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相信命嗎?我信。冥冥之中那只無形的大手隨時擺弄操縱著每個人。如同孩子遊戲提線木偶那般。喜劇悲劇正劇往往是頃刻之間漫不經心的事情。相信男人嗎?不信。不要相信男人,這是母親留給我的遺訓。母親嚥氣之前,兩隻枯眼執拗地盯著我,似在詢問。我回答說:記住了。母親長吁一口氣,撒手西去。
我叫紫玉,祖籍蘇州,學國際金融專業的。我的名字是外公早早定下的,那時母親還未嫁人。外公說生男孩叫「璞」,生女孩叫「紫玉」。此刻,我正坐在由昆明飛往版納的班機上。感覺得出周圍的目光,有驚艷有探究也有妒忌。對此,我習以為常,以更自信的神態支配更優雅的姿式。當初在公司見到建國時,我就是這副模樣,他就是那種複雜的眼神。其實,我並非皇親國戚或者富商千金,我4歲喪父9歲喪母,姑媽養我到18歲,從跨進大學的那天起,我便開始自己養活自己。我幹過家教、鐘點工、化妝品直銷員,還當過陪酒女郎。除了養活自己,我還要支付9年的生活費用,以了斷姑媽的養育之情,姑媽開的價是5萬。所以,我需要錢!眼下這份工作是曹先生介紹的,薪水不低,一次性付給20萬,但必須在事成之後。為什麼說是「起初」,因為如今事已辦成,錢已到位。以後,辦成的事依舊在進行之中,那就不屬於曹先生吩咐的範疇了。
曹先生是個闊佬,然而,優秀企業家的頭銜使他在黑天鵝大酒店的包廂內仍不失君子之風,只動口不動手。他每次去喝酒,只要我在班上,都點名要我作陪。絲毫不奇怪,我的容貌無人匹敵,而那天成的端莊與羞澀更使許多女孩自慚形穢望塵莫及。曹先生曾感歎過:美人易得,羞態難尋嘍,時下的女孩子未經歷情竇初開的階段便急匆匆偷吃了禁果,實在是可惜。與曹先生把盞對酒不是件難事,只需幾杯酒佐以幾樣小菜,再扯些個舒伯特雨果莎士比亞什麼的,只要不談生意就行。我知道這叫做放鬆。曹先生欣賞我的善解人意,笑著說:「可惜嘍,可惜了你這塊好材料。」這話不受用,我正色答道:「你說錯了,陪酒又不是陪寢,賺了錢熟悉了社會,何樂而不為。」曹先生一擊掌道:「好,有膽識,要的就是這句話。」我不解地盯住那張保養得法讓人不討厭也不喜歡的臉,曹先生壓低聲音說他相中一個賭局,問我願不願入賭。我當然好奇,曹先生說他的一個朋友從不近女色,另一個朋友打賭:若能叫這人跪倒在石榴裙下,願放血掏一筆錢。這賭局聽來老套得近似無聊。我笑問贏了如何輸了又如何。曹先生豎起兩個指頭一搖。我說200萬?曹先生咂舌道:「那不叫放血,簡直叫殺人了,是20萬。」我問那人是同性戀自戀癖陽痿還是婚姻破裂,曹先生說都是也都不是,這純屬個人隱私。我笑道:要我充當的角色是妲姬貂蟬呢還是西施?曹先生嘿嘿了兩聲說是女特工,特殊的工作。「以我的賣身換取他的落水,你與另一個賭家從中想得到點什麼?經濟情報……」「不對,你不附帶任何其他任務,事成之後即刻走人。」曹先生表情嚴肅起來,倒像是我成了引誘那人的主謀。這種簡單的強調反叫我品出其中的不簡單來,我決心一賭,哪怕其中有詐,我迫切地需要錢。我迅速冷靜地理清頭緒,提出先付定金後追加餘額的要求。曹先生點頭同意,當即拍板成交。
事情基本順利,不知應該歸功於我的聰明才智,還是感謝我那拒男人千里之外的冷艷。已經記不得半年前哪一天委身於建國,只記得是寒假結束時一個春寒料峭的夜晚。他約我去他的住處,說是給我打工的薪水。我的心狂跳起來,一百多天的辛苦沒有白費。然而我臉上毫無表情,我說會計已給了。他說這是額外的獎勵,是老闆行使的職權。我意識到期待之中的事情即將發生,去時帶上該帶的東西,並給曹先生掛了電話,請曹先生務必在建國的屋外候上一夜,以明瞭賭的輸與贏。也不知曹先生是否真的守候在屋外,反正那筆餘款劃撥到了我的名下。曹先生在酒店已找不到我的身影,他約我在校園見了一面,他說:「你是贏家,不簡單啦。」我說:「我不過是你的籌碼。」他說:「見好就收是賭場的規矩。」我說明白,但不明白這賭局設得過於簡單。曹先生說不明白就好,抽身出來才是明白之舉。
舷窗外,雲海翻捲,到雲南看雲果然不假。這次暑假旅行是建國安排的,他要去昆明開會,說會議結束後抽3天空檔去版納透透氣。對於版納,我自幼擁有一份神秘。聽母親講起外公早年做過玉石生意,曾多次去版納和緬甸,外公的發跡和破產都與那個叫「賭石」的買賣直接相關。什麼叫賭石,我問母親。母親歎了口氣說,賭石呀,就是要猜一猜賭一賭石頭裡面是否有玉。再問憑什麼去猜去賭,母親又歎了口氣,很是傷心地說憑經驗憑直覺憑身家性命……記憶中搬過兩次家,該扔的都扔了,但是櫃子裡一塊毫無看相的黃褐色石頭始終留著,母親說那是外公所有的家產,只因賭垮了,就剩下這塊石頭。我想,外公早早地給不曾見面的外孫起名,正是緣於這未解的賭石情結。
建國是個精明縝密的老闆,高幹子弟的背景加上他的才幹,使得公司如日中天。他給我一筆錢以及出發到達的日期,說好在版納機場接我。
版納到了,剛出艙門,一股亞熱帶潮濕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其間混雜著草青氣和牛糞味。天色將晚,四周的群山只剩下一抹黛色的剪影。鉛灰色天空上片片狸紅的殘霞宛如美人卸妝時忽略了的脂痕粉印,很有淒艷之感。人流之中,我一眼認出了他,他的確是個出眾的夥伴。他急步上前,一手接過背包,一手摟住我的腰,只有在遠離居住地的時候,他才敢如此放肆。我嫵媚一笑,將頭靠住他的寬肩。在眾人眼裡,我們像父女?兄妹?還是情侶?讓他們去猜測吧,人生本來就是個無底的謎。
建國把我帶進泰國人開的五星級酒店,一進房門,我甩掉腳上的鞋,赤足走在柔軟的羊毛地毯上,「哇!真想翻個跟斗打個滾。」我開始撒歡,當真來了一個前滾翻。建國在屋子的另一頭定定地望著我,低沉的嗓音有點沙啞地命令我過去。我知道他在想什麼,順從地走到近前。他擁我入懷,急促熱烈地說要把我一寸一寸地吻遍。我掙脫出身子,清楚地告訴他這完全辦得到,但是要講好每一寸主權出讓的條件。他先是一愣,爾後仰頭笑道:「去他的主權與條件,我現在什麼都不想,只想要你!」
記得那個寒夜,當預料中的事情發生之時,我提醒他為了安全穩妥,要帶上那玩意兒。他驚呆了,說看不出我是老手。我冷冷地回敬說我是處女。當然,我的話立即得到了驗證。他頗為感動地問我為了什麼,我認為這是明知故問,我說:為了錢。他沒有反感,吻著我的耳輪說他一定會保護我照顧我,一定。裹著黑暗與溫暖,我反覆體驗著剛才剎那間由於尖銳的刺痛所帶來的刻骨恥辱。麻木了的心在驕傲地宣稱:母親,我已經是個女人,一個不為情所惑的女人。與此同時,被憶起的還有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那亦是做愛時的信誓旦旦……於門縫內,我窺見不該知道的場景,那個被壓抑過後突遭釋放的慾望燃燒的場景,如燒紅的烙鐵不由分說地燙傷了我,那年我8歲。我終於在床單下整齊地擺放好20枚圖釘,朝上的釘尖個個挑著敵意。事後母親訓斥了我,說圖釘差點紮著她。我說要扎的人應該是他。「誰?」母親的臉漸漸發白。「我恨他!」在我的目光下,母親的臉蒼白如紙。我極力去回憶父親,然而,父親留給我的僅僅是一個模糊的背影……想到這裡,我不由得沉沉地發出呻吟,如垂死的動物。往事與此時究竟有多少相同又有多少不同?我忍不住想哭。建國慌了,以為弄疼了我。我說不,「我……害怕……」建國溫柔地擁著我說:「沒人敢欺負你,我會使你幸福。」建國的手深情地在我身上移動,像孟加拉灣溫潤的季風撫弄婀娜的鳳尾竹。這些沒有喚起我的激情,我的思緒停留在門縫內,母親那雙秀美的杏眼閃射著飢渴幸福陶醉的光亮。可是,出了那扇門,交錯呈現在母親臉上的除了期盼便是焦慮不安。母親的快樂被那人攥在手心裡。果真有幸福的碎屑掉下來嗎?那只是一種肉慾滿足過後自欺欺人的把戲。因此,我恨母親,「我恨你!」我稚嫩的聲音令母親渾身一顫,母親煞白著臉嘴唇哆嗦著申辯道:「你太小……還不懂……他要娶我……」「你會像那塊賭輸的石頭被扔在一邊的。」猛然想起的外公的石頭叫我採用了惡毒的咒語,那塊石頭象徵著破滅的夢想。時至今日,我依然不能原諒母親,是她徹底摧毀清除掉我心中任何可能萌生的情愛種籽,我成了一具掏空了內臟的皮囊。「你好點了嗎?」這是建國關切的問語,他灼熱的肢體炙烤著我,提醒我該進入角色了。
事後,我與他懶懶地躺在那裡,似睡非睡,聽著屋外各種樹葉在風的指揮下發出的聲響。一片脫離枝頭的葉子在窗前幽幽起舞,古典芭蕾美人一般,爾後,貼附於玻璃上,靜靜地與我對視。此刻,我貼附在建國的臂彎裡,感覺得出他的健壯與關切。他當真如此鍾情?我想探索他的內心能容納多少情感,好比測量衣櫥可以掛多少件衣物。突然,我說了句令他吃驚的話:「你的太太一定高貴賢淑母儀天下。」我從不問他的家庭,這是絕無僅有的一次。他一隻手撐起頭,問:「憑借什麼作這番猜測?」「憑你的身體。」我小心試探著前進,像清掃地雷的工兵。「她如果像我,你就不會偷情了。」「像你?你……」他一時未能反應過來。我接著說:「我性感媚人,是只五彩繽紛戰鬥力強的雞。」我咬牙切齒將自己放於被動挨打的位置,如此反倒形成一種保護。「你的慾望在她那裡找不到宣洩的通道,便去找另外的女人。但是這種買賣關係並不妨礙你對妻子的愛。對不對?」我很得意,他臉上分明有了幾分惶惑。可沒過一會兒,建國惱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說:「少來這些個腔調,我不是嫖客,你也不是娼婦。我愛你的身體,更愛你的真實與活力。」我用力抽回被捏痛了的手,甩出最具殺傷力的武?器:「你這是典型的飽暖思淫慾的愛。不然,你如何為我正名?」這招果然很靈,建國馬上搭拉下腦袋不再吭氣。黑暗中,我笑了,笑得很開心,我的確真實,他卻虛偽。我安慰他,說用不著為難,我是個安全的女伴,什麼時候倦了厭了,一手交錢,馬上走人。建國摁亮台燈,默默地看了我許久,幾乎是一字一句地說道:「從現在開始,我不再是建國,你不再是紫玉,我們僅僅是互相愛慕走到一起來的男女。忘掉以前……忘掉!」這一刻,我被他的神情所感動,抬手撫摸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是我的第一個男友,遇上他算是我的運氣。我輕輕對他說:「你很善良……」下面的話被嚥了進去,我想說:但是,我不相信你。
二
第二天是個艷陽天,碧空如洗,藍得透亮。道兩旁的棕櫚風姿各異,盡顯南國情調。昨夜的談話沒有影響我與建國的情緒,一大早我們幾乎是跑跑跳跳地去餐廳吃了早茶。建國穿了件月灰色T恤衫和同色長褲,人顯得年輕帥氣。我說:「嗨,老闆,你今天看上去像個帥哥。」「是嗎?」建國仰臉一笑,他承認結識我之後,他變得年輕熱情。我說看來我並非聊齋裡的紅粉骷髏,而是一劑補藥。建國兩眼神采飛揚地看著我,看得很動情,我趕緊側過臉去,這種過於情感化的目光實質上是陷阱,誘惑人誤入不能自拔。
出了餐廳,建國說待會兒要給我一個驚喜。我猜想準是一隻印度恆河小猴或者一隻吉祥如意的花孔雀。建國笑著否認說那是國家保護動物,豈能輕易送人。他攬住我的肩朝一輛白色臥車走去,說很快就會知道了。
車是旅遊公司專門為建國準備的,開車的小伙子是土生土長的傣族人,長得挺拔英俊,一頭短髮卻在頸窩處揪起一個小小的短辮,頗有點先鋒意味。帶車來的旅遊公司經理掏出一個紅絨首飾盒遞與建國,建國打開後笑問:「喜歡啵?」我接過來一看,不禁吸了口氣,原來是一副有翡有翠的緬甸玉鐲。我小心拿起一隻,陽光下,世人常講的珠光寶氣立刻逼入眼內,果然是個價值不菲的驚喜。「喜歡嗎?」建國又問了句。我不懂玉,一時不置可否。沒想到一旁的司機開了口:「這手鐲太俗,不適合你戴,你該戴玻璃種的翠,那才叫清雅。」「你這傢伙就喜歡開黃槍。」經理苦笑著拿手指指自己的部下。「真的,我勸你別買,我幫你物色一副絕對頂尖級的。信不信,經理。」司機嬉皮笑臉地攏到上司跟前,遞上一支煙,接著掏出打火機。我從小很少得到禮物,也就不歡喜別人的饋贈,視那為施捨。對建國更是如此,當然錢屬例外,那是該得的工資。我說算了吧,多看看再說。建國沒有堅持,頗帶歉意地退回玉鐲。這時,司機又開了口:「小姐好像帶了塊石頭?」我一愣,驚訝這種洞察力。我的確帶著外公的石頭,裝在塑料袋內拎著。我帶著它是打算找行家再鑒定一番,這才是我來版納的本意。「我叫璞……能看看你的石頭嗎?」璞的請求聽來像是命令。當我還在驚訝璞的名字的時候,璞已將石頭掏了出來。於是,只見璞的兩手輕輕地把石頭來回撫摸,臉上漸漸呈現出專注神往陶醉之感。公司經理說:「璞見了好賭貨就忘乎所以,看他那樣子就像在撫摸女人。」建國哈哈大笑,璞如夢方醒,連呼好石好石。璞認真地問我石頭是哪裡來的,我說是外公留下的。璞「哦」了一聲,一副原來如此的樣子。「幹嗎留到現在?」璞不理解這種長久引而不發的做法。我不願說那個「輸」和「垮」字,含糊地告訴說它是外公的全部家產。璞聽後眼裡的光彩頓時減弱,喃喃道:「明白了……」公司經理截住璞的話說快開車吧,等買到好手鐲,才算得你的本事。
上路了,一出景洪城就是崎嶇的盤山公路,一道彎緊跟著一道彎,不長的50多公里地段,便有幾百個盤旋。璞開了近10年車,路熟得很,車開到了崖邊上,他照樣談笑風生。我一路身體僵直表情肅穆,建國也是如此。璞從反光鏡裡瞧見這些,笑道:「二位願意打賭嗎?車翻了我倒付帳。不翻,你們加倍給錢。怎樣?賭注下多少?」建國訕笑道性命哪能作賭。璞一臉正經地說:「性命青春愛情婚姻哪樣不能作賭,只要你願意。」聽此話我心裡一撲騰,忍不住瞟眼過去,看見建國正望著窗外急速後退的大片綠色,眼中溢出我未見過的孤獨與迷茫。他經歷過什麼,他思考些什麼,我全然不知,需要認真去讀懂他麼,值不值得?我也感到迷茫。
中緬邊境上的小鎮打洛到了,按慣例在這裡需要逗留一小時,吃午飯和辦理出境手續。吃罷飯,璞帶著建國去辦手續,我無事可幹,揀著人多的地方站。那是間挨著飯館的大廳,空蕩蕩簡易得四壁空空。但是兩個賭局使得這間大屋子裡人聲鼎沸熱鬧非常。一個賭大賭小,一個賭多賭少。前者是電動骰子,所謂科學公正。後者是人工操作,以貝殼替代骰子,靠的是眼疾手快。我湊到小方凳前,瞅著一堆黃燦燦的小貝殼被指端下的瓶蓋瞬間分割罩住,「幾個?快猜?」設賭的老闆30出頭皮膚黝黑,生著一副田鼠般機警的尖臉和眼珠。「3個!」一人拍下200元,「4個!」一人拍下300元,「6個!」又一人拍下500元。「見利勇為,手快不如眼快,快猜快猜!」老闆兩眼飛快地掃視著眾人,嚷嚷著慫恿更多的賭家。「快看,起蓋了!」隨著一聲喊,瓶蓋掀開,「呀,6個!」人群一陣躁動,贏家含笑把自己連同他人的賭資一把擼走。輸家不服輸,滿頭是汗地盯住又罩下去的瓶蓋,拍下一疊票子外加一隻精工牌手錶。此刻有精明者自以為瞅準瓶蓋罩下去時貝殼的個數,大叫著:「5個!」拍下1000元。在場的人死死盯著那個罩住財運的瓶蓋,全部屏住了呼吸。結果一揭瓶蓋,下注的兩人立即呆若木雞,兩個貝殼如兩隻眼睛譏諷地看著他倆。方凳上的錢物全歸了老闆。「我還要賭!」輸紅了眼的輸家又摘下手上的戒指。老闆捏住瓶蓋的手飛快地在貝殼之間穿梭滑動,造成眼花繚亂目不暇接的效果。「幾個?幾個?」瓶蓋驟然停下,「8個!」一輸再輸的輸家聲音發啞。這時,我已經按捺不住,掏出已在褲兜內捏出了汗的手朝凳上一拍,說:「6個!」我早被這種原始得毫無技巧可言的賭局撩撥得渾身熱燥。此時的我絕非彼時的我,那種渴望冒險的遺傳基因此時在我身上充分體現出來。我想當年外公那生死一賭,也一定基於這最初的衝動。正當我拍下500元之際,就聽見身後又有人喊:「我賭3000!」聲音有點耳熟,一挪頭,竟是璞,璞朝我頑皮地眨眨眼皮。老闆看見璞,笑道:「璞老弟,你這賭石的手何必要來搶我的生意呢?」璞抬臉打了個忽哨,笑道:「老三,我是在給你捧場咧……」�I不等璞的話音落地,老闆馬上說:「不賭了不賭了,我要回家吃飯。」說罷一眨眼把貝殼全裝到褲兜裡。
賭局散了,璞把我的錢遞給我,說:「真看不出,你也好賭,不過這種玩意兒沾不得。」我笑笑沒作聲,心裡頗感遺憾。這時看見建國在一旁冷冷地注視著我,我走過去,他滿臉不悅地說:「你以前也賭?」我被他的表情激惱,做出無所謂的樣子說是啊,我天生一個賭徒。建國一把揪住我站到一旁,低聲咆哮道:「我不允許你這樣做!」我毫不示弱,齜牙咧嘴地回答道:「憑什麼教訓人,你沒這個權力!」「我有這個權力!」他停下來喘了口氣。我以為他會說他花錢雇我來的,當然有這個權力。可是,他說的是「我愛你……」他示威似地搖晃著我的肩,我感受著他的力量的同時感覺到心理上的防線出現了危機。
小車繼續前進,10來分鐘就過了國界。璞說他幾乎每隔3天出一趟國,「現在各位都是外賓了,在老緬眼裡,各位類似去中國旅遊的老美老英。」璞覺出車內的沉悶,講兩句笑話想調節一下氣氛。但是,建國不領情,避開我的目側臉望著窗外。我也懶得搭腔,他忘不了他是建國,難道我就應該忘掉自己是紫玉。紫玉不是靠賣笑為生的青樓女,不想處處討得男人的歡心。璞仍不罷休,又無話找話,說:「小姐不用失望,如果想豪賭,我可以帶你去一個地方。」話說到這裡就斷了,顯然在賣關子。以我的聰明,已猜到是什麼賭局,便說:「是賭石。」這兩個字早嵌進我的記憶,而且巴不得璞帶我去那個地方。璞很高興我的一點即通,說:「對對對,你隨身就帶了塊好賭貨。見過賭石?」我搖搖頭,說:「你是賭石裡手,快快講來聽聽。」我有意讓自己的笑聲鴿子似地在車內飛翔,企圖激一激建國。然而未能奏效,建國還是保持原有的姿勢,木雕一般。璞說:「我哪敢賭石,一是沒那個膽二是沒那份財,他們說的是玩笑話。賭石不是一般的賭,打個比方吧,賭錢賭物好比飲茶。而賭石好比喝酒,而且是烈性酒。那解石的刀一刀下去,卡嚓一聲,要麼平地暴富要麼傾家蕩產……」聽到這裡,我的心揪了起來,正一點一點咀嚼出外公頃刻間由富變窮的絕望與慘痛。看見我急劇變化的表情,璞更加來勁兒,說:「賭石是賭玉石的毛料,其實你們漢人老早以前就有賭石了,春秋時楚國的卞和不就是為了那塊著名的和氏璧賭掉了兩隻腳麼。那和氏璧是軟玉,而老緬賭的硬玉,是翡翠。你那塊石頭像是緬甸老場區的石頭……」璞說一句兩句難以講清,等逛完商業街再接著講。說著車即停穩。
緬甸境內的商業街專賣玉石工藝品,鋪面不同,價格不同,老闆國籍不同,玉石產地不同。總之,翡翠瑪瑙琳琅滿目,軟玉硬玉真假莫辨。逛了兩個小店我就不打算再往前走了,我惦記著那神奇的賭石。我拉住建國的手說想去看賭石,我知道這個時候跟他賭氣是犯傻。建國問璞賭場在哪裡,璞回答在不遠的村寨裡,逢上有石頭才能賭。「去不去?」建國反過來徵求我的意見,我發覺他臉上的冷漠正在減褪。「去!」我歡喜雀躍著冷不防在他腮幫上啄了一口,這半真半假的浪漫之舉鬧紅了建國的臉。璞吹了聲忽哨,說:「我沒看見,我什麼也沒看見。」
璞說的村寨掩在鳳尾竹與棕櫚樹的濃蔭裡,紅色的土路褐色的房舍與湛藍的天空亮麗的綠色植被構成頗帶異國情調的畫面。「賭場為什麼設在這裡?」我問璞,難以看出這不起眼的農戶中能擺設下氣貫長虹的擂台。璞笑道:「因為最有名的切石大王住在這裡。」不等我再問下一句,璞自顧自地講起來。這是一個口頭流傳的故事,它竟有無考證價值,不得而知。但是,它像藥引或者佐餐酒那般,慢慢誘人進入神奇虛幻的境界。
璞說,芒是他的表親,50年代初從版納到的緬甸。芒很窮,人也單薄,幾經輾轉,在產玉的大馬坎場區找到一份差事,專管使鋸切石。大坎場區的石頭不是一般的石頭,那黃沙皮、黃紅沙皮的石頭能夠賣到1000元一公斤,若是遇到有賭色的石頭,那就是天價了。每天一筐一筐地切石頭,挖出來多少他切開來多少,這當中自然而然積累了經驗。一旦發現有的石頭根本沒有切開的必要,乾脆扔在一邊。老闆見了,說芒偷懶,要解雇他,並不給當月的工錢。芒不服氣,聲辯自己並非偷懶,而是有一雙慧眼。老闆說那好,就借你的慧眼來賭石頭,贏了,我付錢給你。輸了,按價折算,你白給我幹10年20年。不一會兒,老闆取來石頭,還帶來場上的老師傅。那是塊約6公斤的水石,皮呈藍色,細看有3指寬的蟒帶。蟒帶是指石頭上的花紋,是判斷是否含玉的重要標誌之一。這水石一眼看去是塊好賭貨。老闆說你們兩個看這石頭該不該切,怎樣切。石頭是老師傅選的,老師傅在上面劃瞭解線。芒把石頭左看右看之後,說照此線切開,石頭一文不值,如果向下偏一公分,石頭可賭30萬。這個價幾乎是芒今後40年的工錢。老闆聽了忙說不許反悔。結果照老師傅的解線切下去,兩邊見白。照芒的解線切下去,滿眼是綠!芒拿著贏來的30萬從此開始自己的切石生涯。
故事聽完了,建國的精神勾了上來,他說像這樣瞬間獲利,實在是刺激。璞說這還不算,贏與輸相比較,輸更加驚心動魄。3個月前,兩個玉石商合夥買到一塊大馬坎水石,賣主要價650萬,後來還價要500萬。這石頭處處見綠,而且是高綠、玻璃種,按理再賭再漲的可能性極大。玉石商興奮不已。當即請人來解,誰知一刀下去,石內色薄如紙,500萬的身價猛跌,眨眼損失400萬。「哎呀,太刺激了!」我大叫?起來,我對璞說:「我外公的石頭我還想再賭一盤,輸了,我留下抵債。」璞大笑不止,芒曾經有4個老婆,後來都因受不了賭石的大起大落生死難卜,先後棄家而逃。從此芒不近女色,說女人折運。璞側臉看了看我,做了個鬼臉說:「你這麼漂亮,要留下來,他是絕對不會答應的。」我知道璞的話是戲言,但聽了仍不免心悸。我陡然記起姑媽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看她那狐眼蛇腰的樣子,沒有半點像我家的人……肯定是她那掃帚星的媽懷的野種。」天啊,難道出了國界,走到這幾萬里之外的異域,世俗的偏見依然一樣。悲憤使我的臉色陰沉下來。這時,建國挨近我,一隻手壓到我的手上,撫摸道:「都是些無稽之談,我是不信這套的……」「可是我信!」我的聲音之大,把自己也嚇了一跳,我本來還想說我信母親的話,還想說我是為賭20萬才與你上床的,還想說我就是要你們這些男人折運。然而,璞的道歉搶在了前,璞說沒想到得罪了小姐,實在是句玩笑話,不要往心裡去。我穩住神,盡量做出輕鬆狀說不關他的事,是嚼口香糖不小心咬著了舌尖。再側臉看建國,他正關心地看著我。我一陣鼻酸,有哭的念頭,就在這時,剛才欲說的話頑強地脫口而出:「我與你本來也有一賭……」「賭什麼?」建國兩眼定定地望過來,似明白又似渾然不知。就在這時,車停住,璞說快下車,一小時之後一定要返回,不然作非法滯留論處。
三
芒坐在我們對面,面容清懼,神態安詳,說是個僧人或者道人更加恰當。年近古稀的芒已顯出老態,一雙老眼提不起神來,絲毫沒有明察秋毫的光芒,這令我大失所望。璞講明來意,芒淡淡一笑,說他近來連賭連輸,無力償還債務,已少有人找他切石論賭了。芒的漢話說得還流暢,他伸出手指,說:「我已經切垮了8塊石頭……老話講神仙難斷寸玉,我與玉打了一輩子交道,還沒有摸透它的秉性喲。」一番話說得平和從容,頗帶不以成敗論英雄的將帥之風。璞可能聽多了芒的各種感慨,坐到一邊去打盹,說是蓄足精神晚上才好開夜車。
瞟眼房內簡陋的陳設,建國不解地問明知賭石的風險,為何連賭8塊,是否像賭錢那樣輸急了想把本金撈回來。芒笑著擺擺手,慢條斯理地回答說:「不是,不是,賭錢滿眼看的是鈔票,而賭石看的是石頭中的翠,那綠得像嫩葉透得像蟬翼晶瑩閃爍的翠喲,可以讓你看到兒時的夢幻,感受到陽光月色的美妙……這不是賭錢不是貪錢,而是賭眼力賭魄力,賭自己的人生經驗。」說到這裡,芒話鋒一轉,問建國:「你是商人吧?」建國點點頭,芒接著說:「還是個儒商喲。」建國一笑,說替公家打工。芒說:「商海瞬息萬變,輸得起才能贏得起,才是真正的贏家。」看得出建國臉上飛快滑過的驚愕。早聽曹先生說起建國追求至善至美,典型的寧做項羽不做韓信的倒驢不倒架。在公司打工那陣子也目睹過他威嚴有餘的管理方式。「他有花邊新聞嗎?」這是公司女職員私下議論的一個話題,建國在她們眼裡不苟言笑,是個缺乏溫情的老闆。「聽說他的太太在北京,那麼,他的情人就在東京了。」這是她們得出的結論。原以為曹先生打賭,是為了敗壞建國的名聲,這是古今中外擊敗對手的慣用技法,豈不知事成之後,曹先生反倒勸我趕快脫身。覺察不出建國有什麼變態或者設下什麼圈套,乾脆橫下一條心繼續賭了下去。
我掏出外公的石頭,請芒過目。就在芒接過石頭的一瞬間,我被那雙老眼裡驟然閃爍出的光亮所震撼,那是神奇的生命光彩。芒沉吟了片刻,說:「這是塊險石呀……」我的心當即往下一墜,告訴芒說這塊石頭害得我外公家破人亡。芒臉色一變,急問:「你外公呢?」我說投江自盡了。芒長歎一聲,說:「這種險石若要論賭,是千萬切不得的,只能用砂紙擦,少擦一分不見綠,多擦一分綠也全無,全靠手上的功夫。」正說著,一夥人嚷嚷著走了進來,是5個男人。璞趕緊起身對我們說有戲了有戲了,說著他給我們當起翻譯。為首的一個30出頭,還未站穩就喊芒:「老伯,我有塊石頭要賣,他們開價太低,你若想要,就喊個價吧。」賣主顯然是想請主持公道。拿出的石頭是半山半水石,梨皮殼,2公斤大小,敲了一個碴口,露出豆青色。芒盯著石頭,兩道穿石而過的目光在碴口處碰起火花,芒平靜地開了價:「8萬。」賣主興奮地對其他4人說:「聽聽,切石大王比你們高開3萬。」那4人笑笑,說芒前不久切垮了8塊石頭,沒準這是第9塊。芒不言不語,拿來機器,轉過臉就切一刀。「漲了!」璞見到豆青色轉豆綠色,立刻激動地大叫起來。4人當即有一人出20萬買,芒不賣,再切一刀,豆綠轉艷綠!綠得如一汪春水的翠面讓所有的目光發直,整間屋子的空氣像被火點著了地叫人亢奮難挨。又有人喊價50萬,最終這塊石頭以80萬成交,整個過程不過30分鐘!建國小心地問芒這下債務可還清了,芒淡淡一笑,說:「我切垮的8塊石頭共值600萬元,這才是幾分之幾。」芒心平氣和,目光似入了鞘的刀劍沒了鋒芒,恢復到先前的樣子。
璞催著上路,出門之際,我將先前的不快和盤托出:「您既然認為女人折運,可為什麼曾經有過4個太太。」突兀的直率無疑等於揭人瘡疤,但是芒並沒有因此而不悅。芒以老眼看了我一會兒,像端詳一塊大馬坎的石頭,他慢悠悠說道:「情愛一旦與金錢達成協議,它就變得一文不值,像那切垮了的石頭……」芒的目光掃向屋角,屋角靜靜躺著一堆石頭。然而,開切之前,它們是那樣充滿著誘惑,使多少人熱血沸騰浮想聯翩。「美麗的姑娘,我這樣回答,不知是否使你滿意。」芒望著我笑了,笑得慈愛安詳。我咀嚼著芒的話,像嚼檳榔滿嘴苦澀一直苦到心裡。我默默無言地揮手與芒告別,建國牽起我的另一隻手,像是牽著一隻迷途羔羊。芒的話擊中了我與建國的痛處,這點我已經正視,而建國卻是不願承認的。正要上車,身後追來芒的喊聲:「喂,姑娘,你外公的石頭可以擦出個好品相來,你願意把石頭留下來嗎?」我回轉身搖搖頭。「難道不想圓你外公的夢?」芒臉上滿是期待。我堅決地接著搖搖頭,那石頭在手裡沉甸甸的,外公的夢在我心裡也是沉甸甸的謎團一般,留著它吧,不堪回首的往事,亦無需重寫。
回去的路上,璞把車開得飛起來,說要趕在天黑之前跑完那段山路。我心裡沒有了對山高路險的恐懼,有的只是對自己模擬性的審訊。我緊張地望著窗外緋紅的殘陽,那色調讓我一下子想到了血……血呵!母親的下身幾乎全泡在血裡,她所有的精氣神都被血帶到孕育夢想的子宮裡。然而,夢想破滅了,她欲刮空留有悔恨的子宮。刮宮後的大出血奪去母親的性命,她為一個不值得愛的男人獻出自己的一切,所有的承諾到頭來是一句空話!我沒有淚水,站在母親跟前,母親的痛苦屈辱與絕望正一點一滴滲入我的骨髓。我想嚎啕想嘶喊想說一聲:媽媽我愛你!可是,我緊咬住下唇,眼前是一片血腥的緋紅……「紫玉紫玉。」我被建國的喊聲驚醒,原來我的手正抓住他,手指在他手背上留下深深的抓痕。「你累了,睡一會兒吧。」建國抬手摟住我,我靠進他懷內,疲憊地閉上雙眼。
璞打開音響,提醒說聽聽音樂,最好別睡覺。樂聲漸起,很空曠很原始很放縱感情的樂聲,是鄭鈞的那首《回到拉薩》,「……拉……呀伊……薩……感覺是我的家……回到我們闊別已經很久的家……呀伊呀伊呀……」淚水終於沿著鼻溝淌了下來,透過水霧,我看見了車外的天空,被暮色包抄得僅剩下山尖上一塊蔚藍的天空更顯得高遠深邃,那裡是否就是天堂之門?是最後的歸宿。什麼叫歸宿,保羅·克洛岱爾說:「那就是達到完全無法回返的境地。」克洛岱爾曾經是羅丹的情人,羅丹拋棄了她,她最後歸宿在精神病院。一群叫不出名的鳥兒從天上掠過,宿鳥歸林了,可是我到哪裡去?鄭鈞還在詠歎:「拉……呀伊……薩……感覺是我的家……回到我們闊別已經很久的家……呀伊呀伊呀……」淚水又淌了下來,一隻手正在那裡等著。建國笨拙而萬般柔情地替我擦淚,我的心不禁開始呻吟:哦,媽媽媽媽媽媽……
天擦黑下來,白天看得還起眼的公路此刻像條被山風吹得直抖的絲帶。璞安慰我們不要緊張,說他閉著眼也能把車開回景洪。但是,他要求我們一定不要睡覺,以免急剎車時磕著鼻樑或者碰了眼睛。「最好講個故事,要麼說個笑話。」璞明確提出要求,我心裡很亂,無法去響應。車內一陣沉寂,聽得見山裡隱隱傳來的一兩聲淒厲的鳥叫。「我講個故事。」沒想到建國開了口,這對於平素寡言的他來說不能不算作意外。我當然吃驚,可更吃驚的事情還在後頭,那就是他講的那個故事。
「我有個朋友叫拴,名字很土,心氣卻很高。」建國語氣平淡,我聽了心裡又一跳,記起曹先生曾無意中講起建國的小名叫「拴」,意思是拴牢了,別丟失。那時他爸媽正在南下大軍的隊列中,將出生不足兩月的建國托負給了一戶農民。建國繼續講著:「拴的父母都在部隊,戰事緊張時把拴寄養在農民家……後來因失掉聯繫,直到拴7歲,才回到父母身邊。進了城的拴十足放牛娃模樣,不識字不懂得城裡人規矩,因此受過不少嘲諷,因此拴下決心要使自己成為上等人。拴的父母都是高干,他的理想沒費什麼周折便得以實現:從名牌大學畢業,在政府機關工作。到了該談戀愛的時節,也有姑娘愛慕的眼光盯上拴,找誰呢,拴舉棋不定。從內心講,誰都想找個柔情似水傾心相愛的姑娘,可是理智要求他務必為前程仕途著想。就在這時有人出面做媒,媒人是拴母親的上級,提的是拴父親上級的女兒。於是,父母先樂意,回頭再找兒子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終於促成這樁婚姻。新娘是主謀,自然對新郎十分滿意。新郎看重的是權勢,對新娘也就愛屋及烏。這個不鹹不淡不苦不甜的婚姻維持了20來年,直到長大成人的兒子即將出國留學。」
建國停了下來,夜色中我看見他眼裡有跳動的光點,難道是淚光?建國接著說:「拴功成名就,黑髮中摻雜了白髮,有一天他突然感覺自己半輩子當中還缺少點什麼。思來想去,覺出是缺乏真愛,也就是長相知勿相忘的銘心之愛。促使拴回首往事思考人生的原因之一,是他還在剛滿40的黃金時節便患了陽痿症。他不願就醫,因為難以啟齒。他離開京城,去到南方,他要逃避,面對強人似的妻子,他時時感到自己是員敗將。」聽到這裡,璞撲哧一笑,說:「嗨,這叫男人嗎?這還算是男人嗎?這人就該當太監!」建國喘了口氣,說:「拴的妻子的確太強,她像元帥訓練士兵那樣操練自己的丈夫。起初他們配合默契,同心協力攻克仕途上的明碉暗堡。後來,隨著職位的不斷陞遷,拴心中的那份喜悅日漸褪色,他更多體驗到的是疲倦和乏味。但是,妻子卻相反,認為拴正處於長跑運動員衝刺前的疲乏調整階段,她給拴訂的目標是市級領導。拴當時官至委辦級,就差一步,加油!鼓勁!妻子如同啦啦隊員,狂熱繃緊她的每根神經。對於拴身上出現的生理病態,妻子不以為然,說都一把年紀了,還在乎那玩意兒,要緊的是建功立業。她恨不能拴當上國家總統,她就是那第一夫人。」這時,璞打斷建國的話說:「你那個朋友算是徹底被老婆埋葬了。當官就那麼重要?人家溫莎公爵還不愛江山愛美人呢。我要是遇上喜歡的女人,莫說是官,就是搭上性命我也情願……」話音未落,只聽見璞一聲大喊:「不好……」隨之而來的是驟然亮起的光柱,像閃電亦像極光,強烈地令人恐怖和窒息。緊接著,我的身子重重向前撞去,我意識到是車禍發生了。就在這一剎那間,建國撲過來嚴嚴實實抱住我的腦袋。一聲沉悶的轟響過後,我彷彿墜入深淵,四周漆黑一團,靜得叫人發怵。「我死了嗎?」我問自己。所有的賭局都已結束,輸家也成為永遠的贏家。建國呢?他無比果敢地保護著我,他若健在,肯定會替我掬兩行清淚。我想睜開眼,在赴陰曹地府之前再看他一看。我講不清想看看他的原因。
我撐開眼皮,感覺出建國的手還緊抱著我的頭,我用力抽身出來,兩手摸索著建國的臉,有鼻息就證明他活著。突然我觸到粘乎乎的液體,當我把手顫顫地移到鼻尖下,濃烈的血腥氣叫我陡然感受到死亡的恐懼。我「啊」地大叫一聲哭了起來。璞呢?我想到了璞。正當我分不清生死之界的時候,漆黑之中車門匡當響了一下,隨後車外響起璞有氣無力但仇恨萬分的罵聲:「我操你八代祖宗……你的眼睛做什麼去了,剜下來餵狗吃了?」接著又有一些聲響發生,有走動聲說話聲。這些告訴說我還活著,可是建國呢?頓時悲從中來,我抱住建國開始了嚎啕,血從他額角沁出,可能是撞到車窗上所致。不知過了多久,車外還響著璞沒完沒了的罵聲,建國突然輕輕哼了一下,並且掀了掀眼皮。儘管黑,但我看得真切,我驚喜地喊道:「醒醒呀你醒醒呀我是紫玉我愛你你千萬別死……」在我聲嘶力竭的召喚下,建國清醒過來,他費力地咧咧嘴,算是一笑,說:「你沒事吧。」我滿眼是淚地點點頭,頭一回動情地看著他。他又說:「剛才我做了個夢,好像聽見你在宣誓,說你愛我……沒聽你說過愛字,請再說一遍……」這時節,理智沒能管住我,重複了一遍「愛」後,我俯身長吻建國。突然,手電光驚擾了我與建國的纏綿,是罵夠了的璞想起要查看他的乘客是否健在。發現我們安然無恙,璞高興地打了個忽哨道:「我沒看見,什麼也沒看見!」
四
璞的車被迎面駛來的吉普撞壞,之所以沒被撞下山去,全在於璞的反應敏捷技高膽大,他在情急之中硬將車碰到山壁上,才避免了一場墜崖的悲劇。肇事的司機對璞千恩萬謝罵不還口,並掉轉車頭把我們連同小車一起拖回景洪,當然還得賠上一大筆修車費。回到賓館已是半夜,找醫生給建國作了檢查和包紮,死亡的恐嚇讓我們全無睡意。建國叫侍者送來一對紅燭,我關掉頂燈,柔柔的燭光裡,我們靜靜相視而坐,像素昧平生的路人,也像是喜迎金婚的夫妻。「看著我,」建國說,他伸過來他的手,又說:「我要娶你。」我沒有去接應他的手,說這是不可能的。這句話叫我不知是高興還是煩惱,理智到底戰勝了脆弱。我要告訴他由於那個賭局導致了那個寒夜的騙局,我不值得愛,我是冷血動物。「什麼都不要說!」建國制止我要坦白的衝動,他起身擁我至床前,輕輕地替我解開睡裙的絆紐……
起風了,季風帶著百年相思,急切地一回回穿隙而過,撫弄搖曳玉樹千姿百態欲罷不能;下雨了,驟雨飽含不盡情愫傾瀉而下聲聲不斷,滋潤催發花枝挺秀含苞待放。風雨交會,天地渾然一體。古老的情愛,被世間萬物演繹得永遠新鮮。此刻我的防線已經崩潰,抵禦不住建國火炭般激情的進攻,那是與死亡抗爭的生命激情。我在心底呼救:母親,我該怎麼辦?然而,沒料到建國卻伏在了耳邊,夢囈似地喃喃道:「紫玉……救救我……」當看清楚他臉上交織的幸福與痛苦,我閉緊了雙眼,任淚水肆意流淌。
曙色映亮窗簾,我輕輕把建國的胳膊從胸前移開,他翻了個身繼續酣睡。看著眼前這個有過多次肌膚之親的男人,我仍舊無法決定能否將心交給他。我起身去到門外,需找個地方安靜地思考一下。剛走出電梯,一個侍者上前來禮貌地告訴說有人等我,就在一樓咖啡廳內。我以為是璞,但記得昨晚說好今天吃罷午飯再出發遊覽。侍者帶我進了咖啡廳,手指臨窗處說:「那位女士就是。」
落地窗前,一位盛裝女人正在品嚐咖啡,那姿勢很規範很高雅,顯出身價和教養。「您找我?」我上前問道。就在她抬眼看我的一瞬間,本能告訴我,她是建國的妻子。那一眼降貴紆尊,包含著鄙夷。「你叫紫玉?」「您是建國的太太?」我們的相互一問,道出各自的身份。她笑了,白皙的臉盤上笑出幾道抬頭紋,「你很聰明。我叫勝利,南京解放那年出生取的名……我的兒子和你一般大。」勝利的語氣隨和像拉家常,但掂量得出其中的份量。我沒有經歷過這樣的場面,偶爾從小說或者電視中瞧見一兩個類似情景,可那些台詞豈能套用。我的緊張不言而喻。勝利當然看得明白,所以她一直在微笑,「來,坐下來聊,你還沒有吃早點吧。」她做了個手勢,讓侍者送來一份咖啡和糕點。「我來得太突然,是昨晚到的,這次專程來見你,沒想到吧。」她的目光由小巧的杯盤移到我臉上,這目光叫我立即想起一個成語:殺機暗藏。一時間,我來不及調整好思緒,只得點頭承認。「不用緊張,我是懷著感激的心情來見你的。」勝利那張略顯鬆弛但仍留有美麗痕跡的臉看上去像個謎。勝利很快接著說:「我以20萬買到丈夫的健康,我很高興。你這劑藥不僅管用,而且值得。」勝利笑出了聲,她以手帕掩著嘴,笑聲輕巧,一副貴婦派頭。
我想我的臉一定慘白,因為勝利的話叫我想到與曹先生的那個賭,難道她也是賭方?勝利又看出我的疑竇,她說:「也難怪,你太年輕,怎麼會猜想世上竟有妻子出錢讓丈夫去玩女人的傻事。」勝利的語音在「玩」字上加重停留了幾秒鐘,她說:「可是,這事情我做出來了,而且很成功。前兩天在昆明時我觀察到我丈夫明顯的變化,當然,他不知道我離開北京。你能猜出我這樣做的原因?」勝利嚴肅起來,眼裡透出獵手遇上獵物時的異樣神采。這時,我已經鎮定。這個女人雖然在情愛上敗給了我,但我承認自己不是她的對手。我說:「因為你愛你丈夫。」說這話時,我覺出心裡一陣鈍痛。「對嘍,我丈夫經我一手調教出來,是個優秀的男人。為了治好他的病,我特意請老曹物色一個品行端莊的女孩……今天一見,果然如此。」勝利眼裡又有了笑意,但那笑眼分明像在打量一隻供她驅使的猴子。所有這些不亞於給我當頭一棒,從頭一直麻到腳,原來在這場賭局當中,被矇騙者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我深深吸了口氣,努力抑止住想嘔吐的暈旋,我譴責自己不該做出懦弱的反應,當初入賭的本意不為情而是為了錢。我艱難而輕鬆地笑了笑,說:「您應該感謝我,因為我們不是情敵,而是交易夥伴。不等離開版納我就會離開你丈夫。」「很好!」勝利非常滿意我的明白,從手袋裡拿出一個首飾盒,打開來是一隻雞血紅玉鐲,那緋紅帶著血絲般玉紋的手鐲叫我感到恐怖,它的色澤與形狀象徵著流血的傷口,而此刻,傷口就在我心上。於是,我明確告訴說我不要。勝利先是詫異,繼而歎了口氣道:「這算是我給你的酬勞,你離開版納要巧妙,一定不要讓我丈夫知道今天的會面。」說完,她起身要走。我冷不丁的一句感歎拖住了她,「如今真的只剩下物慾的愛了,古典愛情是編書給你看的……」她緩緩轉過身,說:「古典愛情只屬於物質匱乏的時代和共產主義社會。之所以敢於把你當藥,是因為我與他的婚姻牢不可破,懂得權錢聯姻這個詞吧……丫頭,你記住:任何一個男人都不會愚蠢到放棄權、錢去追逐漂亮臉蛋和所謂的愛情。」勝利又笑了,是勝利者冷酷的笑。這一刻,我竟也笑了,我笑這位女強人洞察一切,卻未能洞察到自己丈夫心裡,未能弄清楚最終的病因。「你笑什麼?」勝利不滿了,我匯聚起滿腔的怒氣怨氣,企圖造成一種錯覺,破壞勝利者的好心情。我說:「怎樣,再來一盤賭。」「賭什麼?」「賭你的丈夫會不會拋棄你。」「你……」我不去理睬勝利的憤怒,我的目的達到了,調頭便走。邊走淚水邊奪眶而出,我哀歎道:呵,我可憐的目的……
我很快帶上物品離開飯店,我要履行協議,走得人不知鬼不覺。機票需要預定,我便放棄空中通道,坐長途汽車回昆明,再改乘火車回了學校。
我剪掉一頭油黑的長髮,剪成那種短得不能再短的板寸頭,仗著頭型好臉型好,反倒成為少有的俊秀。同寢室的夥伴說,真捨得,是想當光頭模特兒,還是為悅己者而容。我在內心回答,是要剪去一段不再憶起的光陰剪去不再會有恥辱和煩惱。此外,我改變髮型,甚至改變裝束的潛在原因還出於某種逃避心理,我害怕他突如其來的登門造訪。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緊張,寫畢業論文聯繫工作單位參加一個又一個招聘廟會。沒有任何局外人來打擾,就連曹先生也不曾露面。隨著滿頭髮樁重新抽出齊耳的青絲,鏡子裡出現的是一個冷峻自信的紫玉。我笑了,但笑得太冷,不亞於那個勝利。4月剛過,已有兩家銀行和一家大公司先後相中了我,無論是筆試還是目測,他們都很滿意。按道理,去銀行與專業更對口,可是,我相中了那家外地大公司的跨國業務。抱著試一試的心理,我提出來出國工作的要求,公司居然同意,並明確告知將派去德國。我鄭重地簽下一紙合同,將自己今後的人生與幸福統統押在了上面。它會像切垮了的大馬坎石麼?我感覺這才是真正嚴酷的賭石。
五
我所在的公司是股份制公司,國有股地方股和外資股各佔三分之一,科學管理造就的高效率高效益使得公司的觸覺伸向20多個國家。如合同所言,我在公司總部實習一年即被派往德國。
登機之際,我深深歎了口氣,回頭眺望生我養我的地方,心頭盪開愁喜摻半的漣漪。一路同行有3人,其中一人在中途取道法國。這時,一排3個的座位還空著一個,我問去法國的同事會不會誤了登機,那人是誰。同事說沒見過,只聽說是個自己炒了自己魷魚不當老闆當馬仔的怪人。我輕輕一笑說開放搞活的年月無奇不有,說不定是破產後的改換門庭。同事一擺手說錯了,據說是主動讓出價值兩個億的公司。我問讓給誰?同事說讓給老婆。我好笑,說這不明擺著是換手抓癢的招數。同事說又錯了,那人是以兩個億的代價換來離婚的權利。我作驚訝狀嘖嘖道:以前只曉得好萊塢明星的婚姻聚散以金錢開路,如今此舉已風靡全球了。
班機即將起飛,空姐輕巧地來回為乘客整理好行李,機艙內遊走著若有若無的歌聲,仔細一聽,那愛得情意綿綿死去活來的歌聲出自情歌聖手胡裡奧之口,歌名很動人:《當你對我說你愛我》。我繫好安全帶,靠住椅背閉目養神,胡裡奧的愛只有月球上才有。「對不起,打擾了。」有人想在臨窗口的座位坐下,同事問這是你的位置嗎?我懶得睜眼,收攏雙腿,感覺那人在身旁坐了下來。「我叫建國,和這位小姐一起去德國。」這突如其來的聲音猶似晴天霹靂,炸得我一時間不知所措。是同名者嗎?不,這嗓音太熟!聯想到剛才同事介紹的情況,此人必是建國無疑。我猶豫地睜開眼,闖入眼內的那份蒼桑竟叫我胸口發堵。「你又贏了……」他的笑似乎積蓄了很久,笑出兩眼的淚花。我的大腦這一刻木木的,不知如何措辭,傻傻地問什麼賭。「在你離開版納的那天早上……咖啡廳內的那個賭……」建國的語氣沉緩,巫師般啟發我對往事的回憶。我終於記起與勝利打的賭,可是,這個賭現在對我還有什麼意義?我驚訝自己的冷酷,它使我在片刻的慌亂之後迅速理清頭緒抓住問題實質。我別無選擇,打算說一句客套話暗示以前那種關係的不復存在。不料他將一塊石頭塞到我手裡,說:「願意與我賭一賭這塊石頭的成色嗎?」
坐在一邊的同事被這番對話弄蒙了,說你們?這是……建國平靜地回答說:「你馬上就會明白,我們是……」話未講完,建國那張帶著不可違抗意志的面孔已經逼了過來,我無法躲藏,只感覺一陣暈眩。是幸福還是惶惑,好像兼而有之。
這時,班機在激情的氣流中顛簸了一下……
(原載《芳草》1997年第10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