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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台書屋

 
第一部分

             獻給王家醫學科學院院士
                J-B·納卡爾[注]先生
  
  親愛的博士,這是我長期勤奮建造的文學大廈第二層基的精雕細琢的
  石頭,我要在上面鐫刻您的名字,既是為了感激曾經救過我性命的學者,
  又是為了頒揚與我朝夕相處的朋友。
  
     
             德·巴爾扎克
  
  
  
  
致娜塔莉·德·瑪奈維爾伯爵夫人的信

  
  我遵從你的意願。如果我們愛一個女子勝過她愛我們,那她就有了特
  權,能使我們事事把情理置於腦後。若不願意看到你們皺一皺眉頭,若想
  拂去你們稍不如意便顯露在朱唇上的怏怏神情,我們就必須奇跡般地跨越
  間距,奉獻我們的鮮血,斷送我們的前程。現在,你要瞭解我的過去,它
  全部在此。不過,娜塔莉,要知道,為了順從你,我不得不踐踏從未觸動
  過的一段不願回顧的隱情。的確,我就是處在無比幸福之中,有時也會突
  然沉入長時間的冥想,可你又何必生疑呢?作為受人愛戀的女子,對一陣
  沉默何必嬌嗔呢?你就不能賞玩我性格上的種種矛盾,而不追問其緣由嗎?
  難道你心裡也有隱衷要取得諒解,就要探詢我的隱衷嗎?是的,你猜得不
  錯,娜塔莉,也許最好全盤告訴你:對,我的生活是被一個幽靈所控制,
  一有隻言片語涉及,它就會依稀現形,而且,它還常常不召自來,在我的
  頭頂上晃動。往事如織,深深埋藏在我的心底,宛如海中生物,在風平浪
  靜時漂浮可見,一旦風暴襲來,就被波濤撕碎,拋上海灘。昔日的激情猝
  然甦醒會使我萬分痛苦;儘管為清理思想所需的努力使那種激情受到抑制,
  但我在懺悔中仍可能因悲慟而傷害你,如果是這樣,請你不要忘記,我是
  被逼無奈而服從你的。總不能因為我順從了你而怪罪我吧?但願我這樣交
  心會使你的情意更濃。晚上見。
     
  
  
   費利克斯
  用淚水滋養的何等才情,有朝一日能為我們唱出感泣鬼神的哀歌,描繪出幼小 心靈默默忍受的苦痛?這些心靈的細弱根櫱紮在家庭的土壤中,碰到的儘是堅硬的 卵石,剛長的嫩校就被仇恨的手折斷,正在開放的花朵遭受寒霜的侵襲。童稚的嘴 唇吮吸苦澀的奶汁,笑臉被凶焰一般嚴厲的目光扼殺。孩提的這些苦楚,哪個詩人 能向我們訴說?這些可憐的心靈遭受周圍人的摧殘,而那些人安排在孩子周圍本來 是為了培養他們的情感。如果有一部描寫這種事情的小說,那麼它就是我青少年的 真實寫照。我,一個剛剛出世的嬰兒,能損傷誰的虛榮心呢?我生來身心有什麼缺 陷,母親對我竟如此冷淡?難道我是義務的產兒?難道我的出生是一件意外的事? 難道我這小生命構成我母親的內疚?我被送到鄉下哺養,足足三年家裡無人過問。 等我回到家中,家人視我若無,連僕役見此情景都心生憐憫。我既沒有感情,也沒 有良機,無法從幼年失寵中振作起來:我童稚時無知,成年後也不諳世事。我哥哥 同兩位姐姐非但不給我一點慰藉,反而以折磨我為樂事。孩童們已經懂得要臉面, 相互間有一種默契,隱瞞小過失,而這種默契對我卻不適用。更有甚者,哥哥做了 錯事,我常常代他受罰,還不能嗚冤叫屈。我的哥哥姐姐同樣懼怕母親,為了討她 歡心,他們就從旁助威,爭著欺負我。這是兒童身上萌生的餡媚心理作怪呢,還是 他們有摹仿的本能?是要試用他們的力量呢,還是缺乏憐憫心?也許這幾種因素湊 在一起,使我失去了手足之情。一切溫情都與我無緣,天生就我一顆愛人之心,卻 愛無所施!這顆敏感的心靈不斷遭到蹂躪,大使會聽到它的歎息嗎?如果說在某些 人的心靈裡,受壓抑的感情會轉化為仇恨;而我的感情卻凝聚鬱積,在心底深挖一 個棲止的巢穴,等待在我日後的生途中迸發出來。從性格上講,戰戰兢兢的習慣, 使心弦鬆弛,釀成畏懼心理,事事退讓,從而產生懦怯性。這種懦怯使人退化,並 使人沾染上難以名狀的奴性。然而,不斷的折磨倒使我經受了鍛煉,增強了毅力, 使我的心靈富於韌性。猶如等待新打擊的受難者,我時刻準備忍受新的痛苦,因而 顯得唯唯諾諾,完全像個受氣包。兒童處於這種精神狀態,天真爛漫的舉動就被扼 殺了;我看上去像個呆癡兒,這便證實了我母親的不祥預言。我深知這是不公正的, 於是幼小的心靈激起自豪感;無疑正是這一理性果實,煞住了這種教育助長的不良 傾向。我母親雖然撇下我不管,可良心上又不安,有時談起我的教育,表示她要親 自安排。一想到天天和她接觸,不知要受多少罪,我就不寒而慄。無人過問倒是我 的福氣,我樂於待在花園裡玩石子,觀察昆蟲,仰望碧藍的蒼穹。人一孤獨,固然 好遐想,不過,我喜歡沉思卻另有一段情由,而那個意外事件足以向您描述我幼年 的不幸。我在家裡是那麼無足輕重,以致保姆經常忘記安置我睡覺。一天晚上,我 靜靜地蜷曲在一棵無花果樹下,懷著兒童所特有的強烈好奇心,以及早熟的憂鬱所 引起的一種通感,凝望著一顆星。我姐姐在遠處嬉戲;在我聽來,她們的喧鬧聲仿 佛是我思緒的伴奏。夜幕降臨,四周沉寂下來。母親仍然發現我不在屋裡。我們的 保姆卡羅琳娜小姐很凶,她既要逃避責怪,又為我母親假惺惺的擔憂找根據,硬說 我討厭家,若不是她盯得緊,我早就逃走了,還說其實我不傻不呆,心裡有鬼主意, 她看管過多少孩子,從來沒見過像我這樣乖癖的。她明明知道我在哪兒,卻裝模作 樣地找我,呼喚我。我答應了,她來到無花果樹下,問道:「你在這兒幹什麼呢?」 「看一顆星星。」「哪裡是看什麼星星,」我母親在陽台上聽見我們的話,便說道, 「你小小年齡,懂得天文學嗎?」「哎呀!夫人,」卡羅琳娜嚷起來,「他把貯水 池的開關打開了,花園淹了水。」這下子可鬧翻了天。其實,是我姐姐覺得好玩, 打開龍頭看流水,不料水猛地噴出來,澆了她們一身;她們慌了手腳,沒有關上龍 頭就跑掉了。這場惡作劇,誰都認準是我幹的;我母親見我矢口否認,就斥責我說 謊,給了我嚴厲的懲罰。但更可怕的懲罰是,我喜愛星星遭到大家的嘲笑,而且我 母親不准我晚上待在花園裡。粗暴禁止會加劇人的渴望,這一點兒童比成年人表現 得更為突出,因為兒童能一心想著禁物,覺得禁物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因此,我 時常為我那顆星星挨打。我的憂傷不能向任何人訴說,只能以美妙的心聲對我的星 星傾吐,這是孩子結結巴巴表達的最初思想,猶如他從前咿呀學語。十二歲人中學 之後,我仰望那顆星,仍然感到無法言傳的酣美,因為生命之晨所得的印象在心田 留下的痕跡實在太深了。
  夏爾比我大五歲,他小時候可愛,長大了英俊,是父親的寵兒。母親的寶貝、 整個家庭的希望,在家裡自然成為至高無上的君主。他身材勻稱,體格健壯,卻有 個家庭教師。我身材瘦小,體質孱弱,反倒五歲就進城裡學校唸書,由我父親的貼 身僕人早晚接送。我上學帶的飯食很簡單,同學們帶的食品卻很豐富。我的寒酸同 他們的闊氣形成了鮮明的對照,令我痛苦萬分。圖爾的熟肉醬和油渣很有名,是學 生午餐的主要食物。放學正趕上吃晚飯,因此,早晚我們都在家裡用餐。那種熟肉 醬,貪食的人特別喜歡,可是在圖爾貴族人家的餐桌上卻難得見到。進學堂之前, 我固然聽說過,但我從來沒有福氣看到給我的麵包片抹上這種褐色肉醬。即使這不 是同學們常吃的食物,我也照樣渴望享享口福;因為,這已經成為一種固定的念頭, 就好比巴黎一位最風流的公爵夫人眼饞女門房的燉肉,出於女人的本性,非要得到 滿足不可。孩子們能從目光中看出貪嘴的慾望,正如您能從眼神中辨出愛慕之情, 因而我成為他們絕妙的嘲弄對象。我的同學幾乎都是市民家庭的孩子,他們把香噴 噴的肉醬舉到我的眼前,問我是否知道這是怎麼做的,哪裡有賣的,為什麼我沒有。 他們咂著嘴,誇耀像炸塊菰一樣的油渣。他們查看我的飯籃,見裡邊只有奧利維[注] 奶酪或乾果,就說:「沒什麼好吃的?」一句話刺透我的心,使我看清了我和哥哥 之間的天壤之別。別人那麼幸福,我卻被家裡遺棄,這種鮮明的對比玷污了我童年 的玫瑰,摧殘了我青春的綠枝。有個同學見我十分眼饞,存心戲弄我,假惺惺地把 抹了肉醬的麵包遞給我;我誤以為他出於誠意,便伸手去接,不料他又把手抽回去, 知情的同學哄堂大笑。這是我第一次上當。如果說最傑出的人尚有幾分虛榮心,那 麼為什麼就不能體諒一個孩子被歧視嘲弄而哭泣呢?這種引誘,會使多少孩子變得 貪吃,低三下四乃至卑怯啊!為了免遭人欺侮,我就動起手來。我這一拚命,使他 們明白我不好惹,但也引起他們的仇視,對他們的暗算我防不勝防。一天傍晚出校 門,我背上挨了一包石子。僕人狠狠地替我出了氣,回去把這事稟報了我母親。我 母親一聽就嚷道:「這個該死的孩子,就會給家裡惹麻煩!」如同在家裡一樣,我 在學校也惹人討厭,不禁對自己產生極大的懷疑;如同在家裡一樣,我在學校也郁 郁獨處。這第二場寒雪,又推遲了我心靈幼苗的發育。受寵的孩子都是淘氣精,我 的孤傲就是基於這種觀察。因此,鬱積在我可憐的心中的感情依然無法傾訴。老師 見我終日神色怏怏,獨來獨往,被人憎惡,便肯定了我家庭的錯誤懷疑,認為我性 情乖癬。等我能看書寫字了,母親就讓我轉入勒瓦橋中學。那所學校是奧拉托利會 [注]辦的,設有免修拉丁文班,招收我那種年齡的兒童和低能兒。我在那裡學習了 八年,舉目無親,過著印度賤民一樣的生活。下面講講何以至此。我每月零用錢只 有三法郎,剛夠買學習必備的筆墨紙張、小刀尺子,根本買不起遊藝用品,如高蹺 樂器等。同學們遊戲沒有我的份兒。要想參加,我就得討好同年級的富家子弟,或 者巴結身強力壯的同學。低三下四,這對孩子不算一回事;然而,我稍微有一點這 種舉動,就會感到耳熱心跳。我常常待在樹下,冥思遐想,自嗟自憐,或者閱讀圖 書管理員每月分發的圖書。在這種形影相吊的孤寂中,隱藏著多少痛苦啊!棄兒的 境況又釀出何等淒惶的心情!我獲得了最受重視的兩門學科獎:法語譯拉丁語、拉 丁語譯法語。想像一下,我第一次參加頒發學年獎大會,幼小的心靈是多麼激動啊! 台下坐滿了家長,而我父母誰也沒有來向我祝賀。在歡呼和鼓樂聲中,我上台領獎, 沒有按照慣例親吻發獎人,而是撲到他的懷中痛哭起來。當天晚上,我把花冠投進 火爐裡燒掉。發獎的前一周用來評獎,家長們都待在城裡,因此,同學們一早都興 高采烈地離校,只剩下我和「海外生」——這是我們給家住在海島或外國的同學起 的稱號;然而,我家就住在幾法裡遠的地方。在做晚禱的時候,那些壞小子向我們 大肆炫耀隨同父母用的美餐。您會處處發現,我在人世涉足漸深,不幸也不斷地增 加。我做出多少努力,以擺脫與世隔絕的命運啊!懷著無限嚮往而長久醞釀的多少 希冀,卻毀於一旦!為請父母到校參加授獎儀式,我給他們寫過幾封充滿感情的信。 信雖說不免有些誇張,但何以招致母親對我的責難、對我文筆的挖苦呢?我仍不氣 餒,保證滿足我父母提出的來校條件。我還央求兩個姐姐從旁說情,可是徒勞無益; 而每逢她們的聖名瞻禮日和生日,我卻像可憐的棄兒一樣準時寫信祝賀,從不疏忽。 授獎日期臨近,我催促父母,說我可望得獎。不見他們回音,我便產生了錯覺,以 為他們一定會來,不禁滿心歡喜,翹首以待,並把這消息告訴給同學。家長們陸續 到校的那段時間,老校工來傳呼學生,腳步聲在校園裡迴盪,我的心撲騰得幾近病 態;那老人一次也沒有呼喚我的名字。在我懺悔詛咒過人生的那天,我的懺悔師指 天對我說,主有聖訓:「Beati qui lugent[注]!」這保佑了棕櫚盛開。宗教思想 奇幻的精神境界,很容易迷住青年;我初領聖體時,就完全沉浸在高深莫測的祈禱 中。我受熱忱信念的推動,祈求上帝為我重現我在《殉道聖徒錄》中看到的令人神 往的奇跡。五歲時,我的心便飛到一顆星上;到了十二歲,我去叩聖殿大門。我心 醉神迷,產生了難以描摹的幻覺,從而豐富了我的想像力,充實了我的情感,增強 了我的思維能力。我常常把我看到的神奇的幻象歸功於天使:正是天使陶冶我的靈 魂,使之擔負天降的大任,賦予我洞燭事物幽微的觀察力,錘煉我的心,使之免中 魔法;而詩人一旦有了可悲的能力,能對比感受與現實,對比索求的巨大與所得的 微小,便會中魔而陷入不幸;天使在我的腦海裡著了一部書,讓我從中讀到我應當 表達的思想,還把放在先知嘴唇上的火炭放在我的雙唇上[注]。
  我父親對奧拉托利會學校的教學水平有所懷疑,便從勒瓦橋把我接走,送進巴 黎沼澤區的一所私立中學。那時我十五歲,經過考核,校方認為,我這個從勒瓦橋 來的修辭班學生可以上三年級。我在勒皮特寄宿學校[注]學習期間,又嘗到了我在 家庭、小學校、教會學校所忍受的痛苦,只不過形式有所變化。我父親根本不給我 錢。父母知道我在學校可得到衣食,腦袋裡能塞滿拉丁文希臘文,就認為問題全部 解決了。我在這所學校裡先後認識了上千名同學,卻沒有看到一個家庭對孩子如此 漠不關心的例子。勒皮特先生狂熱地擁護波旁王朝,早在忠誠的保皇黨人力圖把瑪 麗一安東奈特王后從神廟救走的那個時期,他就同我父親有過交往,後來雙方又恢 復了聯繫。他覺得有責任彌補我父親的疏忽,但不瞭解我父母的意圖,每月給我的 錢也少得可憐。校舍早先是「快樂」公館,同所有舊貴族府邸一樣,前面設有門房。 鬼學監帶我們去查理曼大帝中學之前,有一段休息時間,闊氣的同學就到校工家去 用茶點。校工叫杜瓦西,是個地地道道的走私犯;對他的生意,勒皮特可能不知道, 也可能默許。學生從切身利益出發,也都極力巴結他,因為他是我們違反校規的秘 密保護傘,是我們超時返校的知情人,又是同禁書出租商聯繫的中間人。在拿破侖 統治時期,殖民地食品價格上漲,十分昂貴,因此,用茶點時喝一杯牛奶咖啡,便 有一種貴族派頭。如果說在家長的餐桌上糖和咖啡成為高級食品,那麼我們中間有 人食用,就會產生優越感。少年貪嘴,好摹仿,容易趕時髦,即使這些因素還不夠, 單單優越感也足以激起我們強烈的願望。杜瓦西同意賒賬,他估計我們都有姐姐、 姑姑、姨母,她們會代為償付,以便維護我們的名譽。在很長一段時間,我抵制了 那個酒吧的誘惑。如果評斷我行為的人瞭解誘惑的力量,瞭解我的心靈對禁慾主義 的毅然嚮往,瞭解我長期克己而壓抑的怒火,他們就會擦拭我的眼淚,而不是惹我 傷心哭泣。我畢竟還是個孩子,哪有那種博大的胸懷,以蔑視回敬別人的蔑視呢? 再說,我感到自己可能已染上好幾種社會惡習,這些惡習由於我可望不可即而來勢 更凶,第二學年末,我父母來到巴黎。他們到達的日期還是我哥哥告訴我的;他就 住在巴黎,卻一次也沒有來看我。姐姐們也一道旅行,我們全家要一起逛逛巴黎。 頭一天,我們計劃到王宮飯店吃飯,然後就近去法蘭西劇院。雖然這種意想不到的 娛樂日程令我陶醉,但是風雨欲來的情勢又迅即使我興味索然;久經苦難的人,情 緒特別容易受影響。我欠杜瓦西先生一百法郎,必須向父母申報,因為他威脅說要 親自向他們討賬。我打算讓哥哥替杜瓦西傳話,並讓他在父母面前替我求情,轉達 我的痛悔。父親有意寬恕我,可母親一點也不容情;她那深藍色眼珠一瞪,把我嚇 呆了。一連串可怕的咒語從她嘴裡吐出來:我才十七歲,就這樣胡鬧,將來會變成 什麼樣子?我真是她兒子嗎?我要把家毀了嗎?難道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嗎?我哥哥 夏爾品行端正,為門庭增光,而我卻要敗壞家聲;他已經有了職業,不是該獨自掌 握一份財產嗎?我兩個姐姐日後結婚,沒有嫁妝能行嗎?難道我不知道金錢的價值, 不知道我生活的糜費嗎?白糖和咖啡,對學習有什麼好處呢?這樣下去,不就要沾 染上所有惡習嗎?同我一比,馬拉[注]也成了天使了。這一通潮水般的責罵,使我 的心靈恐懼萬分。挨完訓斥,我就被哥哥送回學校,喪失了到普羅旺斯兄弟開的飯 店用餐的口福,也喪失了觀看塔爾瑪演出《布裡塔尼居斯》[注]的眼福。這就是睽 違十二載,我同母親見面的情景。
  等我修完了人文學科,父親把我置於勒皮特先生的監護之下:我要學習高等數 學,上法學院一年級的課程,開始接受高等教育。我住進公寓,擺脫了課堂的束縛, 滿以為能暫時告別窮困。哪料到儘管我十九歲,或許正因為我十九歲,我父親還是 照老章程辦事:送我上小學不給帶像樣的飯食,送我上中學不給零用錢,逼得我向 杜瓦西賒賬;上了大學,給我的錢還是少得可憐。在巴黎這樣的地方,沒有錢能幹 什麼呢?再說,我的自由也受到巧妙的束縛。勒皮特先生派一名鬼學監送我上法學 院,把我交給教師,課後再接回去。我母親怕我出事,想出種種防範措施,就是保 護一名閨秀也不至於如此。巴黎這個世界,理所當然令我父母擔心。男生的心事, 同樣是住宿女生的情思。怎麼管也管不住,女生口不離情郎,男生話不離淑女。然 而,那時候在巴黎,同學間的聊天,主要是以王宮飯店為話題,說它是愛情的埃爾 多拉多[注],酷似東方蘇丹的宮苑。那裡的晚上,金幣嘩嘩流淌;在那裡,最純貞 的顧忌也會蕩然無存;在那裡,我們強烈的好奇心可以得到滿足。王宮飯店和我猶 如兩條漸近線,只能接近而不能相交。請看,命運是如何挫敗我的圖謀的。父親曾 把我介紹給我的一位老舅母,她住在聖路易島;每星期四和星期日,我必到她府上 吃飯。這也是勒皮特夫婦出門的日子,不是先生就是太太把我送去,晚上回家順路 再接走。多奇特的消遣啊!德·利斯托邁爾侯爵夫人身份高貴,拘泥虛禮,從未想 到給我一文錢。她老態龍鐘像座古教堂,濃妝艷抹猶如畫中人,身著錦繡華服,深 居侯府,就彷彿路易十五依然在世。她只接待老貴婦。老貴族;在這些殭屍中間, 我真有身臨墓地的感覺。他們誰也不同我講話,我也沒有勇氣先開口。我的青春似 乎妨礙他們,那種敵視或冷淡的目光令我慚愧。不過,我覺得這種漠不關心倒是可 乘之機,心裡盤算哪天晚餐一結束,便溜出去,跑到木廊商場。我姑母一打上惠斯 特牌,就不再注意我了。那個名叫冉的跟班也並不把勒皮特先生放在心上。然而事 與願違,這幫老朽腮幫乏力,牙口不齊,倒霉的宴席久久不散。一天晚上八九點鐘, 我總算跑到樓梯,只覺得心怦怦直跳,真像比昂卡·卡佩洛[注]逃跑那天的情景。 可是,等門房給我打開門,我卻看見勒皮特先生的馬車停在街上,老先生氣喘吁吁 地叫我。也是命該如此,三次都有意外情況阻隔王宮飯店的地獄和我青春的天堂之 間的道路。二十歲的人,還一無所知,我深感愧作,有一天把心一橫,不管有多大 風險也要去見見世面。勒皮特先生身體肥胖,又是畸型足,頗像路易十八,上車十 分吃力,於是我趁機甩掉他。真巧!就在這當兒,我母親乘驛車來到了。在她的逼 視下,我停下腳步,不敢動彈,猶如小鳥見到蛇一般。怎麼這樣巧,偏偏撞上她呢? 說來毫不足怪。其時,拿破侖正進行最後的掙扎。我父親預見到波旁王室要復國, 便攜我母親離開圖爾,到巴黎來開導我那個已經在帝國外交部任職的哥哥。機靈的 人都密切注視敵軍的推進,看出京城已危如累卵。我母親這次來,就是要接我離開 險境。我在巴黎正要失足的時候,頃刻之間就被帶走了。長期以來生活拮据,只好 克制慾念,可又斷不了胡思亂想,精神不免痛苦,終日愁悶不解,於是潛心學習, 猶如從前幽居在修道院裡的厭世之人。青年應當發揚青春的天性,投身到賞心樂事 中。然而在那個時期,我讀書成癬,自身幽禁,這可能對我終生都有影響。
  要說明那個時期對我未來的影響,描寫幾筆我的青少年時期是不可或缺的;您 必能體會出其中的無限哀怨。由於受導致病態的種種因素的影響,我過了二十歲, 依舊身材矮小,面黃肌瘦,不過心靈卻堅韌不拔。按圖爾的一位老醫生的話說,我 的身體貌似贏弱,但融進了鋼鐵般的氣質,而這種融合已臻完成。我博覽群書,勤 于思索,保持童稚的身軀,卻有老成的思想;因此,在要望見生活的山間崎嶇難行 的小路和平野沙路之際,我就已經超驗地縱觀通曉了生活。異乎尋常的際遇使我滯 留在人生的美好時期。人到這個時期,心靈初醒,開始萌發衝動和慾望,覺得一切 都新奇有趣。我處在交替時期:一方面,學習延長了我的青春期,另一方面,成年 期的綠色枝葉卻遲遲不發。我經受了這樣的磨礪,比哪個青年都善於感受,富於情 愛。要想透徹地理解我這段敘述,您還是重溫一下錦瑟年華吧;人在妙齡時,嘴還 沒有被謊言法污,儘管因為羞怯同慾望相矛盾而眼簾低垂,目光卻是無邪的,思想 絕不肯屈服於世俗的詭橘,內心膽怯,又能見義勇為。
  我同母親從巴黎到圖爾的行程,就不向您敘述了。她的態度十分冷淡,我的感 情受到壓抑,難以進發出來。每從一站出發,我都暗下決心開口講話。可是,她一 瞪眼,一句話,就把我仔細打好腹稿的開場白給嚇回去了。到了奧爾良,母親臨睡 覺時,責備我一路無話。我一下子撲到她的腳下,摟住她的雙膝,熱淚滾滾而下, 向她傾訴滿懷的感情。為了打動她,我剖白心曲,訴說自己多麼渴望母愛,那聲調 足以感化一個繼母的心腸。可是,我母親硬說我裝模作樣。我抱怨被家裡拋棄,她 則稱我為不肖之子。我心痛欲裂,但求一死;到了布盧瓦時,我跑到盧瓦爾河橋上, 想跳水自盡,只因欄杆太高才自殺未遂。
  回到家裡,兩個姐姐根本不認得我了,對我的態度是七分驚奇,三分親熱。不 過,後來相比之下,她們對我倒顯得挺有手足之情。我的臥室在四層樓,只要告訴 您一個情況,您就會瞭解我寒酸到了何等地步、我是個二十歲的青年了,一身還是 在巴黎穿的那套服裝,身邊只有我住校時的那點簡陋衣物,母親沒有給我添置一點 東西。如果我從客廳一端跑到另一端,慇勤地為她拾起手帕,她就像貴婦對待僕人 那樣,只對我淡淡地道聲謝。我不得不觀察母親,以便確認她的心是否還有鬆軟之 處,能植上我的感情的嫩枝,結果發現這位又高又瘦的女人非常自私,喜歡捉弄人, 跟利斯托邁爾府的所有閨秀一樣,傲慢無禮的程度是以嫁妝衡量的。她在生活中, 只看重職責;我認識的冷若冰霜的女人,無不把職責視為立身之本。她接受我們的 崇敬,儼如神甫做彌撒時接受香火;她心中僅有的一點母愛,彷彿被我哥哥全部耗 盡了。她說話尖酸刻薄,總是奚落我們,明知道我們不能反駁,卻使用心腸狠毒之 人的這種武器對付我們。儘管有這些榛莽阻隔,骨肉之情依然根須相連;況且,對 母親喪失希望,感情上也難以接受;母親引起的宗教式的恐懼,還能在我們中間維 持不少關係,致使母子之情的悖謬一直持續到我們涉世漸深、它最終受到審判的那 一天。時候一到,兒女們就開始報復了,往昔的失意所釀成的冷漠,更因他們滿載 受玷污的感情的殘骸而激增;直到父母人士之後,這種冷漠態度也難化解。母親的 無比專橫,打消了我要在圖爾滿足慾望的癡心妄想。我一頭扎進父親的藏書室,拼 命閱讀所有我沒有看過的書。我終日埋在書堆裡,就可以避免同母親接觸。不過, 我的精神狀態也日趨惡化。我大姐已經嫁給了表兄德·利斯托邁爾侯爵,有時她想 勸慰我,可是難以平息我心頭的憤懣。我想尋死。
  時局正醞釀重大事變,而我卻全然不知。德·昂古萊姆公爵從波爾多動身,要 去巴黎覲見路易十八,他每經過一座城市,都受到熱烈歡迎。波旁王室復國,古老 的法蘭西欣喜若狂。整個都蘭地區都為合法的王公們歡騰起來,圖爾全城人興高采 烈,家家戶戶懸燈結綵,居民都穿上節日盛裝,真是一派準備慶典的忙碌景象,有 一種難以描摹、令人陶醉的氣氛,這一切使我渴望參加為王爺舉辦的舞會。當時, 我母親抱病在身,不能去參加盛會。可是,當我鼓起勇氣,當面向她表示這種願望 時,她竟然大發雷霆。難道我是從剛果歸來,什麼也不懂嗎?我怎麼能想像,我們 府上沒人去參加舞會呢?父親和兄長都有事在外,按理不是應該我去嗎?難道我沒 有母親嗎?她就一點不為子女的幸福著想嗎?幾乎被否認的兒子,轉瞬間變成了重 要人物。我的身價的猛增,以及母親針對我的請求以揶揄的口吻講的一番大道理, 同樣令我驚詫不已。我私下問了姐姐才知道,母親做事就愛這樣故弄玄虛,其實她 正趕著給我制裝呢。圖爾的裁縫對她定活的要求都感到意外,誰也不敢承做我的服 裝。她只好把活交給那個來打短工的女人;按照外省的習慣。臨時女工要能做各式 各樣的服裝。就這樣,秘密為我準備的一套淺藍色禮服好歹做成了。長絲襪、薄底 淺口皮鞋都不難買到;男背心時興短的,我可以穿父親的一件。有生以來,我頭一 次穿上帶襟飾的襯衣,管狀褶襉束在領帶結中,使我的胸部顯得很挺拔。我打扮停 當,模樣大變,聽了姐姐的讚揚,才有勇氣到都蘭的集會上亮相。談何容易!去的 人太多,能有幾個出得風頭!幸虧身體瘦小,我才得以在帕皮翁樓花園的一座帳篷 下鑽來鑽去,靠近王爺的座位。這是我頭一次參加公共舞會,燈火、朱紅帷幕、金 晃晃的裝飾物、華麗的服裝和鑽石首飾交相輝映,使我眼花繚亂,一時間熱得透不 過氣來。身後一群男男女女往前擁我,他們擠來擠去,相互碰撞,踏得塵土飛揚。 「德·昂古萊姆公爵萬歲!國王萬歲!波旁王室萬歲!」歡聲雷動,淹沒了響亮的 銅管樂隊和歌頌波旁王室的軍樂曲。人人如癡如狂,個個爭先恐後,都要朝拜波旁 這顆初升的太陽。我冷眼旁觀這種名副其實的朋黨之私,覺得自己很渺小,不禁反 躬自省。
  我像一根麥桿兒捲進這陣旋風裡,心中萌生一種幼稚的願望,想當德·昂古萊 姆公爵,臍身於在誠惶誠恐的人群面前趾高氣揚的王公之列。我這都蘭人可笑的非 分之想,倒引發一種雄心;而後由於我的性格和時局的變化,這種雄心變得非常高 尚了。誰不艷羨這種崇拜呢?數月之後,我又一次目睹這種宏大的場面:皇帝[注] 從厄爾巴島捲土重來,巴黎傾城相迎。芸芸眾生把感情與生命傾注在一個人身上, 這種對民眾的影響力使我突然立志,要一生追求榮名。今天,主持榮耀的女祭司殘 害法國人,如同古代德落伊教[注]女祭司拿高盧人祭祀一樣。接著,我又同一個女 子不期而遇,後來正是她不斷激發我的抱負,把我投進王國的政治中心,使我如願 以償。我過分膽怯,又怕認錯面孔,不敢邀請人跳舞,待在那兒手足無措,自然怏 怏不樂。我擠在人群裡熙來攘去,皮鞋又緊又熱,兩腳脹得難受,我正感到不自在, 不料又被一名軍官踩了一下,更為掃興,真想離開舞場,但根本出不去,只好躲到 一個角落,在一張空長椅的一端坐下,一動不動,兩眼發直,心裡憋氣。一位女子 見我身形瘦小,誤認為我是個孩子,坐在那兒昏昏欲睡,等待母親盡了興好回家, 於是她宛如鳥兒回巢一樣,輕盈地坐到我的身邊。我立刻聞到一股女子的芳香,只 覺得心曠神恰;自此以後,這種芳香就猶如東方詩歌一樣充溢我的心田。我瞧瞧身 邊的女子,感到她比舞會還要光彩奪目,使我充滿了快樂。您若是完全理解我前一 段的生活,就能推見心中湧現的情感。我的目光一下被雪白豐腴的雙肩吸引住,真 想伏在上面翻滾;這副肩膀白裡微微透紅,彷彿因為初次袒露而羞赧似的,它也有 一顆靈魂;在燈光下,它的皮膚有如錦緞一般流光溢彩,中間分出一道線;我的目 光比手膽大,順著線條看下去,不由得心突突直跳,我挺直身子瞧她的胸脯,只見 一對豐滿滾圓的球體,貞潔地罩著天藍色羅紗,愜意地臥在花邊的波浪裡,直看得 我心蕩神迷。少女般的頸項柔媚細膩,光亮的秀髮梳出一條條白縫,猶如清新的田 間小路,任我的想像馳騁,這一切使我喪失理智。我看準周圍無人注意,便像孩子 投進母親懷抱一樣,頭埋在她的後背上,連連吻她的雙肩。這女子驚叫一聲,但叫 聲淹沒在樂聲中,無人聽見。她回過身,一看是我,責問道:「先生!」啊!倘若 她說:「你這小傢伙,怎麼啦?」我也許會殺掉她。然而,聽到這聲「先生!」我 的熱淚便奪眶而出。她那高貴的灰髮冠冕,同嫵媚的頸項顯得多麼和諧,而眼裡卻 含著聖潔的惱怒,使我一時瞠目結舌。她臉上泛起紅暈,不過,嗔怪的神情已為寬 容的態度所緩解,因為她理解由她引起的一種衝動,並從我痛悔的眼淚中,看出我 對她的無限仰慕。她走了,那姿態像王后。我感到自己的處境多麼可笑,這才醒悟 自己的打扮猶如薩瓦人的猴子。我慚愧,我呆若木雕,但仍在品味我偷竊的蘋果, 嘴唇上還存留我吮吸的血氣的溫煦,心中毫無悔意,目光追蹤那位下凡的仙女。初 次的肉體接觸使我的心亢奮不已,直到人已散盡,我還在舞場徘徊,但再也沒有見 到那位陌生的女子,只好回府安歇,可我的心靈已經蛻變了。
  一顆新靈魂,一顆有絢麗翅膀的靈魂破殼而生。我心愛的星,從我瞻仰它的藍 色蒼穹上降臨,化為女子的身影,但仍然是那樣明亮、晶瑩,那樣清新。我遽然萌 生了愛情,卻不知道愛情是什麼。男子最熾熱的感情頭一次闖入心扉,這不是非常 奇特的嗎?我在舅母的沙龍裡也見過幾位美麗的女子,可是沒有一位給我留下什麼 印象。在一個男子春心蕩漾的時候,難道要有一定的時辰、一定星宿的際遇、一定 時機的巧合,以及一個非他莫屬的女子,才會產生專一的愛情嗎?想到我的意中人 生活在都蘭地區,我呼吸都格外暢快,覺得湛藍天空的色調是我在任何地方所未見 到的。雖然我的精神異常興奮,可是外表看來卻像害了大病,我母親又擔心又內疚。 猶如預感到災難降臨的動物,我蟋縮在花園的角落裡,回味偷來的一吻。那次難忘 的舞會過去幾天之後,母親見我荒廢學業,神色怏怏,對她威逼的目光毫無懼色, 對她的冷嘲熱諷也無動於衷,認為這是性情驟變的緣故;到我這年齡的青年人都要 經歷這樣的心理危機。醫學對這種病態根本不知究竟,而鄉間就被認為是醫治它的 千古不易的良方,是使我擺脫萎靡不振的精神狀態的靈丹妙藥。我母親決定讓我到 弗拉佩斯勒去住幾天;那座古堡坐落在安德爾河畔,位於蒙巴宗和阿澤屏兩個小鎮 之間。古堡的主人是她的朋友,當然得到她的秘密囑托。我在愛情的海洋中拚命游, 到下鄉那天,竟然游到了彼岸。我不知道那位陌生女子的芳名,如何呼喚她,到哪 兒能找到她呢?再說,我又能向誰提起她呢?年輕人初戀時會產生無法解釋的疑懼; 我性格靦腆,疑懼更大,無望的戀情最後才會變成憂鬱,而我一開始便被這種情緒 籠罩,但求到田野裡遊蕩奔跑。我懷著兒童那種無所懷疑的、頗具騎士風範的勇氣, 打算徒步旅行,搜遍都蘭地區的鄉間別墅,每望見一座秀麗的塔樓,就要自言自語: 「她就在那兒!」
  於是,一個星期四的早晨,我從聖埃盧瓦門出圖爾城,穿過救世主橋,來到蓬 捨村,遇見房子就抬頭看看,最後上了希農大道。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自由行動, 無人干涉,要走就走,要停就停,想快就快,想慢就慢。青年人無一例外,都或多 或少受各種專制力量的壓抑。對我這受盡壓制的可憐人來說,第一次按照自己的意 志行事,哪怕事情微不足道,也會給心靈帶來說不出的歡快。種種情由作美,這一 天像過節一樣喜氣洋洋。少年時,我散步離城沒超過一法裡。無論是在勒瓦橋附近 還是在巴黎遊玩,我都沒有領略過田野的自然風光。不過,我幼年時對圖爾景色十 分熟悉,記憶中保留了這種美感。雖然初出茅廬,還不善於鑒賞風景的詩情畫意, 我卻不自覺地要求很高,如同缺乏藝術實踐的人,起始就想得非常完美那樣。要去 弗拉佩斯勒古堡,步行或騎馬都可以抄近路,從一片荒野穿過去。那片以查理曼大 帝命名的荒野是不毛之地,坐落在一條嶺崗之巔,嶺崗兩側便是謝爾溪谷和安德爾 河谷。到了尚匹那裡,可以走斜插嶺崗的一條路。荒野地勢平坦,佈滿沙石,約摸 一法里長的路景色淒涼,再過一片灌木林,便到薩榭鄉路,薩榭即弗拉佩斯勒所在 的鄉名。薩榭鄉路沿著起伏不大的平野,過了巴朗很遠,直到阿爾塔納那個小地方, 才通上希農大道。那裡展現一座山谷,起自蒙巴宗鎮,延至盧瓦爾河。兩邊山巒有 騰躍之勢,上面古堡錯落有致;整個山谷宛如一個翡翠杯,安德爾河在谷底蜿蜒流 過。或許由於荒野小徑過分寂寥,或許由於旅途勞頓,一望見幽谷的景色,我不禁 大為驚歎,頓覺心曠神恰。「那位女子是女性之花,如果說她住在人間,那一定是 此地了!」我一產生這個念頭,便倚到一棵核桃樹上烈這天起,我每次來到可愛的 山谷,總要在這棵樹下停歇。如今,我來到這棵深解我的情思的樹下,探究自從我 離開之後的這段時間,心境發生了什麼變化。她就在這裡,我的心絕不會欺騙我: 荒坡上頭一座小古堡,就是她的居所。我坐在核桃樹下望去,只見在正午的太陽照 耀下,青石屋頂和玻璃窗煙煙閃光。我注意到在一棵白桃樹下,葡萄架中間,有一 個白點,那是她的輕紗長裙。可能您已經知道她就是這座幽谷的百合花,為天地而 生長,滿谷飄溢著她美德的馨香。而她自己卻毫無黨察。無限的柔情充滿我的心靈, 它沒有別種滋養,只有那依稀可見的身影。然而我覺得,那綠岸夾護、碧波粼粼的 長長水帶,那裝點愛情之谷的搖曳多姿的行行白楊、那彎彎曲曲的岸邊坡地的葡萄 園中脫穎而出的片片橡林、那漸漸遠逝而色調變幻的空滔天際,都在表述這種愛情。 您想要觀賞如未婚妻一般美麗而貞潔的自然風光,請您春天去那裡吧;您想要平復 您心靈上涔涔流血的傷口,請您晚秋再去那裡吧。春天,愛情在那裡振翅凌空翱翔; 秋天,可以在那裡緬懷已經長逝的人們。肺病患者,可以在那裡呼吸有益健康的清 新空氣,目光可以落在金黃樹叢上休憩,任樹叢把甜美的寧靜傳給心靈。這時空谷 迴響,那是安德爾河飛流上的座座磨坊吟嗚,白楊搔首弄姿,笑容可掬,晴空萬里, 百鳥鳴囀,蟬聲陣陣,一切都那麼悅耳和諧。不要再追問我為什麼愛上都蘭吧!我 愛它,既不像人們愛自己的搖籃,也不像人們愛沙漠中的一塊綠洲;我愛它如同藝 術家愛藝術;誠然,我愛它不如愛您這樣熾熱,可是沒有都蘭,也許我早已不在人 間。不知道為什麼,我的眼睛總是盯著那個白點,盯著綠園中那個女子;她在綠叢 中顯得格外光艷,宛若一觸即凋的鈴狀旋花。我心情激動,步入這個花籃的裡端, 不久便望見一個村落,由於詩意正濃,看那村莊簡直舉世無雙。請您想像一下,幾 個婀娜多姿的小島,環繞著三座磨坊;島上覆蓋著一簇簇樹叢,周圍是一片水草地, 不如此稱謂,還能給這些綠草起什麼名字呢?萋萋的水草,翠綠翠綠的,鋪在河面 上,又超出水面,隨著水流起伏波動,在磨輪擊水形成的漩渦中偃伏。河中疏疏落 落露出些石頭,水波擊石,散落成流蘇狀,在陽光下粼粼耀眼。孤挺花、粉紅睡蓮、 白睡蓮、燈心草、福祿考,宛如精美的壁毯,裝飾著兩岸。一座小橋搖搖晃晃,梁 木已朽,橋墩上開滿鮮花,欄杆也覆蓋著茂盛的青草與綠茵茵的苔蘚,向河面傾斜, 卻沒有塌毀。幾隻破舊的小船、幾張漁網、還有牧人單調的歌聲;一群群鴨子在小 島之間嬉游,或在盧瓦爾河水沖下來的粗沙灘上舒翅;磨坊工人帽子壓在耳朵上, 正忙著給騾子裝馱;這種種細節,給這幅畫面增添了驚人的天真氣氛。請想像一下, 過了橋,便看見三兩座農舍、一間鴿棚、幾座牆角塔;還有三十來座簡陋的房子, 由園子和忍冬、茉莉、鐵線蓮長成的綠籬隔開;每戶門前的肥料堆上都開滿鮮花, 公雞母雞在路上閒逛。這就是日昂橋村,一座明媚秀麗的村莊。村中高矗一座古老 的教堂,是十字軍時代的建築,很有特色,也是畫家喜歡人畫的景物。請您在整個 畫面的四周,畫上胡桃古木、淡黃葉叢的幼楊;在雲蒸霞蔚的天空下,一望無際的 遼闊草場中間,再添上幾種園中建築,您對這個美麗的地方就會窺見一斑了。我沿 著河左岸的薩榭鄉路,邊走邊觀賞,看那佈滿對岸的丘丘壑壑。最後走入一座園子, 園中的百年大樹表明,這便是弗拉佩斯勒古堡了。我到達時,正巧響起午餐鐘聲。 主人絕沒有想到我是從圖爾徒步而來的,飯後便帶我出去,到他的莊園轉了一圈。 我從各個角度觀賞了山谷的千姿百態,此處只見一線,別處又豁然開朗;盧瓦爾河 宛如一把精緻的金刀,常常把我的目光引向天際,只見粼粼碧波中間,帆影幢幢, 趁風疾駛。我登上一個峰頂,第一次欣賞到阿澤古堡,這顆經過琢磨的鑽石,鑲嵌 在安德爾河上,下面襯托著雕花的樁基。接著,我望見坐落在谷底一隅的薩榭古堡, 它的體態巍峨和諧,引人遐思,然而大淒清、太肅穆,不適於浮華的人逗留,卻是 愁腸百結的詩人的好去處。我受此感染,後來也愛上了寂靜、樹頂光禿的喬木。愛 上了幽谷中無名的神秘氣氛!但是,那坐落在斜坡上的、被我一眼選中的小古堡, 我每次望見都意傾神往,久久凝視。
  「喂!」主人在我的眼神裡,發現年輕人總是十分天真地流露出來的慾念的閃 光,不禁說道,「您遠遠就覺察出有個漂亮女子,就像狗嗅到獵物一樣。」
  我不愛聽他這後半句話,不過,我還是向他打聽小古堡的名稱、主人的姓名。
  「那是葫蘆鐘堡,建築很好看,是德·莫爾索伯爵的宅邸。他是都蘭地區一個 世族的後裔;他家在路易十一[注]朝代開始發跡,這一姓氏表明他祖先歷過奇險, 從而贏得了紋章和封號。他一個先輩倖免絞刑之難,因此,全家人都戴金質黑色小 型十字徽章;徽章上下呈T字形和倒T字形,中心有一朵枝莖截斷的金色百合花,題 銘為:『主佑吾王陛下』。伯爵流亡回國後,便在這個宅邸安了家。這份產業是他 妻子的。德·莫爾索夫人是獨生女,她娘家勒農庫,即勒農庫一吉弗裡世家,眼看 就要絕嗣了。伯爵一家財產微薄,同夫婦二人的顯赫姓氏形成奇特的對比。也許出 於自尊心,也許迫不得已,他們始終守在葫蘆鐘堡,杜門謝客。直到目前為止,他 們深居簡出還有情可原,只為眷戀波旁王室;不過我懷疑,國王回來,他們也未必 改變生活方式。去年,我來到這裡居住,曾對他們進行一次禮節性的拜訪;他們回 訪了,並邀請我們吃飯。冬季,雙方有幾個月沒有來往;後來又發生了政治事變, 推延了我們返回的日期。我回到弗拉佩斯勒的時間不長。德·莫爾索夫人無論到什 麼地方,都是首屈一指的女子。」
  「她常去圖爾嗎?」
  「從來不去。哦,」他又改口道,「她最近去過,就是德·昂古萊姆公爵路經 圖爾的那次。公爵對德·莫爾索先生優禮相待。」
  「正是她!」我失聲高叫。
  「誰呀,她?」
  「肩膀很美的女子。」
  「肩膀美的女子,您在都蘭一帶能見到很多,」他笑道,「真的,您若是不累, 我們可以過河,到葫蘆鐘堡去。到了那兒,您再辨認辨認,是不是您說的那副肩膀。」
  我又高興又羞愧,紅著臉同意了。將近下午四點鐘,我們到達我的目光長時間 愛撫的小古堡。這個建築其實挺普通,但與周圍景物相得益彰。它坐北向南,正面 有五扇窗戶,兩頭的兩扇各突出約兩圖瓦茲[注],模擬兩座樓閣,這種建築技巧, 給這座古堡增彩添色。中間的窗戶兼作樓門,下兩層台階便是梯狀花園;最低一層 有洋槐椿樹掩映,隔一條鄉路,就是沿安德爾河邊的一長條草地,但看上去還像是 花園的組成部分;因為那條土路低四,一側緊貼梯園,另一側護著諾曼底式的綠籬。 坡地平整成梯田,使房舍與河流距離適宜,既避免臨水產生的妨害,又不失依山傍 水的風致。古堡下方建有庫棚、馬廄、貯藏室、廚房,全是安的拱形門。古堡頂稜 角分明,栩栩生姿;頂室有雕花小窗欞,山牆上飾有鉛皮製的花束。在大革命時期, 房頂無疑失修,上面像生了�蚺@般,平平地鋪了一層淡紅色苔蘚;朝南的房頂就好 生這種蘚類。台階正門上方建有一個鐘樓,上面雕著布拉蒙一紹弗裡的盾形紋章: 紋章等分成四個口狀,面上是藍色和銀色交替的縱條紋,兩側各有一隻肉包與金色 手掌,各握一條人字條紋的黑色長槍。題銘為:「萬人可睹,一人莫觸!」這給我 留下強烈的印象。紋章的支撐圖案是一條龍和一隻獅身鷹頭怪獸,張著大口,金鏈 鎖住,雕得十分精美。紋章上的公爵桂冠,以及頂端的金果綠色棕櫚樹,大革命時 期給毀壞了。1789年之前,公安委員會秘書瑟納爾被趕出了薩榭[注],建築遭到損 壞也就不足為奇了。
  這樣的佈局和雕飾,給這座小古堡增添一種美感,使它像一朵花,飄飄欲舉。 從山谷往這裡看,古堡底層像是第二層;可是到庭院裡一瞧,底層和一條寬寬的沙 路卻處於同一水平上;沙路通向一塊草坪,草坪上有幾個圓形花壇,顯得生氣盎然。 左右兩側是葡萄園、果園和幾塊栽了核桃樹的耕地,使古堡綠環翠繞;這一段地勢 很陡,直衝而下,瀕臨安德爾河。河邊草木豐茂,蒼翠青蔥,色調深淺不同,著實 顯出造化之功。沿著葫蘆鐘堡旁邊的小路往上走,只見園林建築錯落有致,我一邊 讚賞,一邊呼吸著充滿幸福的空氣。精神難道像物質一樣有導電作用,也能迅速地 改變溫度嗎?隱秘的事件即將發生,要永遠改變我的心境,我的心不禁怦怦直跳, 就像動物預感到好天氣而快活那樣。這一天是我終生難忘的日子,每個情景都給它 增添了隆重的色彩。大自然裝扮一新,猶如一位去同情郎幽會的女子。我的心靈第 一次聽到大自然的聲音,我凝目觀賞,她像我在中學時幻想中描繪的那樣,豐美茂 盛,五彩繽紛。為了說明那種幻想對我的影響,我在前面笨拙地向您提了幾句;那 的確像一部《啟示錄》[注],我的一生都一幕幕在上面預示出來:每個事件,無論 是幸運的還是不幸的,都有古怪的圖像相伴隨,那其中的聯繫,惟獨心靈的眼睛才 能看見。葫蘆鐘堡的頭一道院子四周,建有農事用房:倉庫、壓搾機室、牲口棚、 馬廄等。我們穿過頭道院子,看門狗叫起來,一位僕人聞聲而出,對我們說伯爵先 生一早就到阿澤去了,估計就要返回,府上只有伯爵夫人。我的房東看了看我。我 的心突突直跳,怕他因為男主人不在家,不願意拜訪德·莫爾索夫人;還好,他讓 僕人去通稟。我像孩子一樣急不可耐,快步走進縱貫主樓的長長的門廳。
  「請進吧,先生們!」一副金嗓音說道。
  雖然德·莫爾索夫人在舞會上只講過一句話,但我一下便聽出是她;這聲音直 透我的心扉,充溢我的靈魂,猶如一束陽光照亮一個囚徒的牢室。想到她可能記得 我的相貌,我恨不能逃走;可是已經遲了,她出現在門口,我們的目光相遇了。我 不清楚誰的臉紅得最厲害,是她還是我。她一時怔住,一句話也講不出來,等僕人 搬過兩張圓椅,她才回到原位,坐在絨繡機前,繡完一針,數了針數,以表示她沉 默並非無故,然後抬起頭來,表情又溫和又高傲,對著德·謝塞爾先生問,是什麼 好風使我們光臨。她雖然急切想瞭解我來訪的真意,眼睛卻不看我,也不看德·謝 塞爾先生,而一直凝望外面的河流。但是,她聽我們講話的神情就像盲人一樣,要 從聲調的細微變化中,捕捉對方心靈上的波動。也的確如此。德·謝塞爾先生介紹 了我的姓名、身世,說我來到圖爾只有幾個月,戰事威脅巴黎時,我父母才把我接 回圖爾的家中。我雖然生在都蘭,卻不熟悉這地方;在都蘭人看來,我不過是個因 學習負擔過重,把身體搞虛弱了的小伙子,是到弗拉佩斯勒來療養的。我是頭一次 到這裡來,他便帶我參觀他的莊園,到了山腳下我才告訴他,我是從圖爾步行到弗 拉佩斯勒的;我的身體本來就虛弱,他擔心我吃不消,便冒昧走進葫蘆鐘堡,想必 德·莫爾索夫人會允許我在府上休息一下。德·謝塞爾先生講的是實情,然而事情 顯得太巧,德·莫爾索夫人還半信半疑。她轉身打量我,那眼神又冷淡又嚴峻,我 被逼視得垂下眼簾,既是由於一種說不出來的恥辱之感,又是要掩蓋我忍住的眼淚。 高貴的女主人見我額頭沁出汗珠,也許還清出我幾欲流淚,因而熱情地款待我們; 她的好意使我定下心來,有了開口的勇氣。我遜謝一番,可是臉紅得像做了錯事的 姑娘,聲音顫抖得像老人。
  「我的全部祈願,」我抬起眼睛,第二次同她的目光相遇,但像閃電一樣旋即 離開,對她說道,「就是不要把我從這裡趕走;我實在疲乏,走不動路了。」
  「您為什麼懷疑這個美麗的地方的好客精神呢?」她問道,「你們一定肯賞光, 在葫蘆鐘堡吃飯吧?」她轉身向我的房東補充了一句。
  我看了看我的保護人,目光充滿了祈求的神色。他見此光景,便準備接受這一 措辭是要對方謝絕的邀請。誠然,德·謝塞爾先生在社交場上閱歷既深,聽出了話 外之音,而我這個不諳世事的青年,卻確信一個美麗的女子必定心口如一;因此晚 上回去,我的房東提起此事,令我好生奇怪。他對我說:「我留下吃飯,是因為您 有這種強烈的願望。但是,假如您不把事情挽回來,我同鄰居的關係也許就搞僵了。」 假如您不把事情挽回來這句話,令我沉思很久。德·莫爾索夫人若是喜歡我,就不 會嗔怪把我引到她府上的人。看來,德·謝塞爾先生料想我能使她感興趣,這不就 是向我肯定了這一點嗎?在我需要幫忙的時刻,這種解釋增強了我的希望。
  「這恐怕難於從命,」德·謝塞爾先生答道,「德·謝塞爾夫人還等我們回去 呢。」
  「她天天有您陪伴,」伯爵夫人又說,「可以派人告訴她一聲。她一個人在府 上嗎?」
  「德·凱呂斯神甫在那兒做客。」
  「那好!」她起身搖鈴傳僕人,「你們就同我們一道用餐。」
  這回,德·謝塞爾先生才相信她出於誠意,向我投來祝賀的目光。我一旦確信 整個傍晚能待在這裡,就覺得這段時間是無窮無盡的。在許多不幸的人的心目中, 明天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詞,他們對次日不抱任何企望,我就是其中的一個、能有幾 個小時,我便盡情地享受。德·莫爾索夫人談到當地情況,談到收穫、葡萄的長勢, 話題全是我不知道的事物。一位女主人這樣行事,不是表明她缺乏教養,就是表明 她瞧不起客人,要讓人家插不上嘴。其實,伯爵夫人倒很為難。如果說乍一開始, 我認為她故意把我當作孩子看待,如果說我看到德·謝塞爾先生同女鄰居談些我根 本不懂的嚴肅事,不禁羨慕起三十歲男子的優越地位,如果說我認為青睞為他獨佔, 心中非常氣惱,那麼幾個月之後我才明白,一位女子的緘默有多深的涵義,一次漫 無邊際的談話又掩飾了多少心思。起初,我坐在椅子上,盡量顯得自如一些、繼而 發覺自己的位置有利,便一飽耳福,聆聽伯爵夫人迷人的聲音。她那心靈的氣息, 在音節的抑揚頓挫中舒展,猶如樂音通過笛孔分成音調一樣。那氣息飄飄搖搖,人 耳已微,卻能促進人的血液循環。從她口中講出來,i結尾的詞宛若鳥鳴,ch音猶如 愛撫,爆破音t又像是表現了心靈的專橫。就這樣,她不知不覺擴展了語詞的含義, 將聽者的靈魂帶入仙境。有多少回,一場可以結束的討論,我卻任其繼續下去;有 多少回,我故意惹她訓飭,就為了傾聽這人聲的音樂會,呼吸從她表露心靈的雙唇 吐出來的空氣,就為了能熱烈地擁抱住這閃光的語流,我真渴望能以同樣的狂熱把 伯爵夫人緊緊摟在心口!當她講到高興處笑起來的時候,那是多麼快活的燕子歌聲 啊!可是,當她提起她的憂傷時,那聲音又多麼像天鵝在呼喚自己的同伴!伯爵夫 人沒有注意我,正好給我端詳她的機會。我的目光盡情地在這位談話的漂亮女子身 上移動,這目光緊緊摟住她的腰,親吻她的雙腳,在她的發鬈中嬉戲。然而,一種 恐懼的心理折磨著我;大凡在生活中有過真正的戀情,嘗過無窮樂趣的人,都能理 解我這種心情。我就怕她發現我的目光盯著她的肩膀,盯著我曾熱烈親吻的地方。 越怕,慾望越強烈,我不能自制,還是凝視她的雙肩!我的眼睛撕開了她的衣領, 又瞧見那顆淹沒在乳白色中的斑點;斑點以下便是中分後背的美麗的線條。自從那 次舞會之後,這斑點就一直在我的漆黑之夜中閃光;要知道,富於幻想而生活又純 潔的年輕人,他們的睡夢就彷彿在這種黑暗中流轉。
  我可以向您勾畫伯爵夫人的儀態,這儀態使她所到之處令人矚目;然而,多麼 精妙的筆觸、多麼溫暖的設色,也不能表現其萬一。要想繪出她的形象,就必須有 一隻妙手,善於刻畫內心的火焰,善於表現朦朧皎潔的神韻,可是這樣的畫家是找 不到的,因為這樣的神韻既為科學所否認,又是語言所無法描摹的,而惟有情人的 眼睛能夠窺見。她那纖細的灰色秀髮常常使她難受;這類不適,無疑是血液猛然上 頭而引起的。她的額頭像若孔德[注]那樣飽滿豐潤,蘊蓄著無數未表達的思想,種 種被抑制的情感和無數浸在苦水中的鮮花。她那水綠色的眼睛有褐色斑痕,平時一 直暗淡無光。不過,若是談起她的孩子,若是突然流露快樂或痛苦,儘管在安分守 己的女人生活中很少發生這種情況,那麼,她的眼睛也會閃現難以捉摸的光芒,仿 佛生命的精力在燃燒,即將燃盡似的。那閃光曾以它極大的鄙視射向我,使我幾欲 流淚;它也足以使最狂妄的人垂下眼瞼。她的鼻子是希臘型的,像菲迪亞斯[注]畫 上的那樣,由一對弧線與秀美的嘴唇相連,給她那張瓜子臉增添許多神采。她的臉 色宛似白茶花色織錦,兩腮泛紅時,又像玫瑰一般鮮艷。體態豐滿適度,既不減嫵 媚,也無損豐腴,雖然富態而依舊風姿綽約。那雙手賽過璀璨的瑰寶,令我目眩神 搖;手臂相連沒出一條紋褶,您若是看到,就會頓然領悟這種完美的形體。她的頭 下半部並無凹陷,不像脖頸類似樹幹的那種女子;肌肉也沒有凸出條條紋路,週身 各部分都是流線型的,人見而忘俗,筆墨難以描繪。沿雙頰有兩溜絨毛,至脖頸平 闊處漸次疏落,由於反光作用,像絲綢一樣柔軟光滑。她的耳輪纖巧,照她的話說, 這是做奴婢與母親的苦相。後來,當她心中有了我時,她才對我說:「指的就是德 ·莫爾索先生!」真對呀,而我這聽話善於聽音的人,當時卻什麼也沒有聽出來。 她的胳膊妙麗,雙手修長,蔥指微微彎曲,像所有的古代雕像一樣,手指肚超出薄 薄的指甲。如果您不是個例外的話,我說扁腰勝過圓腰,必定會惹您不快。圓腰是 有魄力的標誌。然而,這種女子專擅固執,好享樂而缺乏溫情。扁腰的女子則不然, 她們忠誠,多愁善感,情意纏綿,比前者更具有女性的特點。扁腰女子溫和柔順, 圓腰女子倔強嫉妒。現在您知道了她的容貌。再者,她有大家閨秀的一雙纖足,極 少走路,走幾步就乏,從衣裙裡露出來煞是好看。雖說生了兩個孩子,卻保留了少 女的情態,我見過的女子都不及她。她的樣子天真,又顯得羞怯,常愛沉思默想, 那無以言傳的神態,正像一個天才畫家為表現內心世界而創作的肖像。就是她的外 表美,也只有通過對比才能體現出來。您回想一下,我們倆從迪奧達蒂別墅[注]返 回的路上,曾採了一枝歐石南,它有一股野花的清香,您還大大讚美那粉紅墨黑兩 色的死瓣。你想起那枝花,就能推斷出來,這位女子遠離塵世,人有多麼標緻,表 情有多麼自然,在與她融為一體的事物中,又是多麼令人愛慕,她真像那粉紅墨黑 兩色的花瓣,她的身體就像新發的葉子那樣生機勃勃,頭腦如同離群索居的人那樣 簡潔明辨。她在感情上稚氣十足,卻又因倍受折磨而神態嚴肅,具有高貴夫人與可 愛少女的雙重氣質。她從不忸怩作態,一起一坐,一言一止,無不招人喜愛。她一 向沉默寡言,心神集中,警惕著災禍的偷襲,像是一家人安全的可靠哨兵。有時臉 上洋溢出笑意,揭示她愛笑的天性,不過,這種天性已經埋沒在生活強加給她的神 態中了。她的嫵媚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只能引起人們的遐想,不會激發一般女 子所希冀的男人的追求,但顯露了她早年的烈火般的天性、蔚藍色的夢幻,猶如烏 雲綻開的縫隙中露出的湛藍天空。這無意中隱現的天性,會使還沒有體味到心中的 淚水已被慾火烤於的人陷入沉思。她的動作極少,尤其是眼睛很少顧盼(除了她的 孩子,她誰也不瞧),因而做件事,說句話,顯得無比莊重;大凡女子因流露真情 而有失體面時,都善於擺出這樣一本正經的面孔。那天,德·莫爾索夫人穿一件粉 色密條紋衣裙,細布縐領上鑲著寬寬的折邊,扎一條黑色腰帶,穿一雙黑色皮靴。 她的髮式很簡單,只是盤在頭頂,用一個玳瑁梳子卡住。這就是我許下的不完整的 素描。然而,她那不斷向親人身上流溢的心靈的力量,她那像太陽放光一樣大量輸 送的營養汁液,她那內在的本性,她那安寧時刻所持的態度,陰雲密佈時表現出來 的隱忍,所有那些展示性格的生活漩渦,有如變化莫測的天穹,只有深處的本色相 似;要想全部描述出來,就不能脫離這個故事中的種種事件。這是一部真正的家庭 史詩,它在賢者心目中的偉大程度,不亞於百姓心目中的悲劇。它定會扣緊您的心 弦,不僅因為我在這個故事中佔有一席之地,而且因為它反映了大多數女子的類似 命運。
  葫蘆鐘堡非常整齊潔淨,處處顯示英格蘭的特點。伯爵夫人常待的客廳,全部 鑲了細木護壁,塗成兩種不同的灰色。壁爐上擺著一個座鐘,鐘罩是一塊整桃花心 木雕成的,上面立著一隻高腳杯,還擺著一對白色金絲大瓷瓶,裡邊插著從好望角 移植來的歐石南花。托架上放著一盞燈。壁爐對面擺著一個雙六棋盤。白色薄紗窗 簾沒鑲流蘇,由兩條棉布寬帶繫著。坐椅的罩子是灰色的,鑲有綠邊。繃在架子上 的絨繡布可以表明,伯爵夫人的傢具為什麼都有罩子。這種簡樸可以說達到了偉大 的程度。葫蘆鐘堡的這間客廳寧靜肅穆,跟伯爵夫人的生活極為相稱,看得出她平 時的活動很有規律;我後來見過許多客廳,沒有一個給我留下如此充實豐贍的印象。 我的大部分思想,甚至那些在科學上、政治上最大膽的設想,都是在那裡產生的, 好比鮮花散發芳香一樣;正是那裡生長著一株不為人識的奇花,它把花粉撒在我的 心靈上;正是那裡照耀著溫暖的太陽,它使我的好品質發揚光大,使我的壞品質枯 萎消退。從窗口望去,整個山谷景物盡收眼底,從橫臥昂昂橋的丘巒起,沿著對面 蜿蜒起伏的山坡,以及沿線矗立的弗拉佩斯勒的塔樓、教堂、小鎮、雄踞草場的薩 榭小古堡,直到阿澤古堡,一覽無餘。這地方與閒適的生活非常和諧,把寧靜注入 人的心靈;除了家庭風波,再也沒有情緒變化。假如我在那裡同她第一次相遇,看 見她在伯爵和兩個孩子中間,而不是身穿舞會的衣裙像仙子一樣,我絕不會獵取那 狂熱的一吻,當時我正痛悔莫及,以為那將葬送我的愛情!不,我絕不會那樣做。 在我身遭不幸、痛不欲生的時候,我可能跪下來,吻她的靴子,灑下幾滴淚,然後 去投安德爾河。可是,我接觸了她那初綻的茉莉花般的皮膚,喝了那盛滿愛情的杯 中奶汁,心靈領略了超凡的快意,便燃起了希望;因此,我要活下去,等待歡樂時 刻的到來,有如野人窺伺報仇的時機;我要藏匿在樹上,匍匐在葡萄園裡,潛伏在 安德爾河中;我要寂靜的夜晚、孤獨的生活、火熱的太陽做我的同謀,以便吃掉我 曾咬過的甜美禁果。即使她要我採擷會唱歌的花[注],找到賽海神摩爾根 [注]的同 伙埋藏的財寶,我也一定要全部獻給她,以便換取可靠的財富,換取我渴望的緘默 之花!我久久凝視我崇拜的女子,盤桓於夢幻之鄉,這時一名僕人走進來,向她稟 報什麼事;於是我停止幻想,聽到她提到伯爵,這才想起一位女子應該屬於她的丈 夫,不由得頭腦一陣眩暈。繼而,我暗暗氣惱,倒要瞧瞧擁有這個珍寶的究竟是什 麼人。兩種情緒控制著我:仇恨與害怕;這種仇恨無所畏懼,敢於衝破一切障礙; 這種畏怯既模糊又真切,擔心這場搏鬥及其結局,尤其是擔心她。我被無名的預感 攪得心煩意亂,害怕蒙受恥辱的握手;我已經隱約看見這種有彈性的困難,意志最 堅強的人碰上去,也要被消磨得精疲力竭;我也忌憚那種惰性,它使現今的社會生 活裡不再有火熱的心靈所追求的激動人心的結局。
  「德·莫爾索先生回來了。」伯爵夫人說道。
  我像一匹受驚的馬,噌地跳起來。德·謝塞爾先生和伯爵夫人都看到了我這一 舉動,但誰也沒有表露責備之意,因為他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一個小姑娘身上。我看 進來的小姑娘有六歲,只聽她說道:
  「爸爸回來了。」
  「沒看見有客人嗎,瑪德萊娜?」她母親問道。
  孩子向德·謝塞爾先生伸出手,又十分驚奇地向我略施一禮,接著目不轉睛地 打量我。
  「您對她的身體還滿意吧?」德·謝塞爾問道。
  「身體好多了。」伯爵夫人答道,她撫摩著已經偎依在她懷裡的孩子的頭髮。
  德·謝塞爾先生問了一句話,我才知道瑪德萊娜已經九歲,原來自己估計錯了, 臉上不免流露出詫異的神色。孩子的母親見我的表情,額頭便聚起愁雲。我的引薦 者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社交人物常用這種眼色給我們進行第二次教育。孩子的 身體無疑是這位母親的心病,外人是不應當觸碰的。瑪德萊娜形體孱弱,眼睛無神, 皮膚白得像激光下的瓷器,如果生活在城市那種環境裡,肯定早已夭折。她就像移 來的一株花木,栽在暖室裡,與異地惡劣的氣候隔絕,全憑鄉村的新鮮空氣、母親 的精心照料,才得以維持生命。瑪德萊娜長得雖然沒有一點像她母親,卻似乎有她 母親一樣的心靈,正是這顆心靈在支撐著她。她的黑髮稀疏,眼窩凹陷,臉蛋瘦削, 胳膊皮包骨,一副雞胸,整個形體表明,她身上正進行著一場生與死的決鬥,而在 這場無休止的決鬥中,伯爵夫人還佔著上風。她無疑是怕母親傷心,竭力裝出活潑 的樣子,因為,只要心不在焉,她的姿態就像一棵垂柳,無精打彩了。真好比是一 個波希米亞小姑娘,背井離鄉,沿途乞討,終日捱餓,雖然筋疲力盡,但仍鼓起勇 氣,打扮起來給觀眾表演。
  「你把雅克丟在哪兒啦?」母親問道,邊說邊親親女兒頭頂的白色發縫;她的 頭髮分在兩邊,如同烏鴉的兩隻翅膀。
  「他跟爸爸來了。」
  說話間,伯爵領著兒子走進來。雅克跟他妹妹一樣,也是一副贏弱的病態。看 到一位絕色的母親身邊有這樣兩個病弱的孩子,就不難猜出為什麼伯爵夫人臉上浮 現憂容,把只有天主才知曉的思慮憋在心中,因而眉宇間有一種奇異的神色。伯爵 看了我一眼,同我見禮。他的目光不善於觀察,只是笨拙不安,表明他這個人缺乏 分析的習慣,疑心很重。伯爵夫人向他介紹了我的姓名家世,便起身讓座,離開我 們。兩個孩子想要出去,都盯著母親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汲取光芒似的。她對孩子 說:「留下,親愛的小天使!」說著把手放在嘴唇上。孩子們順從了,可是,他們 的目光卻暗淡下來。聽她叫一聲親愛的,別人怎能不百依百順呢!她不在眼前,我 同兩個孩子一樣,情緒當即冷落下來。伯爵知道了我的姓氏,便改變了對我的態度, 即便談不上熱情,起碼是慇勤有禮,不那麼冷淡狐疑了,甚至還對我表示了幾分敬 重,顯得非常高興接待我。家父對王室忠心耿耿,從前扮演了重要而又默默無聞的、 危險而又功勞卓著的角色。等到拿破侖掌握了國家的最高權力,大勢已去,家父便 同許多密謀者一樣,避居外省,過起隱逸的生活,自得其樂,任憑別人指責;那些 無情而又失當的指責,正是孤注一擲的賭容應得的酬金,他們充當了政治機器的中 軸之後,就成了替罪羊。我對本家族的發跡、往事與前途一無所知,對這段湮滅了 的特殊遭際也不甚了了,可是德·莫爾索伯爵還都記得。他的慇勤態度弄得我侷促 不安。如果說這種歡迎是因為在他眼裡,一個人姓氏古老便有高貴品質的話,那麼 後來我才明白真正的原因。不過,就當時來說,他突然改變了態度,倒使我的心情 放鬆了。孩子們見我們三個大人又談起話來,瑪德萊娜便把頭從父親手中移開,望 著敞開的門,像鰻魚一樣溜了出去,雅克緊隨其後。兩個孩子回到了母親身邊,因 為我聽見他們說話和活動的聲音,遠遠傳來,就像蜜蜂在可愛的蜂房周圍的嗡嗡聲。
  我打量著伯爵,想推測他的性格。不過,我對他相貌的幾個主要特徵頗感興趣, 因此注意力停留在他的外表上。他只有四十五歲,長得卻像年近花甲,因為在18世 紀末的大劫大難中,他衰老得太快了。他已經禿頂,頭髮像僧侶一樣,只有後腦勺 殘留半圈,延至耳邊就消失了,鬢角是兩綹灰中雜黑的汗毛。他的臉有點像界口沾 滿鮮血的白臉狼,因為他的鼻子也是紅的。一個人生活規律被打亂,胃功能減退, 老病纏身,脾氣變壞,就有這樣的鼻子。他的臉型上寬下尖,不成比例;前額扁平, 刻著幾道長短不一的抬頭紋,表明他經常在露天活動,而不是動腦筋勞累的,也表 明他長期遭逢不幸,卻不是為戰勝不幸而奮鬥的結果。他的臉色灰白,顴骨很高, 呈棕褐色,從而看出他的體格比較結實、能夠長壽。他的眼珠發黃,明亮而冷峻, 像冬日的太陽一樣,耀眼而不溫暖,不安而無主見,多疑而無緣由。他的嘴顯得粗 暴,表情專橫,下頦兒直而長,身材又高又瘦,有一種單靠傳統習慣支撐的紳士派 頭;他自知在權力上高人一頭,而事實上卻低人一等。在鄉下生活隨便慣了,他平 日不修邊幅,一身農村人打扮。對這樣的鄉下人,農民和鄰居們也只是看重他的地 產了。他的雙手曬成棕黑色,青筋暴突,表明除了騎馬,禮拜天去望彌撒,他平常 是不戴手套的。他腳下穿一雙粗笨的皮鞋。十年流亡生涯,十年鄉下生活,儘管影 響了他的外貌,但是他身上仍有貴族風度的遺韻。在自由黨這個詞還沒有被竊用的 時候,最激烈的自由黨人能看出他身上具有騎士的忠誠,具有從《每日新聞》上得 來的不可動搖的信念,會佩服他像個教徒,對事業非常狂熱,政治上愛憎分明,可 又不諳法蘭西國情,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角色。伯爵的確是個耿直的人,軟 硬不吃,在他面前什麼也別想通過,他在指定的崗位上,可以抱著兵刃以身殉職; 然而,他性頗慳吝,寧可要財不要命。席間,從他那瘦削的面頰上和偷覷孩子的眼 神中,我看出他思想苦惱的端倪;不過,那些思慮剛要露頭便消失了。誰見到他不 會一目瞭然呢?誰不會怪他把缺乏生機的肉體傳給孩子,造成可悲的後果呢?他可 以自責,但不讓別人評論他,猶如一位自知失誤的當政人物,內心苦不堪言,但又 缺乏高尚精神與魅力,以彌補他投在天平上的痛苦份量;因此,他的家庭生活必然 頻起風波;他那瘦削的面孔、時刻不安的眼神,就已經揭示了這一點。等他夫人左 右帶著兩個孩子回到客廳的時候,我就覺察出這個家庭存在著不幸,正如一個人走 到地窖頂蓋上,雙腳彷彿覺出下面很深一樣。我端詳這聚在一起的四口人,目光從 一個轉向另一個,捉摸各自的相貌神態,憂鬱的念頭便油然而生,就像在一個艷陽 普照的美麗的地方,天空猝然陰霾,細雨霏霏一樣。伯爵見話題談盡了,便怠慢了 德·謝塞爾先生,又把我推上前台,向他夫人講述了我家的幾件往事,連我本人也 頭一回聽說。他問我有多大年齡。伯爵夫人聽了我的回答,立刻流露出詫異的神色, 同我聽說她女兒年齡時的反應一樣。也許她以為我只有十四歲。此後我便知道,這 是把她同我緊緊聯結起來的第二層關係。我洞燭了她的心靈。遲來的希望把一束陽 光射到她的身上,照亮了這顆母愛之心,使它顫抖起來。看到我年過二十、身體還 這樣單薄瘦弱,而神經又這樣敏感,也許一個聲音向她喊道:他們能活下去!她好 奇地端詳我,我感到此刻,我們之間許多隔閡都渙然冰釋了。她似乎有滿腹的話要 問我,但是全憋在心裡。
  「您若是學習累病了,」她說道,「我們山谷的空氣倒能使您恢復健康。」
  「現代教育簡直要孩子們的命,」伯爵接上說,「硬是向他們灌數學,用科學 害他們,使他們未老先衰。您應當在這地方休息,」他對我說道,「現在思想太龐 雜,全衝過來,把您壓垮了。如果不防止弊端,讓教會重新掌握教育,真不知道這 種人人受教育的制度,會把我們帶到什麼年代去!」
  聽了這種言論,就不奇怪他在選舉時說的一句話了。一個候選人很有才幹,能 為保王黨的事業盡忠效力,可是伯爵偏偏不肯投票贊成,有一天他對拉票人說: 「我對聰明人一向懷有戒心。」他提議帶我們到花園裡走走,說著站起身。
  「先生……」伯爵夫人叫道。
  「什麼事,親愛的?……」他轉身應道,口氣又粗暴又傲慢,表明他在家裡想 說一不二,實際上卻又缺乏權威。
  「先生是從圖爾步行來的,起初德·謝塞爾先生不知道,才帶他在弗拉佩斯勒 游賞。」
  「雖說您年輕啊!……」伯爵對我說,「可您也太疏忽大意了。」他搖搖頭表 示遺憾。
  大家坐下來,重新敘話。我很快發現他是個極端的保王派,在他的圈子裡要避 免磨擦,就得事事遷就他。迅速換上號衣的僕人來請我們人席。德·謝塞爾先生讓 伯爵夫人攙著胳臂,伯爵則高興地挽住我的胳臂,一同步入餐廳。餐廳設在一樓, 與客廳對稱。
  裡邊都蘭燒的白瓷方磚鋪地,四壁鑲有細木護板,與窗台相平;護板上面糊著 蠟光牆紙,組成幾大幅由花果圈起來的圖案;窗上掛著繡紅邊的密織薄紗窗簾;餐 櫃是布勒[注]的舊式樣,橡木雕花椅上蒙著手工絨繡罩面。菜餚豐盛,但餐具並不 精緻:型號不等的家用銀餐具、尚未重新時興的薩克森瓷器、八角形水瓶、瑪瑙柄 餐刀,還有放酒瓶的中國漆盤。不過,室內擺的幾盆花倒挺別緻,帶牙邊的塗漆花 盆金光耀眼。我喜歡這些老式器具,覺得雷韋永[注]牆紙及其花邊十分悅目。我心 如輕帆,只顧得意,卻沒有看出如此協調的鄉下孤獨生活,在她與我之間設置了難 以排除的障礙。我坐在她的右首,給她斟酒。對,這是意想不到的幸福!我擦到她 的衣裙,吃著她餐桌上的麵包。只經過三個小時,我同她的生活便交織起來!總而 言之,那可怕的一吻,那樁使雙方都羞愧的秘密,把我們連在一起了。我以諂媚為 榮,一心要討好伯爵,他也十分受用。我可以撫摩他家的狗,迎合孩子們的任何微 不足道的願望;我可以給他們帶來鐵環、瑪瑙球玩,可以給他們當馬騎;我甚至怨 他們還沒有把我當成他們的玩物。愛情跟天賦一樣,有它本身的直覺。我已經隱約 看出,我若是暴躁,賭氣,若是採取敵對態度,反而會葬送我的希望。我在喜不自 勝的心情中用完了晚餐。只要在她家作客,我就不能計較她那不折不扣的冷淡態度, 也不能計較伯爵表面客氣、實則相交如水的態度。愛情如同生命,也有它能自我滿 足的青春期。由於心情激動不已,我回答幾句問話顯得笨口拙舌;不過,連同她在 內,誰也沒有猜出我的心事;她在愛情上還一無所知。後半段時間像做夢一樣。可 是,美夢中斷了;告辭出來,外面月光清朗,初夜充滿了暖意與馨香,四週一片銀 白世界,草場。河岸、丘巒有如幻境一般;我經過安德爾河的時候,聽到清亮的鳴 聲,那是一隻雨蛙間歇發出來的,我不知道它的學名;聽來既單調,又十分憂傷; 然而,自從這個重大的日子之後,我一聽到雨蛙的鳴聲,心頭便湧起無限喜悅。我 在那裡碰到的,仍然是一直消損我感情的那種冷漠,而且同在別處一樣,等我意識 到未免遲了。我思忖會不會永遠如此;我覺得自己處在一種厄運的擺佈之中,以往 的種種可悲事件,正與我品嚐過的純個人樂趣相衝突。回弗拉佩斯勒之前,我望了 望葫蘆鐘堡,瞧見下面一棵木岑樹上掛著一隻小船,在水中蕩漾,是德·莫爾索先 生釣魚用的;都蘭人稱為平底船。
  當我們走遠,不用擔心被人聽見談話的時候,德·謝塞爾先生便對我說:「喂! 我用不著問您是否找到了那副美麗的肩膀;不過,您受到了德·莫爾索先生的款待, 應當祝賀!見鬼,初次見面,您就成了中心人物。」
  這句話和隨後那句我向您提過的話,又把我的心從沮喪狀態中激發起來。離開 葫蘆鐘堡之後,我還一句話也沒有講;德·謝塞爾先生則認為,我是沉醉在幸福之 中,才默默無語。
  「怎麼可能!」我以譏消的口氣答道;不過,這種口氣也像是我克制激動心情 的緣故。
  「他待客從來沒有這樣熱情過。」
  「坦率地講,對他的款待,我本人也感到驚奇。」我覺出他的話有些醋意,便 這樣說道。
  誠然,我不諳世事,無法理解他這種情緒的緣起,但是,他暴露內心情緒的話 卻震動了我。其實,我的房東心虛氣短,因改姓而貽笑大方。他本姓杜朗,父親是 個有名的製造商,大革命期間發了大財。他妻子是德·謝塞爾家族的惟一後嗣,這 個世族中出過王國最高司法官,它同巴黎大部分司法官的家庭一樣,在亨利四世[注] 在位時期,還僅僅是市民階層。德·謝塞爾先生野心勃勃,想一筆勾銷杜朗這個本 姓,以便爬上他夢寐以求的地位。起初他名字改為杜朗·德·謝塞爾,後來自稱D· 德·謝塞爾,當時他是德·謝塞爾先生。在復辟時期,根據路易十八的詔書,他得 到了長子世襲權,成了伯爵。他的子孫將採摘他的膽識所結的果實,卻不瞭解這種 膽識有多大。一位嘴皮刻薄的親王講了一句話,常常壓得他抬不起頭來。「一般來 講,德·謝塞爾先生的舉止,難得顯出杜朗的本色。」那位親王說。在很長一段時 間裡,都蘭人常拿這句話開心。新貴們全有猴子的機靈:人們居高臨下觀賞他們, 讚歎他們攀登的敏捷,可是一旦他們爬到頂點,人們就只注意他們不光彩的方面了。 我的房東的另一面,便是被嫉妒心所激發起來的小人氣。迄今為止,貴族院議員的 稱號和他本人,還是兩條不能相交的線。胸懷抱負而得到印證,可謂自恃其力;然 而,志向高遠卻又達不到,就難免令人恥笑,成為庸人茶餘酒後的談資了。德·謝 塞爾先生便是如此,他不像強者那樣走過一條筆直的路,當了兩屆國民議會議員, 兩次落選,昨日榮任總監,今天是個白丁,連個省督都沒當上。他的官運大起大落, 性情也隨之變壞了,增添了空懷大志的人常有的那種暴躁。都蘭人工於心計,對什 麼都眼紅。德·謝塞爾先生儘管溫文爾雅,才智過人,堪負重任,但是事情也許就 壞在這種生活環境助長的嫉妒心,因為在上流社會裡,聽到別人陞遷便把臉繃得鐵 緊的人,尖嘴薄舌、不肯稱讚別人的人,偏偏不容易春風得意。慾望小些,或許他 會得的多些。然而不幸的是,他這個人確比別人高出一籌,於是總想昂首挺胸地走 路。此時,德·謝塞爾先生的雄心已見曙光,保皇派頻頻送來微笑。也許他裝出氣 度不凡的樣子,不過,他待我卻十分周到。況且,我對他也有好感,原因很簡單: 有生以來第一次,我在他的府上得到了安寧。他對我的關心也許很有限,可是在我 這遭遺棄的可憐孩子看來,卻有點父愛的意味。我受到的體貼照顧,同我一直遭受 的冷遇形成鮮明的對照;生活無拘無束,幾乎受到寵愛,我怎能不像孩子一樣感激。 弗拉佩斯勒堡的主人同我幸福的黎明交織在一起,因此,我喜歡重溫的記憶裡總有 他們的身影。後來,在簽發詔書那件事上,我恰巧有機會為我的房東盡了點力,頗 感欣慰。德·謝塞爾先生富甲鄉里,生活豪華,不免觸怒了幾位鄰居。他有錢更換 已有的駿馬和華麗的車子;他夫人的衣著打扮也首屈一指。他好擺出一副王公的架 勢,接待客人的排場很大,僕役的數目超出了當地的傳統習慣。弗拉佩斯勒莊園的 土地一望無際。因而,同這位鄰居及其奢糜的生活相比,德·莫爾索伯爵就顯得寒 酸多了。他家只有一輛輕便馬車,在都蘭比簡陋的公共馬車強些,但比不上驛車。 他家產微薄,只好蟄居在葫蘆鐘堡,做個都蘭人,直到國王施下恩澤,使他的門庭 重新光耀,這也許是他未敢企望的。他欺鄰居不是士紳,便借歡迎我這個家道衰敗。 徽章卻起自十字軍時代的世族子弟,壓一壓這位鄰居的富豪氣,貶低這位鄰居的樹 林、土地和草場的價值。德·謝塞爾完全明白伯爵的這種用意。因此,二人見面總 是虛與委蛇,沒有一點日常交往的關係,也沒有那種融洽的氣氛。按說,葫蘆鐘堡 和弗拉佩斯勒堡一衣帶水,兩個莊園只隔一道安德爾河,兩邊的女主人在窗口可以 相呼,他們是應該建立起密切關係的。
  德·莫爾索伯爵離群索居,不僅僅出於嫉妒心理。他跟大多數世家子弟一樣, 早年所受的教育既不完善,又很膚淺,只有等將來周旋於社交界,出入於朝廷,執 行欽差使命或者榮任要職,以便彌補早年教育的不足;豈料恰巧在第二階段教育開 始之際,德·莫爾索伯爵流亡異國,缺了這一課。他總以為王朝很快會在法國復辟; 他抱著這種信念,流亡期間便無所事事,蹉跎了歲月。他曾在孔代[注]軍中效命, 作戰英勇,不愧是保王黨的中堅分子;孔代軍瓦解後,他又期望不久在白旗下捲土 重來,因而不像某些流亡者那樣自謀生計。抑或他也沒有勇氣隱埋自己的高貴姓氏, 去幹下賤活兒,用汗水掙麵包吃。他總是寄希望於第二天,也許還由於榮譽感的作 用,他始終不肯投靠外國列強。磨難挫傷了他的勇氣。長途跋涉、忍饑挨餓;希望 頻頻破滅,凡此種種損壞了他的身體,消磨了他的意志。他一步步走到了窮途末路。 對許多人來說,窮困固然是一種振奮劑,可是對另外一些人,它又成為麻醉劑,而 伯爵就屬於這後一種人。這位可憐的都蘭貴紳,在匈牙利境內風餐露宿,向埃斯特 哈澤親王[注]的牧羊人討塊麵包,同他們分吃一塊烤羊腿,然而,他絕不會接受他 們主子的施捨,而且也多次拒絕過法蘭西敵人遞過來的麵包。我想到這些情景,心 裡對這個流亡者始終沒有產生過怨恨,即使看到他得意時有多麼可笑。德·莫爾索 先生白髮蒼蒼,可見他罹難重重;我特別同情流亡者,不忍心對他們評頭品足。在 伯爵身上,法蘭西人和都蘭人的開朗性格消失了;他變得鬱鬱寡歡,羈旅中又身染 重病,不知是德國哪家濟貧院行善,為他醫治。他患的是腸膜炎;這種病往往危及 生命,即使治好,患者的脾氣也要改變,十有八九要落個疑病症。同他有過風流艷 遇的也都是些下等女人,這不僅危害了他的生命,而且葬送了他的前程;他把那些 艷遇深深埋藏在心底,惟獨被我發現了。經過十二個春秋的悲慘生活,他的目光開 始移向法蘭西;由於拿破侖頒發了赦令,他可以重返家園了。他一路跋涉,千辛萬 苦,在一個晴朗的傍晚渡過萊茵河時,望見了斯特拉斯堡的鐘樓,激動得險些昏倒。 他向我講述當時的情況:「我叫起來:法蘭西!法蘭西!可見到法蘭西啦!就像一 個孩子受了傷,高聲叫:媽媽!」他未出世時家財萬貫,回國時卻一貧如洗;他本 來有指揮一個團或者治理國家的才能,回國時卻無職無權,前途暗淡;他生來身強 體壯,回國時卻心力交瘁,病弱不堪。在人與事發生了巨變的國度裡,他既無學識, 當然也毫無威望,眼睜睜喪失了一切,甚至連身體和精神都垮了。他深感沒有財產, 難以支撐門第。他的不可動搖的觀點、在孔代軍中的經歷、他的感憤憂傷、種種回 憶,以及垮了的身體,使他浮躁易怒;在法蘭西這樣戲謔成風的國度裡,伯爵這種 性格是必定要吃苦頭的。且說他走到曼恩,已經半死不活。也許是內戰的緣故,革 命政府偶爾疏忽,沒有拍賣那裡的一座大莊園。伯戶稱說是他自己的產業,才算給 伯爵保留下來。勒農庫家族住在吉弗裡,他們的古堡與這座莊園毗鄰;德·勒農庫 公爵得知德·莫爾索伯爵回歸故里,便去請他暫時住在吉弗裡,以便從容修繕一所 住宅。勒農庫府上人慷慨好客,伯爵一住就是幾個月,身體漸漸復原;不過,在這 最初的修養期間,他極力掩飾內心的苦痛。勒農庫一家喪失了巨萬家資;從門第來 看,德·莫爾索先生同他們女兒還算般配。嫁給一個三十五歲又老又病的男子,德 ·勒農庫小姐非但不反對,反而顯得挺滿意;因為婚後,她就能同她姨母一起生活 了。她姨母又是她的養母,即德·布拉蒙.紹弗裡親王之妹,德·韋納伊公爵夫人。
  德·韋納伊公爵夫人是德·波旁公爵夫人的摯友,參加了一個神聖會門。那個 會門的靈魂聖馬丁[注]先生生於都蘭,人稱「無名的哲學家」;他的信徒修德養性, 遵奉神秘主義的天啟論派[注]的高深思辨哲學。這種理論能提供打開神聖世界大門 的鑰匙,它以人走向齊天洪福的演變來解釋人生,要把人的職責從合法的泯滅中解 救出來,用教友會的永不枯竭的溫情來安撫人生的苦難,同時教導人鄙視苦難,要 以慈母般的感情對待我們要送上天堂的天使。這是一種給人以希望的禁慾主義。勤 於祈禱,以純潔之愛愛人,便是這種信念的要義,它源於脫離羅馬教會的天主教義, 而回到教會創立之初的基督主義。然而,德·勒農庫小姐始終留在教廷派教會中, 她姨母也一直忠於教會。大革命時期,德·韋納伊公爵夫人飽受苦難,到了晚年越 發虔誠,不斷往她掌上明珠的心靈裡傾注聖愛的光照和內心喜悅的聖油,這裡引的 是聖馬丁的原話。這位性情平和的賢達,從前常去看望德·韋納伊夫人。姨母仙逝 之後,伯爵夫人也在葫蘆鐘堡多次接待他。聖馬丁最後幾捲著作在圖爾的勒圖爾米 印書館印刷,他就在葫蘆鐘堡監督出書事宜。同歷盡人世滄桑的老婦人一樣,德· 韋納伊夫人深明事理,把葫蘆鐘堡給了新娘子,好讓她有個家。老人心地慈悲,好 事總是做到底,她把整座古堡給了外甥女,自己只留一間臥室,就在她從前住的、 後來給伯爵夫人用的房間上面。不久她便辭世了;剛辦完喜事,又辦喪事,這給葫 蘆鐘堡罩上了一種無法消除的憂傷氣氛,也給新娘迷信的心靈添了一層難以排遣的 哀愁。剛到都蘭安家的那些日子,對伯爵夫人來說,即使算不上幸福,也是她生活 中舒心的一段時間。
  德·莫爾索先生結束了異國漂泊的生活,依稀望見了比較安生的前景,覺得心 滿意足,心靈的創傷也似乎漸漸平復了。這個山谷的氣息沁人心脾,他呼吸暢快, 對未來存有美好的憧憬。家業大計,不得不考慮。他全力籌劃經營農業,開始嘗到 了一些樂趣。但是,雅克的出世,對他是一次嚴重打擊,毀了他的現在與將來。醫 生斷定嬰兒難以成活。伯爵向孩子的母親隱瞞了醫生的話;繼而,他請醫生檢查了 他自己的身體,檢查的結果令他絕望。接著,瑪德萊娜的出世,又證實了醫生的診 斷。這兩樁變故,使他內心確信了命運的判決,從而加劇了他的病態心理。他的家 族從此絕嗣;一個純潔無暇的少婦,要在他身邊痛苦地生活,終日為子女的性命提 心吊膽,卻得不到半點做母親的樂趣;從他昔日生活的腐殖土中,又萌生新的痛苦, 這像塊重石砸在他的心上,把他徹底摧毀了。伯爵夫人看現在便猜出了過去,也預 見了將來。最難的事莫過於使一個負疚的人得到幸福,只有天使才肯做,然而伯爵 夫人還是力圖辦到。一日之間,她變成了禁慾主義者。她步入深淵之後還能望見天 空,現在又要為一個男人獻身,承擔起慈善修女普救眾生的那種使命。她原諒了伯 爵不能自我原諒的事情,以便讓他同他本身和解。伯爵變得吝嗇了,她就接受了清 苦的生活;伯爵像所有領教了社交生活而只產生厭惡之感的人那樣,害怕受妻子的 欺騙,她就深居簡出,毫無怨言,以免引起丈夫的猜疑。她運用女人的心計,引導 伯爵干有利的事情,伯爵便自以為有見地,比別人高明,在家中沾沾自喜,其實在 任何別的地方他都不高明。後來夫妻生活漸久,伯爵夫人看出丈夫性情暴躁,而本 地人既狡詐又愛講閒話,怕他萬一不檢點,就會牽累孩子,因此,她索性決定永遠 不出葫蘆鐘堡。正因為如此,外面誰也沒有想到,德·莫爾索先生其實是無能之輩, 妻子用厚厚一層青籐掩蓋了這堆廢墟。伯爵的真正心理不是不滿意,而是愛挑剔; 然而,他妻子卻像一塊鬆軟的土地,他躺在上面,內心痛苦也像上了清涼油一樣, 減輕了許多。
  德·謝塞爾先生出於心中惱恨而透露了不少情況,這不過是最扼要的敘述。他 素諸世情,能夠看出深埋在葫蘆鐘堡的一部分秘事。但是,如果說德·莫爾索夫人 以她高尚的姿態,騙過了世人的眼睛,卻瞞不過愛情的靈性。我躺在小小的臥室裡, 便預感到其中的內幕,於是一躍而起;現在我能望見她房間的窗戶,在弗拉佩斯勒 怎麼還待得下去呢!我穿好衣裳,從塔樓的螺旋梯躡手躡腳地下去,出了古堡。夜 間的寒氣使我冷靜下來。我從紅磨坊橋橫渡安德爾河,來到那只繫在葫蘆鐘堡對面 的幸運的船上。古堡朝阿澤屏那面的最靠邊一扇窗戶依然亮著燈光。我又恢復了昔 日的瞻仰,但又不同以往,這回的凝望是平靜的,時而伴著柔情蜜意的夜間蟲鳴的 華彩樂章,以及大葦鶯單調的鳴囀。我身上的一些意識醒來,像幽靈一般悄然而至, 掀起了一直遮掩我那美好前程的紗幕。我的靈魂和感官全陶醉了。我的慾念多麼強 烈,直衝到她的面前!多少回我自言自語:「我能得到她嗎?」猶如喪失理智的人 的譫語。如果這幾天,世界對我來說擴大了,那麼一夜之間,這世界便有了中心。 我的意願、我的志向,全繫在她一人身上。我祈願成為她的一切,以便治癒並充實 她那顆破碎的心。待在她的窗下,周圍是水流通過磨坊閘門發出的潺潺聲,不時還 傳來薩榭鐘樓報時的鐘鳴,這一夜過得多美啊!就在這清朗的夜晚,這朵星空之花 照亮了我的生途。我懷著卡斯蒂利亞那位騎士的信念,把我的靈魂許給了她;我們 嘲笑塞萬提斯筆下那個可憐的騎士,卻以那種信念開始了愛情。當天空出現第一束 晨光,鳥兒發出第一聲啁啾,我急忙溜走,回到弗拉佩斯勒花園。田野上沒人瞧見 我,誰也沒有覺察我偷偷出去過。我一覺睡到午餐鐘響的時候。飯後,我不顧天氣 炎熱,又走到草場,再去瞧瞧安德爾河及其小島,瞧瞧幽谷及其山巒;看來我已經 迷上了這裡的景物。然而,一走起來便停不下,我腳步如飛,賽過脫韁的野馬;我 又看到我那隻小舟、我那株株柳樹。我那座葫蘆鐘堡。中午時分,鄉村總是一片寂 靜,這裡也一樣,只有空氣在微微發顫。樹冠紋絲不動,在湛藍的天空映襯下,顯 得格外清晰。昆蟲在陽光下忙碌不休,蜻蜓、斑蝥,忽而飛上(木岑)樹,忽而飛入 葦叢;家畜在樹蔭下反芻;葡萄園的紅土暑氣蒸人;鰻魚在岸邊游竄。我去睡覺之 前,這裡的景色多麼清新、多麼娟秀,現在變化多大啊!好像是伯爵出來了,我猛 地跳下船,沿著坡路上去,好繞著葫蘆鐘堡轉一轉。我沒看錯,伯爵正順著一道樹 籬,似乎朝一道門走去,門外便是沿河的阿澤公路。
  「今天上午您身體好吧,伯爵先生?」
  他高興地看著我,顯然他不是經常聽到別人這樣稱呼他。
  「很好,」他答道,「您也真喜歡鄉村呀,大熱天還出來散步。」
  「家裡讓我到這兒來,不就是要我在田野裡活動嗎?」
  「那好哇,我的黑麥正在收割,您願意去看看嗎?」
  「當然願意啦!」我答道,「不過,老實說,我對農事無知得令人難以相信, 不僅不辨麥寂,連白楊、山楊也分不清楚,既對農作物一無所知,也不懂經營土地 的各種方法。」
  「好哇,好哇!來吧,」他一邊往回走,一邊興沖沖地說,「您從坡上的小門 進來。」
  我們倆一裡一外,沿著樹籬上坡。
  「在德·謝塞爾府上,您什麼也學不到,」他對我說,「人家太闊氣了,除了 從管家手裡收賬,什麼也不幹。」
  一路上,伯爵指給我看他的庭院、房舍、休憩的花園、菜園和果園。然後,他 又帶我朝一條長長的林蔭小路走去。小路臨水,兩邊長著刺槐和椿樹。我望見在林 蔭小路的盡頭,德·莫爾索夫人坐在一條長椅上,正照看著她的兩個孩子。鋸齒形 的細小樹葉在微風中輕輕抖動,一個女子在那樣的樹蔭下顯得多美啊!我這樣快又 登門拜訪,未免失於天真;對此她也許感到驚奇,因而明知道我們朝她走去,她也 沒有起身。伯爵讓我觀賞一下山谷的景色。從這裡望去,別有一番風光,同我們一 路經過的丘崗大相逕庭。這裡酷似瑞士一隅。條條小溪穿過草場,注入安德爾河; 草場狹長,消逝在蒼茫的天際。朝蒙巴宗方向望去,綠茵無邊,而其餘各個方向, 或有丘巒,或有樹林,或有巉巖,阻隔了視線。我們邁開大步,去問候德·莫爾索 夫人。她突然扔掉瑪德萊娜正讀的書本,把雅克抱在膝上;雅克已經咳成了一團。
  「哦!怎麼回事?」伯爵的臉刷地白了,高聲問道。
  「他嗓子痛,」孩子的母親彷彿沒有看見我,回答說,「一會兒就好。」
  她摟住雅克的腦袋和後背,眼睛射出兩道光,在向這個孱弱的可憐孩子傾注生 命。
  「真沒法兒說,您太大意了,」伯爵又尖刻地說道,「河邊涼,您竟然讓他待 在這兒,還讓他坐在石椅上。」
  「可是,爸爸,石椅曬得滾燙呀。」瑪德萊娜高聲說。
  「他們在上面問得喘不過氣來。」伯爵夫人說。
  「女人總是有理!」伯爵看著我說。
  我的目光故意盯著雅克,對他的話不置可否。雅克叫著嗓子痛,母親要抱他回 屋,剛起身又聽見丈夫來了一句。
  「自己生的孩子身體這樣糟,就該懂得照料他們!」伯爵說道。
  這話極不公正,然而,他受自尊心的驅使,不惜委過於妻子。我望見伯爵夫人 跑上坡道和台階,進了玻璃門。德·莫爾索先生坐在石椅上,垂著腦袋,冥思苦想 起來,既不看我,也不同我講話。我的處境極為尷尬。這次散步算吹了,我本想借 此機會贏得他的好感。那一刻鐘實在難熬,在我一生中恐怕找不出第二次。我的額 頭沁出豆大的汗珠,心裡拿不定主意:「我告辭呢?還是不告辭呢?」他心頭湧起 多麼憂傷的念頭,竟至忘了去瞧瞧雅克情況如何!他霍地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 們又轉身眺望明媚的山谷。
  「伯爵先生,我們改日再去散步吧。」我輕聲對他說。
  「走吧,」他答道,「不幸得很,像這樣突然發病,已經是家常便飯了。要能 保住這孩子一條命,我死而無憾。」
  「雅克好多了,他睡著了,我的朋友。」一副金嗓子說道。德·莫爾索夫人突 然出現在林蔭路口,她既不惱恨,也不傷心,回答了我的問候,對我說:「見您喜 歡葫蘆鐘堡這地方,我很高興。」
  「親愛的,要不要我騎上馬,去把德朗德先生請來?」伯爵先生對她說,顯然 覺得他剛才沒有道理,要取得諒解。
  「不必操心了,」她答道,「雅克也沒什麼事兒,就是昨天夜裡沒睡好。這孩 子神經太脆弱,做個惡夢便睡不著了。我給他講故事講了一夜,想哄他重新入睡。 他咳嗽純粹是神經性的。我讓他吃了一片止咳糖,咳嗽止住了,他也就睡著了。」
  「可憐的女人!這些我一點兒也不瞭解。」伯爵說著,拉住妻子的手,淚光瑩 然,看了她一眼。
  「小毛病,何必擔心呢?正收割黑麥,去瞧瞧吧。要知道,您不在那裡,不等 麥捆運走,外鄉的女人就會進地裡拾麥穗,伯戶也不管。」
  「夫人,我要上農學的第一堂課。」我對伯爵夫人說。
  「您投師投對了。」她指著伯爵答道。伯爵嘴角一收,要做個滿意的微笑;這 種笑俗稱抿嘴笑。
  兩個月之後我才知道,那一夜她心驚膽戰,害怕兒子患了假膜性喉炎。而我呢, 那天夜裡坐在小船上,居然做著愛情的美夢,想像她從窗口能夠發現我在瞻仰那燭 光,殊不知那燭光卻照著她恐慌萬狀的額頭。當時圖爾流行假膜性喉炎,已經造成 很大危害。我們走到門口的時候,伯爵激動地對我說:「德·莫爾索夫人真是個天 使!」一句話搖撼了我的心。這個家庭,我還只瞭解皮毛;良心責問我:「你憑什 麼要打擾這無比和睦的家庭呢?」遇到這種情況,年輕人產生負疚之感是非常自然 的。
  伯爵難得碰上一個容易說服的年輕聽眾,因此興致很高,他向我談起波旁王室 復國會給法蘭西帶來什麼前景。這場談話東拉西扯,有些話講得實在幼稚,我不禁 深為詫異。極明顯的事實他都不知道;他害怕有學識的人,否認高明的人,嘲笑進 步,也許嘲笑得有道理;總之,我覺出他身上有大量的痛苦神經,別人必須百倍小 心,才不至於傷害他,必須絞盡腦汁,才能同他進行一次不間斷的談話。我一摸透 他的弱點,便對他百依百順,可以說同伯爵夫人為安撫他所表現的柔順不相上下。 若是換個時期,我會不可避免地冒犯他;然而當時,我像小孩子一樣膽怯,以為自 己什麼也不懂,換句話說,以為成年人什麼都懂,因此,聽到這位耐心的莊園主在 葫蘆鐘堡實現的奇跡,我驚訝得目瞪口呆。我欽佩地聽他的計劃。我這不自覺的逢 迎態度,終於贏得了這位老貴族的好感。我艷羨這塊風景如畫的土地,艷羨他的地 位,也艷羨這個人間天堂,認為它遠遠勝過弗拉佩斯勒。
  「弗拉佩斯勒是一件大銀器,」我對他說,「可是,葫蘆鐘堡卻是一顆寶石!」
  後來,他經常引用這句話,並指出是誰講的。
  「哼!我們搬來之前,這裡根本不像樣子。」他說道。
  當他談起如何播種,如何育苗的時候,我聽得特別認真。我不懂農事,向他提 了許多問題,問他農產品的價格、經營的方式等等,他能告訴我很多具體情況,顯 得很高興。
  「別人都教您什麼啦?」他驚奇地問我。
  伯爵只跟我待了一天,回去就對他妻子說:「費利克斯這個小伙子真可愛!」
  當天晚上,我給母親寫信,說我要在弗拉佩斯勒住些日子,請她把我用的衣物 寄來。我並不知道已臻於完成的大變革,也不清楚這對我的前途會產生什麼影響, 還打算返回巴黎,修完哲學課程;而學校11月上旬才開學,我還有兩個半月的空閒。
  我在逗留的初期,竭力同伯爵建立起密切的關係,這段時間實在不堪回首。我 發現他無緣無故就發怒,一遇到困境就玩命,真叫我害怕。想當年,這位貴族在孔 代軍中十分驍勇,具有神奇般的意志。這種有時還會在他身上閃現出來的意志,在 嚴峻的關頭,會有炮彈一樣的威力,能在政治防線上炸開一個突破口,而且也能使 一個蟄居在鄉間的紳士成為德·埃爾貝、邦尚、夏雷特[注]。在一些假定情況面前, 德·莫爾索伯爵鼻子翕動,眉頭舒展,眼睛射出一閃即逝的光芒。我真害怕他摔然 發覺我的眼神,會不假思索地殺掉我。在那個時期,我的性情格外溫和。意志,能 把人改變得面目皆非的意志,當時在我身上還剛剛萌生。我的強烈慾望使我的感情 急速震動,就像恐懼所弓愧的顫抖那樣。若是搏鬥,我絕不會發抖燃而,在嘗到相 愛的幸福之前,我絕不願意毀掉生活。我的慾望和我遇到的困難在同步增長。怎樣 描繪我的情懷呢?我陷入了困惑之中,苦不得脫。我窺察著,期待著時機;我同兩 個孩子混熟了,得到他們的喜愛,還千方百計地臍身於他們家庭的事物中。伯爵在 我面前,不知不覺地放鬆了克制。我這才領教了他那變化無常的性情、毫無來由的 極度惆悵、出人意料的勃然興致、辛酸而聒耳的牢騷、充滿仇恨的冷淡態度、克制 住的瘋狂衝動、孩子一般的哀怨、絕望之人的嚎叫,以及突如其來的震怒。人的性 情和形體的不同就在於毫無定准:外界影響的大小,要取決於性格的強弱,或者取 決於就某件事所搜集的看法。我在葫蘆鐘堡能不能立住腳,我的生活前景如何,都 要聽命於翻臉不認人的伯爵的意志。每次登門,我心中都暗自揣度:「他會怎樣接 待我呢?」那種惶惶不安的心情,既容易歡欣鼓舞,也容易緊張攣縮,實在難以向 您描述。看到他那飽經風霜的額頭上驟然陰雲密佈,我的心多麼惶恐,彷彿要撕裂! 每時每刻都必須警惕和提防。我落入了這個專橫之人的手掌裡。我親自嘗到了痛苦, 便能猜出德·莫爾索夫人的痛苦。我們倆開始交換會意的眼色,有時她忍住了眼淚, 我的卻流了下來。伯爵夫人和我,我們就是這樣通過痛苦相互考驗。在初次逗留的 四十天中,我有多少發現啊!那段時間充滿了不折不扣的酸楚、心照不宣的快樂, 以及時而沉沒、時而浮起的希望!一天傍晚,我發現她對著落日凝思。被霞光染紅 了的峰頂異常絢麗,山谷看上去像一張床,這是大自然邀人相愛的永恆的《雅歌》 [注],怎麼可能聽不見呢?她在重溫少女逝去的幻想嗎?她在咀嚼少婦暗中對比的 感傷嗎?看她那忘情的姿態,我覺得機會難得,要向她吐露心跡,便說道:「有些 日子真難熬啊!」
  「您洞燭了我的心靈,」她說道,「請問,是怎麼看透的呢?」
  「我們有多少共同點啊!」我答道,「從悲歡的情感來看,我們不是屬於極少 數聰穎的人嗎?這種人心弦都極為靈敏,能夠產生強烈的共鳴;他們的靈秀之氣, 始終與天地萬物之性相和諧!他們若是處在不協調的環境裡,就會痛苦不堪;反之, 若是遇見和他們息息相通的人或思想感情,他們也會欣喜若狂。不過,對我們來說 還有第三種境況,而那苦狀只有同病相憐的心靈才能領略,他們之間能產生同胞手 足的互相理解。有時候,我們既無歡樂,也無痛苦,好比一架音域寬廣的管風琴, 信手彈奏,無由感發,而音不成旋律,一聲聲消逝在寂寥的空間!這種激烈的矛盾 表明,一顆茫然無托的靈魂在搏擊。在這種搏擊中,我們的精力沒有補養,就會消 耗殆盡,如同鮮血從暗傷口流淌一樣。感情大量湧出,人就會極度衰弱,產生無處 傾訴的無名惆悵。我沒有表達出我們共同的痛苦嗎?」
  她猛然一抖,但依然望著夕陽,答道:「您這樣年輕,怎麼懂得這些事情?難 道您做過女人嗎?」
  「唉!」我聲音激動地說,「我的童年就像一場久病。」
  「我聽見瑪德萊娜咳嗽了。」說著,她起身匆匆離去。
  我去得那樣頻繁,伯爵夫人沒有介意,有兩種原因。首先,她像孩子一樣純潔, 毫無非分之想。其次,我能讓伯爵開心,充當這頭無爪無鬃的獅子的食物。此外, 我還想出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借口。我不會下西洋雙六棋。德·莫爾索先生表示願 意教我,我接受了。在這件事說定的時候,伯爵夫人不禁瞥了我一眼,那同情的目 光分明在說:「您這不是自投虎口嗎?」的確,起初我一點也沒有領會那目光的含 義;可是到了第三天,我才明白自己投入了什麼樣的魔掌裡。我的耐性極大,是在 童年養成的,再經過這個時期的磨練,就更加過硬了。下棋的時候,如果我沒有運 用伯爵教我的原理和規則,他就得意揚揚,百般嘲笑我;如果我沉吟片刻,他就抱 怨下得太慢,玩得沒意思;如果我下快了,他又嗔怪我不容斟酌;如果我算錯分數, 他更有了話柄,說我操之過急。這簡直像鄉村學校的教師手執戒尺對孩子大施淫威。 我必須打個比方,才能使您瞭解他是如何專橫跋扈:我在他手裡,就像伊壁克泰都 斯[注]落到一個頑童的掌中。當我們賠錢時,他總是當贏家,樂得合不攏嘴,樣子 俗不可耐。伯爵夫人從旁提醒一句,他才馬上想到禮節體統,我的心也就釋然了。 真想不到,不久我就掉進火坑,忍受著折磨。棋陣一擺,我的錢便流了出去。有時 我很晚才告辭,儘管伯爵始終坐陪,插在我和伯爵夫人中間,我還是盼望有機會能 鑽進她的心裡;然而,要以獵人忍痛的耐心等到那一時刻,不就得繼續這種戲弄人 的賭博嗎?不就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不斷被撕裂,自己的錢全被奪走嗎?多少回 我們默然坐著,觀賞眼前的萬千景象:或是斜陽殘照,在草場上弄影,或是天空陰 霾,烏雲翻騰,或是霧靄氤氳,籠罩著山巒,或是月華灑在河面上,散成一片顫動 晶瑩的寶石。每當這種時刻,我們只能說:「夜色多美!」
  「夜是蟬娟啊,夫人。」
  「多麼靜謐!」
  「對,生活在這裡,不可能完全陷入不幸。」
  聽到這句回答,伯爵夫人又低頭做起絨繡。感情要求應有的位置,必然引起內 心騷動;我到底聽到了她的心聲。然而,囊空如洗,晚間聚會也就告吹了。我寫信 請母親寄錢來,她回信訓斥了我一通,寄給我的錢不夠一周的生活費用。向誰求告 呢?這可是我性命攸關的大事啊!平生第一次嘗到巨大的幸福,偏偏又碰上曾經到 處困擾我的苦惱。從前,無論在巴黎,在中學,還是在寄宿學堂,我的不幸還算消 極,只要多多沉思,節衣縮食就應付了;然而,在弗拉佩斯勒,這不幸卻活躍起來, 我曾動過偷竊的念頭、幻想過犯罪。這種鋌而走險的惡念剛一萌生,就要壓下去, 否則,人就會喪失廉恥。我母親十分剋扣,害得我生計窘迫,終日苦思焦慮,惶惶 無主;我一想起那時的情景,對青年的寬恕之心便油然而生;那些雖還沒有失足, 卻已到過深淵的邊緣,彷彿要探測它的深度的人就會有這種聖潔的恕道。就在生活 開始展現,露出它那底部光禿的砂礫時,我那幾度令人擔心的廉潔得到磨練加強, 儘管如此,每逢人類可怕的司法把屠刀架在一個人的脖頸上,我心裡總不免想: 「看來制定刑法的人,都沒有嘗過不幸的滋味。」正在無計可施的時候,我在德· 謝塞爾先生的書房裡,偶然發現一本雙六棋譜,便拿來研讀;而且,我的房東也樂 於指點,我在他手下學棋,少受點氣,進步挺快,記住並掌握了規則和計分法。不 多日子,我已能跟我的師傅,德·莫爾索伯爵勢均力敵了。可是,他一輸棋,情緒 就壞得可怕,兩眼像猛虎一樣射出凶光,臉繃得鐵緊,眉頭絞在一起,我沒有見過 任何人有那樣失態的表情。他像嬌慣壞了的孩子一樣連聲抱怨,有時還摔棋子,大 動肝火,又是跺腳,又是咬棋子袋,嘴裡甚至不於不淨。不過,這樣的發作終於告 一段落,因為我的棋藝已經超過他,能夠控制局面了;每次我都巧妙地安排,開頭 幾盤讓給他,後幾盤再扳回來,結果雙方互有勝負。他見徒弟這樣快就勝過師傅, 比看到世界的末日還要驚異!然而,他從來不承認這種事實。每次下棋結果總是先 勝後負,這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毫無疑問,」他常說,「我這可憐的腦袋累了,精神跟不上,要不然,最後 幾盤怎麼總是您贏呢。」
  伯爵夫人懂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戰術,也猜出了我滿懷的深情。只有非常高 明的棋手,才能看出我的一招一勢的變化。這件小事有多深的含義啊!的確,愛情 猶如博敘埃[注]的上帝,把窮人給的一杯水,把戰死的無名士卒所表現的勇氣,看 得重於最輝煌的勝利。伯爵夫人默默看了我一眼,那感激的目光卻撕裂一顆年輕的 心:她是拿看子女的目光看我的呀!從那天幸運的晚上起,她同我說話便總是看著 我。我每次告辭真不知道是什麼心情。我的靈魂吸收了形體,身子彷彿失去了重量, 我不是在走路,簡直是在飛。我感到她那目光留在我身上,使我的心充滿了光明, 也感到她那一聲再見,先生在我的靈魂中迴響,就像復活節的贊詞I'o filii,o fi liae[注]那樣美妙。我得到了新生。顯然,我在她的心目中有了份量!我在朱紅的 襁褓中睡著了。火光在我合著的眼前經過,繼續在黑暗中流動,猶如火紅色好看的 小蚯蚓,在焚燒的紙灰上魚貫飛馳。在我的夢境裡,她的聲音似乎變成看得見摸得 到的東西,變成籠罩我的光明與芳香的氛圍,變成愉悅我的精神的優美旋律。次日, 她對我的歡迎已帶有很多感情了,我也初步領會她聲音的秘密。這無疑是我終生最 難忘的一天。晚飯後,我們一同到山崗上散步,走在一片荒野中;到處是石頭,沒 有土壤,異常乾燥,什麼也不能生長;不過,倒有幾棵橡樹、幾叢掛滿果子的山楂 樹;地面沒有長草,鋪著一層皺波狀淺黃褐色苔蘚,讓夕陽的餘輝照得紅紅的一片, 走在上面很滑。我拉著瑪德萊娜的手,好扶住她。德·莫爾索夫人則讓雅克拉住胳 膊。伯爵走在前邊,忽然轉過身,用手杖杵著地,聲調淒慘地對我說:「我的生活, 就像這個地方!哦!我指的是認識您之前。」他帶著歉意看了他妻子一眼,急忙改 口說。改口也晚了,伯爵夫人臉已經白了。遭受這樣的打擊,哪個女子支撐得住呢?
  「這裡多清香啊!夕照多美啊!」我高聲歎道,「我真想把這片荒野據為己有, 探一探地下,也許會發現寶藏呢。不過,最有把握的財富,還是和您毗鄰。況且, 這地方景色優美,河流曲曲彎彎,兩岸護著(木岑)木(木豈)木林,令人賞心悅目, 誰還不肯花大錢得到呢?這就是意趣不同,您明白嗎?在您看來,這是一片不毛之 地;可是在我眼中,這是人間樂園。」
  伯爵夫人看了我一眼,表示感謝。
  「田園詩!」伯爵酸溜溜地說,「您這樣的世家子弟,不該在這裡生活。」他 頓了頓,又說:「您聽見阿澤的鐘聲了嗎?我聽得很清楚。」
  德·莫爾索夫人神色驚慌地看著我,瑪德萊娜也握緊了我的手。
  「我們回去下盤棋好嗎?」我對他說,「棋子一響,您就聽不見鐘聲了。」
  我們一路斷斷續續地說話,回到葫蘆鐘堡。伯爵不住地哼哼,又不說明什麼地 方疼痛。到了客廳,大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伯爵坐進一把扶手椅裡,陷入沉思。 夫人不敢驚動他,知道他這是要犯病的徵兆。我也默然不語。她沒有請我離開,大 概是以為伯爵下下棋,心情就可能好起來,一觸即發的火氣就可能消掉,否則一發 作,豈不要她的命。伯爵是個棋迷,可是要讓他下盤棋,真比登天還難。他像個嬌 氣的情婦,非得讓人求他,強迫他不可,好顯得他並不情願,也許他本性就如此吧。 我聊天若是聊得高興,一時忘了應酬他,他便悻悻然,臉拉長了,口氣也變得尖酸 刺耳,專門跟人唱反調。見他情緒不對頭,我心下便明白,連忙提議下盤棋。他倒 端起架子來,說道:「一來時間太晚,二來我也沒這個興致。」極盡扭,泥作態之 能事,那架勢就像女人,最後弄得你不知道她們究竟想幹什麼。我只好低聲下氣, 央求他陪我練練,說是這種棋一不下就生疏了。這一次,我得裝作癮頭極大,才能 說服他同我下棋。他哼哼唧唧地說他昏昏沉沉,計算不了分數,腦袋就像被鉗子夾 住似的,耳朵嗡嗡直響,胸口憋悶,說著連聲長歎。最後,他終於坐到棋桌前。德 ·莫爾索夫人離開我們,去安頓孩子睡覺,並讓府上僕役作晚禱。這工夫一切順利, 我有意讓德·莫爾索先生贏棋;他心裡一高興,立刻眉開眼笑。剛才憂心忡忡,冒 出此生休矣的悲觀念頭,現在又像醉漢一樣興奮狂笑,幾乎笑得沒有來由,他這種 情緒的急遽變化,真叫我不寒而慄,十分擔心。我還從未見過他喜怒如此不加掩飾。 顯然,我們交往密切有了效果,他同我在一起再也不拘束了。每天,他都力圖把我 幽禁在他的專制之中,抓住一個新的出氣對象。的確,精神病症猶如人,也有胃口, 有本能,也要擴張地盤,就像一個地產主要擴大土地一樣。伯爵夫人下樓來,坐到 棋桌旁,借亮做絨繡;不過看得出來,她手上做活,心裡卻惴惴不安。我來不及阻 止,伯爵一步棋走錯,臉色登時大變,由快活變陰沉,由紅變黃,目光也閃爍不定。 接著,他又一著失誤,是我始料未及,也無法替他挽回的。德·莫爾索先生擲了個 壞點,造成輸局。他霍地站起來,把棋桌往我身上一掀,把燈也掀到地上。他用拳 頭捶著支架,隨即又在客廳裡跳來跳去,那樣子我不能說是「走」。一連串的謾罵、 斥責、詛咒,從他嘴裡冒出來,語無倫次,真像中世紀一個中魔者!想想我的臉面 怎麼擱得住。
  「您先到花園去。」伯爵夫人說著,緊緊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離開客廳,而伯爵並沒覺察。我緩步走到平台上,還聽見從餐室隔壁他的房 間傳出的喊叫和呻吟聲。透過他那狂風暴雨般的吼叫,我間或聽到天使的聲音,宛 似暴雨快停歇時黃鶯的鳴囀。時值8月末,夜色極美,我在洋槐下漫步,等待伯爵夫 人。她一定會來,她那動作就是對我的許諾。幾天來,我們都有滿腹話,彷彿只要 一開口,就會像心泉噴射一樣傾吐出來。礙於何種羞恥心,我們才一拖再拖,沒有 完全溝通心靈呢?人在自己的生活快要溢出而又矜持的時候,在要披露心曲而又遲 疑的時候,就會像出閣的閨秀將要在心愛的夫君前露面那樣,出於羞赧的心理,產 生一種類似恐懼使感覺麻木的顫慄;也許伯爵夫人同我一樣,也喜歡這種顫慄吧。 相互交心勢在必行,我們由於思想鬱結,就越發把初次傾談看得很重。一個小時過 去了。我坐在磚砌的護牆上,她的腳步伴隨著衣裙飄動的窸窣聲,忽然打破靜謐的 夜晚。這類感覺,僅僅靠心是不夠的。
  「德·莫爾索先生睡著了,」伯爵夫人對我說,「碰到這種情況,我就用幾個 罌粟頭泡一杯水給他喝;這種療法儘管極為簡單,但犯病間隔時間長,每次喝下去 都見效。先生,」她換了口氣,以最令人信服的堅定聲音對我說,「仔細保守至今 的秘密,不幸讓您發現了。請答應我,您要把這個場面埋藏在心底。為了我,請您 做到這一點。我並不要求您發誓,只需君子一言,說聲好,我就滿意了。」
  「這聲好還有必要說嗎?」我說道,「難道我們相互還始終不瞭解嗎?」
  「德·莫爾索先生長期流亡,歷盡艱辛,您看到了留下的病根,千萬不要對他 產生惡感,」她又說道,「他說過的話,明天就會忘得一於二淨,您還會覺得他為 人和善熱情。」
  「不要替伯爵辯解了,夫人,」我答道,「您要求什麼我全照辦。若是投安德 爾河自盡,就能使德·莫爾索先生脫胎換骨,使您重新過上幸福生活,我一刻也不 會猶豫。然而,惟獨我的看法不能改變;在我身上,什麼也沒有我的看法形成得牢 固。我情願把生命獻給您,卻不能把良心給您。我可以不聽良心的聲音,但我能阻 止它講話嗎?而照我看,德·莫爾索先生是……」
  「我明白了,」她一反常態,唐突地打斷了我的話,「您的想法有道理。伯爵 像嬌小的情婦那樣神經質,」她接著說道,用委婉的話語把瘋病的意思講得和緩些, 「不過,他隔一段時間才這樣,一年頂多犯一次,主要是在炎熱的季節。流亡給人 造成多大危害啊!葬送了多少人的美好生活!我確信,他本來可以成為偉大的軍人, 為國增光。」
  「這我知道。」我也打斷她的話,讓她明白欺騙我是徒勞的。
  她住了口,一隻手摀住前額,又對我說:「您來到我們家中,是誰的安排呢? 是上帝派給我的救援,一種支持我的深厚友誼嗎?」她用手掌用力壓住我的手,繼 續說道:「因為您善良,慷慨……」她仰望夜空,彷彿要引用一個證實她秘密希望 的有形證據,並把她的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那眼神把一顆靈魂投入我的靈魂,使 我像觸了電一般,按照交際場上的說法,我一時忘了情。然而,有些人擔心發生不 幸,想防備可能的打擊,便英勇地衝向危險,這不是常見的嗎?猛然探詢一顆心, 試試它能否產生共鳴,這不是更常見嗎?當時,我預見到要推心置腹地談一談,許 多念頭就像火花一樣迸發,提醒我要洗刷有辱我誠實的一個污點。
  「深談之前,請允許我澄清一件往事。」我呼吸急促地說。周圍一片寂靜,不 難聽到我的急促呼吸聲。
  「您住口,」她急忙說,同時把一隻指頭放到我的嘴唇上,但又立刻抽回去。 她倨傲地看著我,猶如身份極為高貴、不能被侮辱傷害的女子,接著聲音有些窘迫 地對我說:「我知道您要對我說什麼,就是我平生受到的第一回、最後一回,也是 惟一的凌辱!永遠也不要向我提起那次舞會。固然,作為基督徒,我已經原諒您了, 然而作為女人,我依舊感到痛苦。」
  「您不要比上帝還要無情。」我說著,眼淚已經要奪眶而出。
  「我必須更嚴厲,因為我更弱小。」她答道。
  「不過,您還是聽我講講,即便這是您平生第一回、最後一回,也是惟一的一 次吧。」我像小孩子一樣執拗地爭道。
  「那好!」她說,「請講吧!否則,您還當我不敢聽呢。」
  我當即感到,在我們一生中,此刻不可復得,於是我以引人注意的聲調對她說, 舞會上的女人同我以往見過的一樣,沒有一個能引起我的興趣,可是一見到她,我 這個埋頭讀書、毫無勇氣的人,竟像發了狂似的,只有從未體驗過這種心情的人才 會譴責這種狂熱,男人的心從未充滿那麼強烈的慾望,誰也克制不住,它能使人戰 勝一切,甚至戰勝死亡……
  「也能戰勝鄙視嗎?」她打斷了我的話。
  「這麼說,您鄙視我啦?」我問道。
  「不要再提那種事情了。」她又說道。
  「非談不可!」我痛苦異常,激烈地說,「這關係到我的整個人格,關係到我 的不為人知的生活,關係到您應當瞭解的一個秘密;不談出來,我就會絕望而死! 況且,不是也關係到您嗎?當時您成為比武場上的王后,手裡拿著要獎給優勝者的 閃光的桂冠,而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我向她敘述了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不是像我對您講的這樣,以旁觀者的態度, 而是使用傷口還在流血的年輕人的火熱語言。我的聲音,猶如樵夫在樹林中砍柴的 咚咚斧聲。我那逝去的年華。那綴滿我的歲月的長期痛苦,都像光禿的樹枝一樣, 劈裡啪啦落在她的面前。我以激烈的言辭向她描述的大量淒慘情景,都沒有忍心對 您講。我那珠寶一般晶瑩的祈願、金子一般純潔的渴望、火一般熾熱的心靈,都埋 在阿爾卑斯山的厚厚冰雪之下,度著綿綿無期的冬天。我使用以賽亞的火炭般熾熱 的語言[注],回顧了我所遭受的痛苦。我讓痛苦壓彎了腰,等待這位低眉聽著的女 子講一句話;她的一瞥便會驅散黑暗,一句話便使人間仙境充滿生機。
  「我們有相似的童年!」她臉龐閃著殉難者的光環;對我說道。接著沉默片刻, 我們的心靈在同一欣慰的念頭中結合起來:原來不單單是我一人受苦呀!伯爵夫人 用她對心愛的孩子講話的聲調,向我講述了在兄弟全部夭亡的情況下,她如何錯生 為女孩子。她向我解釋一個總拴在母親身邊的女孩所受的痛苦,同一個被打發到寄 宿學堂的孩子所吃的苦有什麼不同。她的心像放在磨盤裡不斷地磨壓;比起她的情 況來,我的孤獨處境倒像天堂了;那種痛苦週而復始,直到有一天,她真正的母親, 善良的姨媽到來,才把她救出火坑。她在母親身邊動輒得咎,就連匕首刺來不退卻、 敢於死在達摩克利斯劍[注]下的剛毅的人,也受不了那種無端的挑剔:不是在流露 天真情感時被厲聲喝住,就是冷冰冰地接受你的親吻;一會兒不讓你多嘴,一會兒 又嗔怪你沉默;眼淚只能往肚子裡咽,總而言之,如同修道院一樣,專橫暴虐的花 樣層出不窮,只是瞞著外人,裝出一副慈母的樣子,騙取別人的讚揚。她母親常拿 她炫耀,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越是有人奉承她母親教女有方,她越要吃苦頭。她 俯首帖耳,百般溫順,以為總算贏得了母親的心,便把心裡話全掏出來,豈料母親 反而利用她的心聲施虐。即使密探也不會如此背信棄義。少女時的全部歡樂、每年 的生日佳節,她都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因為她一高興就要受到斥責,彷彿做錯了事 似的。給她的堂皇的教育,從來不帶絲毫慈愛之情,而是充滿了傷人的嘲諷。她一 點也不怨恨母親,只是責備自己對母親畏懼多,感情少。這位天使甚至想,這種嚴 厲的態度也許是必要的吧,這不正磨練了她適應現在的生活嗎?在我的手中,約伯 [注]的堅琴發出了野調蠻聲;可是,聽這位基督信徒的一番言語,我覺得琴弦一經 她的纖指撫弄,便與聖母在十字架下的祈禱和鳴。
  「我們在這裡相聚之前,生活在同一個天地裡,您來自東方,而我卻來自西方。」
  她沉痛地搖著頭,說道:「不,您來自東方,我來自西方。將來您會得到幸福, 而我要痛苦而死!男子在自己的生命途中還能有所作為,而我的生活卻永遠固定不 變了。金戒指是婦道貞節的象徵,它把女人繫在沉重的鎖鏈上,是任何力量也砸不 斷的。」
  於是,我們產生了一母孿生之感,她認為既然是同飲一泉水長大的兄弟,相互 交心就不該中途而止。但凡純潔之心要吐露衷曲時,總不免歎息一聲。她歎了口氣, 又向我講起新婚的日子,最初的失望,以及不幸命運的重演。她跟我一樣心靈玉潔 冰清,把細事看得十分重大,稍有衝撞,整個心靈就會震撼,如同湖中投進一顆石 子,水面水底都要搖動那樣。她結婚時有一筆體己錢,那為數不多的金幣,卻蘊涵 著少女快樂的時光、千百種渴望;有一天丈夫手頭拮据,她就把錢慷慨地交了出去, 並未說明那是紀念品,而不是金幣。丈夫始終沒有告訴她把錢派了什麼用場,甚至 根本不領她的情!她那筆財富沉入了忘卻的死水裡,卻沒有換來含淚的目光。本來, 對豁達大度的人來說,那目光可以償付一切,它就像永世的瑰寶,在艱難的歲月裡 放射光彩。令她痛苦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德·莫爾索先生常常忘記給她日用開支; 當她戰勝女性的膽怯心理開口要時,丈夫卻如夢初醒;然而,他一次也沒有不讓她 體驗這種揪心的顧慮,從來沒有!在這個破產者的病態暴露出來的時候,她感到多 麼恐怖啊!她丈夫第一次大發雷霆,就把她的精神擊垮了。丈夫是主宰一個女於生 活的威嚴形象,而她經過了多少痛苦的思考,才確認自己的丈夫是個庸碌無能之輩! 兩個孩子出世後,又帶來多麼可怕的災難!看著一對活不長的嬰兒,多讓人揪心啊! 「我要把生機輸進他們的身體!我要每天重新生育他們!」這樣想需要多大勇氣啊! 那顆心、那雙手,本來應該給女人以幫助,卻處處掣肘,怎不叫人痛心呢!每戰勝 一個困難,她都看到荊棘載途,苦難無邊;每登上一塊岩石,都望見新的荒漠,終 於有一天,她認清了自己的丈夫,認清了自己孩子的體質,認清了自己要生活的地 方;終於有一天,她像被拿破侖從溫暖的家庭拉走的孩子那樣,雙足習慣了在泥雪 中行走,腦袋習慣了槍林彈雨的環境,整個人都習慣了士兵那種奉命惟謹的態度。 我向您簡略敘述的這些情況,在她向我描繪時,真是一幅茫茫無際的黑暗圖景,伴 隨著令人寒心的事實。夫婦間無謂的搏鬥,以及徒勞無益的嘗試。
  「總而言之,」她最後對我說,「必須在這裡待上幾個月,才能瞭解為改善葫 蘆鐘堡莊園的經營,我耗費了多少心血!為讓他接受最符合他的利益的事情,我用 了多少心計曲意逢迎!有時,我提議做的事情沒有立竿見影,他就發起孩子脾氣, 鬧個沒完!事情成了,他又多麼高興,把功勞歸於自己!我絞盡腦汁幫他消磨時間, 使他周圍的空氣充滿芳香,把他丟滿亂石的路鋪上沙子,栽上鮮花,而他卻總是抱 怨,我需要多大的耐心才能忍受啊!他給我的酬報,只有這句令人毛骨悚然的老調: 『生活太沉重了,我要被壓死了。』家裡來客人就好了,他既熱情,又禮貌,毛病 全沒了。然而,對自己的親人為什麼不能這樣呢?我不明白一個有時確有騎士風度 的男子,為什麼缺乏忠誠精神呢。他能偷偷地跨上馬,飛馳到巴黎,好給我買一件 首飾,如上次為參加圖爾舞會,他就是這樣做的。他在家庭用度上非常慳吝,可是, 如果我願意的話,他為我會不惜揮霍錢財。按說應當反過來:我什麼也不需要,而 家庭開銷卻很大。也許是當初我渴望使他生活幸福,沒有考慮自己要做母親,才使 他養成了拿我出氣的習慣。其實,我若是連哄帶騙,就能像擺佈小孩子一樣擺佈他, 可是,我覺得這樣太卑劣,不屑於做。為了家庭利益,我必須像正義女神雕像那樣, 既冷靜又嚴厲,然而我也是人,也有一顆充滿情感需要表達的心靈啊!」
  「您為什麼不利用這種影響去控制他,管束他呢?」我問道。
  「他那個人沉默起來,給他講幾個鐘頭的道理,他也死不開口,而一旦挑剔起 來,淨說孩子話;如果只關係到我一個人,他問不作聲也好,無理挑剔也罷,我根 本就不予理睬。我不忍心去對付軟弱的人,也不忍心對付孩子,任憑他們打我也不 會還手;也許我能以硬對硬,不過,我沒有能力對付我所可憐的人。如果一定要逼 迫瑪德萊娜做什麼事才能救活她,那我寧可同她一起死掉。憐憫之情使我的神經松 弛,使我的心腸變軟。因而,這十年劇烈的憂患把我拖垮了。我的情感屢遭打擊, 現在常常不穩定,什麼也不能使它復生了;我賴以抵擋風暴的那種魄力,有時也缺 乏了。對,有時候我被戰敗了。得不到休息和海水浴,神經恢復不了,我就要命歸 黃泉。德·莫爾索先生非把我折磨死不可。我一死,他也活不成。」
  「您為什麼不離開葫蘆鐘堡,去休息幾個月呢?為什麼不領著孩子去海濱呢?」
  「一則,只要我離開,德·莫爾索先生就會認為自己完了。雖然他不肯相信自 己的狀況,但他心裡卻很明白。他身上體現出雙重性:男子漢和病人,兩者相抵晤, 便做出許多乖謬荒唐的事情!二則,他擔心也是有道理的。我不在,這裡各方面都 會一團糟。在您的眼中,也許我只是個家庭主婦,一心守護著自己的孩子,以防在 他們頭上盤旋的大鳶的襲擊。這任務本來就夠繁重的,德·莫爾索先生也不讓人省 心,總是問:『夫人在哪兒呢?』這不算什麼。我既是雅克的教師,又是瑪德萊娜 的保姆。這也不算什麼!我還是內務外事的總管家。在這裡經營土地是最傷腦筋的 行業;您哪天瞭解了這一點,就會理解我這些話的含義。我們的現金收入很少,莊 園的土地每年耕種一半,這種耕作方式就要求常年仔細管理。必須親自出售穀物、 家畜和各種農產品。我們的佃戶就是我們的競爭者,他們在咖啡館裡同買主串通一 氣,搶先賣出,然後壓低價錢。我們經營農業困難重重,我若是一一向您解釋,就 會使您厭煩了。我看管得再緊,也防不住伯農用我們的肥料上地;我不能去察看在 收穫分成的問題上,雇來收割的短工跟佃農有沒有勾結,也無法瞭解出售穀物的好 時機。而且,德·莫爾索先生忘性大,您也見過我讓他管點事有多難,您再想想這 些,就會明白我的擔子有多重,一刻也放不下來呀。我若是出門在外,家裡非破產 不可。沒人聽他的,他吩咐的事情,大多前後矛盾;再說,他動不動就訓人,獨斷 專行,誰也不喜歡他。他同所有性格軟弱的人一樣,容易聽信手下人的讒言,不能 在他的伯戶之間製造和睦相處的氣氛。一旦我出門,哪個僕人在這裡也待不上一周。 您明白了吧,我被拴在葫蘆鐘堡,就像這些鉛皮做的花束固定在我們的房頂上一樣。 先生,我對您毫無保留;這地方無人瞭解葫蘆鐘堡的秘密,現在您卻知道了。望您 對外只講好聽你面的話,這樣,我就會尊敬您,感激您。」她聲音柔和地補充說道, 「以這種代價,您就可以隨時到葫蘆鐘堡來,可以在這裡找到知心朋友。」
  「可是,」我說,「我在這兒從未感到痛苦啊!只有您……」
  「不,不!」她急忙接過話頭說,同時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聽天由命的女子的 這種笑容,足以化開花崗岩石。「您聽了這種實情不要感到詫異,我指給您看的生 活是它的本來面目,並不是您在想像中所希望的那樣。我們大家各有長處和短處。 假如我嫁給一個揮霍無度的人,他會把我的財產蕩盡。假如我嫁給一個風流倜儻的 公子哥兒,他很可能在情場上春風得意;也許我籠不住他,可能被他拋棄,我會因 嫉妒而死去。我是好嫉妒的人啊!」她聲調激昂地說,猶如暴雨中的一聲驚雷。 「而德·莫爾索先生呢,他全心全意地愛我,把全部感情奉獻給我,就像瑪德萊娜 把她的餘香傾瀉在救世主的足下[注]。請相信,愛情的生活,注定要排除在人間法 則之外;鮮花總要凋謝,巨大歡樂的第二天必然失意,如果有第二天的話。真實的 生活充滿了惶恐憂慮:生活的形象如同這棵蕁麻,它從平台腳下長出來,見不到陽 光,枝莖依然是綠的。這裡和北方各地一樣,天堂裡的微笑少是少,但總歸有,足 以償付所受的痛苦。總而言之,一心做母親的女子,她們的依戀之情,恐怕是出於 犧牲精神,而不是由於追求歡樂吧?在這個家裡,我發現風暴要襲擊僕人或孩子, 便引到自己身上來;我這樣做,就產生一種給我秘密力量的難以描述的感覺。前一 天的忍耐,總是準備了次日的忍耐。不過,上帝並不是一點兒希望也沒有給我。如 果說從前,孩子的身體叫我提心吊膽,那麼現在他們漸漸長大,也越來越健康了。 不管怎麼說,我們的宅第變美了,開始時來運轉。經過我的努力,我丈夫不見得不 會過上幸福的晚年吧?一個人手裡拿綠色棕櫚枝去見上帝,並把詛咒過生活而又得 到慰藉的人帶給他,請相信,這個人[注]就已經化苦為甜了。我的痛苦若是能為全 家造福,還能說是痛苦嗎?」
  「對,還是痛苦,」我答道,「不過,這種痛苦是必要的,就像我必須經歷痛 苦,才可能品嚐在我們岩石中成熟的果實滋味一樣。也許現在我們要一起品嚐這果 實,也許我們將讚美它的奇跡吧?還有那由它注滿心靈的感情激流、那使黃葉返青 的汁液。於是,生活失去了壓力,它也不再屬於我們了。我的上帝啊!您沒有聽見 我的聲音嗎?」我用宗教教育使我們熟悉的神秘主義的語言接著說:「您瞧,我們 是沿著什麼路走向一起呀?在無邊的苦海上,是什麼吸力把我們引向甘泉?那甘泉 在山腳下流淌,沙底粼粼,兩岸綠茵上鮮花盛開。我們不是像朝拜聖嬰的三王那樣, 追蹤同一顆星嗎?現在我們來到育嬰堂,只見一個聖嬰醒來;他將把箭射向光禿的 樹冠,以他快活的鬧聲給人世帶來生機,用他無休止的歡樂給生活增添情趣,給黑 夜以睡眠,給白晝以喜悅。是誰每年在我們之間繫了新的結?我們的關係不是超過 姊弟之情嗎?永遠也不要掙脫這天作之合。您聽說的痛苦,正是播種者[注]大把撒 下的種子,而且豐收在望,在燦爛的陽光照耀下,已經一片金黃。瞧呀!瞧呀!我 們不是要一同前往,一株株地全部採擷嗎?我身上具有什麼力量,竟斗膽對您講這 番話呢?回答我吧,否則,我就不再過安德爾河。」
  「您只差用愛倩這個詞了,」她厲聲打斷我,說道,「您所談論的感情,是我 所沒有的,也根本不允許我有。您是孩子,我還可以原諒您,可是下不為例。要知 道,先生,我心中激盪著母愛!我愛德·莫爾索先生,既不是由於社會職責,也不 是貪圖永世的福樂,而是因為一種不可抗拒的感情把他繫在我的每根心弦上。難道 我是被逼成婚的嗎?是我對不幸者的同情心決定了這樁婚姻。彌補時代所造成的苦 難,安慰衝鋒陷陣而受傷歸來的人,這難道不是女人的本分嗎?怎麼對您講呢?我 看到您為他解悶,私下裡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這不是地地道道的母愛嗎?聽 了我這肺腑之言,您還不明白嗎?我永遠要盡心盡職照看三個孩子,要讓滋潤的雨 露灑在他們身上,用我的心靈照耀他們,而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邪念。不要讓一個 母親的奶汁變酸吧!我可是個忠貞不渝的妻子,您再也不要這樣對我講話了。有言 在先,這樣簡單的自衛您都不尊重,那就休想再登這個門。本來我相信純潔的友誼, 相信自願的友愛,覺得總比強加的友愛更可靠。大謬不然!我原想找一位朋友,而 不是審判官,這位朋友在致命的斥責聲使我失掉勇氣時能理解我,找一位我絲毫不 用擔心的聖潔朋友。青年人高尚,誠實,勇於犧牲,不謀私利;老實說,看到您始 終如一的態度,我以為這是天意,以為將有一顆惟獨屬於我的心靈,就像一名教士 為大家所有一樣;這顆心靈,我在痛苦滿溢時可以向它傾訴,我在忍無可忍要窒息 時可以向它呼喊。誠能如此,我這對兩個孩子極為珍貴的生命,就可能延至雅克成 年之日。不過,這不是太自私了嗎?彼特拉克[注]的洛爾還能夠重生嗎?我想錯了。 上帝沒有這樣的旨意。我要像沒有朋友的士兵一樣死在崗位上。我的仔悔神師很嚴 厲,而……我姨母又已去世!」
  兩顆大淚珠奪眶而出,在月光下晶瑩發亮,順著她兩腮流到下頦兒;我忙伸出 手去,剛好接住,貪婪而虔誠地吞了下去。這種貪婪與虔誠是她這番話激發起來的, 因為話中飽含十年暗中流淌的眼淚,傾注的感情,不懈的眷顧和日夜的擔心,這正 是女性最崇高的獻身精神!她略微愕然地看著我。
  「這就是愛情第一次神聖的融合,」我對她說,「是的,我剛剛分擔了您的痛 苦,同您的心靈結合起來,就像我們喝聖水時同基督結合一樣。愛,而沒有希望, 也是一種幸福。啊!我飲這淚水感到十分快意,人間有哪個女子能使我產生同樣的 快樂呢?我接受這項契約,它將在我身上化為痛苦。我毫無私念地為您獻身,成為 您所期望的樣子。」
  她擺擺手,打斷我的話,意味深長地對我說:
  「我同意這項契約,不過,您永遠也不能相逼,以圖推進聯結我們的關係。」
  「好,」我說道,「您許諾給我的越少,我佔有的就應當越可靠。」
  「您一開始就心存疑慮。」她說著,臉上當即流露出懷疑憂傷的神情。
  「哪裡,我一開始就有純粹的快感。聽我說!我想要您一個不屬於任何人的小 名,如同我們的感情不屬於任何人那樣。」
  「這要求就很高了,」她說,「其實,我並不像您認為的那樣嬌小。德·莫爾 索先生叫我布朗什。世上只有一個我最愛的人叫我亨利埃特,就是我那親愛的姨媽。 以後您就叫我亨利埃特吧。」
  我拉起她的手親吻。她放心地把手給我;這種自信使女子高出我們百倍,使我 們相形見細。她倚在磚砌護牆上,望著安德爾河。
  「朋友,您一下就跳到我們關係的終點,難道沒有錯嗎?」她說道,「人家坦 率地敬上一杯,您一飲而盡。然而,真正的感情是不能分割的,要麼百分之百,要 麼一分沒有。」她停了片刻,又說:「德·莫爾索先生最突出的一點,就是忠誠而 自豪。您為了我,也許會竭力忘掉他的不遜之詞;若是他沒有意識到,明天我會啟 發他的。近幾天您不要到葫蘆鐘堡來,他會更加敬重您。等到星期天,他一出教堂, 就會主動朝您走去。我瞭解他,他會彌補自己的過錯。您把他看成是對自己言行負 責的人,他就更加喜愛您。」
  「五天見不著您的面,聽不到您的聲音!」
  「今後同我講話,絕不能再拿這種熾熱的口吻。」她說道。
  我們繞平台默默地走了兩圈。她以命令的口氣對我說:「時間晚了,就此分手 吧。」這種口氣向我表明,她佔有了我的心。
  我還要吻她的手,她猶豫了一下,把手伸給我,懇求地對我說:「只有我把手 遞給您的時候,您才能拉住;讓我自己決定,喪失了這點自由,那我就成了一件屬 於您的物品,這樣不妥。」
  「別了。」我對她說。
  她打開下面的小門,我走了出去。她剛把門關上一點,又重新打開,伸出手來 對我說:「其實,今天晚上您非常體貼人,減輕了我對整個未來的憂慮。給您,我 的朋友,給您!」
  我接住她的手,吻了又吻,等我抬起頭來,只見她眼裡噙著淚水。她又登上平 台,隔著草場凝望了我一會兒。我踏上通往弗拉佩斯勒的路時,還望見她那灑著月 華的白裙。再過一陣,她臥室的燈亮了。
  「我的亨利埃特啊!」我內心歎喟著,「最純潔的愛情屬於你,它永遠會照耀 這片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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