的忙了。」

  最後,墨非說他上午去北京日報社辦事,中午順路想過來和黛二小姐吃頓飯。黛二猶豫了一下,就說那好吧。

  放了電話,黛二就忙著洗漱梳頭一,化妝收拾。黛二小姐的眼睛很大很黑,她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之所以和街上許許多多流動著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不同,那是由於黛二小姐賦予了這雙眼睛豐富而混亂的內容。當這雙眼睛靜靜地望著你的時候,便把他的憂傷、嫵媚、冷清以及閃動跳躍的才思一同傾注到你的內心;她的目光像一隻柔軟的手臂,觸覺真實地撫在你身上,然後滲透到你的心裡。在化妝的項目裡,黛二最重視的一項就是塗眼影,她覺得眼影給人一種迷濛神秘的魅力,在視覺上產生一種凹陷的立體錯覺;黛二化妝的第二個重點部位是嘴唇,她喜歡一種泛亮的黯紅色,嫵媚而性感;黛二從不往臉頰上塗脂抹粉,她的膚色天生白裡透紅。這與她的體質有一定關係。中醫學講,體質瘦弱的人大多屬於陰虛體質,容易疲乏口渴,神經衰弱,臉頰時常發熱泛紅。黛二小姐從小嬌生慣養,身體嬌弱,體力或神思過於勞累的時候,臉頰便像化了淡妝一般泛著淡淡的紅暈,所以黛二從不用精心塗抹粉脂。

  化完妝,黛二小姐帶著挑剔的目光審視鏡中的自己:鏡中那女人雖還未容顏衰老、香消玉殞,但她已隱隱感到那光滑的臉孔後面透出了無法掩飾的精神疲倦與心力交瘁。黛二轉身離開了鏡子,躲開了那種不愉快的自我醒語與剖析。

  黛二提了菜兜離開了家,她準備買些熟肉、蔬萊。她一邊走,一邊盤算起錢。自從去年底回國,至今日有五個月了,白住白吃母親她心裡總覺忐忑。有朋友來找黛二閒談,一到了吃飯時間她就不知如何是好,趕緊去看母親的態度,黛二心裡便覺得壓抑。

  想起找工作的事,黛二心裡就發起狠來。這些狗男人,平時好話一大車,說得天花亂墜,可要真有事找到他頭上他就開始裝逑了。就說這個墨非,老婆麥三三天兩頭地跟他吵架鬧離婚,每一次黛二都給他們和稀泥。上一次是由於墨非在家裡寫稿子,麥三在個模特兒隊幹活,扭腰擺胯風韻招搖地在這個OK那個OK走了一天,下班回到家就埋怨丈夫在家裡一天都不收拾房子,這哪兒像個家,純粹是個狗窩!如果墨非站起來給麥三遞上拖鞋,像征性地在她的纖腰上捏捶幾下,便什麼事也沒有了。可他聽麥三這麼一說,好像他在家裡寫稿子不是幹活,倒像是輕鬆休息了一天,便說:「好了,現在公狗工作完畢,開始休息,請母狗做飯吧。」「誰是母狗?」「你不是說狗窩嗎?」於是倆人就開始為只有墨非是公狗而墨非老婆並不是母狗的問題吵起來,吵了一會兒,墨非就自己樂起來,自己大小也是個文化人,雖然當個小記者瑣瑣碎碎沒什麼大出息,但總不至於連自己是男人還是公狗都鬧不清楚。不是有個名人說過嗎:「與人爭辯就表示自己已經糊塗了。」於是墨非住嘴,只是嘿嘿發笑。麥三見他沒有回聲,竟敢以無聲嘲笑她,就說:「這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離婚算了。」可到了夜裡,白天說的一切便都不算數,麥三又變成了熱情的麥浪。

  黛二小姐一邊走路一邊沉思。她又想起了麥三與墨非的另一次戰爭。那是由海灣戰爭引起的。當時海灣危機日益逼近,墨非緊張忙碌得顧不上吃飯和喝水,下了班就坐在收音機旁撥呀撥,美國之音、英國BBC、蘇聯、朝鮮、台灣,凡能滋滋啦啦調出聲的任何台都聽。聽完,就到了電視新聞節目時間,墨非又一屁股坐在電視機前。麥三叫他吃飯,他像沒聽見一樣;麥三把飯碗端給他,他連頭也不扭一下。老婆終於按捺不住,說:「有病!你忙什麼急什麼?你又不是薩達姆·侯賽因,裝什麼革命家呀,馬克思寫《資本論》還一邊啃麵包一邊寫呢,溥儀皇帝還坐在馬桶上一邊屙屎一邊批閱國家大事呢。」

  墨非說:「你沒看我這兒忙得不行嗎?」

  於是老婆麥三長叫一聲:「好呀,海灣戰爭比我還重要,這日子沒法過了。我告訴你姓墨的----門在那兒!」

  墨非說:「等海灣戰爭完了行不行,我這兒忙著你又不是看不見。」然後他把食指豎在嘴唇上噓了一下,叫老婆別再出聲,繼續埋頭專注於海灣動態中。

  黛二小姐一邊買菜一邊在陰雨來臨之前變得淒涼了的街頭湧滿思緒。空氣潮濕起來,街旁的綠草和矮樹上露珠閃爍。黛二覺得自己握著菜兜的手有些發麻,就把菜兜換到另一隻手上去。她舉起那只發麻的手觀看,深深的勒痕把那隻手分隔成兩種色彩,一半青白,另一半紫紅。她把這只忽然變得畸形了的手撫在自己的大腿上輕輕滑動。黛二小姐善於發現和體察自己的感覺,包括生理的,心理的,當那感覺一失去平衡,她總能迅速地做出反應並使之重新恢復平衡。

  黛二想,墨非老婆每次鬧離婚不是我幫他們調和?可我的事你們從來也不上心!黛二懷著憤懣的心情買了肉菜回到家。

  「墨非已等在門口了。

  「我一猜你就給我買好吃的去了。」他說。

  黛二淡漠地說:「看你這肚子,跟懷孕五個月擬的。」

  「真可惜不是這麼回事,虛晃一著。」

  黛二把菜袋往他手裡一丟,仍是沒好氣:「拿著。」然後開了房門,逕自進屋,換了拖鞋。

  「不就是肚子鼓了一點嘛!你等著。」墨非說罷一頭扎進衛生間,黛二楞楞地站在那兒,一會兒,衛生間裡嘩一陣沖水聲,墨非出來了。

  「看,怎麼樣,平坦了吧。」

  黛二哭笑不得,轉身進廚房洗菜燒飯。

  黛二實際上很懂得墨非那輕鬆自如的表面之下所掩飾的東西。兩年前墨非曾玩命追求過她,窮追不捨一年零兩個月之久,後來麥三無比投入地愛上他,才結束了那一切。墨非轉頭火速與麥三結婚,快得使人覺得他跟賭氣似的。墨非不是走死胡同鑽牛角尖的人,夫妻不成,仍願和黛二做朋友。雖說墨非一直沒有過越軌之舉,但黛二清楚他心裡的願望並不是沒有。

  黛二很想提起她工作的事,但忽然覺得這種拜託毫無力量。她深信女人是用情緒思索,男人是用屁股思索。她頗知時下美女們和那些不算美但也不算醜的女人們是如何利用男人們的特點過五關、斬六將、攻破天下、百事百通的。麥三就曾經說,「你以為那公關小姐、女經理容易哪,憑什麼這錢這好事往你身上跑而不往別人身上跑!那錢不是幹出來的,是睡出來的。」當時黛二很不屑。可是,經過一系列事實,比如繆一這個美貌而才情豐富的女友,從邊遠的北國小鎮不費吹灰之力就調到了北京一所大學工作這一事實,她信了。同時,她心裡格外難受。

  黛二畢竟是黛二,天塌下來靠腦袋頂,無論如何沒必要靠屁股。男人嘛,情有可原,這是雄性激素使然;女人若是靠屁股思索辦事,就不太合本性了。何況天還沒有塌下來。

  中午飯黛二小姐做了青椒炒魚片,賽螃蟹,糖醋炒藕絲,番茄肉丸,又切了剛剛買的火腿肉和三色蛋,把冰箱裡剩的幾塊干燒帶魚段也拿出來,最後還做了一小盆酸辣湯。

  兩杯尖莊酒下肚,墨非的話多起來。黛二怕他喝多了胡說八道,就一個勁讓他多吃菜。

  墨非說他這些日子上火,吃不下干的,沒唾沫,想喝稀的。黛二說,酒不是稀的,是濃的,你要是想喝稀的我就把湯端上來,墨非好像沒聽見一樣,一個勁自己灌自己。一邊喝一邊說:「去火的藥都吃了一車了,這火就是不下去,吃得整天跑廁所。再不下去,我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什麼?」

  「火爐子!」

  黛二樂起來,本想挖苦他幾句,可一抬頭見他神情不對,就收起笑容,說:「我看你是心火。」墨非不吱聲。

  黛二站起來端湯。起身之際,忽然眼前一陣發黑,黛二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墨非正要操東操西地發洩一下這些日子的惱火,忽見黛二站起來就不動了,閉著眼,臉上掠過一陣青白,然後慢慢血湧上來才又恢復了往常的潤色。墨非嚇了一跳,慌忙站起來扶住黛二,「心火就心火吧,你也別這麼嚇唬我呀。你沒事吧?」黛二緩過來,說:「我早上什麼東西也沒吃,坐在這兒空腹陪你喝酒,怎麼會不頭暈!」

  墨非扶黛二坐下,趕忙去廚房端湯。端了湯回來,說:「幸虧是你端湯前頭發暈了否則湯灑了倒沒什麼,這麼漂亮的湯盆砸了,伯母回來肯定得說我的不是。」

  黛二說:「怪不得麥三總跟你鬧離婚,連話你都不會說,你不怕燙了我,反倒先心疼湯盆。」

  墨非說:「我是想這麼說,可是話說出來它自己就拐了彎。」

  「行了行了,是不是你和麥三又在鬧離婚?」

  「要離,就離好了,每次鬧了半天都是沒個結局,真沒意思。」

  接著墨非痛說一番革命家史。說完了,輕鬆起來。然後靠著酒勁握住了黛二的手說:「黛二。黛二。」黛二望見他眼裡已爬滿紅絲,一副又憨又癡的樣子,心裡緊了一下。幾年來,他幾乎事無大小鉅細,都向她傾談,這份信任與韌性使黛二很是感動。她很想藉著暈乎勁靠在他的肩上,被他緊緊抱住,把幾年來身心的一切疲倦都交付給這似乎玩世輕浮而本質卻極真誠的肩膀。她實在累了。黛二想,以前真該待他好些,特別是他與麥三結婚之前。可一轉念又想,愛情這東西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決定的。他善良、成熟、親切,你可以信賴他;他才華橫溢、智慧豐富,你可以欣賞他;他家纏萬貫、揮金如土,你可以羨慕他;他官運亨通、權勢無比,你可以恭維他。但這都不是使黛二產生把身體和生命交付於他的東西,更不是委身於男人的理由。黛二對墨非所懷有的請感,從來就不是愛情。於是黛二即刻戰勝自己一時的軟弱心理,說:「快別這樣。回頭我要告訴麥三的。」

  「我盼望你告訴她或讓我告訴她,可是你不會同意。」墨非不但沒鬆開黛二的手腕,反而更用力握住。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在黛二臉上,那目光混雜著哀求。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部一起一伏。局勢發展之快令黛二意想不到。黛二不動聲色,僵持了一會兒,她覺得手臂被攥得發疼了,就輕輕地但卻有力地說:「鬆開我,墨非,別鬧!」

  「黛二,黛二…」墨非把頭沉沉地俯在黛二的肩上。她的心亂跳起來,她把目光超過他的頭部落在他傾斜俯靠著黛二的脊背上——那裡正不平靜地隨著他急迫的呼吸一起一伏。

  「鬆開我。別討厭!你把我弄疼了。」

  墨非脫開黛二的肩,鬆開手,轉身扎進衛生間,並且拴上了門。黛二還沒反應過來,就從衛生間裡低低傳出男人的沉沉的抽泣聲。黛二覺得今天實在蹊蹺,她望望一桌狼籍,聽著衛生間裡的聲音,心裡很不是滋味,面對一室寂然,她坐在那兒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大約十分鐘,衛生間的門開了,墨非眼睛紅紅的出來。

  「不會哭還算什麼男人!黛二請你原諒了」墨非給了自己一個台階,挺了挺上身,把肩膀抖了抖,沒再坐下。他從自己的書包裡取出幾盒安神健腦液遞給黛二:「社會主義的優越性!給你黛二,你還是回國的好。」

  黛二望著他,心裡亂七八糟。惦記著她這頭疼毛病的,也就墨非這麼一個朋友,黛二心裡感動著,嘴上卻說:「墨非你別再管我了,好好和麥三過吧。過日子就這麼回事,你要是娶了我也是一樣的。」

  墨非不說什麼轉身走了,出了門又折回身,說:「黛二,工作的事你找一找繆一吧,她公公是那個誰誰,那誰誰眨一下眼,繆一的戶口就一路綠燈地進了北京。讓繆一的公公幫你在本市找個工作還算什麼難事。」

  「我不會求她的。」

  「就讓她跟她公公說你一顆赤子之心,回到祖國卻沒有工作。」

  「你聽著,我不會找她。」。

  「黛二,聽我的。我沒權沒官這事幫不上你,只能給你出出主意。你別感情用事了,誰當官誰有理,放下你那大小姐的架子吧。你要想活下去就得記住,別人全是你爺爺!」

  墨非走了。黛二站在門口看著他走出樓道,寬大高聳的背影轉向樓梯,然後是一陣踏踏的下樓聲。那聲音漸漸遠了,淡了,卻越來越重地敲在黛二的心上。這個麥三,當時風風火火非墨非不嫁,現在嫁了,又一陣風一陣雨地鬧離婚日日麼熱愛做愛的女人,胃口卻極挑剔,觀念古板得要命,非墨非不可。離了墨非看她怎麼活。黛二深知麥三這種女人,她整天在外飄搖,走起路來屁股扭上天,一派浪蕩風塵女子樣。可墨非不在的日子,她寧肯晚上躺在床上抱著枕頭幻想,也不會去找其他的追慕者。

  黛二想,哪天得找麥三好好聊聊了。

  黛二小姐與現代文明

  本來黛二小姐出國前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的。她原來在北京的一所大學裡教哲學課。黛二小姐對於哲學的興趣和熱愛,雖然不似渴望得到一位為之動心的戀人那般濃烈,也不比她在燈火闌珊處擁吻一個愛慕者更具有天賦,但她的確對哲學擁有某種神秘的興趣。這種興趣早在童年時期便呈現出來。那時候她不喜歡上學,上小學的第一天她用力牽住父親的手,生怕父親會鬆開她,把她丟在一群陌生的臉孔中間走掉。她問父親能否撥一下時針,讓她重新退到六歲,讓七歲永不到來。這實際上就是童年的黛二對於時光能否倒流的關注與發問。長大後黛二果然進了哲學系,畢業分配時她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哲學教師的職業。黛二小姐出國前,原想向學院請個一年的長假,待出去後視情形而定。她躲在家裡默默地展望了身己的未來:出國----結婚----移民----有錢----性交----空虛----孤獨----逃跑……黛二小姐雖然生得柔弱,但內心卻挺有力量,她對自己、對別人、對情感。對世界都有相當的把握力;她不很會保護自己,常常把自己亮在光禿禿進退維谷的境地,四處無遮,或把自己拋出去,落到危險的邊緣,但她絕對能夠憑借心力控制局面;她可以做到很愛一個人然而愛得不動聲色;她還可以做到讓她不愛的人自己就先主動離開她,避她惟恐不及;她還具有極強的想像力,她的頭腦可以鎮定自若地走在時間的前頭。很多事還沒開始,她已經能夠知道結局。所以,黛二小姐對自己未來的展望,確信無比。她知道自己會逃回來,給自己留後路是絕對必要的。

  沒想到辦理護照時,公安局要單位領導的鑒定。於是黛二就去向學院領導要一份個人鑒定。那鑒定寫好後是用信封封著交給黛二的。那天,她去人事處辦公室,處長白白胖胖,腦袋又大又圓,灰白的鬍鬚在嘴唇四周蓬開,儼然一個大胖貓。黛二小姐進屋之際,他欠了欠屁股,伸出大手,鬆鬆地一握,並沒有站起身,一派老前輩大首長的架勢。黛二本能地想冷笑,把一邊的嘴角微微上提,眼睛半睜半閉,既嫵媚又蔑人。這種冷笑從來都是黛二小姐對付那種裝模作樣、酸文假醋的人的最厲害的武器。你傲慢我就比你更傲慢。這世界上最能調動起黛二小姐對抗情緒的東西就是對她傲慢。黛二很想把冷笑丟過去,但一轉念,跟這種不讀書的只會玩弄手腕和權術的傢伙接上火實在沒必要,不對等,人的尊嚴只有在你值得尊重的人面前才需要保持。更何況此事事關重大,沒有好鑒定就得不到護照,得不到護照,你就根本別想出國。於是,黛二收斂起本能,轉換為微笑。黛二向那胖貓似的人事處長用微笑戰術打動了半天,結果仍然不讓她看那份鑒定。黛二心下就想這鑒定可能不妙,壞話連篇也說不定,可黛二不想再衝那張胖貓臉微笑了,她覺得自己若是再笑下去就會變成小丑。在中國小丑已經那麼多,任何一個夾縫裡都會像誕生春天一樣誕生小丑的面孔,這其中有些面孔帶有表演性質,掩藏著悲哀;而有些面孔早已弄假成真,習已為常。這幾年來,黛二小姐用心地觀察過成千上萬的面孔,並對它們做出細緻的分析。走在街上,黛二唯一的愛好就是這件事。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自嘲地丟掉了滿街觀察面孔的嗜好,她發現她可以從商店櫥窗裡的各種面具臉譜上不費吹灰之力地就看到人們的面孔。

  這會兒,站在人事處辦公室裡,她想,幸虧那胖貓不是掌管人們擢升貶抑、封爵免官,掌管人間陰晴圓缺、生殺大權的大人物。黛二接了信封轉身就走了。

  她回到家裡思想鬥爭了一天,但終於不敢拆開信封。

  第二天,黛二小姐心中忐忑地到市公安局辦理護照手續。她望望小小一間辦公室裡黑壓壓擠滿一屋子人,人人的臉上都漾著一種毫無主宰自己命運力量的討好神情。房間裡空氣混濁,一片嘈雜。黛二站了一會兒隊,心裡有點噁心想嘔吐,中暑似的感覺。於是就跑到前邊去夾塞,一個穿制服的警官見了黛二柔弱的微笑,倒變了一下面孔,溫和了一點。可一見黛二手裡那未曾開啟的信封和一大堆亂亂的材料,就不耐煩地說:「把材料按順序整理好,後邊排隊。」黛二轉身就要去排隊。那警官本以為黛二會立刻甜甜軟軟地請求他照顧一下,可見她立刻轉身去排隊,就不高興地丟出一句:「我又不是拆信封的,一律拆好信封、捋順了拿過來。」黛二昨天思想鬥爭了一天,沒想到這會兒公安局的人親口說讓自己拆開再交上去。黛二就高興地去排隊,一邊排隊一邊看那鑒定。可一看那鑒定,黛二的血就湧到臉上,頰上泛出淡淡的紅暈。全部鑒定只寫了兩個字:一般。黛二心灰意冷!工作四年半了,黛二無論對教學工作還是她個人的研究課題,都投入了很大的熱情,並在大學生中和學術界都開始嶄露頭角,她的成績有目共睹。黛二望著那「一般」二字,先是一陣寒心,接著她便被憤懣所吞沒。不幹了,不幹了,黛二衝動起來。

  辦完了護照手續,黛二小姐就「殺」回學院想辭職。她氣咻咻坐上了汽車,一路上城市的擁擠與內心的空落交疊著向她迎面壓來。她在腦子裡把與人事處長要說的話默想了一遍,然後又站在人事處長的角度向自己反擊,刁難自己,再然後她又想對策回敬過去。黛二在腦子裡你一句我一句激烈爭論了半天,可到了學院大門口,定了定神,又折身走掉了。她這才想起來,一個月後到公安局領取護照時還要人事處開證明方能取出,現在鬧翻了,到時候人家就是不給開證明,護照你就別想取出來。

  黛二小姐心裡發堵,頭髮空,站在學院大門外的街上又疲倦又傷感,喘了幾口氣,就不聲不響地走掉了。

  黛二沿著一條被明晃晃的太陽曬得發蔫的大路走了。午日的街顯得寂然而耀眼,腳下的柏油路變得有點鬆軟。這條街她已經走過無數遍了,可是忽然之間她對著這熟悉的一切產生一股奇怪的生疏感。

  一個月後,由單位人事處開了證明,黛二取回護照,她知道國內方面的手續算是徹底完結了。於是,毫不遲疑地返回學院辭了職。你以為我稀罕你那大學教師的職位呢!人活得總不能像條狗那樣,總還得有一點尊嚴,出去後就是拾破爛也不回來了,黛二小姐像許多受了委屈的人在出國前夕一樣,默默地在心裡發誓。

  回家的一路上,她歷數自己幾年來全身心投入過的情感的毀滅,歷數自己所看重的事業成績被別人輕視忽略的種種事端,眼睛裡浸浸的亮亮的。回到家,黛二寫了「永別」兩個字赫然貼在書櫃的玻璃門上。跟誰別、別什麼,她自己也鬧不清。反正那兩個字是一種情緒,一種挑戰。

  但黛二畢竟是黛二,「永別」只貼了一天,就被她悄然取下來。黛二小姐善於自省,雖然一方面她是個情緒化的人,但卻也很有自持的控制力。她感到自己太投入了,投入得毫無掩飾,被明白人一眼即可以看穿。於是,她把「永別」換成了「游韌八荒」貼在書櫃上。這樣,既掩飾了自己,增添了超然灑脫的韻味,同時又含有「永別」的情緒。

  其實,黛二小姐心裡有底,她出國絕對不會過拾破爛的日子。黛二的那個經濟擔保人約翰·瓊斯原來是黛二父親的一個研究中國文學的學生,高大英俊,混濁的灰藍色眼睛讓人看上去永遠脈脈含情,胸脯上密密麻麻長滿黑毛。他的中國話說得不很好,但卻增添了一種語詞的創造性。比如,他最後一次與黛教授分手告別時說;但願我們早日相碰(應該是相逢)。黛教授去世後,他就專門研究起黛教授的著作來。瓊斯來了幾次中國,對黛二小姐頗有情義,一起並肩坐在長沙發上時,總是「無意」地碰她的小腿和膝蓋。後來有幾次他試圖擁抱她,都被黛二小姐機智地岔開了。

  有一次,瓊斯要黛二小姐和他跳貼面舞,黛二同意了,那正是一個月白風清的夏日夜晚,在約翰·瓊斯的宿舍裡,他熄滅了室內的燈,窗外的月光和梧桐樹幽幽的清香一起流淌進來,瓊斯高大的個頭把瘦小的黛二像拐棍一樣攬在懷裡,抱在腋下他那雙覆蓋面很大的手在黛二小姐瘦削的脊背上來來回回撫摸,他甚至垂下頭輕輕舔噬黛二的耳朵和脖頸,瓊斯那有力急迫的心跳聲和他身上的那東西熱熱地貼在黛二的胸口和腹部,室內瀰漫的溫情的格調和他那充滿激情的愛撫,幾乎使黛二小姐失去最後的抗拒力量。

  樂曲結束,黛二就裝著毫無感覺地分開了,儘管她的後背、腰部、耳朵和脖頸都很敏感,很有感覺。

  上一次約翰·瓊斯回國時說,他這一生若是能娶黛二小姐這麼一位纖秀柔襲的東方女子為太太,就別無所求了。分別時,黛二也動了心,眼睛裡濕潤起來。可一見他那一身濃濃重重的黑毛毛,黛二又退卻了,終於沒能擁到他的懷裡。黛二深知阻礙她擁到他懷裡的東西並不是那些黑毛毛,這只是說得出來的東西,說不出來的才是真正的障礙。

  這次他請黛二小姐出去,動機很顯然。黛二想關了燈也許就想不起那身黑茸茸的毛了,想不起任何能夠成為障礙的東西。不就是睡在一起,晚上和他做愛嗎?做就做吧,天下烏鴉一般黑,天下男人都一樣,不是和這男人做愛就是和那男人做愛,反正都是做愛。這時候,她把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全部去粗取精、去旁除雜,只剩下男人身上那個關鍵的傢伙——一枝填滿火藥的槍。黛二小姐忽然覺得恐懼,瓊斯的槍就在她的腦子裡一直轉呀轉。於是,幾個畫面就在黛二小姐的眼前搖晃起來:一隻公鹿在追逐一隻疲弱的母鹿,它們翻越柵欄,穿過樹林,爬上山坡,漫過沙灘,終於來到一條淌著涓涓甜水的小溪邊,它們喘息著飲水……她看到一枝香醇的黃花或一株直挺挺的小樹,插在一隻空洞的瓶子裡……她看到一輛飛馳的汽車像一道危險的閃電,猛地衝撞進入一間從未打開過門窗的房子,於是,牆壁坍塌了,窗欞隕落了,轟然傾倒的石灰壁流溢出乳白色的灰漿……黛二小姐知道,出國肯定是一枝槍在等著她;不出國也肯定是一枝槍在等她,結婚是一枝槍;不結婚也是一枝槍。她別無選擇。於是,她在腦子裡就預先把自己嫁掉了。

  當時,黛二小姐的兩位女友繆一和麥三都先後與別人同居和結婚,這無形給了黛二一種壓力。她終於感到單身女人之間的情義是多麼的脆弱,多麼的不堪一擊。她與繆一、與麥三都曾經有一段時間好得一星期不見面就想念,都曾經發誓不嫁男人。特別是黛二小姐與繆一,她們躲在黛二家的陽台上,夏日的夜晚無比漫長和深情,她們望著神秘而幽藍的蒼穹,訴說彼此遙遠的往昔、夢幻和苦苦尋索的愛情,來自久遠時代的聲音漫漫浸透她們的心靈。很多時候,她們為悠長無際的天宇所感動,為對方的人格力量和憂傷的眼睛所感動,淚水情不自禁漫漫溢出。夜晚,她們回到房間裡,睡在一張大床上,她們的中間隔著性別,隔著同性之間應有的分寸和距離,保持著應有的心理空間和私人領域,安安靜靜睡過去。有時,黛二會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孤獨,她知道同性之間的情誼到此為止了。但黛二想,無論如何總比一個人睡覺要溫暖,畢竟能夠感到深入的心靈交融。

  與同性朋友的情感是一種極端危險的力量,黛二小姐始終這樣認為。這需要她們彼此互相深刻地欣賞、愛慕、尊重和為之感動。同時還要有一種非精神化的自然屬性的互不排斥甚至喜愛。她們之間最不穩定和牢靠的東西就是信賴。這種情感可以發展得相當深刻、忘我,富於自我犧牲,甚至誰也離不開誰,但同時又脆弱得不堪一擊,一觸即潰。稍不小心,轉瞬之間就滑向崩潰的邊緣。冥冥中,兩個人的情感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紙,這種情感稍一有所偏差,就會變得無法存在下去。比如欣賞滑向妒嫉,愛慕走向病態,那麼這張薄紙頃刻之間就會碰破;而兩個文化女子之間若沒了這張薄紙,那麼便什麼都不會有,不會存在。所以,黛二從來都把發展同性之間的情感視為玩火。這一切的複雜和危險在異性朋友那裡並不存在。

  繆一、麥三先後與人同居、結婚,黛二更加充分認識到在物質化的世界裡,物質與肉體的力量是多麼強大,精神與心靈的力量是多麼脆弱,前者終究是簡單,而後者就複雜了。這世界上過分強調後者的人是最麻煩最倒霉的人。黛二不幸地想,自己命中注定要屬於這最麻煩最倒霉的人了。黛二小姐心裡亂亂的,情感朝著各個可能的方向堆積,說不清的孤寂與惆悵。

  出國前黛二小姐的購物熱情轟轟烈烈,她平時並不很喜歡盲目地逛商場,不像許多女人那樣並不想買什麼也能在商店裡轉上兩小時。她平時多數情況是直奔「主題」,除了服裝,藝術品、書籍的櫃台順便掃上幾眼,其他的物品都忽略過去。然而,出國前夕黛二小姐好像得了購物狂癖,見什麼買什麼,想把這輩子穿的用的讀的全買齊了,僅胸罩就買了十幾個。黛二小姐長得瘦削,她想美國東北部城市的人,個個人高馬大,說不定買不到她所需要的型號。於是就更加拚命地買。

  黛二小姐與母親肯定是一番生離死別,自不待言。她到個體攤上買了個漂亮的卡片,寫滿了給面對長久分離一下子變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母親的最恰當最安慰的話:

  親愛的媽媽:

  現在我們倆相依為命的生活發生了變化,但這是希望的開始,而不是從此沒有了希望。我們的目的是能夠在一起,而不是分開。現在的狀態是暫時的,我一結婚就接您出去,團聚。

  您若是在我走後哭哭泣泣就太傻了,把生活調整成健康、輕快、充實同時又有所追求的狀態才是聰明的,也是我盼望媽媽的。

  我實際上對自己的選擇格外理智,一人在外,無論遇到什麼困難,哭歸哭,但我決不是那種傻哭下去的人,我會想辦法解決,我有能力戰勝自己的弱點,戰勝孤獨,把無聊充實起來。我們總是得活下去的,乾脆活得高興。

  我一年內接媽媽出來。等著我。

  愛您的黛二

  黛二小姐把卡片悄悄鎖在自己的抽屜裡等待飛離北京的那一天,在離開家門之前,把抽屜鑰匙,家門鑰匙和她對自己的家所擁有的全部溫馨或傷感的記憶一同留給媽媽,從此便浪跡天涯了……

  黛二小姐與繆一最後的一次分手,有些使人黯然神傷。那時,繆一已與「誰誰的兒子」同居很久了。黛二是忽然從墨非與麥三那兒聽到這消息的。那「誰誰的兒子」黛二早有爬過敵人的碉堡,就在文化界、藝術圈橫行霸道,招搖撞騙。那些學者、歌星、影星什麼的凡想出名成功的,都先要到他那兒拜把頭,否則就別想成功。黛二對繆一的選擇無比失望,倒不完全在於和他這種狗男人同居,更多的是黛二感到繆一對她遮掩、隱藏了,這使得她們的深摯的友情出現了裂縫。她一直以為繆一是對她無所不談的。繆一的行為使黛二已經建立起來的對於友誼的信仰,開始動搖了。但黛二還是很快就把情緒調整到寬容與理解的立場,繆一畢竟有她的難處,自有她的難言之隱,難訴之苦。她從遙遠的北方小鎮流落到北京,除了「誰誰的兒子」,艱難的境況使她別無選擇。黛二很清楚繆一的往昔,黛二覺得她在那種處處防衛別人的惡劣的環境中生活得太久了,她的精神情感與物質世界長期植根於那樣一片貧瘠的土壤,以至於她那自我保護(自私)的本能與汲取外在(別人)的根系便格外發達。她極少給予和付出,因為她從來沒有安全感。現在,繆一這種以自身為代價尋求「誰誰兒子」的庇護的行為,實際上正是她長期形成的某種東西的延續。黛二很快就理解了這一切,並向麥三、墨非解釋這個世界的艱難。但黛二注定已無法擺脫某一種失望。從繆一身上,黛二看到女人最終的薄弱。

  那天,黛二送繆一下樓。夜晚瞞天星斗,天空深邃,一片靜謐,秋意融融。她們站在樓下的星空下,繆一說著什麼。月亮靜靜地掛在空中。她們迎視而立,徐徐秋風把黛二披在肩上的憂鬱的黑髮飄揚起來,繆一繫在腰帶裡的上衣也被夜風鼓蕩起來,黛二覺得有點冷,便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凝視著繆一,繆一那永遠悒鬱不歡的艷麗以及為著沒有愛情的生活而顯現出來的慵倦感染著黛二,可是黛二除了理解,還能給她什麼呢?

  「你會把我忘掉的,在美國那種現代世界。」繆一說。

  「不會。」黛二說。

  「我讓你失望了?」

  黛二把頭轉向一邊。

  「......」

  她們站著不動,也不再說什麼。星離雨散,分離在即,對往昔的追憶與對未來的茫然之情將她們吞沒,黛二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畏懼,從繆一的神倩中,黛二看到她正在鼓起一種勇氣走向黛二,靠向黛二,那是最後的告別。黛二莫名其妙生出一種膽怯,她閃了一下身,向後退了一步,說:「別!」

  就這一個字,黛二丟給繆一一堵深厚而無法穿越的牆。

  明顯地,繆一洩了一口氣,好像放下了一身重壓,從矛盾中抽出身來,又站了一會兒,她轉身走了,為了緩和尷尬,她說了句「真討厭」!黛二愧疚交加,悵然若失,不知說什麼。她在心裡對自己說:你真他媽的是個不折不扣的中國女人。

  黛二與麥三、墨非沒能告別,他們到外省旅行結婚去了。黛二知道,若是能夠與他們告別,也不會像與繆一告別那般沉重,麥三不只一次對黛二發狠地說:「將來我出國時,在飛離北京地面的那一刻,你猜我會怎麼著?我就衝著北京發灰的藍天最後看一眼,然後無比遼闊地大叫一聲----」

  「一聲什麼?」墨非急問。

  「----一個字。」

  大家都知道那一個字是什麼,便都開心地笑起來,實際上,老天都知道麥三多麼離不開墨非,離不開這塊土地上的許許多多。她只不過善於做美國夢而已,而且做夢已經做得相當專業了。

  黛二也曾想像自己告別北京時會怎樣。依照黛二對自己本性的認識,她覺得自己會心裡哭著而臉上笑著。為了避免最後分別的場面,她寧肯與任何人不辭而別,偷偷摸摸走掉。

  可是,真的到了飛離北京的那一刻,黛二小姐卻氣鼓鼓地生著母親的氣,母親一個勁地叫她穿呀穿,恨不得讓她把春夏秋冬把南北兩極和赤道全穿在身上。正是初冬嘛,是個麻煩的季節。

  銀灰色的波音747像一個心焦急迫的情人以擁抱的姿勢向著東太平洋投去。一路上,黛二脫呀脫,為前前後後的高鼻子綠眼睛們表演著脫衣舞。

  啊——美國,用它那強大的現代文明沖洗吞沒著黛二小姐,同時又用它無與倫比的病態和畸形發展了黛二小姐心靈深處的某種東西。她原以為美國的現代文明可以解脫她的與生俱來的憂戚與孤獨,以為那裡的自由、刺激。瘋狂會使她的精神平衡起來。於是她把自己當做一隻背井離鄉、失去家園的風箏,帶著一股絕望的快樂和狂熱,在紐約的街頭、酒吧、超級市場、賭場、小型影院,紅燈區裡飄搖。可是,不到一個月她就厭倦了,她獨自走在紐約繁華而淒涼的街頭,卻夢想起太平洋西岸同一緯度上的那個城市,紐約城衰老的黃昏時分北京是黎明在即了!她想念起北京那人煙浩蕩、塵土飛揚的街景。於是,黛二小姐像在中國時一樣又開始把自己關在公寓裡,窗簾緊閉,與世隔絕,躲在房間裡把收音機、電視機調呀調,可中國連點影子都沒有,彷彿在這個世界上並不存在中國這麼大的一塊土地。收音機和電視機裡全是哇啦哇啦洋鬼子的瘋狂,或纏纏綿綿如泣如訴的洋鬼子的悲慼憂傷。黛二躲在昏黯的房間裡思念著遠方,可是那遠方分明是她剛剛拚盡力氣逃出來的。黛二小姐對自己深深失望,那裡不屬於她,這裡也不屬於她,她與世界格格不入,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人。

  黛二小姐與約翰·瓊斯的關係格外微妙。她的確從這個高大的洋男人身上獲得了關於這個世界的零零瑣瑣、微微末末。瓊斯是個性愛老手,經驗豐盛,無論黛二小姐有沒有情緒,他都能有辦法把她的熱情調動起來,一直幹到黛二小姐疲倦得幾乎暈過去。約翰·瓊斯把性生活說得與做得都十分徹底與赤裸,毫無淫穢與猥褻之意,好像交合只是由他一個人來完成的而沒有另一個人的存在,做愛的時候他也是睜著眼睛。黛二小姐非常不習慣,覺得不自在,好像是當眾被人剝掉外衣一般。睜著眼睛使黛二小姐覺得在美妙的風景前遮擋了一層烏玻璃,使她難以看清風景,難以進入意境。雖然黛二與瓊斯每次做愛時都很投入,但事後黛二心中總要隱隱生出某種羞愧之情。這羞愧依然是精神因素在作怪。黛二小姐覺得她與瓊斯之間除了性愛之外沒有什麼共同的情感體驗,他們除了作為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憑本能營造起來的世界外,沒有其他共同的世界。黛二覺得自己只是一個性器具在與約翰·瓊斯交合,而她內心的東西卻從來不曾被喚醒。

  瓊斯並不同意黛二小姐的說法,他認為他相當珍視黛二的智慧、容貌、才情,他們並不只是兩架性器具的交融與滿足。而且他認為與黛二小姐的性愛是人類情感最深刻的形式。黛二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內心仍是覺得空空蕩蕩。

  為了證明他的情感,有一天,瓊斯把黛二帶到一家成人玩具商店。黛二望著那一堆堆活生生的人造生殖器、乳房、大腿,心裡一陣噁心。那造型之逼真,質感之真實,型號之豐富,令黛二小姐瞠目。瓊斯說,如果只是需要性器官的滿足,他到這裡轉一圈,就可以把全部慾望的需要買回家。

  黛二小姐覺得她沒有任何話再可以反駁瓊斯。她也為自己的缺憾虛空之感而感到驚異。最後,她總結為愛情的缺乏。她堅信愛情與做愛,情愛與性愛是互相關聯的兩回事。同時,她認清了自己的本來面目,自己從來就是個非常不現代的女人。

  黛二也曾試圖脫離瓊斯的懷抱,獨立起來,另辟天下。但想想自己單弱的體力,微薄的財力,蹩腳的英語以及那在美國毫無用武之地的卻讓她無法丟棄的哲學,再一看美國佬無論男女老幼都一個個孤雁幽魂似的無所歸宿,便立刻失去革命勇氣。她躲在異鄉的黑房子裡,不打開燈,運用自己出色的想像力再一次對自己立身美國的未來進行一番展望,最後無非是這樣的結局:掙錢(機械地)----疲倦(身心的)----性交(以緩解憂慮為目的的)----孤獨(病態的)----自殺(解脫地)。

  於是,不到三個月,黛二小姐給約翰·瓊斯留下一封簡短而傷感的信,就當機立斷毅然決然地又像個焦急迫切的情人一般,孤鳥似的以擁抱的姿勢飛回了中國。她留給瓊斯的那封信,至今她倒背如流,那是世界上最絕望的信。

  黛二小姐的急速往返,令她的熟人們口呆目瞪。現代文明留不住她,移民留不住她,約翰·瓊斯那充滿激情的身體留不住他,黛二小姐的一些親戚就抱怨起黛二母親:看把黛二嬌慣的,一點苦吃不得。她們原想指望黛二打前陣,然後一個個魚貫而出,不曾想黛二這麼沒出息,好好的繁華世界不呆,非回這破敗不堪的北京小胡同過清苦的日子。大家對黛二頗感失望。黛二小姐心中被種種情感堆得滿滿的,卻是難吐真言。她想,就是說了,別人也不會懂。所以,乾脆不說什麼。對一般的熟人,她只是說:「不習慣。」對親密些的朋友,她也只是說:「太孤獨。」

  黛二把自己重又關在自己以往的房間裡,關在對往昔的追憶與對未來的幻想的慣性中。只是往日僅存的那一份激情也被耗盡了。整整一個深冬,她都躲在自己的充滿陽光的房間裡,雪花或風沙敲在她的玻璃窗戶上,空氣格外乾燥,黛二像一個墨守陳規、刻板單調的女人那樣,躺在沙發裡,一天一天捧著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冥想,於平淡中感悟那遠遠的憂傷;錄音機裡徐徐湧出她所喜愛的崔健的搖滾樂,那歌聲千回百轉,蕩氣迴腸,淒涼傷感,它在黛二小姐多愁善感的肢體上流動,她不禁淚水漣漣,一遍又一遍傾聽:

  你要我留在這地方

  你要我和他們一樣

  我看著你默默他說

  不能這樣

  我想回到老地方

  我想走在老路上

  ............

  麥三在長城飯店有一場小型的時裝模特兒觀摩表演,墨非約了黛二小姐與繆一,說請務必到場,有要事商淡。

  傍晚,天色發黃,接著就刮起大風,塵士把城市覆蓋得一片混沌。這種天氣去聚會,非得有特別的動力不可,若不是墨非說有要事商談,若不是繆一也去,黛二小姐肯定要在大風黃沙面前退而卻步了。

  黛二小姐蜷縮在濃郁的黑色風夜裡,臉上一層無法遮掩的四處無落、飄零無依的憂慮與茫然。她把自己的眼睛藏在墨鏡後邊,天空和大地全變得黯黯淡淡。

  黛二先去找繆一。她一身風沙按響了繆一家的門鈴。這是黛二回國後第一次去繆一家。在門外等了半天,終於有個很怯的老婦人的聲音隔門傳出:「誰呀?」黛二說是來找繆一,那老婦人才打開門。畢竟是「誰誰兒子」的家,連保姆都比一般家庭裡的保姆顯得高傲。那老婦人請黛二換了拖鞋,抖掉身上的風塵,才引她走進繆一的臥房。

  繆一蓬著頭,眼窩深陷,目光淒切鬆散,面色憔悴靠在床上。黛二進屋的時候,繆一剛剛吐完一大場,這會兒才平息下來,黛二沒想到繆一變化如此之大,也沒想到她的妊娠反應會這麼嚴重。黛二並不贊同繆一對於生活的選擇方式,更不贊同她要這個孩子,可繆一對自己的決定表現出一種非常理性的堅定不移。黛二便知趣地不再說什麼。繆一的表情顯得冷漠,裡邊摻雜著自卑與詭秘,這其中自然有非常切身然而又無法告人的東西。黛二深知人的複雜與矛盾,深知做人之難,並不想多詢問什麼,繆一那維護自尊的淡漠,使黛二把剛才一時湧起的憐惜之情不露聲色地藏在表情裡邊了。黛二很想說,有什麼事需要她,她會盡力。但她終於沒有說。

  繆一說,她無法一同去看時裝表演,她要吐完一個月或兩個月說。

  黛二坐在沙發裡喘了幾口氣,就起身走了。她重新回到大風裡,她的長髮飄飄揚揚,讓那些躲在街兩旁的商店,餐館裡的感不到風的人看到風。街上人流湧動,摩肩接踵,嘈雜喧鬧。黛二望望擁擠在身前身後的人流,覺得自己在中國實際上從來都是一個人孑然自處。

  她凝望著人流,那人流很像冷漠的風,從遠古一直流淌至今,從太平洋東邊的紐約城穿越大洋流淌至北京。它帶著往昔人們喜悅哀傷,帶著悠悠歲月,從黛二小姐身邊漠然滑過,然後又順著黛二小姐的一切流向遠方和未來。它與她毫無關聯,它無法安慰她的心靈,無論在哪兒。她感到自己像一株被遺棄在人流之河的堤岸旁的孤樹,看著千百年的歲月流淌著的古老的面孔沉思苦索,她看到每個面孔都是一個城堡,她被夾在無數城堡之間倦怠不堪,憂傷自憐,像個真正的傻瓜。她再一次感到某種真誠的東西正與她無可奈何地慢慢遠離……

  墨非已等候在長城飯店門口多時了,遠遠地見了黛二獨自一人被大風推擁著裹來,便迎上去拉黛二。

  一見面,墨非就歡喜地告訴黛二他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黛二問什麼絕妙的主意這麼興奮,是不是麥三的美國夢有了門。墨非就一古腦地把自己幾天來的謀劃講出來。

  仍然是黛二目前最迫切需要解決的工作問題。墨非那個報社的副社長老劉專管人事,老劉是黛二父親生前的好友,私交甚篤,墨非知道這點,若黛二做為亡友之女去請劉伯伯幫忙找份工作應該不成問題。但老劉有些特點全社眾所周知,墨非十分通情達理、善解人意,首先考慮到老劉的難處。老劉這人在報社幾個副社長中是學歷最淺、資格最短、著作最少的一個,在社裡站住腳全仗走正直無私、不搞歪門邪道這一條路,這一條是他唯一安身立命站穩腳跟使之在歷次風波中立於不敗之地的法寶。墨非在社裡工作多年,深知社裡領導層的底細。正社長在社裡站得住是憑借熱情,由於這種熱請,使他擁有某種關係,他常常出入這部長那部長家裡,回到報社與同事言語間不免流露出對這部長或那部長的親密之情,總是抑制不住地象稱呼從小一起長大的老熟人那樣稱呼部長們的小名。繆一公公的小名就常掛在正社長嘴邊,墨非就聽過不下五六次。

  墨非深知官人們的利害關係,所以想出一個轉圈法——即由繆一的公公寫個短函給正杜長,推薦黛二一顆赤子之心回歸祖國的懷抱,盼正社長給予解決工作問題,正社長與黛二無識無交,肯定轉手推給負責人事的副社長老劉接辦受理,以便向繆一公公交差。這事落在老劉手裡便好辦了。在上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老劉手裡與這事從一開始提名就落到老劉手裡非常不同。轉圈法雖然囉嗦,但老劉批准起來就非常正直無私、秉公辦事,非常理直氣壯,不僅沒有私情,而且幫了上司的忙,一舉而多得,真乃萬全之策。

  黛二聽完轉圈法就無可奈何地笑起來。墨非啊墨非,三個約翰·瓊斯加起來也想不出你這迂迴戰術,她望著墨非,望著才年長於自己不過七八歲的卻完全是另一代在夾逢裡長大,做人的朋友,心裡一陣酸楚和悲哀。

  一陣掌聲把黛二和墨非的目光引到台上,正好麥三伴著濃郁醇香的亞熱帶風光和音樂款款而來,她的眼睛左看右看,顧盼流連,胯部風騷地擺動。燈光的色彩打到她半裸的身上,金黃、肉紅。她身上線條的流動感以及滾熱的質感,壓迫著人們的眼睛。一股健康的生命力呼喚起台下人們情慾般的濃烈掌聲。

  黛二小姐低下頭來,望望自己蒼白的肌膚,便奇怪地站起身離開了飯店,把自己埋沒在夜晚的黑暗中。

  黛二回到家,向母親講述了墨非設計的轉圈法。她才講了一步棋,黛二母親就全明白了,不用像墨非講給黛二時那麼一步一步掰開揉碎、和盤托出。母親畢竟是受過革命大熔爐久經洗煉的人,一點即明。於是,黛二與母親歡喜起來,總算有了頭緒。然後又是一番感慨:這世界有權力的靠權力,有金錢的靠金錢,有屁股的靠屁股,不想用屁股又無權力、金錢的就得靠智慧了。黛二小姐進而又想,無論戰場還是情場,中國人能夠打敗美國佬就全仗這智慧了。

  喔,紐約!走回故土舊路才幾個月,紐約已恍如隔世,遠在天涯了。

  黛二小姐與母親

  黛二父親去世後的這幾年,黛二與母親這兩個單身女人的敏感日子真是過得舉步維艱。倒還不在於一般缺乏男人的家庭裡那些最顯薄弱的環節。比如;黛二小姐與母親現在住的這套房子,從黛教授在世時一起搬進來住,至今已有五年了,煤氣管道從一住進來就完好齊備,但五年來形同虛設,從來沒有通過氣,害得黛二家每月把個媒氣罐換來換去,好在當時黛教授有輛公家小汽車。黛教授去世了,人走茶涼,曲盡人散,人去車空。黛二小姐後來幾次試著自己去換媒氣罐,可她實在體單力弱,纖纖的胳臂無論如何提不動那煤氣罐,終於沒有成功,但這並不難,黛二小姐給墨非一個電話敲過去,事情就解決了。比如,黛二家的抽水馬桶,三天兩頭漏水,滴滴嗒嗒嘩嘩啦啦,水聲潺潺,纏綿不絕,黛二小姐左試右探,便掌握了水箱的構造,出了問題,黛二三下五弄就解決了;家裡的電線也常出故障,黛二小姐對於電路簡直無師自通,不僅任何電路故障難不住她,她還可以把家裡的電路改造修繕一新,弄得那些小彩燈、擊電音響、電動玩具,左閃右亮,令人耳目一新,為之悅然。

  黛二小姐與母親這兩個單身女人的生活最為艱難的問題是她們都擁有異常敏感的神經和情感,稍不小心就會碰傷對方,撞得一蹋糊塗。她們的日子幾乎是在愛與恨的交叉中度過。

  黛二母親在失去伴侶後,全部的注意力和情感都傾投到黛二身上,這就要求黛二得付出與之相當的注意力和情感才能使母親得到平衡。可是這對黛二來講太難了,她有自己更感興趣的世界,有自己的朋友、伴侶和未來。於是,注意力的不公平使得她們的生活異常緊張,常常鬧翻。

  在黛二小姐的記憶裡,這幾年她的每一個生活階段中,母親都會從黛二身邊選中一位黛二小姐最為珍視的朋友作為她內心裡最擱不下的人。黛二母親一感到被冷落或不被注意,就會拋出這位「假想敵」與黛二小姐論戰一番。

  黛二小姐回國後與母親的第一場「戰爭」是由繆一引起的。

  繆一與「誰誰的兒子」同居很長時間以後,忽然有一天繆一發現自己懷孕了,才急忙去辦結婚登記手續的,時下的婚前體檢政策是必須先打胎才允許結婚。黛二小姐那時剛回國不幾天,聽繆一說很想要這個孩子,黛二就托了人,冒名頂替代繆一做了婚前體檢。

  當時正是隆冬二月。那天早晨六點鐘,小鬧鐘就按指定時間忠實而悅耳地叫了起來。房間裡仍是一片昏暗,黛二小姐打開床頭燈,伸出胳臂拿過小鬧鐘,把鬧針向後調了十分鐘,可鬧鈴還叫,黛二又把鬧針向後調了十分鐘,鬧鈴仍然不依不饒地叫。到底是日本貨,不把人鬧起來不罷休。這麼一折騰,黛二小姐睡意已去,便披衣起床。疊被洗漱、梳頭化妝、穿上外衣,一切匆匆忙忙而又井然有序。要求空腹體檢,便免去早餐。

  繆一已在婦產醫院門前等她了。繆一站在冷風裡瑟瑟發抖,神情憂鬱,面色憔悴。她們走進了婦產醫院,一股熱熱的暖氣伴著來蘇味流進她們的鼻孔,繆一依然苗條,那時還一點看不出是個孕婦,她的臉上帶著歉疚。黛二很想安慰她沒關係,可她什麼也沒說,只在她不安的肩上輕輕摟了一下。然後她們並排坐在一張綠色的長椅上,開始填寫那份婚前體檢表,姓名,年齡。性別,婚史。月經週期,流量,顏色等等。

  然後黛二小姐便開始了漫長而痛苦的檢查。靜脈抽血;手指驗血;X光透視,婦科生殖系統檢查(直腸檢查);驗*頡��*

  檢查生殖系統的婦科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短髮齊耳,面龐冷峻,目光威嚴看上去很像一尊雕塑。她的眼光在黛二小姐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後毫無表情地說:「上床。脫掉褲子,包括內褲。把腿分開。」黛二小姐感到十分難為情,便動作緩慢地開始脫。那女人轉過身去,從櫃子裡取出一副消過毒的橡皮手套戴上,又在一隻手指上塗了些潤滑劑,然後猛地轉回身來,冷冷地說:「快著!」黛二小姐噗嗤一聲樂出來,那聲音好像是一位已經等得焦急萬分、等得不耐煩了的很有權威性的情人發出的,可是黛二小姐還沒樂完,只覺女醫生那戴了手套的一隻手指猛地一下就從後邊戳進了黛二小姐的子宮。黛二一聲尖叫。

  「你幹嘛?」女醫生不緊不慢仍然用剛才那平平的語調說:「你不是初婚嗎?初婚就這樣檢查。」黛二小姐這才明白了什麼叫直腸檢查,她在心裡叫苦連天,無聲地罵著他媽的。女醫生在黛二小姐的子宮、卵巢等等地方摸夠了,就說:「行了起來吧,沒問題。」黛二一邊提褲子,一邊在心裡發著狠:難道我要你告訴我我沒問題嗎?」

  黛二小姐從婦科出來,皺著眉頭,苦痛不堪。見了繆一第一句話就說,「真不明白男人搞同性戀搞個什麼意思!」

  黛二從來沒有替誰受過這份罪,晚上回到家自然是說起這事。母親認為黛二對她關心太少,對別人倒滿心熱誠,言語間就透出對黛二的不滿。不滿就不滿吧,可是母親話鋒一轉就罵起那「誰誰的兒子」是什麼狗東西,臭流氓!說繆一居然用這種形式……下邊的話就不好聽了。黛二站著不動,盯住母親那發直的眼神,她覺得母親大缺少對人的理解,同情,太不寬容,如此小心眼神經質,毫無往日那種溫良優雅的知識女性的教養,近似一種病態。一股怒火直往黛二小姐的頭頂沖,她忽然一字一頓鄭重警告母親:「我不允許您這樣說我的朋友!無論她做了什麼,她現在還是我的朋友。您記住了,我只說這一次!」然後黛二轉身就走了。她一個人在光禿禿的北京冬季的街頭毫無目的地走,她為母親難過,為她的孤獨難過。她懂得母親。

  第一場戰爭之後,她們又發生過無數次爭論,黛二小姐厭倦已極,每當這時,她就在心裡發誓一定要離開這個用愛心來折磨她的女人。她甚至已經看到了自己和母親這樣單身下去的生活前景--早晚有一天,母親將把黛二小姐視為世界上第一號敵人。

  每當這時,黛二總是丟一句:「有病!」然後摔上門,躲進自己的房間。黛二小姐的屋門上有一塊很大的玻璃,她平時總是把玻璃用窗簾遮擋住,她很不習慣自己在房間裡的活動--譬如沉思默想、讀書。走來走去、追憶或幻想,被外邊察看觀視。每當她和母親鬧翻了互相怨恨的時候,黛二小姐總覺得母親會隔著門窗從窗簾的邊邊沿沿的縫隙處察看她。這時候她便感到一雙女人的由愛轉變成恨的眼睛在她的房間裡掃來掃去。黛二不敢去看房門,她怕和那雙疑慮的、全心全意愛她的目光相遇。黛二平時面對母親的眼睛一點不覺恐懼,但黛二莫名其妙地害怕用自己的目光與門縫裡隱約透射進來的目光相遇。

  夜晚,黛二小姐躺在床上,月光斜射進來,一縷慘白的光線抹在黛二小姐的被子上,像是擁抱她,撫摸她,擠壓她,她似乎覺得那光線擁有重量和質感,擁有呼吸和溫度。那縷光線從天國而來,伸入她的心房,撫摸她的內心。外邊起風了,一陣瑟瑟聲響,黛二小姐緊張地猛然打開燈,向房門望去。那房門緊閉,沒有任何動靜。黛二小姐的心臟狂跳了一陣才平息下來。黛二細心地發現房門玻璃窗上的布簾捲起一個角,她輕輕溜下床,從抽屜裡翻出一個按釘,把那窗簾的卷角展平,用按釘按在門框上。

  回到床上,黛二小姐輾轉不眠,她被自己的行為嚇壞了。怕什麼呢?是自己瘋了嗎?黛二被自己搞得恐慌起來。

  事情過去了也就過去,母親仍舊用她原有的方式頑強地愛著黛二。母親按墨非籌劃的那個戰略,去找了黛教授生前好友——副社長老劉,老劉表現出應有的熱情。黛二母親說明來龍去脈,即由繆一的公公「誰誰」提名把黛二推薦給正社長,正社長絕對不敢扣壓「誰誰」的推薦信,肯定轉手推給負責人事的老劉,而老劉現已胸中有數,材料一到手就批准通過。老劉滿口應允。轉了一個圈子,把「誰誰」、正社長全牽進來,不全是為他老劉光明磊落地做人嗎!不全是為讓他老劉繼續保持公正無私的形象嗎!老劉自然沒什麼可說的。中國人做人真難啊!真是有人把中國這點子事琢磨透了。

  黛二母親高高興興為女兒辦完了事,流著汗回到家,還老遠地買了許多黛二喜歡吃的東西,為黛二祝賀。黛二望著母親,五十多歲的人了,沒了男人,獨挑一家,實在不易,她心裡掠過一陣感動,真該對母親好一些,黛二小姐想。

  於是,黛二與母親又開始恢復非戰爭時期的晚間散步。她們拉著手,無比親密。傍晚的小風吹得格外安詳、愜意,天空純淨幽藍,一切又寧和起來。她們又開始暢想未來,回憶過去。她們在北京傍晚的街頭浮想聯翩,神思走得很遠很遠。

  可平靜不了幾天就又會出問題。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兩個人也可以把事態擴大到觀念與情感的大問題上。

  有一天下午,鄰居403家的胖男人到黛二家用一下電話。黛二和母親正分別在各自的房間裡忙著自己的事,母親正在趕寫一篇論文,參考書多得鋪天蓋地,她先是在桌子上干,此起彼伏錯落有致的書本層層疊疊蓋滿一桌,黛二母親的腦袋在參差跌宕的書上跳躍,後來,黛二母親在桌上實在施展不開就挪到床上。再後來,參考書不斷膨脹、爆炸,床上也施展不開,就乾脆挪到地毯上。一時間,地毯上白嘩嘩的一片茫然,無立足之地,黛工母親全神貫注地在地毯上爬文章,黛二見了竊笑不已。五十多歲的人了,何必呢!這論文哪裡是寫出來的,簡直是爬出來的。正在這時,門鈴脆脆地響了,鄰居403男人過來用電話。黛二與母親紛紛從各自的房間迎到門廳與403招呼寒暄。403為人一向拘謹、靦腆,由於身上多餘的脂肪大多,特別是胸部和腹部,顫顫巍巍頗似女人,於是他心理障礙重重,至今沒有娶到女人。有時候上下樓時正巧碰到黛二或其他女人,403便會退回去,側身面壁樓道、迴避一下。今天403能夠鼓足勇氣到黛二家用電話實在英雄氣概非凡,要知道這可是有著兩個單身女人的家啊。403的電話很簡短,黛二和母親剛剛寒暄完各自回屋,還沒坐穩,門廳的電話已經用完了。黛二與母親又分別迎出來。黛二說:「您什麼時候需要用電話就過來用,沒關係。」403說:「謝謝,謝謝。」本來這樣互相客客氣氣就此說再見就結束了。可黛二母親忽然冒出一句:「到屋裡坐坐吧。」403說:「不用,不用。」黛二母親說:「沒關係,沒關係。」黛二母親怕冷淡了人家,就多說了這麼一句;而403怕辜負了黛二母親的好意,就留下來坐坐。到了大家真的坐下來,又實在無話可說,吭吭吃吃半天,方方面面都找不到共同的話題。黛二手裡正攥著一份報紙,就說:「報紙的紙張越來越差了。」403就說:「真是的。」黛二母親說:「報紙的價格越來越貴了。」403就又說:「真是的。」然後這人說:「你們單位是不是有一個叫XXX的。他是我小學同學的哥哥。我們並沒什麼聯繫。」那人又說:「你們單位是不是有一個叫XX的,她是我同事的四姨,我並沒有見過她。」拖了十分鐘時間,電話鈴叫響了,403像是得到了救人之急的撤退令,立刻起身告辭。

  403走後,黛二母親就抱怨時間不夠用,論文寫不完。黛二就給母親提出沒必要留403再坐坐,沒必要做兩廂不情願的事。母親就說黛二不懂事,從來六親不認,鄰里不聯,老死不相往來,一派臭小姐作風。黛二又說母親活得累,做了一輩子無用功也不自知。就說母親正在寫的這篇論文吧,題目叫什麼《我是你嗎》,這不是浪費國家紙張是什麼?於是爭吵的話題大開去。母親說:「中國的未來要全是你這種人接班那就完蛋了。」黛二回敬說:「中國落在我們這代人身上才有希望。」

  擁有一個有知識有頭腦又特別愛你的母親,最大的問題就是她有一套思想方法,她總是要向你證明她是正確的,並且總在告訴你應該如何處事做人,如何決定一件事。你無法像對待一個家庭婦女母親那樣糊弄她、敷衍她;但你又絕對無法聽從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沒過兩天,樓裡又發生了失竊案件。幾名流竄到北京的外地人在黛二家居住的樓裡大肆洗劫,連撬了五戶人家。據說用的辦法再土不過,不是那種受到訓練的正規小偷。這五戶人家的門全是被人用腳踢開的,動靜之大、聲音之響自不待言,可是樓裡在家的人都說沒聽見任何異常。出事那天下午。黛二母親正在家裡埋頭寫那個《我是你嗎》的論文,確實沒聽見。看來樓裡的隔音效果真是不錯。於是,賊走關門,亡羊補牢,被盜的幾戶紛紛安裝防盜門。有一戶人家看上了黛二家的防盜門,覺得又氣派漂亮、又結實防盜,就過來詢問。黛二母親從書稿紙堆裡抬起頭,熱情地請人家屋裡坐。人家說不進屋了,只是來看看鐵門,問問安裝情況。黛二母親又誠懇地請人家進屋,人家再次表示只想看看鐵門,依舊站在門外不進屋。黛二母親連著邀請了三次後,黛二小姐終於忍耐不住插了一句:「人家只是想談談防盜門的事,不想進屋。」

  鐵門的事談完了,黛二母親開始向黛二發起進攻了,說她一點禮貌也沒有,當著外人就讓她下不來台。於是,由鐵門事件又開始昇華,又上升到人生態度與情感問題的高度。結果,繆一和那個愛著黛二小姐的美國佬全被母親扯進來,說得聲聲入心,句句浸淚。最後連麥三與墨非也被扯進來-「他們出的是什麼餿主意鬼辦法?找個工作繞來繞去一點不正直!那墨非自己有了老婆,還對別人家的女子討好幹什麼,勾勾搭搭的!」

  「哼!」黛二冷笑一聲,「還有呢,請說下去。」

  「看看你交的這些男男女女的朋友,一個個全是——」

  「流氓。」

  「我可沒這麼說。我簡直不明白你為什麼總要出格,一件接一件地干荒唐事!你就不能像個聽話的女孩兒那樣-」

  「那樣不胡思亂想,不作夢,安份守己過日子。」

  「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反正是沒必要跟那些男男女女的勾勾搭搭。」

  黛二的血壓本來一直低得厲害,腦袋裡常常發空發涼,嚴重的時候她甚至無法集中神思,無法控制自己的注意力;這會兒,她忽然覺得一股熱火直往腦袋裡沖,腦袋裡滿滿的,無數多的句子湧在血液裡尋找出口。她衝動起來,「我就是喜歡勾勾搭搭,就是喜歡當婊子,你別指望我!」

  黛二小姐頭發暈腿發軟衝出家門。她知道她和母親之間的任何一個小問題最終都會慢慢醞釀到倆人情感不公平的問題上。黛二沿著人跡凋零的夜晚的街獨自漫走,她想念起約翰·瓊斯高大的身軀和懷抱,想念起他把她攬在臂下悠然走路的溫情,想念起瓊斯那好得要命的身體對黛二無盡無休的愛撫和要求....現在,她已經獨自一人很久了。身體的親暱與愛撫畢竟使永遠處於精神孤獨狀態下的黛二小姐得到一些緩解。我的回國難道真是錯誤的選擇嗎?她想。

  夜風很涼地打在黛二小姐身上,街上光禿禿人影全無,只有慘白的街燈孤伶伶懸掛空中。黛二小姐想盡快把情緒控制住,然後回家像沒事一樣。她不願被母親窺視到她的內心,不願被她分擔,她也無法分擔。

  夜半,黛二小姐回到家,母親已經熄燈睡下。她脫光衣服在衛生間潦潦草草洗個澡,就關上自己的屋門躺在床上。她熄了燈,在黑暗中冥想,她的頭腦異常清晰,神思活躍。她感覺到靜謐的夜是一張大大的黑簾子,正遮擋著什麼一觸即發的東西。她聽到空氣在流動,在她的頭頂,臉頰上絲絲蔓延,黑暗中無數只舌頭在悉悉漱漱歎息,無數縷長長的黑髮在空中舞蕩翻飛,無數只蒼白的手臂像冰涼的水伸向她的額頭,無數雙女人的乳房懸掛空中燃起彩燈,無數只陽具在黑土地上長成參天大樹,無數只小鳥像高大的駿馬在雲霄飄遊邀翔......

  黛二猛地睜大眼睛,房間裡黑漆漆什麼也看不見,一陣驚懼從她的腳底竄上頭頂,她想起了和母親爭吵時那直直的病態的目光,黛二一動不敢動,母親是孤獨的,可憐的。黛二預感有一天終究會發生什麼,這會兒,她恍惚感到一個披著頭髮的女人陰森森又悄然無聲地撲向她,那雙冰涼僵硬的手就要扼在她的脖子上了。她再也不能遲疑,鼓足了絕望的勇氣,懷著犧牲掉胳臂的決心,從被子裡伸出手臂,啪一下打開床頭燈。隨著橙黃色的光亮降臨,室內一片寂然和空蕩,一切毫無蹤影。她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白天的時候,黛二小姐多了一個恐懼。她無法把握母親的又愛又恨的情緒,她知道孤獨是全人類所面臨的永恆困境,她很怕有一天會發生什麼意外的事。她每次去母親的房間變得禮貌起來,總是先在門外叫母親,聽到應聲才敢推開門。黛二很害怕忽然有一天一個場面像晴天劈靂迎面擊來——在黛二與母親各自在自己的房間裡呆了半天之後,黛二為了說一件什麼事,忽然推開母親房間的門,一瞬間她看到那女人一她唯一的親人自殺了,頭髮和鮮血一起向下垂,慘白、猩紅、殘酷、傷害、噁心、悲傷一起向她撞擊………

  黛二小姐被這種想像搞得頭疼欲裂,心神恍惚,她為自己的想像流下眼淚。她寧肯自己去死,也不想活著失去母親。她愛母親。

  戰爭平息的時候,黛二小姐依舊與母親在傍晚時候閒閒款款地散步,街是灰白色的,天空沒有風。街兩旁連綿矗立的樓房,窗子敞開著,無數故事像一首首歌兒流入空中-既有悲傷,又有歡樂;既有孤寂,又有充實。

  黛二小姐與世界

  繆一的肚子一日一日鼓脹起來,它已經不安於衣服的遮掩了。黛二見到她的時候,她的桌上、床上已經堆滿各種「孕婦手冊」、「胎教種種」等孕歸們關注的東西了,由於懷孕,由於生活的穩走與安全,她的身體內部湧出一股新的力量,看上去她踏實了許多,消失了以往那種四處無依的憂鬱,臉上多了一層以前從未有過的滿足與驕傲的少婦之態。黛二小姐很是驚訝。她們僅才一個多月不曾見面,繆一就發生了這般巨大的變化。隆起的肚子不時地使黛二聯想起與子宮與性行為相關聯的活動,又由於這種聯想,那個男人也被拉了進來,這使得黛二感到無比醜惡。

  黛二給繆一買去了很多營養品。這舉動本來完全是出於她們以往真摯的友情。繆一卻忽然像一個習慣了受禮辦事的太太那樣,理所當然地欣然接受,然後是一番關於黛二工作問題的真誠的客套,以及關於自身婚姻生活的真誠的假話,黛二立刻敏銳地感到一股強大的隔膜與疏遠向她壓迫而來,她靜靜聽著,不想再說什麼。這時,她才感到自己長時間以來對於友誼的信仰是完全地被愚弄了。黛二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神思活躍,她想著這個世界上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利用,男人可以利用他的肉體和激情,女人可以利用她的頭腦與真誠。她想,如果她擁有大權和大錢,被利用的方面還會更多。她還想,她在被利用的時候肯定也利用了別人,這個世界就是在利用和被利用的平衡中運轉,這是多麼的正常啊,自己就是這佯生存的,所有人都是這樣生存的,儘管許多人自己不承認。一時間這些思緒攪得黛二心事重重,心亂如麻。想著人的前景,黛二心裡一片空茫。

  黛二本想起身走掉,但已經跟繆一的公公約好,就硬撐著坐下來,神清冷冷地不再說什麼。

  傍晚,黛二在繆一的陪同下去了「誰誰」家。黛二問是否要給「誰誰」買些禮物。繆一說,「你給他買什麼都不算什麼,乾脆什麼都先別買,以後再說吧。」於是黛二就先不買什麼,等著以後再說。

  黛二扶著繆一走進「誰誰」家的時候,正有個氣功師剛剛給「誰誰」看完病。他新近得了一種小便失禁的毛病,像退回幼兒時期一般,早晨醒來總是一床冰涼的尿濕;甚至在白天精神稍有緊張的時候,或在大會發言時的幾聲咳嗽,也會使他的褲襠洇濕一片。為此,「誰誰」吃過很多中醫偏方,連西醫也試過了,儘管「誰誰」對西醫深惡痛絕。但都沒有療效。

  繆一從一進「誰誰」的房間立刻換了容顏,父親長父親短,問寒問暖,慇勤備至。看到繆一如此苦心經營,黛二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她深深吸了幾口氣,使自己可以坐在沙發裡面不至於起身走掉。

  那氣功師卻在一眼之間給黛二小姐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他身材頎長但不乾巴,看上去不到五十歲,體態中散發一種底蘊十足的溫情與魅力,他那鎮定自若的神情給人一種宗教般的超然的悟性。他的手很大,那手在空中劃來到去的時候,黛二在心裡遙遙感到一股博大溫熱的神力。

  這時,一聲嘶啞的老鴉般的聲音從黛二小姐的頭頂和腳尖鑽入她的身體,她一時沒有搞清那是什麼聲音。待她敏覺地從那聲音傳出的方向追尋到發出聲音的初始點時,她望見「誰誰」的嘴唇在吃力的地翕動。她還沒有來得及回味並判斷一下「誰誰」說了什麼,她已被「誰誰」的秘書很禮貌地引領到另一個房間。那秘書的毛筆字非常漂亮,他懸腕運筆,幾分鐘時間,黛二所需要的推薦信已經寫好,那秘書又回到「誰誰」的房間簽了字,事情順利得有些令黛二意想不到。

  辦完事,黛二就起身告辭。她不想再與繆一打招呼,她知道自己除了對繆一還擁有一份憐憫,再也沒有其他。於是,黛二就悄悄地走掉了。

  走出「誰誰」家住宅的時候,戶外夜晚的天空橡夢境一樣安詳,黛二小姐獨自站在「誰誰」家門外夢境一般的空曠裡,她想起了那個忽然變得陌生了的女友的隆起的肚子以及世界上千千萬萬通過不同的黑暗渠道鑽入女人們日益隆起的肚子裡去的事情。她的神思滑向遠方。她知道自己在夢幻裡活得太久了。她站在那裡,望著幽靜如荒漠的蒼穹,重溫起自己在夜夢中最常出現的幾個景象:第一個場面,就是她獨自一人在四際荒涼的沙漠裡無盡地跋涉,秋風掀起她的衣服,褲管裡也爬滿幽幽的風聲,她永遠在走,卻永遠也無法抵達目的地;第二個場面,就是她在擁擠不堪、嘈雜紛亂的樓群之間被許多人追趕,她剛剛甩掉一個,就又冒出一個,無數個埋伏四周的追趕者永遠會從意想不到的方位向她襲來;第三個場面,就是一兩隻顏色淒艷、陰暗的母貓永遠不住地絆她的腳,它們的目光散發出一股狂熱、病態而絕望的光芒。黛二小姐冥冥中感悟到,那無盡的沙漠正是她的人生;那擁擠的樓群正是紛亂的情場;那淒厲的艷貓正是危險的友情。

  一陣夜風裹在黛二小姐的身上,把她從邈遠幽深的天空拉了回來。她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看得過於認真和嚴重了,把天空和大地當成了真正的悲劇舞台,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悲劇演員,並且過於真誠執著地恪守自己的演員職業了。

  這會兒,黛二小姐開始判斷自己的位置,她的空間方位感從來都很差,她一邊費勁地明確回家的歸途,一邊為自己茫然混亂的思緒與情感尋找一條出路。

  這時,那氣功師從「誰誰」家告辭出來了,他向黛二小姐這邊走過來。於是,很偶然地他們同行了幾步。氣功師的目光在黛二身上停留了一瞬間,然後說:「你經常頭疼是不是?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助你。」黛二抬頭望望他的眼睛,它散發出一種征服者般無可抵禦的溫情,那神情就是一聲無聲的軍令。

  「我有個診所,自己幹。主要是搞氣功。」

  「花費很高嗎?」

  「一般是收費的。我最近正在搞中樞神經系統以及一些穴位的研究。對你可以免費。」

  黛二望著他,默默地在心裡叫了聲:「老天爺,就是他。」她稀裡糊塗點了點頭,說:「願意。」

  他們分手的時候,悠閒的月亮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運送貨物的火車汽笛聲遙遠地傳過來,把夜晚襯托得格外寧靜,黛二小姐望著氣功師那超然之軀和溫和的背影產生了某種想像,她的內心忽然生出一股柔情。

  第二天是星期一,黛二特地早早起床,按照氣功師指定的時間和地點來到他的私人診所。

  那診所就設在他家裡,開門的正是氣功師本人。他身上雪白的大褂透出一般職業醫師的冷峻而和藹的氣質,提醒來者他來看的只是一位可以信賴的醫生而不是為了敘憶某種舊情的朋友,他不會對你的任何私人問題有所侵犯。黛二在進去的一瞬間,環視了這裡的格局,這裡明顯地擁有家居的特點,同時又明顯地瀰漫著一般淡淡的悅人腑肺草藥的清香。她被氣功師引領到一個房間裡,這房間完全是醫務診室的陳設,使黛二看不出一絲一毫的生活痕跡。

  從一進屋,黛二就感到一般湧動的氣場在她身前身後身上身下徐徐滾動。到底是氣功師,不是一般的中醫或西醫師,黛二一直對氣功深感興趣,就像早年迷戀哲學那樣對氣功存有很深的好奇心。氣功能否治病她不清楚,但她對此作為一種物質的存在深信無疑。她以為氣功是與巫術、宗教、神話、靈魂、科學、生命和宇宙都有著某種關聯的東西,在其背後擁有著一個神秘莫測光怪陸離的世界。黛二小姐對於這種虛幻而邈遠的力量的興趣,完全是出於她的精神世界對於某一種解脫慾望的企盼,她企盼宇宙間存有一種力量,它使人能夠在念灰思焦、鬱悒孤寂、心懷仇恨、盛怒煩躁、悲傷絕望中保持精神的平衡。在處處碰壁的情景中,在理智的經驗沒有出路的情況下,有所解脫,憑借這種力量終南捷徑,逃到超然的領域裡去。

  黛二小姐被氣功師扶上一張很平的窄床,平躺下來。床很硬,由於頭部沒有東西可枕,黛二產生一種挺胸抬頭之感。也許是因為這姿勢使她僵持,也許是因為她一覽無餘地仰臥在一個陌生男人的注視之下,她感到全身繃得很緊,無法放鬆。

  氣功師請黛二小姐放鬆並且閉上眼睛,黛二就動了動身體,使身體的曲線在這只平展展的窄床上盡量找到幾個較為舒眼的支撐點,然後閉上眼睛。

  黛二小姐感到一股熱中帶麻的氣場罩在她的頭頂和額頭上,那氣場流動著從她的頭皮表層深入進去。她的眼睛微合,隱約可以看到氣功師的雙手平展著懸在她的頭部,那氣流隨著他的雙手的緩緩移動而流動。黛二小姐只僵持緊張了幾分鐘,便感到繃緊的神經鬆弛下來,那種舒服的柔軟感從她的頭部逐漸向身體下沉,頃刻間爬滿全身。

  這種輕鬆與柔軟之感激起黛二小姐某種潛在的意念,激起她渴望看到某種奇跡的慾望,她幾乎湧起了人類本有神秘力量的信仰。

  這時,黛二小姐感到氣功師的手掌發射出來的氣場開始從她的頭部向她的身體流動,被氣流淌過的部位就感到一股灼熱,她完完全全專注於品味自己的感覺,這感覺先是隱隱的,爾後那氣流便強烈起來,像手指一樣真實地觸摸在黛二的身上。她掙扎著從迷濛中猛地睜開眼睛,望見那氣功師眼睛微合,立在床邊,雙手在距黛二小姐身體兩尺開外的空中向下懸舉。什麼都沒發生。她放心地喘了幾口氣,重又閉上眼睛。現在,黛二小姐已明顯地感覺到她身體裡的某種東西為理智所抵擋不住地被漸漸調動起來,她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觸摸、擠壓、揉弄,於這種力量撩撥起她對於約翰·瓊斯那雙寬大的手掌和懷抱的追憶與想像。她努力地用意志去和這種慾念抗衡,結果這一慾念卻在她的身體上越來越強烈和集中地呈現出來,她幾乎要叫了出來……

  這時,一個聲音卻從黛二小姐身體上空的一個部位響了起來:「好了,起來吧。」氣功師語調平平地說。這語調使她想起了她在替繆一做婚前婦科檢查時那個冷冰冰刻板板的女醫生的聲音。

  黛二起身下了床,氣功師已遠遠地坐到一邊的黑色轉椅裡去,神情裡透出一種正直的疏遠,黛二為自己沒有由來的想像感到羞愧。氣功師不動聲色地靜靜察看了黛二一會兒,問:「有什麼感覺嗎?」黛二說:「很有感覺。」氣功師說:「你的氣感比較敏感,有的人是刀槍不入呢。」

  黛二很想就氣功治病的問題詢問開去,談到更深層次的東西。可是,氣功師說:「好了,下星期這個時候歡迎你再來。你的頭疼會好起來。」然後氣功師站了起來,做出到此為止的身體語言。黛二欲言又止,他的冷峻與鎮定自若已經使她的內心熱情起來,她覺得自己格外安全。於是,黛二忽然像那種粘人的女人一樣,莫名其妙地想與他暢談,她想說:「別這麼快就分手,跟我說點什麼吧。」然而,她終於什麼也沒有說。黛二站起身,告辭了。

  旋轉下樓的時候,黛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輕爽。她一級一級慢慢走下去,彷彿剛剛用生命敲開了一座神秘之門。黛二小姐浮想聯翩,形離神滯地走出於氣功師的大樓,走在白得耀眼的中午的街上。黛二小姐在陽光濃烈的街上走了很久,從一個路口到另一個路口。每一步她都感到非同往日,儘管街景仍然是往日那種大同小異的街景,她的心境格外好,滿街平淡的煙囪、樓群,電線桿、斷垣、窗欞和廢棄物都顯得充滿奇異。

  這些天來,黛二小姐一直處在興奮狀態中,無論氣功師還是工作問題。是那樣一種隨時準備投入、應戰的高亢。

  「誰誰」的信,幾天前已由墨非親自交到報社正社長手裡。墨非說,是在報社門口有個年輕姑娘請他轉交社長。黛二很怕把這麼重要的信寄丟;或是明明寄到了,社長就是說沒收到。人心叵測,事情不能一開頭就砸了。

  繆一來過一次電話,說社長已給「誰誰」回過話了,此事已轉交負責人事的副社長老劉手裡了。黛二拿著話筒半天沒出聲,她心裡很亂,覺得她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交談了,像以前那樣的充滿真誠地交談。現在,連繆一的聲音都變得陌生遙遠起來。她很想隔著電話線說點什麼題外話,但黛二忽然一陣時過境遷的茫然之感。於是,她只說了聲:「謝謝!多保重。」就掛斷了電話。這電話從某種意義上講是永遠地掛斷了。放下電話,黛二的神思亂亂的,半天才轉了過來,鎮定了情緒。

  這一個星期,黛二小姐在多重等待與想像中度過。她很清楚,工作問題是個切身實際的存在,氣功師問題是個虛幻緲然的存在。

  星期一上午,她又如約去了氣功師的診所。一進房門,她就從氣功師的臉上感到異樣的親切和溫倩,這是她所盼望看到的。那種遙遠的距離感實在使黛二感到一種莫名的誘惑,氣功師先詢問了她頭疼的情況,黛二幾乎把頭疼忘記了、她難道不是為此而來的嗎?她想了起來。

  氣功師先請黛二脊背朝上地趴在那張硬床上,他這次要先做按摩,氣功師並不是用整個手掌觸摸她,只是用飽滿的手指尖在黛二瘦稜稜的脊背上像針灸那樣點按柔鑽。他說人體中摳神經系統的穴位幾乎全部在脊椎骨兩側。他不時地用一種空靈邈遠的聲音說著:放-松-放-松-放-松…·這聲音彷彿從很遠的高空沉澱下來,如飄渺悠然的古風琴徐徐落下,淌在黛二身上,使她陷入一種輕鬆的倦怠。

  黛二小姐覺得酸脹酥麻一起湧來,從她的後背神經綿延到全身。她想永遠這樣趴下去,時間不再流逝,世界到此停滯運轉,讓脊背上那美妙溫馨、柔意繾倦的觸覺永遠通過穴位的點按爬滿週身,讓耳畔那宗教般毫無淫意的親切之聲永遠縈繞於心。

  這幾年來,黛二小姐通過自己的生活體驗,感悟到親切有兩種:一種是理智的,它需要通過長時間的交談、接觸才能獲得,他的智慧。人格力量以及魅力慢慢才能浸潤到你的心靈;另一種是感性的,直觀的,他用他的神態、眼睛、身體、嗓音、語言、氣質頃刻間就把感覺傳遞給你,抓住你,你無需知道他更多,無需調動起你的思想與他周旋便可以獲得。

  氣功師明顯地屬於第二種。這是使一個年輕女子願意親密於他的最有利的開始。黛二小姐真的動心了。

  這時,氣功師請黛二小姐翻過身來仰面躺著,於是她就乖乖地翻過身來。氣功師便不再觸碰她的身體,他又把雙手懸在距黛二小姐身體兩尺左右的高度,手心向下,對黛二小姐做起氣功,黛二仍然先是頭部一陣轟熱酥麻,然後這種感覺就在她的身體上綿延流淌起來。漸漸地這種感覺就又像上一次一樣在她身體某些地方集中起來。黛二又開始調動意志與她的感覺抗爭。

  黛二小姐心中忽然升起一片溫情,這情感像一道光芒,使她的理智欲從身體裡退出,使之像一隻蟲子那樣從她那沉寂的腳底脫離出去。她彷彿站在遠遠的地方,注視自己,她看見自己始終是一面空窗子,永遠孤零零地敞開著,曾經有人沉入過那面窗子,但那種沉入使她無所適從,比沒人沉入更為孤寂,於是她便堅定地擺脫了它;現在,終於有一個她渴望的人仁立窗前了,正向那面窗子裡邊窺望,這忽然降臨的一切使黛二小姐內心盈滿起來。

  這時,黛二似乎聽到上方一種模模糊糊的聲音在召喚她,同時她切身感到一隻手放到了她的肩上,這隻手真實的觸摸,立刻改變了局勢,把她徹底拉出了理智之外的真實。黛二忽然覺得自己是個病弱無助的小女孩,正軟弱無力地渴求著氣功師那散發著陽光的身體進入她的顯得陰鬱的身體,進入她顫抖濕潤的呼吸,進入她的企盼色彩的魂靈;她渴望他用心靈的手臂將她緊緊抱住,引導她飛翔,整日整夜地飛翔。她終於把他的手向自己拉了過來……黛二閉上了眼睛。

  氣功師開始解她的外衣和裙帶,然後是她的內衣、內褲。黛二沒有反抗。一切在緩慢地進行,當她那由於瘦削而顯得缺乏鬆軟的皎白光滑的肢體赤裸地躺在他眼前的一瞬間,她幾乎把自己封閉了許多年的心靈也交付出來,赤裸出來。這種突然而來的全身心的投降與繳械之感立刻將她吞沒……

  黛二小姐起來的時候,意志重新回到她身上,她的臉上透出淡淡的羞澀。她想把話題引開去,引到她感興趣的關於宇宙間的神秘力量上邊去,遠離剛才那種令人難為情的事情。可氣功師卻神秘莫測地在一旁暗自發笑,並不想談什麼。

  黛二莫名其妙地看著他,說:「你不想跟我談談嗎?」

  「我們——談什麼?」

  「比如氣功。比如很多。」黛二低下頭。

  「當然。你,嗯,是個可愛的姑娘。可是,很遺憾,我必須先……嗯,我也許不該告訴你,我的,嗯,實驗成功了。」

  「什麼實驗?」

  「剛才的事情。有關中樞神經系統和某個穴位的發現…還有,嗯,某種誘導的傳遞......

  黛二小姐楞住了,然後她的臉頰紅脹起來,她坐在沙發裡一動不動,半天沒出聲,然後,她慢慢站起來,走過去,走到氣功師面前:「這麼說,我該祝賀你了?」黛二的眼裡射出冷冷的光芒。她很想在他的臉上來一個耳光,說一句「請接受我的祝賀!」然後離開。但那張臉頰對著她充滿了溫情與愧疚,她從未見過一張這樣能打動她的臉。黛二望著他,她無法抵抗他的魅力,黛二轉身向房門走去。

  「請別走!」氣功師艱難地出了聲,「事情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嗯,我們可以談談嗎?如果你允許我重新開始。」

  黛二轉回身,看著他。半天,她說:「重新什麼?實驗?做愛?」

  「別想得那麼糟。你需要幫助。這種頭疼不像拔掉一顆壞牙那麼簡單。你同時還要學會克制自己的憂慮、多思,學會放鬆,不能總心事重重。生活嘛,往往……」

  「好了,我知道怎佯生活。我很好。再見。」

  黛二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午日的陽光像一頭猛獸,一下子把黛二小姐光禿禿地亮在空曠裡。清晨那溫清、虛幻的薄霧遁去了。骯髒的街赤裸裸地平躺在陽光裡,黛二仰起頭,空中的高壓線、電線以及從樓群的窗子裡像一隻隻手臂傾斜伸出的眾多的電話線,密密麻麻地在城市的上空鋪展開一張羅網,高大的樓群像一個個巨人傲慢地高出這張羅網,低垂著頭顱俯視著它。黛二小姐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城市若這般發展下去,再過幾年,當有人從樓頂縱身跳下來想結束她年輕或年邁的生命時,恐怕難以實現她的夙願了——自殺者的身體會像一隻折斷翅膀的小鳥從樓頂滑落下來,然後一頭撞在羅網上,一股強大的向下壓力和脆弱的向上彈力抗衡了一下,羅網便被衝破了,巨殺者被反作用力緩衝了一下,然後不重地落在大地上,她的身子扭曲地滾動一陣,然後像個失敗者一樣爬起來走掉。黛二小姐不知為何忽然想像出這樣一個場面。

  她拐進一條靜僻的荒徑,這荒徑的一側滿是野革,垃圾和廢棄的鐵板;另一側是稀稀落落的幾間破敗的平房,似乎是民工們的集體宿舍或堆放工具的倉庫。一條彎曲醜陋的鐵軌向著小徑深處爬去。面對眼前這種荒漠孤寂、憂心忡忡的景致,面對這種最易使人的內心陷入回憶和悲歎的情調,黛二沒有像以往那樣習慣性地沉浸到悲觀中,而是嘲諷地對自己笑了一下。

  黛二小姐為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充滿想像的荒廢日子感到好笑。當她平展肢體仰臥在氣功師充滿魔力的注視之下時,他的聲音,他的氣息,他的誘導幾乎把她的精神和肉體全部調動起來,她甚至覺得幾年來苦苦尋索的東西終於魔幻般出現了,她幾乎把這種獲得視為一種信仰的獲得,可是忽然之間,那一切就崩潰了,像一聲冷笑從臉上悠然滑落,散去,那感覺瞬息之間便轟然喪失。她又成了一個人。

  黛二小姐的胃部劇烈抽動了一下,然後是一聲細微的空鳴。她想起自己從昨天晚飯後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飢餓感提醒她已是午飯時候了。然而,黛二卻沒有一點吃東西的慾望,她迅速登上一輛通往市中心的汽車,向墨非那個報杜駛去。黛二去找副社長老劉了。

  黛二帶著一股憤怒的微笑,朝報社大門口荷槍而立的門衛打招呼,她把自己調整到相當隨便和熟悉的神態,彷彿是每天出出進進的工作人員或宿舍家屬,這樣可以免去麻煩的登記。然而,黛二並沒能矇混過去,門衛把她從出出進進的幾個人中一眼識出來,叫住。於是,黛二便只好乖乖登記,老老實實地把自己的大名和副社長老劉的大名分別寫在「來訪者」和「探望人」兩個欄目裡。進了大門,黛二就後悔起來,怎麼那麼聽話呢?又不查證件,寫個什麼名字不行!她一邊想著一邊敲響了老劉的房門。

  老劉見了黛二自是一番長輩親情,先回憶了與黛教授生前的莫逆之情,然後是一番人生苦短、好人命薄的感歎,再然後落到黛二的工作問題上。人畢竟不是棋子,墨非這盤棋的謀劃未能順利如願,堵塞膠滯當然出現在中間環節——正社長身上。至今,副社長老劉並沒有收到正社長轉推過來的黛二的材料。黛二覺得不對,那邊說轉交了,這邊說並沒收到,這裡邊有一個人在說謊。這時,老劉說,興許正社長給「誰誰」通了信兒以後,就把這信壓在抽屜裡忘了。黛二望望老劉,覺得他是站在自己一邊的。於是,她請老劉想辦法從側面啟發一下正社長,可老劉說不行。他說正社長風裡來雨裡去,革命經驗相當豐富,嗅覺靈敏之極,任何一種不觸痛癢的側面啟發,都會立刻引起正社長的警覺,從而識破老劉與黛二早已暗中勾結,只是想拿他正社長當跳板的詭計。黛二對老劉說,乾脆別繞圈子了,您就直接自薦自批得了,我實在等待不下去了,我只想要一份工作。老劉立刻面帶難色,吱吱唔唔重新說起他在社裡能夠立得住腳全仗那出法寶的道理。老劉給黛二出了個主意,他讓黛二打著「誰誰」的旗號去正社長家探望,送一份禮物就說是「誰誰」讓帶給他的。這事肯定就行了。黛二這才猛然想起來,「誰誰」的家還欠著一次「探望」呢。於是,她點了點頭,謝了老劉走了出來。

  一出報社大門,黛二小姐就望見一群人圍觀著一隻漂亮的長毛黃狗。街上人頭攢動,川流不息,黛二想,人們活得真是越來越聰明了,未來的日子養狗的也會越來越多,人們不得不學會餵養各式各樣的狗了--無所事事的狗,肥頭大耳的狗,滿腹經綸的狗,唯命是從的狗,狗仗人勢的狗……

  老實說,黛二小姐並不想要什麼工作,她正在做著與本性相悖的又一次努力。她只是想掙錢從而獲得生活的獨立;只是想向別人證明她並不是無法適應這個世界而處處都逃跑;證明她也具有一個被社會認同的女子的社會價值。她知道只要她活著,就得面對這一切,無處可逃,也無處告別。

  空氣沉悶起來。街道兩側的白楊樹高得有些觸目驚心,從很高的上空灑下被風攪動的葉子的刷刷聲,那聲音高深莫測,彷彿使人感到這個世界危機四伏,許多潛在的危險隨時會從頭頂傾壓下來。

  一陣猛烈的抽痛從黛二小姐的胃部散射出來。她被疼痛壓迫得踉踉蹌蹌,遠遠看上去儼然一個病弱的老嫗。

  路旁正有一個電話享,黛二吃力地溜進去。

  「我找墨非。」

  「我是。」

  「......」

  「喂,誰呀?喂?」

  「......」

  「喂,說話?」

  「墨非,你還想帶我出去玩嗎?」黛二忽然哽咽起來,她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像往常一樣。

  「噢,黛二。那還用問!已經等你幾年了。」

  「……」黛二的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下來。

  「喂,到底誰呀?是黛二嗎?」

  「是我。」

  「喂,你在幹什麼,黛二怎麼了?」

  「墨非…我累極了,餓極了。我覺得…沒意思了。」

  「黛二,我給你寫了封長信,我們需要談談,你不能再這樣東跑西逃了,我也不能再過這種日子了,我得和你在一起,你需要幫助。」

  「......」

  「黛二,你在聽嗎?我去接你,告訴我你在哪兒?」

  她掛斷了電話。

  終於下雨了,霏霏細雨頃刻間把街面浸得濕漉漉的。

  初夏的灑滿雨淚的街上只剩下黛二小姐像一條瘦稜稜的魚兒躑躅而行。她的頭髮淋濕了,憂鬱的黑色風衣裹在她的身上。黛二彎曲著腰,把頭軟弱無力地歪靠在自己一側的肩上,筋疲力盡。剛才,街上還是人影幢幢,喧鬧嘈雜,忽然之間只留下黛二小姐獨自傾聽自己腳下的踏踏聲,一股曲盡人散的荒寂和著涼涼的雨水浸透了黛二小姐的全身。

  她獨自在雨街走著,她把自己幾年來積蓄的各種毀滅感一件一件細細數來。這種細數和品味使她感到一種自虐的快感。她在這種愉快中,一方面體味著孤獨的自由,又一方面感受到不可遏制的空虛。她沒有哀傷,也沒有悲歎。她知道自己永遠處在與世告別的恍惚之中。然而卻永遠無處告別;她知道自己在與世界告別的時候,世界其實才真正誕生。

  無論如何黛二小姐得往前走。路面上的雨水在她腳下慢慢騰起,飛濺的水珠像一隻隻銀鳥在她腳前腳後飛舞。在雨霧中,黛二小姐彷彿遠遠地看到多少年以後的一個淒涼的清晨的場景:上早班的路人圍在街角隱蔽處的一株高大蒼老、綻滿粉紅色花朵的榕樹旁,人們看到黛二小姐把自己安詳地吊掛在樹枝上,她那瘦瘦的肢體看上去只剩下裹在身上的黑風衣在晨風裡搖搖飄蕩……那是最後的充滿尊嚴的逃亡地。

  黛二小姐沒有掉轉身,她沿著雨街一直向前走下去,面對自己那種滿懷自憐的想像,她的嘴角捲起一絲嘲諷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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