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國之秋
降落在大販
故鄉
——給中野良子
箱根鳥笛
伊豆的少女
東京之夜
銀座酒吧裡的維納斯
註:每個大標題上一行看不清楚,故未校,請對照原書補上。
147頁底「——」後的符號不能處理。
168頁:(�簻�),括號內是一個字,左右結構。
■■■■島國之秋
誰都有一根最動情的弦
在你降生的時候就開始顫抖了。
降落在大販
在這裡我才意識到有海,
有遼闊的隔膜和長久的疏遠;
那浪花,負載過沉重的仇恨,
也負載過更為沉重的愛情。
海成為一個無邊的陷阱,
昔日的木船魚貫沉入海底。
白色的長帆早已腐爛,
黑色的故事還掛在桅桿上。
島上的風緊緊地擁抱著我,
用噴著桂花清香的唇向我耳語:
你是從雲海上飄來的,
一個陌生的疑問陪伴著你;
當你在這個島國上合起翅膀的時候,
笑道歡迎你的將是一連串新的疑問。
1986.10.18 大阪
故鄉
——給中野良子
誰都有一根最動情的弦,
在你降生的時候就開始顫抖了;
你無論走到哪兒,有多麼遠,
它都緊緊地牽著你的心。
一首熱情的悲歌,
將和你同生共死。
你迎風站在故鄉的海灘上,
我看見了你童年的夢幻,
海潮掠奪了你一千座沙堆的樓閣,
你卻為一千零一次成功拍手大笑。
生活比海潮要殘酷一萬倍,
它曾對你進行一千零二次掠奪;
你當然還會有一千零三次成功,
但你再也不會有兒時浪花般的歡笑了……
1986.10.21 常滑市
箱根鳥笛
披著蘆之湖詩一般的秋色,
箱根的賣笛人在呼喚我;
木雕的鳥笛蹲在他的手上,
高唱著《北國之春》。
此刻,忽然從遙遠的五十年前,
飄來外婆慈祥的聲音;
她曾用生命的餘燼溫暖過我。她說:
千萬不要跟著賣笛兒的人走,
他會把你拐到荒野把你殺死!
好的!——我戰戰兢兢地答應過她。
但我終生都不敢相信,
能用竹管吹出歌兒的人會是兇手!
於是,我像夢遊者那樣迎著笛聲走去,
身不由己地踏著歌兒的節拍……
1986.10.23 沼津
伊豆的少女
多謝彎彎曲曲的山徑,
把你送到我的面前;
傍著一叢丹紅的楓葉,
夕陽在皓齒間燃燒。
何必如此多禮呢?!
讓一個長夜插入白晝。
瀑布般的青絲奔流而下,
遮住了花蕾般的微笑。
一瞬之間能夠稱為長夜嗎?
可總共又有幾個一瞬之間呢?!
我必須和你匆匆錯肩而過,
不能在你身邊稍稍停留;
因為我怕你問起我,
回答你的只能是異國的語言。
1986.10.23 沼津
東京之夜
在這裡,愛情不要果實,
把姻緣交給十字街頭的風;
當青春如霓虹燈般盛開的時候,
絕不吝惜色彩和光芒。
在輕易拋擲的同時,
也可以輕易得到。
有了實實在在的一見鍾情,
何必虛無飄渺的百年重托。
最真誠的相愛,
是最真誠的忘卻。
沒有莊嚴的相約也就沒有痛苦的相思,
自由自在的、自然的凋零。
最後,默默地佇立在鮮艷的晚霞裡,
任每一片黃葉悄然飄落……
1986.10.24 東京
銀座酒吧裡的維納斯
女性最誘人的年華,
在暗藍色的燈影裡閃光。
玉色的胸、紅色的酒同時奉獻,
但您切不可自作多情。
圓潤的肩頭垂在你的腳下,
連連的應諾,惶恐而輕柔;
包括那醉上加醉的回眸一笑,
全都是物物交換。
在這裡,她們是有價格的商品,
一尊尊活動的維納斯的塑像。
她們的胸不再豐滿的時候,
才還原為有血有淚的人;
她們才無可挽回地認識到;
萬噸黃金也鑄不成一個女人的幸福。
1986.10.25 東京
■■■■追趕我的道路
我畏懼並仇恨面紗
但萬物都蒙著那層霧,我也不例外
追趕我的道路
道路緊緊地追趕著我,
那蛇一樣蜿蜒滑行的道路;
我轉身抓住它高高昂起的頭,
但我抖它不動,太重,
只好立即放開它,快跑!
在它的追逐下疲於奔命。
我畏懼並仇恨面紗,
但萬物都蒙著那層霧,我也不例外,
只有我的靈魂從細紗眼裡漏出來,
無聲,無色,無影,無形,
自由地俯瞰著人間,包括肉身的自我。
道路正纏著山腰爬向喜瑪拉雅雪峰,
那些磕長頭去西天朝聖的人們,
在驀然抬頭時看到的竟是一個妖怪!
1986.11.2 上海
聿樺·怒潮
■■■■我們和你們
沒有,我們沒有……
我們在淚河上飄浮了兩千多年。
我們和你們
從兩千多年前就有了,
我們和你們。
汩羅江裡的一條神魚,
從地獄的底層把我們馱出水面。
我們,復活了的我們,
和神魚共用一根脊骨。
目不轉睛地仰面朝天,
注視著億萬顆太陽的沉浮。
此後,你們的眼淚,
不斷地補充著神州大地的江河;
唯恐水淺浮不起那條神魚,
使我們氣餒而沉淪。
沒有,我們沒有……
我們在淚河上飄浮了兩千多年。
沒有,我們沒有……
我們在淚河上飄浮了兩千多年。
耳朵是閉不住的,
即使把耳輪割掉。
兩千多年的孤獨和寂寞,
在無聲的天地間追蹤驚雷。
暴雨是我們的嚎啕,
閃電是我們的狂嘯;
五千里狂瀾梳理著三千丈白髮,
激昂慷慨而悲歌!
為了依戀這芬芳的土地,
卻陷身於永遠的漩渦;
這,就是我們,
這,就是你們的我們。
這,就是我們,
這,就是你們的我們。
每一場歷史的潮汛期,
浪花都要把我們高高地擎向藍天;
我們泣涕著悄聲自語,
我們沉醉著白日說夢;
我們用幻想的絲織網,
去打撈失落了五千年的希望。
我們的兒童般的純真,
不正是來自你們的質樸嗎?
淚河裡的濤聲,
是我們,也是你們的歡笑。
不!壓根就沒有我們和你們,
沒有,沒有,你們也是我們!
1986.12.30 北京
註:1986年12月30日,北京舉行了一個空前絕後的晚會,由中國作家們登台表
演,這個文學晚會的名字叫《我們和你們》,在北京體育館舉行。我在晚會上朗誦
的就是這首詩。
冬夜的歌
難道一定要血流成河的時候,
船才會浮動起來嗎?
山和溪
威武的山峰壓倒了夕陽,
喝令眾多的溪水止步;
它高高仰起高貴的白頭,
搖著珠光閃閃的皇冠。
天地間迴旋著它的怒吼,
草木傳遞著黑色的陰沉……
溪水千回百轉,歎息呻吟,
淚珠和淚之間懸掛著漫長的疼痛。
一片片深藍色的憂鬱,
一汪汪淺灰色的悲哀。
當太陽突然在血泊中重新挺立的時候,
山峰驚駭萬狀地扭轉身來;
它看到和聽到的是:
永恆的江河的奔騰和歡笑。
1986.12.31 上海
暴風雪
——給B.Y
暴風雪咆哮萬里,
捶打每一塊岩石,
堵塞每一條江河,
掀動每一片屋瓦;
搖撼每一棵大樹,
拍擊每一扇門窗;
沖捶每一堵牆壁,
圍著古老的塔尖飛旋;
撕碎所有桅桿上的帆纜,
活埋一切生靈……為什麼?
它在焦燥地搜索共鳴,但……
沒有,哪怕是一聲疼痛的喊叫。
大地早已靜靜地睡了,子宮裡
正在孕育著一個胎兒。
1987.1.15 上海
■■■■初春
時間的岸遠去了,並正在遠去,
愛掛在我的桅桿上,推動著我。
歌
繁星突然點燃了我的斗室,
我在純淨的火焰中幸福地自焚;
那是一個晴朗的下午,
小窗外有一小塊春日的藍天。
曾經是何等的遙遠,
我在夜的底層,
只能借助黑暗,
去尋找本來就不在肋間的翅膀。
只在地上撿到一根白天鵝的羽毛,
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歎息;
期望能積攢起一陣颶風,
把我吹向你的目光所及的地方;
當我成為灰燼的時候,我相信,
你會用滿天的燭光為我譜一支歡歌。
1987.2.26 北京
界
你為我劃定了一條疆界,
一條低低地俯身在小河上的雲帶:
猜不出它是在向哪一邊游動,
你說,此岸是喜歡,彼岸才是愛。
當我躊躇不前的時候,
它是一座乳白的獄牆;
當我徑直走過去的時候,
它是一層透明的紗帷。
無聲的水的粉塵,
只浸濕了我的眼珠;
腳下原來是一條乾涸的河床,
在我為了泅渡而裸露的軀體面前,
微笑著亭亭玉立的
不就是你?!不就是愛嗎?
1987.3.4 上海
帆
時間的岸遠去了,並正在遠去,
愛掛在我的桅桿上,推動著我;
它是我的純潔的帆,
它是我的鮮明的旗。
我會沉沒嗎?不!除非
我的帆被風暴撕得粉碎,
但我仍然會高舉著對神的輕蔑,
盡可能長久地指向藍天,
盡可能長久地露在水平之上,
盡可能長久地保持著莊嚴的存在。
我的旗幟並沒有降落,
它的每一塊碎片都飛昇天界;
使白雲有了魂魄,
俯身向下,千姿百態地依戀著大地。
1987.3.11 上海
河
目不轉睛地盯著車窗外,
我在尋找一隻舉著的一小手;
每一個指頭上的指紋我都熟悉,
一幅幅水鄉河網似的小巧圖案。
只有夾道相送的樹向我招手,
全都是還沒長出葉片的枯枝。
高樓群向我投來千百隻白眼,
然後都傲慢地轉過身去。
立交橋弓著腰把我拋往郊野,
夕陽卻留在我身後的鬧市裡……
傳遞帶急匆匆地把我塞進機艙,
班機又出人意外的准點,唉!
我只好把自己交給這條蠻橫的河,
盼望著有一天它會倒流……
1987.3.14 上海
夢
我多想帶你進入我的一個夢,
一個我也沒有見過的夢;
因為它還在遙遠的地平線之下,
還在未來等待著我和你。
如果我有幸和你同行,
立即就會有一朵白雲落在我們的腳下;
即使由於親吻而顧不上說出我們的目的,
它也會按照我們的心願托著我們飛騰。
如果只是我自己,(但願不是……)
我的腳下將是一片沙漠,
和一個像我一樣寂寞的我的影子,
每挪動一步我都得有十次回顧,
永遠惴惴不安地懷著一個期望,
那就是你奇跡般地出現在我的身後,笑著。
1987.3.15 上海
話
我終於被期待的牢獄開釋了,
並宣告我無罪;
陽光立即為我鋪了一條黃金路,
通向你正在眺望的眼睛。
只有我能看見,你的雙手
為我托著一個綠色的星空。
你會補償我失去的那些晝夜嗎?
愛的渴求如痛苦般永無止境。
從躁動的熱吻到死寂的化石,
沒有,絕沒有滿足。
最後凝結在地層深處的,
是一群緊緊擁抱著的亞當和夏娃;
它的造型語言將依然是:
此刻我正要對你說的那句話。
1987.3.24 成都
笑
為灌溉悲哀的田野而粉身碎骨的瀑布,
全都流入噴湧著憤怒岩漿的火山口;
無比艷麗的雲幕高高掛在藍天之上,
我笑了,笑得十分疼痛。
智慧的白翅膀在太陽的瞳仁裡燃燒,
遲鈍的黑甲蟲在糞堆上滾動它的山丘。
癡戀的紫花地下把僅有的一點點暖色,
敷在大地潰瘍的傷口上。
偏執的泥石流古亦有之的惡習,
撕裂著母親的胸膛。
願望的杜鵑一聲呼籲一滴血,
聲音和顏色都淹沒在渾濁的酒杯裡。
每一棵樹都向蒼穹伸出一萬隻手,
等待著一滴溫熱的雨水敲響瘖啞的掌心。
1987.3.25 成都
夜
天地間一片火海,
卻沒有縱火者。
金色的光焰在水面上浮游,
漸漸被層層夜的波浪撲滅;
隨之,也淹沒了我的瞳孔,
我只能啜飲你心中溢出的光明。
看不見你用沉默創作的
屬於我一個人的詩。
但我對你卻能倒背如流,
我曾經用十指臨摹過你,
旋律般美妙的曲線,
一支長於一生的羅曼斯。
只要我一閉上眼睛,
你就准在我的懷抱之中……
1987.3.26 成都
《唐璜》插圖
■■■■四月
你不是就在我的身邊嗎?
可是我沒敢放下思念;
沒敢放下天路迢迢的雲憂雨愁,
沒敢放下永晝長夜的夢驚醒悸
一日
我來了,四月!
你也來了,四月!
我們都來自遠方,
穿過一千零一個夢之國。
在這終年堆積著陽光的峽谷,
火焰奔流不息。
我們勇敢地接受了最初的撞擊,
之後就是流水歡歌。
我們開始了金溶液的人生,
任何一次冷凝都將是一尊傑作。
山那邊也是四月,聽說
春天苦苦地等待過我,
讓一切綃薄的花朵都凋謝吧!
你正在盛開,親愛的!
二日
我奔赴的是三月,
一百年前的三月;
抵達的卻是四月。
一百年後的四月。
只是無聊的緣故,
流浪成性的風撕碎了一百度繁花,
為了荒誕的尊嚴,
雪山以銀鑄的王冠撞破了一萬顆冰輪。
即使我能如期而至,
百年之上不還是層層疊疊的百年嗎?
遲暮的懊喪哪有盡頭!
緊緊地擁抱赤裸裸的這一個四月吧!
從她的秀髮一直親吻到她的足尖,
四月最初的兩個晝夜已經過去了……
三日
不屬於四月的一切,
都已丟棄在車輪之下了;
記憶的錦囊裡沒有污穢的地位,
我只採摘常青的草葉。
山谷漸漸敞開了褐色的大門,
我們進入白雲懸掛在樑柱間的殿堂;
陽光啊!——金光燦爛的鐘聲,
在宇宙間引爆了輝煌的共鳴。
我期待的只是藍色殿宇上的一片瓦,
那片瓦所期待的只是一小塊靜謐;
那塊靜謐所期待的只是我們的絮語,
絮語所期待的只是親切的音響。
對於虔誠的朝聖者,
親切的音響不就是佛的禪機嗎!
四日
在月光和樹枝的帳幕裡,
比空中更為自由。
收斂著翅膀的飛翔,
吻合著嘴唇的歌唱;
含在緊閉著的眼睛裡的霞光,
淹沒一切的玫瑰色的狂潮。
合歡的季節終於光臨,
花瓣染紅了溪水。
來自遠方的風,
不斷掀起塔松的長裙。
突發的泉水噴湧,
試圖熄滅一萬個冬天的乾渴,
為禮讚上蒼,滿山的石筍勃起,
啊!汗淋淋的歡樂浸潤著大地……
五日
我狂喜地呼嘯而來,
在紅土高原上劃了一條閃電。
因為我曾長久地禁錮在雪線上,
冰川把我鎖在它那嚴寒的水晶柱上;
在千載難逢的太陽和春天的婚宴上,
我才得以赦免,釋放。
當我一旦涉足熾熱的征途,
就是沒日沒夜的奔流。
今天,我終於滯留了下來,
想在山巔上做一個深藍色的夢。
一棵彎彎的小樹,
把頭低低地垂向我的懷抱;
我用波浪之歌讚美她的秀髮,
不敢想越來越近的行期。
六日
我在那塊墨漬似的雲隙裡,
曾經長久地追蹤著一條夜路;
你領著它從群山中統出去,
像是拖著一條絲線。
在波浪爬上巖頭的大海邊,
你沒找到一艘裝得下路的長船。
跌倒的時候你親吻沙礫,
含著疼痛的橄欖果又走了;
把路引向大河的盡頭,
你找到你要找的顏色了嗎?
當你把路挽在故鄉的小城邊,
抬頭擦汗時才看見為你閃光的我,
我立即墜落在你的手掌裡,
你會失望嗎?面對一顆無華的隕石。
七日
小巷鉤連著小巷,全都是
你閉著眼都不會迷失的小巷。
早晨的陣雨在人們腳下鋪著泥濘,
所有的巷尾都握在山巒的手裡。
買一副斧頭砍出來的馬馱架,
騎馬進城的路只有一支歌那樣長。
撩起長裙試穿高跟鞋的彝族女人啊!
特號鞋都能咬疼你那老頭上開放的金蓮。
小飯館的姑娘敲著噴火的油鍋,
正在用眼睛釣一個想喝早酒的卡車司機,
所幸還有卡車司機,
還有從另一個世界滾進滾出的車輪。
你深深地愛過和恨過、嚮往過的一切,
我全都在這個小城裡找到了。
八日
你不是就在我的身邊嗎?
可我還沒敢放下思念;
沒敢放下天路迢迢的雲憂雨愁,
沒敢放下永晝長夜的夢驚醒悸。
我能捲起這綠波連天的芳草地,
鋪在我心中的荒原上嗎?
還有那朵為我開放的金盞菊,
還有那滴留在花蕊裡的露珠,
還有露珠裡的那個「迷你」(mini)的我,
——一副四月的清醇的醉態。
從元謀人爭奪火種之戰開始,
山火曾經烤焦過億萬重美麗的星空;
而今天,每一片草葉
依然是一桿生命不朽的大旗。
九日
我乘著寒流從北國飛來,
在這春天的山谷裡降落;
一夜之間,僅僅是一夜之間,
我就發芽並挺立於萬木之上了;
舒展開無數雙手臂,
去捕捉每一線洞穿黑暗的陽光。
一夜之間,僅僅是一夜之間,
我就結蕾、含苞、開花了;
十萬朵怒放的鮮花迎著長空,
去吮吸每一顆從晨星上溶滴的朝露。
一隻小鳥在激越地振翅高歌,
她在哪兒?為什麼這樣動情?
我知道,只有我知道,
她正使身在我的一個最小的枝椏上。
十日
我靜靜地仰臥著,
傾訴著環繞我的群山的轟鳴;
綠樹的瀑布奔湧而下,
把我埋葬在這沉淪的山谷裡吧!
紫雲英卻偷偷在編織著一張飛毯,
不,我在地上才有期待;
在堅實的泥土上,
不管是生還是死。
我伸展四肢成為一個「大」字,
緊緊壓住紫雲英善意的浮動。
淹沒我吧!淹沒我!
一層綠葉,一層陽光……
我將用我的目光高擎著
一座綠波和金浪交相輝映的大海。
十一日
子夜,月亮輕輕推開我的房門,
悄聲向我講述了她自己的故事:
我曾經夜夜都像十五的自己,
從來不懂什麼是圓,什麼是缺,
一天,我無意中偷看了一扇小窗,
只一眼,只一眼就學會了愛;
銀色的血崩在江河大地上橫溢,
從此我失去了蒙昧的童貞。
月月都要從一線光明開始期待圓滿,
月月都要經歷逐漸黯淡的破滅。
像苦難深重的你們一樣,
我絲毫——絲毫也不後悔,
心甘情願地去死!我們全部的幸福啊!
不就在於我的死去活來嗎!
十二日
你說:「我願做你眼眶裡的一滴淚,
當你疼痛的時候滑落出來,
在你燃燒著的堅韌的面頰上,
它就是一條陰涼的清泉。」
我親愛的春天的第十二夜!
在你芬芳的懷抱裡我聽見了鳥鳴,
是不安的悸動?也許是由於歡愉。
山之島乘月之波浮游到我的窗前,
雲之海默默地漲潮了,
乳白色的洶湧正在漫過我的手指;
指紋接受並分析著最微弱的信息,
哪怕是你的睫毛的一次顫抖……
一滴淚奪眶而出了!親愛的!
但不是由於我的疼痛……
十三日
恣肆暴虐了一夜的雨呢?
天地間曾充滿它的音響。
風吻干了塵世間的淚,
天上也沒有一絲雷火的烙印。
一抹白雲似雪,
在晨曦中暗自消溶。
我推開一扇西向的窗戶,
被夜囚禁著的目光得到了自由;
另一扇東向的窗戶也應聲敞開,
你送走了由於疑慮才招來的惡夢。
燃燒著的太陽一躍而起,
並立即投入你的懷抱。
緊緊地擁抱著吧!這就是
你在過早冷卻的灰燼中期待的那團火。
十四日
是的,我的目光為春天唱過戀歌,
那些錯肩而過的薄倖的姑娘;
是的,凝固在冰層裡的種子,
也想隔著透明的壓迫一睹芳容。
是的,歷經野火追殺而倖存的小草,
忍受著踐踏偷吻過珠光寶氣的繡履。
是的,脆弱乾枯的枝條,
冒著折斷的危險撫摸過華麗的衣裙。
是的,我用生命燃起綠色的火焰。
為愛自焚,直到焦黃——敗落……
她們卻視而不見,匆匆來去,
啊!五十六次痛苦的單戀。
第五十七位春姑娘能給我一顆蓓蕾,
讓它留在我的枝頭上開花結果嗎?!
十五日
當無字的石鼓咚咚擂響的時候,
我摟著金沙江邊的一棵小樹;
一起傾聽先民在大轉移時遺落的,
至今都在篝火上飄搖的神話。
雄鷹和母羊的後代沒有繼承翅膀,
卻自由地直立於天地之間。
飢餓播種的骨骸繁殖著恐怖,
磷火的沼澤在荒原上漫步。
石化了的魚巡遊在岩層的波紋裡,
山頂上的螺殼模擬著沉寂了億萬年的海嘯。
石壁上有一部人工斫鑿的百科全書,
莊嚴宣告群體的母之權威和性之神聖。
它只不過是一個碩大的、粗糙的裂縫,
啊!人類曾經是何等的坦率和簡練!
十六日
這就是我歷盡艱險的生命之流嗎?
用怒火蘸著純淨的血切開了高原,
為永世不孕的岩石噴射過多少精液!
我——金沙江還能返身逆風北上。
多麼幸運的轉折,去重新經歷創造,
如此暢快的傾洩,清醒地享受歡樂。
自信的波濤躍上高高雪山的頂峰,
成為飄灑於雲海之上的陣雨。
神奇而美麗的石鼓灘啊!
你含笑仰臥著迎接奔湧而來的我。
當我滑向你那柔軟的腹地,
就身不由己地躍上一個空前的高度。
我從來都不曾有過一個這樣的灘頭,
將來也不會有,直到我為海之生而死。
十七日
河水裡有你的航船,
它會載著你並拖拽著月亮。
高山上有你的駿馬,
它會馱著你去追逐情歌蛻變的蝴蝶。
沙漠裡有你的駱駝,
它會負著你接飲叮叮咚咚的星星雨。
雪原上有你的馴鹿,
它會拖著你朝拜銀冠白袍的王子。
夢境裡有你的翅膀,
它會帶著你旋入飛翔者們的華爾茲。
我卻只有一根繫在峭岸上的溜索,
靈魂和肉體都懸在萬丈深淵之上;
像笨熊那樣牢牢地抓住你,
為了到達絕無退路的彼岸。
十八日
唱吧,可以輕些,但千萬別中斷:
你的歌正負載著我的飛翔。
白熾的雲的純潔熔斷了我週身的繩索,
透明的風的自由唆使著我的輕狂。
鳥群在山嶽的波濤上旋飛,
鼓噪著向浪尖索取各自的窩巢。
我懸浮於上下兩個藍海之間,
不知道是在墮落還是在昇華?
夕陽橙黃色的哭泣突然咽絕,
留下一片暗紫色的悲哀……
人間沒有一支唱不完的歌,親愛的,
我從你最後那個高音階上跌落下來。
這個箭飛鳥落的瞬間會進入永恆嗎?
是的,它已經夾在所有樹幹的年輪裡了!
十九日
我的軀幹上留有一線黃昏青色的冷峻,
刺破山嶽連綿不斷的陰沉;
點亮死去的黎明復燃的願望,
面向紅日高唱銀光閃閃的歌謠。
一面葉的綠盾迎戰一桿光的金矛,
墜地的只是負傷的斑駁的影子。
「你太醒目了!」正因為如此,
你才會準確無誤地走向我。
失去的時光在迅速倒流,
一秒鐘滾過一個從西到東的太陽。
重新去經歷數十次暴風雪的掩埋,
當一切都還在我記憶的鐵砧上;
太可怕了!你是我的俾德麗采嗎?
如果是,我將牽著你的綠色斗篷……
二十日
野草莓,兒時採摘過的野草莓,
像螢火那樣引誘我迷失在森林裡。
在自己眼前閃亮的野草莓啊!
是最紅最美最甜的野草莓。
森林外的花朵謝了又開,開了又謝,
來時的小路肯定都被花瓣蓋住了。
森林外的天空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溪水上那塊板橋也該變成船飄向遠方。
許久都沒聽見雞叫狗咬的聲音了,
還有人與人為了或不為什麼的爭吵。
遠離森林的人把森林當做險惡的海,
老了,森林依然是我心中的一部童話,
牧羊少年用髒手捧著自己採摘的野草莓,
大睜著眼睛盼著一位飄然而至的公主。
二十一日
我的泉水!我的一見鍾情的泉水!
你才是我的路呀!我的泉水!
暫時把坎坷的小路掛在山腰上,那是
我終生都不得不套在腳上的鐵鏈。
你一下就抱住了我傷痕纍纍的雙腳,
接著就是不間斷的親吻。
你那甜甜的聲音呀!我的泉水!
給我唱著一支長長的苦歌。
我能把你帶出你負荷著的崇山峻嶺嗎?
你還負荷著這裡的狹小的白晝和黑夜。
你沒有回答我,我的泉水!
那支喝不完的苦酒似的苦歌把你醉倒了。
難道我必須再套上那條沉重的鐵鏈嗎?
我的泉水!我的一見傾心的泉水!
二十二日
一行白鷺先後射入那團低低的烏雲,
急雨敲醒了我沉睡在癡情中不祥的預感。
昨日還不敢起落的乳燕何時離去的呢?
它們初戀的喃喃情話還留在門楣上。
花朵突然失神落魄地濺了滿地血污,
從含苞那天起它們就在等待末日了。
我伏身在河邊吻別鋪滿歸程的綠茵,
嫩芽和溶雪的冷香只留在記憶中。
一隻拉著嗡聲飛過眼前的金殼蟲,
在空中劃了一條春和夏的疆界。
誠然,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
難道也包括這清泉當酒的一次小聚嗎?
這只是今年春天的最後的一個日子,
絕不是我們的最後的一個春天!
二十三日
時間空間的獄牆風化而倒塌了,
兩對眼睛奇跡般地重合在一起;
那是一幅籠著霧的夢幻似的風景,
水墨和顏料在敏感的宣紙上自由滲透。
今天,它們將不得不由重合而分離,
從此都再也難以恢復各自的基調了;
我蒙上了一層月和雪的憂鬱的淡藍,
你蒙上了一層血與火的狂熱的猩紅。
今後,你的世界或許會多一點溫暖,
我的世界或許會多一點冷峻。
我們曾經重合著照耀過你的生的歡愛,
但願也能重合著去照耀我的死的肅穆。
一直到再也不能重合的時候,
生死之間凝結著一汪清淚……
二十四日
現在我可以向溪邊那對小鳥說:
我生活過了,像你們那樣……
歌喉裡含著四月藍水晶般的雨珠,
翅膀上披著四月紅寶石般的陽光;
分不清這是夢之外的翡翠色的山谷,
還是山谷裡的翡翠色的夢?
我有過四月嗎?多少個四月啊!
都被戰火孵化為黑色的烏鴉飛去了!
或溺死於血淚深淵,或釘死於鐵窗之外,
多少個四月在我昏厥的時候悄然離去。
那對小鳥懂了,歡躍起來,
溪邊閃亮兩團彩色的小火。
那支唱過無數遍的愛情二重唱又開始了!
我生活過了,像你們那樣……
二十五日
我不忍解開停泊在你淚泉邊的那隻小舟,
因為纜繩就繫在你最為敏感的睫毛上。
已經停泊了很久了吧?不知道。
一瞬間和一生一世的差別是什麼呢!
大江大河會由於暴漲而氾濫成災,
小小的愛心卻永無饜足。
讓歲月自己衰老吧!
火葬在古老的歷書裡。
讓青春走出年、月、日的柵欄,
一切記年法都是寂寞的老先生的創造,
我凝視著那隻小舟,
它在不斷流逝著的水波上晃動。
我悄悄跳上船頭,非常輕,
但是你的眼睛突然睜開了,含著淚……
二十六日
僻靜的山谷和多彩多姿的白雲,
如願的初會和沉溺於歡愛的悲哀;
紅色喧鬧的醉和綠色寂寞的醒,
都可以塞進春天記憶的背囊帶走。
只是那些未來而將要到來的日子,
應該屬於我們的夏、秋、冬,以及
之後的又一個相似而更為芬芳的春天,
難道都要被山峰切為兩半嗎?
金沙江從你的眼角開始更快地奔流,
要穿過多少顆乾渴的太陽和月亮;
要忍耐多少迂迴曲折的留難;
才能到達我沾滿泥濘的腳下;
卻洗不淨我額頭上愁雲無際的天空!
我將長久地站在海的歎息的鐵錘下……
二十七日
還是那條黃塵滾滾的河流,
曾經把我飄來又把我浮去。
還是那排龍鐘的老桉樹,
我總也聽不清它們咕嘍的是些什麼。
還是那群大驚小怪的扁角黑山羊,
阻攔過我的來路卻不阻攔我的歸途。
還是那叢巖頭上的杜鵑花,
火焰早已熄滅,只留下一堆綠色的餘燼。
還是那些一閃而過的里程碑,只是
數字的順序不是1234,而是4321。
還是那雙期待過、照耀過我的晨星,
漸漸——漸漸在我的回顧中沉淪;
不!從那對晨星的視角來看,是我
被滾滾塵土活活埋葬在遙遠的天際了!
二十八日
如果我有一條山鷹的路:
路上鋪的不是土而是雲;
我要用寫詩的手去交換飛翔的翅膀,
每夜都要去追逐已經離去了的四月。
你一定還在那個山谷的溪水邊徘徊,
那段夜曲一般的情愫仍在水上飄流。
把無可奈何才擁抱的夢扔在雲裡雨裡,
被時間拉長的相思頃刻之間縮短為零。
我只要四月溫馨的夜晚,
白晝隨便在哪個酷熱或寒冷的月份。
為襯托你的黑髮,我會銜來一月的雪花,
為裝飾你的明眸:我會背來八月的陽光。
的確,我失去了用以寫詩的手,
但並非我從此就沒有詩了,不是嗎?
二十九日
在瘋狂的鳳凰樹著火的日子,
紅霞在山坡、道路和峽谷裡氾濫;
一萬隻火鳥迎風抖動著羽毛,
扇形的孔雀屏反射著鑽石雨般的陽光。
繽紛的色彩或單調的黑暗,
縱情的歡樂或深重的痛苦;
明媚的月華或暴虐的雷雨,
溫柔的撫愛或殘酷的欺凌;
晴朗的天空或烏雲覆蓋的大地,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全都一樣。
因為我正在走向四月的盡頭,
驟然冷凝的心境一片雲水茫茫……
身後彩色空氣裡的甜蜜的花粉,
為什麼這麼快就在記憶中結成了苦果呢?
三十日
我心靈中的琴弦漸漸停止了顫抖,
那雙熱烈彈撥著我的才情的手呢?
剛剛還在空氣中振蕩著的華彩的樂音,
全都是滾動在太陽的金盤裡的珍珠。
消失了,像夏日中午的陣雨,
一眨眼之間雲飛霧散,一滴也沒了。
我痛苦地希冀著,等待著……
像等待一顆衰竭了的心臟重新起搏。
哪怕再有一聲微響和一段繚繞的餘音,
哪怕是向明年四月預借一串雲雀的囀鳴;
觸發起那雙手再次即興演奏的激情……
把未來所有的四月連結在一起,
成為一部永無終止的夢幻曲;唉!
這也許是我終生都不會終了的一個夢幻……
1987年4月於滇西北
■■■■山陰路上
長歌當哭,
演義三千年興衰、恩怨。
蘭亭
又謝了一千六百三十四度繁花,
蘭渚因文人墨跡而永世長存。
曲水流觴,寧可無詩得醉,
山陰古道,又載滾滾車輪。
橋頭寫扇,貧嫗先驚後喜,
珠璣換鵝,無價交易有價。
珍愛潔白若此,
千古唯先生一人。
摹《蘭亭集序》者何止千萬,
如先生風骨者寥若星辰。
無怪群鵝園門逐客,
昂首振翅,滿腔激憤:
閣下不識王羲之,
何必風塵僕僕到蘭亭?!
1987.5.22 紹興蘭亭
註:1634年前,晉代書聖王羲之在蘭亭與友人聚於曲溪兩岸,酒觴浮於水,觴
若滯留在某君身邊,則某君必須當眾賦詩,無詩則飲。詩集由羲之作序,是為《蘭
亭集序》,其書法傳為神品。
禹陵
您熄滅了驚濤駭浪,
您扶起了五嶽三山;
您編織了網羅九州的舟之路,
甚至還繪製了柳蔭垂釣的動畫;
給流水以輕柔娟秀之軀,
我們才得以在田壟上鑲嵌村舍,
在風風雨雨中栽種裊裊炊煙,
生生死死而後死死生生……
您靜靜地走進墓穴,
在永恆的欣慰中安息。
大禹!我們的先人!您知道嗎?
並非只有洪水才能氾濫成災。
您墓地上的小草已經五千次黃而轉青,
華夏大地又有過多少次沉浮呢?
1987.5.22 紹興禹陵
青籐書屋
一百次負纖鏡上行舟,
一百次獨自拜門求見。
小小庭院落滿綠蔭,
只緣一株青籐遮天。
禿筆狂草,頃刻龍飛鳳舞,
酒壺潑墨,頓時煙水雲山。
而後,先生邀我粉墨冠帶,
長歌當哭,演義三千年興衰、恩怨。
一生坎坷潦倒,身後遺贈無價,
屢屢痛不欲生,終未死於大難。
敢問先生:將何以教我?
先生醉,笑而不答。
屋狹暮色偏早,作別;
待回顧,明眸與台門俱已虛掩。
1987.5.23 紹興
註:徐渭,字文長,又號青籐道人。(1521——1593)詩、文、書、畫、戲曲
俱佳絕。「青籐書屋」在紹興市內大乘弄,為文長故居。
■■■■觀舞
嚮往、艷羨並確認自由,
在浩渺的空間佈滿光輝燦爛的希望。
類人
——欣賞《類星》贈彭錦耀先生
不是在衝擊中粉身碎骨,
就是在無形的人生旅途中匆匆行止;
和另一個或另一群人的靈肉織成網絡,
而自身就是網絡上的一個環結。
交錯旋轉著的光芒的齒輪,
撥動他人的同時也要被他人撥動。
飛翔於密集的翅膀的暴雨下,
在自己和眾人的喘息的雷鳴中消失。
當星們仰望人們的時候,
也會為遙遠的人們的純淨而驚歎。
靜觀人像卜算吉凶禍福……
向冥冥人寰探測自身的奧秘。
嚮往、艷羨並確認自由,
在浩渺的空間佈滿光輝燦爛的的希望。
圍牆
——欣賞《不眠夜》贈海寧小姐
那個關閉清醒的開關在哪兒?
求上帝恩賜給我一段間離;
和憤憊,和歡愛,和危機,和幸運,
和一切未了的情緣、孽債……
無休無止地奔赴一個休止,
無窮無盡地尋覓一個窮盡。
試圖在試圖中扭曲一個最佳形體,
便於鑽入夢的園林之門;
哪怕它小如狗洞,
但洞口總是超前於我的扭曲而扭曲。
我時時都要虛構一個模糊的境界,
不幸的是虛構偏偏要來自清晰的思想!
快讓我昏迷,快讓我沉沒!
快讓我假死,不!即使是真地去死!
心香裊裊
——欣賞《安魂曲》贈曹城淵先生
一段哀婉的生者的心路歷程,
一段渺茫的死者的最終歸途;
你乘著悲慟思念之舟馳向彼岸,
那是歡樂的目光永遠也達不到的遠方。
彼岸並非淒涼,
正如岸並非繁華。
也許是對沉重人世的補報,
彼岸充滿著輕盈的單純,透明的真誠,
無爭無妒的自由的舒展,
無怨無艾的寧靜的瀰漫……
你確切地看見了她因超越而遠去,
回顧,回顧,無聲的回顧……
你確切地看見了她因欣慰而安息,
只是你和她之間相聯的那根絲還在空中飄
浮。
1987年6月11日上海
佚名
■■■■絮語
談笑風生地互相拔掉脊上的箭,
在傷口裡栽種綠茵茵的希望……
絮語
有哪一場風雨和我們錯肩而過呢?
無窮無盡的纏綿緋惻。
又有哪一陣雷電和我們誤了相逢的佳期?
驚心動魄的熾烈的激情。
僅此就夠幸福的了,何況
還有為我們的歇息而君臨人間的夜晚。
今夜有多少星光,
明晨就會有多少花朵。
多於花朵的天真爛漫的信念,
在光怪陸離的背景上盛開;
即使是一瓣接一瓣地凋謝,
不也是別有一番情趣的風景嗎?
我們站立在古老的大地上,
頂著更為古老的蒼穹……
如果連餓虎都不向我們襲擊,
如果連神箭手都不向我們瞄準;
如果連禿鷹都不向我們俯衝,
如果連蚊蚋都聞不見我們的血腥……
蝴蝶也不會撫摸我們的面頰,
白鴿也不會落在我們的肩頭和我們耳語;
沒有犄角的羊羔也不會撲進我們的懷抱,
駿馬也不會馱著我們去穿越太陽。
正因為我們可親可憎,可愛可恨,
我們才有多彩多姿的歡樂,
才有機智深邃的思考,
才有眾多的稚氣的朋友,
談笑風生地互相拔掉背上的箭,
在傷口裡栽種綠茵茵的希望……
1987.10.11 上海
李樺·怒吼吧中國
■■■■麋鹿的夢
可是,當你們只能聽見你們自己的時侯,
你們聽到的一定是你們自己的輓歌……
糜鹿的夢·1
昨夜的夢還留在烏邦寺的莊園裡,
今夜的夢又在遠祖記憶中的灘塗上升起。
凶神惡煞般的雙腳直立的怪物,
和我們死也無法相通;
從來都以殺戮同類和異類為樂事,
終生監禁算是對我們的最大恩典。
怎麼會顧念到我們背負著的沉重鄉愁,
一夜之間為我們捲起了百年驚恐之路?
把絕望的陌生留在英格蘭的御苑裡,
在我們眼前鋪下芳草連天的故土。
微風彈撥著每一片草葉,
裹著鹽霜的沙塵在空氣中瀰漫;
渴望登岸而飛躍不止的魚群,
發出一片銀色的歡呼……
*糜鹿原是生活在我國的古老動物,約100年前,最後的種群由於外國侵略軍捕
殺掠奪而絕跡。1986年8月14日在國際野生動物基金會支持下,從英國選送了 39頭
廉鹿返歸故土,在黃海之濱放養。
糜鹿的夢·2
古老的火龍駒拖曳著古老的太陽,
古老的蒼穹上準有一條古老的環形道;
古老的嫦娥表演著古老的魔術,
古老的圓圓缺缺,古老的缺缺圓圓……
古老的浪花在海邊堆砌嶄新的岸,
古老的故鄉!這兒就是古老的故鄉麼?
古老的夜風在古老的葦叢中吟唱,
古老的牧童就是這樣得到的啟示吧?
製造了傾吐憂傷和愛情的蘆笛,
古老的宇宙是一部悲壯的交響樂。
每一個生命都有權發出自己的聲音,
人們!你們想用自己的聲音去淹沒天籟嗎?
可是,當你們只能聽見你們自己的時候,
你們聽到的一定是你們自己的輓歌……
1987.10.20
法·德拉克羅瓦·自由引導人民
■■■■南國
中國的每一隻白天鵝,
都是從沙石堆裡游出來的。
大海和小蘆葦
我用銀白的浪花去親吻你,
重複著一個永不感到單調的單調的動作;
你顫慄了,不是因為寒冷,
你低下了頭,不是因為憂鬱。
當我完全淹沒你的時候,
誰也看不見、聽不到你了;
你和你的歡樂的呻吟和莫名的疑慮,
全都在我們覆蓋之下;
你承受著我沉重而奔流著的激情,
一直到你的深淵重新回歸為岸。
你慢慢直起身來,睜開眼睛,
你的第一個急切的念頭就是尋覓,
尋覓剛剛退去的狂潮,
我知道,你又渴了……
1987.11.23 廣州
一封沒發出的信
本來和你毫無距離的真實,
竟遠過佛祖指說的那個彼岸。
要越過多少人的莊嚴的荒謬,
每一道目光都是一根箭矢;
你從容地走過去,好勇敢!
用盛開的微笑能填平陷阱嗎?
我數著你染血的足跡,
沒有誤認為那是朵朵蓮花。
你卻說你新近去了一次印度,
加爾歌答的美女都把胭脂擦在腳板上。
我突然掀起你的眼簾,
看到了你的隱痛,
埋藏在淚泉之下,
好勇敢!你真的好勇敢!
1987.11.27 香港
少女
乘著夢中的雲朵飛翔,
執著地去捕捉海邊的浪花;
無端的淡淡的哀愁,
莫名的時斷時續的惆悵。
每一聲歎息都美如琴聲,
啊!正當詩行和月色鋪路的年華。
好像青春只伴隨著你,
你擁有永遠也拋灑不完的珍珠……
從不回報別人欽羨的目光,
你最愛慕的是鏡子裡的你自己。
你的黑夜並不在晚霞閉上紫色嘴唇之後,
世界隨時都會因你的憂傷而暗淡無光。
你的清晨也不在太陽君臨大地之初,
也許就是現在,當你讀完了這首詩……
1987.12.10 香港
珠江三角洲·1
珠江三角洲有過煙波浩渺的綠水嗎?
當然,似乎在很久以前……
還有等待孕育而仰臥著的沙洲,
年年月月承受著亮晶晶的太陽雨。
還有過綠水長流一般的歲月,
歲月和綠水都無情地逝去了。
可我們都做了些什麼呢?
我們狂熱地製造並忍受了太多的災難。
剩下來的只有沙礫和石塊,
只怕連幻想都不會復生了……
珠江人赤著腳站在憤懣的火焰上,
開始在乾涸的河床裡放養醜小鴨;
只能用淚水去濕潤它們大張著的嘴,
透過一滴淚去想像碧波蕩漾的汪洋。
珠江三角洲·2
當第一隻雪白的大鳥沖天飛起的時候,
不少人把它當做怪物。
但它明明是一隻白天鵝,
一隻早就應該誕生的白天鵝。
中國的每一隻白天鵝,
都是從沙石堆裡游出來的。
不信請看它們紅彤彤的雙腳,
哪一雙不是用它們自己的鮮血染紅的呢?
有了白天鵝再去尋找綠水,
只好這樣了,只好這樣……
被我們弄顛倒了的事情還少嗎?
用淌著血的腳掌去挖掘泉源,
用潔白的翅膀去收集每一顆雨點,
只好這樣了,只好這樣……
1988.1.10 廣東三水
紫荊花的天空
——在中山故鄉之一
花瓣不斷在飄落,
花蕾不斷在開放;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花朵燃燒著美麗的信念。
這是您第一眼看到的天空,
也是您最後一眼看到的天空。
我站在您的紫荊花的天空下,
在一百多年之後;
我在我血淋淋的眼眶裡,
重新裝上失而復得的眼珠;
仰望著您留給我的紫荊花的天空,
我像初生嬰兒那樣哭了。
花瓣不斷在飄落,
花蕾不斷在開放……
紫荊花的天空
——在中山故鄉之二
您走了,在您走的時候,
您都帶走了些什麼呢?
除了無盡的憂思,
除了溶化在泥土裡的花瓣的芬芳;
除了致命的疼痛,
除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凡屬於這個世界上的美好的一切,
包括您在絕望中復燃的希望;
包括您的連天波浪般的愛,
甚至包括您自身。
都留下來了,都留下來了,
留在您的紫荊花的天空下。
您是為了後人才留下來的,
我們因此永遠幸運地得到了您。
1988.1.13 廣東中山翠亨村
over and over
——給一位老演員
你是幸福的,是的,是幸福的,
你曾經經驗過那麼多次人世的艱辛。
拖著一顆血淋淋的心,一次又一次
染紅那坎坷的人生之路。
因而往往把自己的一次給淡忘了,
雖然那是最長、最清晰、最疼痛的一次。
一次又一次去衝擊地獄之門,
人的堅強宛如人的脆弱。
一次又一次去擁抱絢麗的旭日,
一次又一次去尋找失落的殘陽。
我們都知道那是燈光和美工師變出的魔術,
可為什麼我們的靈魂會得到真正的悲歡?
因為我們賴以生存的這個世界更為虛假,
所以我們才把求真做為畢生的追求。
1988.1.15 廣州
法·布帆庫西·痛苦
■■■■沉思
永恆的青春只能在死亡中誕生。
沉思·1
歲月是怎樣越過生命運去的呢?
是在生命沉沉入睡的時候?
不!總是在生命清醒的時候,
歲月運行的前驅是喧嘩的儀仗,
高擎著旗、鑼、傘、扇,
金瓜、鉞斧、朝天鐙;
駕著風火為輪的車輦,
佩帶著天體上所有的星辰;
在瞬息萬變的色彩的伴奏下,
拋灑著紛紛揚揚的黃金雨。
每一滴雨都可能在您手中孵化出一顆太陽,
無奈,全都變成了落地無蹤的露珠。
如果您不怕燒焦了您的皮肉,
(絕不傷害靈魂!)請伸出您的雙手。
沉思·2
您聽見過死亡的聲音嗎?
沒有,死亡是沉默的,
我只聽見過衰老的悲歎,
那種竭力使之膨脹為吶喊的呻吟;
溶化在極度絕望中的貪婪,
掙扎在極度虛弱中的威嚴。
試想,崖頭上的懸棺中不是枯骨,
而是滴答了一萬年血污的活屍?!
正在迎風攀援的人們仰望著諸神,
他們當然只能求助於死神的憐憫。
只有死神才能化腐朽為神奇,
永恆的青春只能在死亡中誕生。
於是,在喧鬧的衰老和寧靜的死亡之間,
我將毫不猶豫地走向死亡。
1988.2.1 上海
蘭伽·十字街頭
■■■■海德堡之夜
當詩興把咽喉裡的酒點燃的時侯,
歌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上都挽了個結。
海德堡之夜
阿爾卑士的積雪化為一支悠長的歌,
從小窗外滑進來,纏繞著我們;
當詩興把咽喉裡的酒點燃的時候,
歌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上都換了個結。
剛剛相識,又要吻別,
像一根樹枝上同時搖落的綠葉;
我們的脈絡是多麼的相像!
但我將是飄得最遠的那一片。
照亮我手中詩箋的燭光,
無意中成為今夜內卡河上的燈塔。
今後無論我在哪兒,我都能臨摹出
這個沒有月色的海德堡之夜。
閉上眼我也能看見盡歡而散的橋頭堡,
啊!那雙少女乳峰般的尖頂……
1988.3.19 海德堡
法·布爾德爾·貝多芬像
■■■■維也納森林的故事
樂譜已經掀開很久了,
琴弦渴望熱吻的暴雨和旋律的閃電。
維也納森林的故事
前奏
樂譜已經掀開很久了,
琴弦渴望熱吻的暴雨和旋律的閃電,
銀笛的孔洞還充塞著去年凍死的空氣,
禁錮著聲波的冰河剛剛在消溶。
高高躍起的鼓槌翹望著驚雷,
沉溺於極度思想中的琴弓在微微顫抖。
是那種激戰前夜的寂靜,
百萬軍士屏息聆聽著一聲令下。
聽!是誰觸勸了那敏感的鈴鼓?
——一隻紅胸鷗穿過樹梢;
接著是一串粉紅色的琶音,
——碧桃一朵一朵地綻開了!
當無聲的雪花化為沙沙細雨的時候,
綠的交響在多瑙河兩岸自由酣暢地展開。
格林青
全歐洲的車輪都認識通往格林青的路,
格林青小鎮
坐落在維也納森林的膝頭上。
格林青每一座酒館都在旋轉,
每一個白白胖胖的酒保都在旋轉,
每一隻清澈透明的酒瓶都在旋轉,
古往今來的開瓶器都在旋轉,
從遠方趕來買醉的客人們也都在旋轉。
維也納森林搖晃著格林青,
輕輕地唱著,一支永遠都不會結束的華爾
茲。
有人問:格林青除了酒館還有什麼呢?
可有了酒館你還需要什麼呢?
格林青有足夠灌醉整個歐洲的葡萄酒,
也有足夠使整個歐洲醒來的鮮葡萄。
貝多芬小路
是一陣小雨陪我到海倫娜山谷來的,
明亮的陽光迎接著我和小雨。
多謝小木橋,渡我到溪水的那邊,
給了我一條和溪水同行的小路。
這時,蔭護著我的已不再是森林了,而是
在這裡起飛的那部空前絕後的大合唱;
它的一隻翅膀是最深沉的痛苦,
另一隻翅膀是最明朗的歡樂。
貝多芬聽到過多麼美妙的音響啊!
在這條村姑用赤腳踩出來的林間小路上,
一百六十四年前她們美麗的眼睛看到的
是一位彳亍獨行、貧病交加的聾子。
誰都問訊過天國之路,今天我可以回答了:
朋友!請沿著貝多芬的腳印往前走吧!
岩石
那塊依山傍水的岩石還在,
它負荷過一座人類智慧的頂峰。
龍鐘的老人把沉重的頭垂在胸前,
每一棵小草都在仰望著他。
海的沉默,海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在那無邊無際的靜止的額頭之內,
是即將爆炸的驚濤駭浪,
是在片刻之間能佈滿天空的含淚的雲。
他的手指開始在岩石上輕輕地彈動,
岩石奇妙地發出震撼大地的轟鳴;
從那時到現在,以至永遠,
即使岩石風化為沙礫,而後消失……
我熱烈地親吻著這冰冷的岩石,啊!
神聖的貝多芬的動機曾經在這裡萌生。
1988.3.20
■■■■再會吧,巴黎
你同時點燃了我的歡樂和憂鬱,
歡樂一閃而逝,憂鬱卻永難熄滅。
我的巴黎
五月塞納河兩岸的陣雨,
會突然把你摟在它濕淋淋的懷抱裡;
沒有一點間隙的吻落滿你的全身,
這就是巴黎,這就是披著金髮的巴黎。
當你正要溫柔地回報她的時候,
她立即像夢似地消溶,使你心醉神迷。
只給你留下一片連結著星空的燈火,
這就是屬於、而又不屬於任何人的巴黎。
一雙黑寶石般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視著我,
我驀地看到了另外一個巴黎。
我不知道它們從什麼時候對我張開,
我只擔心它們將在什麼時候對我關閉;
她用我最熟悉的母語輕輕對我說:
我,我是你的永遠的巴黎。
1988.6.3 巴黎
6月6日 諾曼底
——紀念諾曼底登陸44週年
一群孩子在海灘上喧鬧嬉戲,
分頭去尋找大海藏在礁石裡的歡樂;
一座座雪山般的波濤崛起,
而後立即崩裂傾倒在孩子們頭上;
孩子們擰著水淋淋的頭髮,
報以最惡毒、最藝術的咒罵。
他們哪裡知道?44年前的今天,
正因為是個波浪滔天的日子;
隆美爾元帥才能帶著美好的心境,
回到赫爾林根,回到露西的身邊,
露西才能得到一個圓滿得像蛋糕似的生日,
和一雙不合腳但是巴黎出品的皮鞋。
盟軍才能用年輕士兵的血肉之軀,
在峭岸下成功地為和平鋪設一塊石階。
1988.6.6 杭弗萊
*埃爾溫·隆美爾,納粹名將,陸軍元帥,1944年諾曼底前線集團軍群司令。
藍色海岸
藍色的地中海濫醉了,
它飲用了過多的陽光。
不斷戲謔地推出一堆堆雪白的花朵,
試圖去遮蓋河灘上那些裸體少女;
花朵在波濤起伏中迅速開放、凋落,
每一串花朵都溶化為一個悲傷的樂句。
少女們向微笑不語的太陽聳立著乳峰,
就像流傳了一千年的情歌,
就像躺了一萬年的岩石,
就像我在此情此景的思念。
永不厭倦的大海雕塑了無數迷人的港灣,
可惜我失落了另一雙黑色的眼睛,
使每一個畫面都失去了平衡,
並隨著我的心境悒鬱而暗淡……
1988.6.7 土倫
幻覺
當淡淡的花香偷換了鋼琴的和聲,
伴著旋律悄悄擴散開來的時候;
當小小的窗禁閉了大大的巴黎,
薄薄的簾展開了溫馨的夜的時候。
一個有肉體的靈魂醒來了,
你的手牽著我在緩平的波谷裡滑行,
在輕柔舒捲的波峰上翻飛……
生活對於我是何等的陌生!天呀!
很自然,我想到了生命的結束,
但我有過開始嗎?何時?何地?
我好像剛剛才誕生,此時,此地!
可我又不得不想到結束。
往日那麼猛烈而密集的雷光電火,
灼傷的難道不是我的肉身,而是岩石?
1988.6.13 巴黎
布洛涅森林
陽光從每一棵樹的肩頭上灑落下來,
在金瀑布中沐浴的每一片綠葉都在歌唱;
布洛涅有多少俊俏挺拔的樹啊!
布洛涅!巴黎鬢邊的布洛涅!
但我記不住其中的任何一棵,
雖然它們都向我親切地伸出過手臂。
因為你似乎一直都在挽著我,使我
有了一片隨我而移動的幸福的綠蔭。
當玫瑰園的大門閃開的時候,
迎著我的是過於繁盛的花朵,
過於濃郁的芬芳,芬芳的玫瑰!
過於鮮艷的色彩,鮮艷的玫瑰!
你喃喃地問我:美嗎?
我轉向你,久久地注視著你:非常美!
1988.6.14 巴黎
月亮
一輪貌似冰冷的明月,
意外地從睛空中飄落下來;
我連一小塊隕石都未曾期待過,
因為我早就不是一個有期待的人了。
但我一下就擁有了你,
原來你是一團熾燃的烈火。
你同時點燃了我的歡樂和憂鬱,
歡樂一閃而逝,憂鬱卻永難熄滅;
漸漸在我的感知的空間裡,
漫延為一片痛苦的火海。
我苦於沒有一滴應急的水,
只有血,只有鮮紅的血,
像沉沉落日那樣,
我只有足夠淹沒自己的血。
1988.6.15 巴黎
後天的怯懦
百年都匆匆棄我而去了,
說什麼一月、一周、一朝一夕?
何況還有那麼多千金一刻,
毀於自我矛盾、懊悔和困惑。
端坐在至高無上的寶座上,
還要去尋找愛的權杖?!
在陰影的禁錮下享受陽光,
怯於跨進它輝煌燦爛的疆界。
更不敢越過今夜去問訊明日的晨光,
翹望朝霞君臨大地;
在古老蒼穹下脫去沉重的衣冠,
再現自然兒女之身;
重新在荊棘荒原上舉步,
去面對那條智慧的蛇。
1988.6.16 巴黎
我的早晨
越過有星光和沒有星光的夜,
我的早晨,你彈著吉它向我走來;
露珠從琴弦上紛紛滾落在草地上,
一顆露珠就是一朵小花。好多花呀!
你的歌在我腳下鋪了一條大路,
我知道,在大路的另一端是我的黃昏;
在夕陽沉沒的地方還有一條河,
河裡奔流著的不是綠水,而是烈火。
我意外地看見了你,在河那邊,
我多麼幸運,你還在唱;
更為幸運的是:在我剛剛登上彼岸的時候,
你剛好唱完渡我過河的最後那句歌。
我再也不需要路了,我的早晨!
請按照最後那句歌的意思敞開你的胸懷。
1988.6.19 巴黎
蘇·蔓達爾·圓石塊——無產階級的武器
■■■■生活正在思考
我只是一捧潔淨的水,親愛的!
但我是在你乾渴的時候流向你的。
生命之泉
我的永不衰竭的生命之泉,
都注入我的親愛的故土之中了。
你遲至今日才向我伸出了雙手,
我立即在你手心裡積一汪清水;
你才知道我原來是如此透明,
映著你因幸福而苦痛的笑容。
此後我的全部憂慮一定是:
你會不會撒手丟棄我?
只要你稍稍一鬆手,
我就會被摔得粉碎。
何況你還會遇到寬闊的大河,
甚至擁有無邊無際的大海。
我只是一棒潔淨的水,親愛的:
但我是在你乾渴的時候流向你的。
1988.6.24 北京
我真的沒有生活過
我真的沒有生活過,
在你接受了我的時候,我發現。
我戰鬥過,撲挺過密集的彈片,
就像撲捉翩翩飛舞的黑鳳蝶。
黑夜,我在刀刃上滑行,
嘴裡卻哼著溜冰圓舞曲。
雖然我被長期投進石磨之中,
但始終都能理解這旋轉的偉大意義。
它只不過要把我研成粉末,
好給革命烘烤幾片噴噴香的麵包。
結果,剩給我的是一付堅硬的骨架,
革命得到的只有血水,做不成麵包。
生活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在最衝動的時候必須從容不迫地親吻。
1988.6.25 上海
牆壁
牆壁,一堵堵的牆壁,
厚的、薄的、高的、矮的牆壁;
你一出生就在牆壁的重重包圍之中,
雖然也有門窗;
但門上有栓、有鎖,
窗上有布簾、竹簾或金屬的百葉;
當然,你有鑰匙,
也有推開門窗的手。
但你缺少的是一雙聽從願望的腳,
而必須去走早已成為化石了的路。
如果世上的牆壁都是冰磚砌就的,
很可能在某一個春日突然消溶;
你將會毫不驚奇地發現:
我就是離你最近的那個人。
1988.8.1 上海
腳印
——答某先生
我從來都不是為了腳印的不朽才行路的,
請放心,儘管先生您這樣猜度。
您太珍愛您自己了——我很理解,
您急切地希望人們注意到您的腳印,
藉以證明您在某些空間裡的存在,
您曾經像個人似的有一雙直立的雙腳。
我一生都在認真辨認先行者的腳尖所指,
唯恐迷失了赴死的方向、誤入苟活的岐途。
今天,我確切地感覺到這條路走對了,
因為越來越多人的腳印紛至沓來,
越來越多的坎坷在迎候我,
也包括先生您丟在我腳下的那塊頑石。
我知道,——因而我很幸福,
我的腳印注定要在更為深刻的腳印下消失。
1988.8.4 上海
故鄉的路
我的故鄉的路啊!
繫在母親墓碑上的緞帶;
飄向陌生的遠方,
從來都沒有回過頭,從來都沒有……
我牢牢地抓住它在空中飄拂,
時刻都想找到安慰,給母親扛回去。
母親沒等到,沒等到我的安慰,
最後,她只帶走了我童年的聲音。
每一聲「娘」都被她摩挲成一顆夜明珠,
足以讓她在另一個世界享用不盡……
我背離了您,背離了我出生的老屋,
越來越遠地背離了我的初衷;
可我的初衷是什麼呢?
我苦苦地追索著,我的初衷……
1988.8.5 上海
木鼓
(40年前那個三月在滇南聽阿瓦王子擊鼓)
古老的木鼓似乎再也經不住棰的訊問了,
它只能以自身脫落的碎片來作答,
但它並不放棄這種自殺式的威嚴,
聲波在空氣中凝固為一圈圈的鋼環,
牢牢地箍住風和雲的袍袖,
萬籟俱寂,萬馬齊喑。
無限江山儘是索索顫抖的幼樹,
它們剛剛還在做撲捉光斑的遊戲。
沒有比春之森林的喧鬧更為動聽的音響了,
它曾經是貝多芬壯麗音流的源泉。
一切有感知的生命都在等待,
等待木鼓最後一塊碎片的落地,
如同等待一次大陸沉沒的地震,
雖然也許只是一聲最懦弱、最悲哀的嗚咽。
1988.8.6 上海
■■■■歸去來兮
在由於陌生才顯得自由的天空下,
坦然地對著你和我微笑,在此時此地,
竟然不是在我們承受刀斧的那塊砧板上,
除了這朵嬌艷的花,我們一無所有。
愛荷華城的早晨
青草地跟著我爬進門廊,
綠色的洪流氾濫;
漫進書齋,濺擊著四壁,
我等待著被淹沒。
失重的色彩一層又一層地覆蓋著我,
沒有壓抑和窒息,只有溫情。
鳥兒紛紛把鳴聲從窗外投進來,
我來不及接受過多的快樂;
像貪心人撲捉瞬息即逝的金幣,
忙亂不堪卻一無所獲。
膽子漸漸大了起來的浣熊,
正在追逐迅速退潮的大廈的陰影:
梅花鹿用它那多叉的角,
突然挑起一顆桔紅色的太陽。
1988.8.30 美國愛荷華城
與秋葉之別離
秋葉帶著成熟的思考,
落進冷靜的河水;
默默地隨水飄流,
你正在和它同步遠去……
春天的竊竊私語?在哪兒?
夏日喧鬧的歡笑?在哪兒?
驟然的沉寂給予我的震動,
遠遠超過春夏之交的雷鳴。
難道血色就是結論?
無可爭辯的血色,
既不溶於碧水,
又不會在陽光下淺淡。
你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久久舉著枯枝一般的手臂……
1988.10.7 美國愛荷華城
深秋的樹林
在幽暗的底色上閃光的花朵呢?
星光般的繁華早已逝去。
沒有第二度青春了!
——這是一個最坦率最殘酷的肯定。
痛飲長夏,濫醉於苦酒,
為音色的極度蒼涼而自駭。
推脫大風執著的激情,
拒絕小鳥哀婉的依戀;
啞聲高歌返照的霞光,
因回憶的重合,化為紫色的霧,
為了扯起一面有聲有色的大旗,
向天空噴射熱血;
孤注一擲,是孤注一擲!
誰能擲出如此眩目的壯麗?!
1988.11.1 美國劍橋
陌生的天空
我的翅膀,我的被砍斷的翅膀,
在一千重落葉下被挖掘出來;
它已被沉重的歲月壓成鋒利的刀片,
我急切地希望重新插上我的肩頭,
遺憾的是創口早已彌合,
鮮血一直都冷凝在心靈的深淵裡。
我拉直鎖鏈的一環磨削成針,
三千丈白髮可以任意截取為線。
請你為我割開舊日的創口,
我已習慣於忍受痛苦的生生死死。
我信任你,信任你的纖纖素手,
一定能縫合每一根硬化了的血管;
然後,我也許能推倒一面大牆,
去仰望變得非常陌生了的天空。
1988.11.18 美國愛荷華城
珍珠港
珍珠港再也不會沉沒了!
因為亞利桑那號巡行在海底,
還有1177名一直都未退出現役的水兵,
守衛在�袑騑陷釭漪隋鴗W;
1941年12月7日的烈火,
把他們鑄造成不朽的、無敵的群體。
每一朵浪花都在傳送他們的歌聲,
起伏不停的太平洋之波拍擊著全世界,
時而是雷霆萬鈞的怒吼,
時而是祈禱上蒼似的低吟。
他們將永遠19歲,
他們將永遠不再登上陸地,
他們將永遠謝絕情人的親吻和鮮花,
雖然夏威夷少女唇邊的鮮花每天都在盛開…
1988.12.6 美國夏威夷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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