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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作者:陳可愛


  話說有一年秋涼時節,江水澄明,萬木扶疏,曾有省城十來個響噹噹的文人,會聚資江,合租了一艘古舊木船作順江漂流,說是「尋根」。據說那次文人們的「根」原本是從資江上游的武崗尋起,一直要尋到洞庭湖裡去的。一日黃昏,到了資江中游的一處地方,當那古塔的倒影如一柄西班牙鬥牛士的短劍斜直裡朝船底刺來時,一船人都驚呆了,再抬眼細看,只見尖尖一座青灰古塔如桅桿般挺立臨江斷崖上,走近了,竟是一座膠泥土塔!土塔自尖頂以下三層遭雷劈去大半,齊斬斬刀劈斧削一般,塔身明顯俯身江面如短跑選手衝刺終點的定格鏡頭。塔座嵌塊白玉石碑,石碑上幾個篆體大字:文淵塔。臨江崖脊時隱時現,一線城牆如古戰船堅固,船舷環護小小一座古城。文人們激動了,慌忙棄船於岸,便從那城牆缺口處,叫叫喊喊上了那窄窄的挑水碼頭,然後從吊腳樓的夾縫裡鑽出來,驚得黃昏裡岑寂的沿河街回聲四起。

  以後的幾天,文人們考問了古城牆的年代,探究了土塔不倒的原因,踏訪了橫臥河汊數百年的幾座破爛廊橋,拜謁了小城後山的無名古墓群,翻了一通方志野史及族譜,又在深山一處懸崖上發現了千年懸棺,於某個村莊找到了認為早已絕種的莫瑤人後裔。每一處發現都令文人們驚歎。古城青年一幫幫緊隨不捨,寸步不離。文人驚詫於古城的每一處發現,古城青年驚詫於文人們的驚詫,莫名其妙地跟著興奮。古城老人遠遠地盯著那幫文人,擔心那些伢妹子跟著別人跑來跑去會出事,一把捏住一個背起包袱匆匆趕去的伢子:「開金礦麼?」青年鄙視老人的冥頑不靈,「開么子金礦,死腦筋!那是些作家!」青年包袱一甩追趕自己的隊伍去了。「作家?」老人不懂,怔在那裡,不開金礦就去擺攤子哪,跟著人家跑么子?一天到晚不做事,什麼作家,要出事的,遲早。

  幾天後,文人們風塵僕僕回城裡來了。他們一回古城,立即將古城裡一些初通文墨的泥水匠木匠鐵匠裁縫煎燒餅的擺地攤子的喊起攏來,談文學。整整一個下午,文人們一個個談得唾沫橫飛眉飛色舞聲音嘶啞臉色泛白。有個白髮詩人談詩與人生,台上講著講著就自己感動了自己,竟至哽咽不能自己差點趴在講台上哭昏過去。古城的年輕匠人們也動了容,雖然他們到底也沒弄懂老詩人為么子好哭,但總覺得有點窮人翻身得解放的意思,於是認定文學是個好東西。直到最後,一個大背頭小說家朗聲宣佈這裡會出個沈從文的預言,這才把青年們的瞌睡嚇醒。

  然而數年以後,大背頭小說家的預言沒有實現,這裡沒有出沈從文,只出了個因寫作弄得要癲不癡的癱子,時常於清晨或黃昏的古道上朝古塔方向顫巍巍行走,給昏睡的古城又添了一筆辛酸的景致。

  從河沿的土塔向城裡走,是一條麻卵石鋪成的古道,穿過沿河街,再過一座八孔廊橋,便是那迷魂陣般的居民區了。居民區一律木屋青瓦,屋擠屋簷搭簷,高高低低如漁民隨意敲散丟棄的一攤魚鱗。街口一條巷子拐進去,便有無數的交叉,若是陌生人去那裡找人,不久就會發現,人沒找到卻回到了原地。後來房管部門忽然在居民區中央拆出一塊地方,修起一棟七層磚樓。樓房有如碉堡與城頭土塔遙遙相對,於亂屋堆裡鶴立雞群。但是,居民們一搬進樓去,先用木板封了陽台,窗外倒懸了小木屋,後來又在平頂上劃分地盤建起了童話般一棟棟尖頂小雞棚,很快將樓房化裝成了穿新衣的乞丐。

  數年以來,人們看到一個叫嚴肅的偏癱病人,整天就坐在那棟樓下,呆呆地看行人。

  整天呆坐樓下的嚴肅就像一棵向日葵,人和屁股下的小竹椅總是隨著太陽轉動。冬天曬太陽,夏天躲陰涼,太陽每日東昇西落,嚴肅就蝸牛般慢慢挪動身下的座椅繞那樓房轉,繞樓房坐完一圈,他的日子就過去一天。

  遠遠看到樓下整日呆坐的大哥嚴肅,便有一首童謠的旋律在陳謹的心中反覆迴盪:向日葵,花兒黃,朵朵葵花向太陽……這種景象無論在現實裡或在夢裡陳謹感覺始終是黃昏的景色,大樓是黃色,天是黃色,嚴肅渾身都是黃色。

  這是個意志堅強的人。醫生說,患這種病的人十有八九性命難保,他的生命是靠某種意志支撐下來的,否則他十餘年前就死了。

  嚴肅就住在這棟樓裡。他是一梯間二樓靠左那戶三口之家的成員。這是一個由祖孫三代組成的特殊家庭。嚴肅的母親是一位退休小學教師,腰弓得像烘乾的蝦米,頭髮自然全白了。女兒嚴小瓊遠在三百里外讀師範,她本來是能升高中上大學的,父親癱瘓,母親另嫁,她只好遵照祖母的意願上了師範。祖母說,只要我還吊起這口氣,砸鍋賣鐵也供你讀完師範!她是哭著去上師範的。此外還有上文提到的那個叫陳謹的人也是這位母親的小兒子。兄弟倆同母異父,性格迥異,他在離古城五十里的一家飲食店煎燒餅炸油條。陳謹生性敏感,沉默寡言,不善交際,尤其不喜歡回家,似乎是個局外人。

  嚴肅是一位小有名氣的作家,單就寫作數量而言,他三十歲以前就是個多產作家了。他讀初中時開始小說創作,共寫過八部長篇和百餘部中短篇。其中一篇以大躍進為背景的小說《萬豬場的興衰》曾獲湖南省首屆青年文學創作競賽小說一等獎,兩年後加入省作協,不久他病了。現在省作協會員證和他的所有作品、編輯先生的信、雜誌社的退稿信封,一件不少地收藏在床下一隻土漆木籠裡。土漆木籠和它的主人一起就這樣靜靜地躺了十餘年。嚴肅從沒料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喪失寫作能力。三十歲以前的嚴肅只是認真地寫,不問收穫但求耕耘,寫完一篇又寫另一篇,就像一棵向日葵總是圍著太陽轉。文學是他心中的太陽,文學是他永恆的靈魂指向,文學是他的一種生命形式。他從二十歲起就期望寫出一部不朽的驚世之作。那是一部什麼樣的作品,誰也不知道,因為在這部作品未著一字之前他就病了。病後,除了自己姓什麼他什麼都忘了,但對這部驚世之作的期待卻奇跡般一直延續下來,就在他病得迷迷糊糊時一刻也不曾忘懷,也許至死也不可能忘懷了。

  關於這部作品,據知情人透露,雖然未著一字卻耗費了嚴肅大量的心血。那時,一與人提起該作,嚴肅就神情肅穆兩眼放光,渾身因興奮而顫慄,然後是通宵不睡。朋友看到他當時的生活窘狀,便不斷催促:「作家,趕快將那部作品寫出來吧!」每當此,嚴肅總是很嚴肅地搖頭,斬釘截鐵地揮手:

  「不急不急,時機還不成熟。」然後他將桌上的稿紙嘩啦啦一陣亂翻,「那會一炮打響,轟動中國文壇的,知道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不要急,不急。你會看到的,會看到的!」

  然而,許多年過去了,嚴肅這一炮始終沒有打響,文壇也似乎毫無準備,甚至不知道有個叫嚴肅的人在悄悄製作這種定時炸彈。但嚴肅早已將自己認定是中國文壇的一員虎將了。他患病清醒後安慰朋友的第一句話便是:「莫急,莫——急,會好的,會——好——的!等我病好,一定重返文壇!」說完,嚴肅似乎想起了什麼,「請扶我一把!」然後下床四處尋找那根枳木手杖,他將枳木手杖死死捏在手中,像是抓住了生命的支撐,扼住了命運的咽喉。隨即跌跌撞撞出門,他要往古塔去。一出門他便加快了腳步,身子一橫一橫地前行,猶如一隻受傷的螃蟹。嚴肅瞪起兩隻牛眼,死盯著古塔頂端那只最後的風鈴,顫巍巍在古道上憤然前行。他身子前撲,拚命將腦袋伸成長頸鹿。然而雙腳不聽使喚,腳下的步幅仍不過三五寸的距離。雖然居民樓距古塔不足兩里,可多年來,嚴肅從未到達過古塔。顯然,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在嚴肅的潛意識裡已經認定古塔就是文壇了,他曾不止一次地對那些不相干的居民表示,等他登上了古塔,他就重返文壇了!

  起初街人聽了不太明白,文壇?街人問。當知道嚴肅是要往古塔去,便眼睛一翻,什麼文壇?那不是文壇,是古塔,文淵古塔!後來次數多了,街人便也明白了嚴肅所謂文壇其實便是古塔,古塔即是文壇。於是街人遇了嚴肅散步,也就對他笑笑:又去登文壇啊!

  人們知道實際上他是不可能登上「文壇」的。他那與其說是走,其實不過是原地踏步了。後來人們更多地只是在街上看到他保持了一個前傾的、努力前行的姿勢。奇怪的是,這個永遠只保持著前傾姿勢的人,卻從來沒有真正撲倒過。多年以來,嚴肅欲倒不倒的姿勢與險象環生的古塔雄姿在古城人視野裡交相輝映,成了人們心中兩個不解的謎。

  沒發通知沒有預兆也沒有自己夢見自己死了又忽然活轉來,嚴肅是突然病倒的。他說病就病了。據說,他的病起因於六月中午的一場嚎雨,首先他只是高燒不退,偶爾說說胡話,後來這種不退的高燒竟將個清清白白的人燒成了一個懵子。

  陳謹倚在大哥的床頭始終迷惑不解,他恍如隔世般回憶大哥昔日那張眉飛色舞的臉那張誇誇其談的嘴,但他看到的卻始終只是大哥兩隻眼睛死魚般盯著窗外,整個臉部對外界毫無反應。陳謹渾身發軟,忽然發覺大哥的後半生已鑽入了一個圈套,陷入了一場陰謀。

  這種感覺陳謹在嚴肅病後為他清理舊物時就開始了——那是一大堆舊物中惟一的一本作文本,這本小學時代的作文本忽然穿過二十七年的時光隧道來到陳謹的眼前。當時陳謹有點驚奇,隨手翻開,裡面夾著一張泛黃的巴掌大的獎狀,獎狀上部左右兩側各置三面紅旗迎著中間一顆金光閃閃的五角星飄揚,下面呈弧形排開十朵黃燦燦的向日葵。這張泛黃的巴掌大的獎狀不僅證明小學六年級學生嚴肅曾獲過小學生作文競賽一等獎,而且證明這篇獲獎作文在後來的蹉跎歲月裡一直旗幟般指引著嚴肅前進的方向,就像那些黃燦燦的向日葵始終朝向那顆光芒萬丈的紅五星一樣。那篇旗幟般的獲獎作文後面附了大段的不切實際的評語,其中一句這樣寫道:語言幽默風趣,初具小說家的稟賦。而且陳謹吃驚地發現「小說家」三字用墨筆劃了一個粗重的圓圈。

  嚴肅剛邁出初中的門坎,古城已經烽煙四起了。於是嚴肅和他的同志們,將革命理想連同他小說家的夢一起捆在背包裡,打著旗子去了距古城三百里的小山村。由於成分不好,嚴肅下鄉十年沒能回城。同屋的知青都走了,嚴肅呆在豬圈改成的空蕩蕩的知青屋裡咀嚼著孤獨和沮喪的滋味心如死灰。心如死灰的嚴肅將孤獨與沮喪注入那一篇篇小說裡,後來終於病倒了,病倒兩天兩夜無人知曉。第三日清晨,村裡一個叫蘭妹子的姑娘來知青點尋找一條丟失的狗,狗沒尋到卻發現了狗一般蜷曲床頭的嚴肅。蘭妹子看見狗一樣蜷曲的嚴肅就斷定是偷吃了她家的狗消化不良,「不得好死的嚴肅你起來!」室內光線昏暗,蘭妹子幾步躥到床前抓起一條白晃晃的不知是手是腳的東西一提差點一下將病殃殃的嚴肅拖下床來。昏迷中的嚴肅感到一陣輕鬆渾身熨帖。蘭妹子當時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根本無心感受嚴肅的感覺,但她突然覺得手感冰涼,那條不知是手是腳的東西從她手中無聲滑落。蘭妹子一驚。蘭妹子似大白天撞了活鬼,轉身奪門便逃,順便帶翻床頭一張小桌,頓時桌子上的稿紙滿室飄飛,其中兩張稿紙竟花蝴蝶似的緊追著貼在蘭妹子的屁股上飛到了門邊。

  當年蘭妹子狗沒尋著卻撿回了嚴肅一條小命,同時也撿回一個與之朝夕相處八年的丈夫,後來陳謹想,蘭妹子愛上嚴肅並不是愛上嚴肅本人而是迷上了那滿室飛揚的文章。

  嚴肅終於回城了,他在一家搬運社拖板車。拖板車雖不怎麼好,但比知青點似乎強多了。他從此只顧埋頭拉車心無旁騖。但他始料未及,板車拖到三個月後的某一天,命運突然發生了轉機,從此他的命運急轉直下迅速滑向那個神秘的結局。

  出現在嚴肅命運交叉路口的是那位送他們下鄉的知青辦馬幹事。那天,馬幹事笑嘻嘻於路口將自己站成一塊指路牌,眼看著嚴肅埋頭拉著滿滿一車煤漸次進入他的視野。嚴肅認識馬幹事但不知當年的馬幹事如今升了某鎮的馬書記,但馬幹事即使升了馬書記也還記得嚴肅愛寫點東西。還愛寫點東西?嗯啦。寫小說?嗯啦。別寫小說了,調到我鎮上來寫戲。那時只要上面有什麼新精神,下面就拉班子唱大戲,就如民間遇了紅白喜事一樣。

  「寫戲?」嚴肅雖然認為寫戲不是什麼文學,但丟下板車去寫戲還是願意的。他望望萬里無雲的天空,摸摸肩頭被板車磨起的兩坨硬肉,又瞧瞧自己細長的手指,當即就打定主意。他感激地望著馬幹事馬書記,眼睛熱熱的,那情形有點悲壯。開弓沒有回頭箭,嚴肅這一去就幾個月沒回家。他一走進某鎮那間破木房子裡就如上了一輛剎車失靈的卡車,順著坡道迅速地滑下去。嚴肅拚命寫戲,沒日沒夜地寫,白天演出晚上寫,晚上演出白天寫,蹲在農民屋簷下寫,躲進防空洞裡赤膊寫,一天抽三包紅橘煙吃一碗醃菜飯也寫,三天不吃不喝不睡也寫。就這樣,寫寫寫寫寫,直寫得昏頭轉向頭重腳輕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屎尿在床天人合一,將自己定格在悲劇裡。

  那是嚴肅生命中最灰暗也是他人生事業最輝煌的時期。其間他有一篇小說獲獎,兩個小戲上了省電視台,各級嘉獎,大家羨慕。嚴肅自然牛氣得很,出門進屋身後跟著大幫文學青年,儼然又是當年資江古城那幫泥水匠木匠鐵匠煎燒餅的跟著「尋根」的文人瞎跑的景象。

  嚴肅省裡獲了獎,母親帶著陳謹去小鎮慶賀。那時天色已晚,嚴肅從窗子裡一眼望見,似乎有些吃驚。當時他很忙,兩間木板房裡人擠人,滿屋烏煙瘴氣。嚴肅因為忙,生活又無規律,一張刀條臉更窄了,印堂有點發暗,頭髮老長、發枯。母親看一眼兒子,眼淚就來了:「來看看你,不該來呀!」

  人剛坐穩,門外就有人喊看電視,一屋的人又一齊往樓上跑,踩得一架木板樓梯吱卡卡亂叫。原來是看省台播出的文藝調演實況,說是嚴肅上了兩個節目並接受了記者採訪。大家緊盯著鎮上惟一的那台18英吋黑白電視機看究竟,但終究沒看清什麼,熒屏上始終只是閃閃爍爍一塊黑白條紋布。後來嚴肅乾脆指著條紋布反覆講解,指名道姓說出一些文藝界名流,這是某某某,那是某某某,大家依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臉上笑笑的。這時嚴肅也講解得不耐煩了,一巴掌拍在電視機上。咯鱉電視!馬書記忙解釋,不能怪電視,山區信號不強。嚴肅又是一巴掌,咯鱉信號!只聽大家一片聲嚷看見了看見了,就在這一罵一拍之間,只見嚴肅那張刀條臉忽然在熒屏上一閃,啪地一下又一閃。

  陳謹頓時覺得很痛快,大哥居然當著書記的面用長沙話罵電視,而且那張刀條臉在電視裡連閃了兩次。於是也站起來,試著罵了句:「咯鱉電視!」不料大家驚異地望著他,把他嚇得一縮,頸根都紅了。

  電視完了,嚴肅一轉身突然說:「電視都看不好,還搞什麼四化建設,山區的面貌不改變行嗎?」聽了這話,馬書記一聲不響地走了。

  從此,嚴肅突然情緒低落,神情憂鬱,彷彿陷入了某種沉思,整天黑著張臉在小鎮的街巷裡走來走去。後來就索性一把鎖將自己反鎖在房中。食堂廚子以為他又去哪裡深入生活去了,問也不問就停了他的餐。陳謹想,那時大哥一定受了什麼刺激。據後來一些人回憶,嚴肅曾就自己的編制及工資向馬書記提了要求,嚴肅問馬書記,每月29元的工資能養活四口之家嗎?

  馬書記反問嚴肅你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嗎?然後兩人互相幽默了一陣就不歡而散了。其間,他妻子也去鎮上吵過兩次,鬧得很凶。嚴肅情緒越來越差,動不動罵人。文學青年桂傻水說,大家都不願到他那裡去玩了。桂傻水還說,有一次發現嚴肅大熱天穿件棉衣臉色寡白獨坐房中,他說他怕冷。

  但是馬書記和嚴肅很快和好如初,因為第三天,嚴肅就興高采烈帶隊下鄉巡迴演出去了。下鄉三天,嚴肅病倒途中,有一份材料這樣說明了嚴肅當時病倒的情況:為配合黨的中心工作,他夜以繼日寫了幾個小戲,又立即主動帶隊下鄉巡迴演出,在該鎮到某村沿途演出途中忽遇大雨,無處躲避,加之幾天幾夜的過度勞思,冒雨回家時,未及進屋便突然病倒,不省人事……

  嚴肅病後,大家以他為戒。後來風向一轉,一夜之間滿街的文學青年都變成了經理,古城再沒有人發誓要當作家,彷彿一旦承認自己仍然愛好文學,便會被人當作白癡,或者是對自己人格的侮辱,像說他母親婚前當過婊子一樣。

  病後的嚴肅,被人戲稱為魔幻現實主義作家。朋友遠離而去,他又回到了母親懷抱彷彿回到了童年。奇怪的是他的整個精神面貌漸次呈現出兒童的純真狀態:

  聽媽媽的話,脾氣出奇地好,偶爾背著母親搞搞寫作也彷彿兒童的惡作劇,一旦母親發現立刻承認錯誤。一切好惡也以母親的標準為標準。他最擔心母親棄他而去。朋友散了,妻子離了,母親再走,就剩他一個人了。母親有事,半天沒回家,他就拄著枴杖四處打聽。但是他始終意識模糊,智力明顯下降。

  比方吃飯時你問他:「好吃嗎?」

  「好吃!」

  「吃飽了嗎?」

  「吃飽了!」

  「還吃嗎?」

  「還吃!」

  「……吃飽了就算了,幹嗎還吃?!」

  嚴肅回答不上,便哈哈哈一陣傻笑,哈哈哈哈哈……就這樣一路滔滔笑下去。母親火了:「這話不好笑!」「是的,不好笑,哈哈哈。」母親一聲斷喝:「不准笑,我看你哭都哭不贏,還笑!」母親眼淚來了。嚴肅一怔,靜了幾秒鐘:「是的,不准笑,哭都哭不贏,還笑,不笑了……哈哈哈……」

  在這個家裡,這種比哭還難受的笑聲是很多的。

  每當嚴肅的笑聲一放開,便要笑得整座樓都顫抖,一直要笑得你渾身發麻,一直要笑得他七十歲的母親嚎啕大哭。

  嚴肅清醒的時候又跟人講三國水滸。但母親又不願意兒子清醒,因為嚴肅一清醒就容易激動,一激動就要背著母親翻箱倒櫃,找資料,尋舊作,鋪稿紙,關門,他要寫小說。由於他的手握不住筆,寫作時不是筆掉在地上就是打潑了墨水。稿紙上也是字疊字缺胳膊少腿一塌糊塗,就像仙娘降神時在沙盤上劃出的字,想怎麼認就怎麼認,怎麼認也認不出。

  後來母親發現嚴肅的床底下,枕頭底,棉帽夾層裡,三門櫃後面,到處都是從垃圾堆裡或熟人手裡搜集來的「創作材料」——一疊發黃的族譜、幾頁摘抄的天氣預報、一則外國消息、幾句名人格言。不能讓他這樣下去了,母親滿頭大汗抄老鼠窩一樣,一件不剩地將「材料」搜出來,毫不留情。搜查完畢,忽然發現他手裡緊緊攥著個紙團,搶下一看,是一團十年前的舊報紙。

  母親威脅道,你再搞創作,我就把你撂到街上去!

  從此,嚴肅果然安靜了許多。

  然而,孫女要讀書,兒子要吃藥要吃營養,家中日見窘迫。陳謹提出工資全部交公。母親說,你還沒結婚,工資自己存起,你也不小了,找個合適的成個家。陳謹對母親說,向大哥單位要一點吧,大哥是因公。母親說,不能總麻煩單位,你大哥住院花了單位兩萬多,再說我也是三十年教齡的人民教師,莫拿話給人家講。我年輕時學了你外婆一手好罈子菜,你去幫媽買擔蘿蔔回來,我們做酸蘿蔔賣。

  自那以後,古城中學門口多了一個酸蘿蔔攤子。說是攤子,其實不過是碩大的粗篾提籃,那提籃大得如嬰兒的搖籃,籃子裡裝兩個亮瓶。太陽下兩個亮瓶紅通通晃眼。旁邊坐著個白髮老太婆灰撲撲欲睡非睡。夜晚,那座城堡似的居民樓二樓一盞昏暗的燈光總亮到深夜,囥N囥N切蘿蔔的聲音格外響,傳得很遠。

  嚴肅總坐在樓下的小竹椅上,夏天一把舊蒲扇,冬天身穿兩件爛棉衣。母親只要出門,就把門鎖了,免得他偷偷進屋搞創作。

  就這樣,十餘年過去了。古城中學門前那個酸蘿蔔攤擺過了春夏秋冬,硬撐著這個風雨飄搖的家庭渡過了急流險灘。終於有一天,就在三百里外的孫女兒嚴小瓊師範畢業即將離校的那天,這位堅強的母親,慈祥的祖母倒下了。她的生命就像熬盡了油的燈一樣,噗噗幾下,晃了幾晃就熄滅了。她倒在烈日當空的校園裡,那個搖籃似的粗篾提籃掉在地上,竹籃裡兩隻亮瓶掉在水泥地上,紅紅的辣椒酸水流了一地,像綻開兩朵殷紅的花。

  母親死後的某一天,遠在五十里外那家小小飲食店炸油條的陳謹忽然心身不寧,神情恍惚。陳謹凝視著那口滾燙的油鍋,心裡翻江倒海似的湧動,重重幻影呈現眼前:大哥拄著枴杖,顫巍巍邁動雙腳,拚命地要撲向古塔,身後是血潑似的殘陽;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響起「酸蘿蔔哦,酸蘿蔔……」陳謹頓覺胸口一堵,情感的激流在全身鼓蕩。他拚命奔回自己的房裡,倒在床上放聲痛哭起來。

  父親死了,大哥廢了,母親也死了。陳謹從昏睡中醒來,窗外已是滿天星斗,是啊,如今他幾乎是孤身一人了,他還能回去嗎,那是他的家嗎,那是一個怎樣的家啊!想著想著陳謹突然拉亮電燈,神差鬼使地拿起了筆,順手就寫下去。他又看到了已故的父親,年輕漂亮的母親。母親彷彿是一輪紅日,大哥是一盤朝著紅日癡癡轉動的向日葵。

  第三天黎明,當寫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陳謹大吃一驚。他怔怔地坐在那裡,他被自己的舉動嚇呆了,他抬頭望了一眼窗外,忽然看見了母親祈求的淚眼:謹兒,我只要你們身體好,我們家裡不要作家了,不要作家了哇……陳謹心裡一緊,不禁喚道:「原諒我,媽媽。」這時,他忽覺眼前靈光一閃,翻過桌上的那疊文稿,端端正正寫上兩個字:嚴肅。然後,舒心地長歎一聲:願母親保佑你,大哥!

  幾經周折,陳謹終於調回了古城。

  一天傍晚,古城居民區那棟城堡似的樓房二樓那戶人家突然收到一個奇怪的郵件,打開一看是幾本散發著油墨氣味的大型文學雜誌。翻開雜誌,兩個黑體大字的標題赫然醒目——《母親》。署名:嚴肅。

  嚴小瓊驚叫起來:「爸爸,這裡有篇你的小說,快來看啊!」

  隨著女兒的驚叫,嚴肅一下子從座椅上站起來,站得筆直,居然手不顫腳不抖,抬腳就往外走。不一會,一個聲音就傳遍了街坊鄰舍,「我重登文壇吶!重登文壇吶!」

  這天晚上,古城的人們看到三個人穿過那座八孔廊橋,走過沿河街往古塔方向去。人們驚奇地發現,嚴肅在前面起勁地走,沒拄枴杖,只是頸根還是那樣伸長著前傾著。

  第二天,陳謹下班回來,一進門就聽大哥說:「陳謹,我那篇小說……哈哈哈,是我寫的?我……什麼時候寫的呀?不對,是你寫的,肯定是你幫我寫的!」

  陳謹大吃一驚,怔了怔,猛撲過去高聲叫道:「大哥,你好啦!」

  然而嚴肅並沒有好。他的病時好時壞一切如常。奇怪的是,他從此再不說重登文壇,也不往古塔方向去了,而且走路越來越費勁,離家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有時剛走到巷子口就害怕地返回了。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離開過那棟樓了,整天坐在樓下的小竹椅上,呆呆地看行人。他的雙腳明顯地萎縮了,像曬乾的葵花桿。

  一位年輕的母親拉著她三歲的小男孩,經常從樓下走過。經過嚴肅的跟前,小男孩問:「媽媽,那是誰呀?」

  母親說:「那是一個作家。」

  男孩說:「他怎麼老是坐在那裡,不站起來呀?」

  母親說:「他癱瘓了,站不起來了。」

  男孩說:「媽媽,那我長大了不要當作家!」

  母親笑笑,小聲嗔道:「傻孩子,別瞎說!」

  (此文原載於《當代》2000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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