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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愚蠢的」茲皮希科確實是懷著一顆憂傷的心離開波格丹涅茨的。首先,他覺 得叔父不在身邊,心情有點異樣。他是一直同他生活在一起的,從來沒有分離過, 因此,沒有了他,他不知道一路上和在日後的戰爭中將如何度過。其次,他憐惜雅 金卡。雖然他是去找他心愛的達奴莎的,但他仍舊覺得同雅金卡在一起非常舒服、 非常快樂;而現在沒有了她,他感到悲哀。他對十這種悲哀,自己也感到奇怪,甚 至有些吃驚。要是他想念雅金卡只是像兄長想念妹妹一樣那倒是無所謂;但是他發 現自己老是在回想著以前怎樣擁抱她,把她放在馬背上,抱她過河,給她擰乾辮發 上的水,同她一起在森林裡漫步,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同她談話,等等。這一切, 他都做得很自然,而且覺得非常愉快,以致他一想起來,竟忘記了自己正在長途跋 涉,趕到瑪佐夫捨去;而且還記起了雅金卡在森林裡幫助他與熊搏鬥的那一幕。他 覺得,他們一起到奧茲泰尼湖去捕水獺就是昨天的事。他又想起了她那次到克爾席 斯尼阿的教堂去,穿戴得多麼美麗,當時他看到這樣一位淳樸的姑娘打扮得像個有 權有勢的爵爺人家的女兒,很感到驚奇一所有這些想法都湧上了他的心頭,既給他 帶來不安,又給他帶來甜蜜和哀愁。「要是向她告別一聲,」他心裡想,「也許我 現在會比較好受些。」
  他終於害怕起這些回憶來了,想把它們從自己心裡抖掉,就像抖掉斗篷上的干 雪一樣。
  「我要到達奴莎那兒去,到我最親愛的人那兒去,」他想。
  他發覺,這才是更其神聖的愛情。他踏在馬鐙裡的雙足漸漸發冷了,冷風吹涼 了他的熱血。現在他的心思都轉到達奴莎·尤白德小姐身上去了。毫無疑問,他是 屬於她的;要不是多虧了她,他早已在克拉科夫的廣場上給斫了頭。當時她當著騎 士們和市民們說:「他是我的人!」就這樣一句話把他從劊子手的刀下救了出來; 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屬於她了,就像奴隸屬於主人一樣。尤侖德的反對是無濟於事 的。只有她本人才能把他趕走,即使那樣,他也走不遠,因為他受到了自己的誓言 的約束。可是,他認為她下會趕他走的;相反,她會離開瑪佐夫捨朝廷,追隨他到 天涯海角。於是,他開始在心裡讚揚她。貶低雅金卡了,彷彿都怪雅金卡不好,誘 惑了他,分散了他的愛情。現在他忘了雅金卡治癒了老瑪茨科;忘了當初要是沒有 她的幫助,熊早已把他撕得粉身碎骨;於是他對雅金卡發怒了,希望川這種辦法來 取悅達奴莎,讓他自己問心無愧。
  這時候雅金卡派來的捷克人哈拉伐牽著一匹馬趕到了。
  「天主祝福您!」他說,深深地鞠了一躬。
  茲皮希科在茲戈萃裡崔曾經看見過他一兩次,但是不認識他;因此他說:
  「天主永生永世祝福你!你是誰!」
  「您的僕人,馳名的爵爺。」
  「你說什麼?這些人才是我的僕人,」茲皮希科一面說,一面指著蘇裡姆契克 ·查維夏送給他的兩個土耳其人和兩個騎在馬上為騎士牽著種馬的強壯漢子:「這 些人才是我的僕人,你是誰派來的?」
  「茲戈萃裡崔的雅金卡·齊赫小姐。」
  「雅金卡小姐?」
  茲皮希科剛剛還在生她的氣,到現在還是怒火中燒,因此說道:
  「你回去謝謝小姐的好意,我不要你。」
  但是這捷克人搖搖頭。
  「我不能回去。他們已經把我給了您;再說,我起過誓要終身為您效勞。」
  「如果他們把你給了我,那麼你就是我的僕人了。」
  「是的,閣下。」
  「那末我命令你回去。」
  「我起過誓了;雖然我是從波拉斯拉維茨俘來的,並且是一個窮孩子,但我仍 然是一個『弗羅迪契克』。」
  茲皮希科發怒了:
  「走開!這是什麼話?——你違反我的意旨,卻說要來侍候我!趁我沒有命令 我的僕人拉開石弓之前,趕快走吧。」
  但是這捷克人卻心平氣和地解開了一件狼皮村裡的闊幅呢斗篷遞給茲皮希科, 說:
  「這也是雅金卡小姐送給您的,閣下。」
  「你要我打斷你的骨頭麼?」茲皮希科問,一面從一個隨從的手裡拿過一支矛 來。
  「這裡還有一袋錢也是給您用的,」捷克人回答。
  茲皮希科已經要用矛去打他了,但是他想起這孩子雖是個俘虜,卻是「弗羅迪 卡」出身,他只是因為付不出贖身金才留在齊赫那裡,因此茲皮希科放下了矛。
  於是這捷克人伏在他的馬鐙前,說:
  「別發怒,閣下。如果您不要我陪您,我就離開一兩個『富爾浪』跟在您後面; 但是我一定要去,因為我已經以我靈魂的得救起過誓。」
  「要是我命令我的僕人殺掉你或者把你縛起來呢?」
  「如果您命令他們殺死我,那就不是我的罪過了;如果您命令他們縛我,那我 就等著哪一個好人來替我解縛,或者等狼來把我吃掉。」
  茲皮希科沒有回答;他策馬前進,隨從們都跟在後面。這捷克人背著一張石弓 和一把斧,也跟著他們走去,他用一張毛茸茸的野牛皮御寒,因為割面寒風挾著雪 片刮起來了。暴風雪愈來愈厲害了。兩個土耳其人雖然穿著山羊皮外衣,都冷得發 抖;茲皮希科自己因為穿得不夠暖,對哈拉伐帶給他的狼皮裡子的斗篷望了好幾次; 過了一會兒,他叫一個土耳其人把這件斗篷拿給他。
  他把它仔仔細細裹在身上,感到全身都暖和了。他用斗篷的帽兜遮住雙眼和大 半個臉,風就再也吹不到他了。這一來,他可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雅金卡待他多麼好。 他勒住了馬,把捷克人叫過來,向他問起雅金卡狀況以及茲戈萃裡崔所發生的一切。
  「齊赫知道小姐派你來麼?」他說。
  「他知道的,」哈拉伐回答。
  「他不反對麼?」
  「他反對的。」
  「那末把一切經過告訴我吧。」
  「爵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小姐跟在他後面。他大叫大嚷,好心的小姐什麼也 不說;等他轉過身去看小姐,小姐連忙跪了下去,什麼也不說。最後爵爺說了: 『你不回答我的問話,莫非聾了麼?說吧;我也許會同意。』於是小姐明白她可以 照自己的願望做了,就向他表示感謝。爵爺先是責備她,怪她說服了他;又抱怨說, 他總是要照她的願望去做;最後他說:『你保證不會秘密地去同他告別,那末我就 同意,否則辦不到。』小姐聽了這話,非常傷心,但她畢竟答應了;爵爺這才滿意 了,因為修道院長和他兩人都怕她會來看您。唔,事情還沒有完哩;後來小姐要送 兩匹馬,爵爺無論如何不同意;小姐要送一張狼皮和一袋錢,爵爺也無論如何不肯。 可是他不肯由他不肯!如果她要燒掉房屋,爵爺最後也會同意。因此我帶了兩匹馬、 一張狼皮和一袋錢來了。」
  「好姑娘!」茲皮希科想。過了一會兒,他問道:
  「那麼,修道院長沒有找麻煩麼?」這個捷克人是個機靈的隨從,他明白眼前 所發生的是怎麼回事,就笑了笑回答說:
  「他們兩人都小心地對修道院長嚴守秘密;可是等我離開茲戈萃裡崔之後,他 一旦發覺了這件事,會出什麼岔子,那我就不得而知啦。有時候他會對小姐叫嚷, 但是,過後他又注意著她是否受了委屈。有一次,我親眼看見他責罵過她之後,就 到箱子裡去拿出一條項鏈送給她。這條項鏈非常美麗,即使在克拉科夫也買不到比 它更好的。她也制服得了修道院氏,因為她自己的父親對她的愛也不見得超過他。」
  「那倒是真的。」
  「千真萬確!」
  他們不說話了,在風雪中騎馬前進。茲皮希科突然勒住了馬;因為路旁的樹林 中傳來一個被風聲掩住的悲傷的聲音:
  「信徒們,幫助天主的僕人擺脫災難吧!」
  這當兒,有一個穿著教士服裝的人奔到了大路上,向茲皮希科大喊起來:
  「不管您是誰,閣下,請幫助一個遭難的人吧!」
  「你遭了什麼難?你是誰?」這個年輕的騎士問道。
  「我是天主的僕人,雖然還沒有得到神職;今天早晨馱著我的聖物箱的馬匹跑 掉了。我赤手空拳單獨留下了;到了黃昏,樹林裡的野獸就要吼了,除非您救我, 否則我會死掉。」
  「要是我讓你死掉,」茲皮希科回答,「我就要對你的罪孽負責;但是我怎能 相信你說的是實話呢。在大路上遊蕩的強盜多的是,你也許是一個攔路打劫的強盜!」
  「您可以相信我,閣下,我可以把那些箱子給您看。有好多人都願意拿滿滿一 袋金子來換這裡頭的東西哩;但是我可以送給您一些,只要您帶著我和那些箱子一 起走。」
  「你告訴我說,你是天主的僕人,卻不知道人必須救助旁人,不是為了現世的 酬謝,而是為了神靈的報答。但是,如果馬把這些箱子都馱走了,你現在怎麼還會 有呢?」
  「狼群在森林裡把那匹馬吃掉了,留下了箱子;我把它們搬到了路上,就等著 慈悲和援助。」
  為了要證明他說的是實話,他指著放在松樹下的兩隻皮箱。茲皮希科仍舊懷疑 地看著他,因為這人看來不誠實,他的口音又說明他是從邊遠地方來的。可是,他 並不拒絕幫助他,允許他去騎捷克人牽著的那匹馬,帶著那兩隻很輕的箱子。
  「願天主保佑您頻立戰功,勇敢的騎士!」陌生人說。
  他看到了茲皮希科的年輕面孔,又柔和地補上一句說:
  「也增加您的鬍鬚,」
  他騎著馬走在捷克人身旁。一時間他們無法談話,因為風猛烈地刮著,在森林 裡呼嘯著;等到風勢減弱,茲皮希科聽見他在後面跟那個捷克人在進行著這樣一場 談話:
  「我不否認你到過羅馬,但是你看起來像個酒鬼,」捷克人說。
  「說話小心些,免得遭受永世的天譴,」陌生人回答:「同你談話的是一個去 年復活節和教皇一起吃過煮雞蛋的人。這樣冷的天氣,別跟我提起酒;不過,如果 你身上帶有一瓶葡萄酒的話,那末給我喝兩三口,我就赦免你一個月煉獄的苦難。」
  「你還沒有受過神職,我剛才聽你說過還沒有。你怎麼能赦免我一個月煉獄呢?」
  「我還沒有行過神職授任式,但是我已經受過剃度,因為他們允許這樣做;再 說,我隨身帶著免罪符和聖物。」
  「在箱子裡麼?」捷克人問。
  「是的,在箱子裡。如果你看到我箱子裡所有的東西,你就會撲倒在地上,不 但是你;所有森林裡的松樹和所有的野獸都會倒了下來。」
  這個捷克人本來就是一個聰明而有經驗的隨從,他懷疑地望著這個出賣免罪符 的小販,說道:
  「狼群吞噬了你的馬麼?」
  「是的,它們吞噬了我的馬,因為它們是魔鬼的親戚。如果你有葡萄酒,就給 我一些;雖然風停了,可是我還很冷,因為坐在路旁太久了。」
  捷克人不肯給他什麼葡萄酒;於是他們默默地騎著馬走去,後來,陌生人又問 起來了:
  「你們上哪兒去?」
  「很遠。先到西拉茲。你同我們一起去麼?」
  「我也得去。我要睡在馬房裡,也許明天這位虔誠的騎士先送我一匹馬;那我 就要到更遠的地方去。」
  「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普魯士爵爺們的治下來的,離瑪爾堡不遠,」
  茲皮希科聽了這話,就回過身去,招手叫陌生人到他身旁來。
  「你是從馬爾堡來的麼?」他說。
  「是的,閣下。」
  「你大概不是日耳曼人吧?你說我們的話說得很好。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日耳曼人,人們叫我山德魯斯;我說你們的話說得好,是因為我生長在 托綸涅,那裡人人都說這種話;以後我住在瑪爾堡,那裡也是一樣。呸!連十字軍 騎士團團員們都懂你們的話。」
  「你離開瑪爾堡多久了?」
  「我到了聖地,然後到君士坦丁堡,到羅馬;又從羅馬經過法蘭西,到了瑪爾 堡,再從那裡帶著聖物到瑪佐夫捨去,虔誠的天主教徒為了拯救他們的靈魂,都非 常愛買這些聖物。」
  「你到過普洛茨克和華沙麼?」
  「這兩個城市我都到過。願天主賜給那兩位公爵夫人長壽!說起公爵夫人阿列 克山特拉,連普魯士的爵爺們都非常尊敬她,因為她是一位虔誠的夫人;公爵夫人 安娜·雅奴紹芙娜也是虔誠的。」
  「你在華沙看到過她的朝廷麼?」
  「我不是在華沙而是在崔亨諾夫看到過的。在那裡,公爵和公爵士人都慇勤地 款待了我,給了我優厚的禮物,這是作為天主的僕人理當得到的。我把聖物留給了 她們,這些聖物將給她們帶來天主的祝福。」
  茲皮希科想要問問達奴莎;但是他明白,信任這個出身低微的陌生人是不智的。 因此靜默了一下之後,他問:
  「你帶的是哪一種聖物?」
  「我帶的是兔罪符和各種聖物;有各種各樣的免罪符;有全免罪符,有的免五 百年,有些免三百年,有些免兩百年,還有的時間更短些,價錢也便宜些,所以連 窮人也能夠買來縮短煉獄的磨難。不論是赦免未來罪孽和過去罪孽的免罪符,我都 有;但是閣下,請別以為我把賣得的錢自己上腰包。我只要一片黑麵包和一杯水就 滿足了——那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其餘的錢我帶到羅馬去,以便積攢一次新的十 字軍征伐費用。不錯,有許多騙子帶著假免罪符,假聖物,假印信和假紀念品;他 們理當受到教皇下令緝拿;但是我卻受到西拉茲的修道院方丈[注]的誣害,因為我 的印信都是真的。閣下,瞧這封漆,請您告訴我,您的看法怎樣?」
  「西拉茲的修道院方丈怎麼樣?」
  「啊,閣下!我怕他染上了威克裡夫[注]的異端邪道。如果像您的侍從告訴我 的,您是上西拉茲去的話,那就最好不要讓他看見我,因為我不願意引導他犯褻瀆 聖物的罪。」
  「明白地說,這意思就是,他認為你是個騙子。」
  「如果問題牽涉到我自己的話,那我會為著同道之誼而寬恕他;但是他褻瀆了 我的聖物,這使我很擔心,他將永遠墜入地獄。」
  「你賣哪些聖物?」
  「戴著頭巾的人是不該談論這些聖物的;但是這一次,因為有許多現成的免罪 符,閣下,我允許您不除下頭巾,因為風又刮起來了。這樣您得買一張免罪符月n就 不算您有罪了。我哪一樣聖物沒有?我有一隻驢蹄子,這隻驢是耶穌一族逃人埃及 的時候騎過的;這是在金字塔附近找到的。亞拉岡[注]的國王出過我五十個『德克』 [注]。我有一根天使長加百列[注]翅膀上的羽毛,這是他在報喜的 時候掉下來的; 我有兩隻鵪鶉頭,這是送去給沙漠中的以色列人的;我有異教徒想要用來煎熬聖約 翰的油;有雅各夢見過的那張梯子的一塊梯級;有埃及的聖馬利的珍珠和聖彼得的 鑰匙上的一些�蛃h。實在無法一一數說。我很冷,您的侍從又不肯給我酒喝。」
  「如果都是真的,那都是些寶貴的聖物啦!」茲皮希科說。
  「『如果都是真的』?您可以從您的侍從手裡拿過矛槍來瞄準吧,因為魔鬼就 在您身旁,全是它叫您產生這種想法的。閣下,快快擋住它,讓它跟您保持著一根 矛的距離。如果您不願遭受厄運,那就從我這裡買一張免罪符去吧;否則您所愛的 某個人就會在三個星期之內死去。」
  茲皮希科被這個威脅嚇住了,因為他想到了達奴莎,於是說道:
  「不相信你的可不是我,而是西拉茲的黑袍教修道院的方丈。」
  「閣下,您自己瞧瞧火漆印吧;至於那修道院方丈,我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還 活著,因為天主是賞罰分明的。」
  但是當他們到達西拉茲的時候,卻發現修道院的方丈還活著。茲皮希科去看了 他,並且出錢舉行了兩次彌撒:一次是為了給瑪茨科的健康還願,另一次是為了保 證實現孔雀毛的誓言。修道院方丈是個外國人,出生在西利亞,但是他在西拉茲住 了四十年,學會了一口好波蘭話,並且是十字軍騎士團的大敵人。因此,獲悉了茲 皮希科的計劃之後,他說:
  「他們將會受到更大的懲罰呢;但是我不勸阻你,因為你是憑你騎士的榮譽許 下的願;他們在這塊土地[注]上那樣行兇作惡,波蘭人懲罰得他們再厲害些也不算 過分。」
  「他們幹了些什麼?」茲皮希科問,他急於想知道十字軍騎士團的罪行。
  這位修道院老方丈交叉著雙手,高聲朗誦著「長眠」的待文,然後坐在一張板 凳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彷彿他在集中思想;終於他開始說了:
  「是沙莫杜爾的溫贊蒂把他們帶到這裡來的。我當時才二十歲,剛同我叔父彼 卓爾達主教從西利亞來。十字軍騎士攻打這市鎮,還放了火。我們從城牆裡可以看 見,他們怎樣在市集廣場上所掉男人女人的頭,怎樣把小孩扔進火裡去。他們甚至 殺神甫,因為他們在狂怒之中什麼人也不放過。米柯拉伊修道院方丈因為出生在尼 爾布洛,同他們軍隊的首腦『康姆透』海爾曼認識。因此他由幾個長老陪同著去見 那個可怕的騎士。他在他面前一跪下,就用日耳曼話懇求他憐憫天主教徒的於孫。 『康姆透』海爾曼回答說:『我不懂,』並且命令他的士兵們繼續殺害老百姓。他 們也殺戮了教士們,其中有我的叔父彼卓爾達;米柯拉伊修道院方丈被綁在馬尾上。 第二天早晨,在這個市鎮上,除了十字軍騎士和我自己之外,再也沒有一個活人。 我躲在鐘樓的一根橫樑上。天主在普洛夫崔懲罰了他們[注];但是他們仍舊要滅亡 這個天主教的王國,除非天主動手把他們消滅之外,無法阻止他們。」
  「在普洛夫崔,」茲皮希科說,「我們家族的所有男子幾乎全都送了命;但是 我並不難受,因為天主賜予了洛蓋戴克國王一次偉大的勝利,消滅了兩萬個日耳曼 人。」
  「您將看到一場更大的戰爭和一次更偉大的勝利,」修道院方文說。
  「阿門!」茲皮希科回答。
  於是他們開始談到其他的事情。年輕的騎士問起他在路上遇到的賣聖物的那個 小販。他知道,在各條通路上,這一類到處招搖的騙子多的是,專門欺騙那些容易 上當的人。修道院方丈也告訴了他羅馬教皇有好幾道訓諭,命令主教們檢驗這類小 販,凡是拿不出真正文件和印信的人,立即予以懲罰。修道院方丈覺得這個陌生人 的證明書是偽造的,因此要把他送到主教的裁判所去。要是他能證實他是教皇派來 的,他決不會吃虧。可是,他逃掉了。也許他怕耽擱路程,但是他這樣一逃,反而 給自己招來了更大的嫌疑。
  修道院方丈邀請茲皮希科留下來,在修道院裡過夜;但是他不肯,因為他要在 客店門前掛上挑戰書,向所有否認達奴大·尤侖德小姐是本王國最美麗和最有德性 的姑娘的騎士挑戰,騎在馬上決鬥或者徒步決鬥都行。但在修道院的大門上掛這樣 的一塊挑戰牌是不大合適的。他回到客店,就把山德魯斯找來。
  「修道院方文認為你是一個無賴,」茲皮希科說,「因為他說:『如果他的證 明書是真的,他為什麼害怕主教的裁判呢?」
  「我不是怕主教,」山德魯斯回答:「我是怕那些對印信毫無所知的教士。我 要到克拉科夫去,但是我沒有馬;因此我必須等到有人送我一匹馬。同時,我將發 出一封信,並且我要把我自己的印信蓋在上面。」
  「如果你表明你懂得書寫的話,那就證明你不是一個鄉下佬;但是你怎麼發出 這封信呢?」
  「托個香客,或者遊方教上。有不少人去朝拜王后的墓地哩。」
  「你能為我寫一張紙牌麼?」
  「我一定寫,閣下,甚至寫在一塊木牌上也行,您要怎麼寫都成。」
  「我想最好是寫在一塊木牌上,」茲皮希科很滿意地說,「因為這就撕不掉, 而且我以後還能用。」
  一會兒隨從拿來了一塊新的木牌,山德魯斯就在上面寫了。茲皮希科認不出木 牌上寫的是什麼;可是,他命令把它釘在客店門上,木牌下面掛了一張盾,由兩個 土耳其人輪流看守著。誰要是擊了這張盾,就表示宣佈他要決鬥。但是從當天到下 一天中午,都沒有人來擊這張盾;到了下午,這位掃興的騎士打算趕他的路了。
  可是,沒等他趕路,山德魯斯又來見茲皮希科,向他說:
  「閣下,如果您把您的盾掛在普魯士爵爺們的土地上,我相信您的侍從就會給 您穿上甲冑。」[注]
  「你說什麼?你難道不知道,十字軍騎士本是教士,不許有情人,也不許戀愛 麼?」
  「我不知道准許不准許,我只知道他們是有情人的。的確,一個十字軍騎士如 果他自己沒有受到污辱,是不能決鬥的,因為他宣過誓,只為信念而戰鬥;但是除 了教士之外,還有許多從遠方國家來的凡俗的騎士,他們是來援助普魯士爵爺們的。 他們在找機會同誰戰鬥,特別是那些法蘭西騎士。」
  「哦!我在維爾諾看見過他們,願天主許可我能在瑪爾堡再見他們。我需要從 他們頭盔上拔下孔雀翎毛來,因為我許過一個願——你懂麼?」
  「閣下,我一定賣給您兩三滴汗水,這是聖喬治在同火龍格鬥的時候流下的。 對一個騎士說來,沒有比這更有用的聖物了。把您許可我騎的那匹馬拿來換這件聖 物吧;我也一定要給您一張免罪符,免除您日後在戰鬥中流出您的天主教徒的血液。」
  「去你的吧,別惹我發火。我不會買你的貨色的,除非我弄明白了確實是真貨。」
  「閣下,您說過的,您是上瑪佐夫捨朝廷去的。不妨到那裡問問他們向我買了 多少聖物吧,公爵夫人本人,要結婚的騎士們和姑娘們都向我買過,我還參加過他 們的婚禮。」
  「什麼婚禮?」茲皮希科問。
  「這是降臨節前的慣例,騎士們都盡快結婚,因為人們都預料波蘭國王和普魯 士爵爺們就要為杜勃爾潤省打起仗來了。因此,他們有些人說:『天主才知道我是 否回得來。』」
  茲皮希科非常關心戰爭的消息,但是更關心山德魯斯所說的婚禮,因此他問道:
  「那裡有哪些姑娘結了婚?」
  「公爵夫人的宮女們。我不知道還有沒有個把人留在宮裡的,因為我聽得公爵 夫人說,她要另外找宮女了。」
  茲皮希科聽了這話,沉默了一會兒,用另外一種聲調問道:
  「寫在板上的達奴大·尤侖德小姐也結婚了麼?」
  山德魯斯先猶豫了一下再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確實情況;他想,如果讓這個 騎士再急一急,迷惑一陣,他對他就會有更大的影響。他要繼續左右這個騎士,因 為這個騎士有一群威儀的扈從,什麼都是應有盡有。
  他看見茲皮希科年紀很輕,就認為他是一個慷慨的爵爺,做事不會瞻前顧後, 花錢也不在乎。他還注意到茲皮希科那身米蘭制的昂貴甲冑和那些高大種馬,這不 是誰都可能擁有的;然後,他又十拿九穩地跟自己說,如果他同這樣一位騎士一起 旅行,他將在一些貴族家裡得到慇勤的招待,也是銷售免罪符的大好機會;一路上 也就會平安無事,並且有豐盛的飲食,這是他最關心的事。
  因此他聽了茲皮希科的問話之後,就蹙了一下眉頭,抬起眼睛,彷彿在努力回 憶,然後又問道:
  「達奴大·尤侖德小姐麼?她是什麼出身?」
  「斯比荷夫的達奴大·尤侖德小姐。」
  「我見過她們所有的人,但是我記不清她們的名字了。」
  「她很年輕,會彈琵琶,公爵夫人很愛聽她唱歌。」
  「啊哈——年輕——彈琵琶——有些年輕的姑娘也結婚了。是不是臉色黑得像 瑪瑙似的那一個?」
  茲皮希科比較呼吸舒暢了。
  「不,那不是她!達奴莎皮膚雪白,臉蛋紅潤。」
  山德魯斯聽了回答道:
  「現在留在公爵夫人身邊的只有黑得像瑪瑙似的那一位,其餘的幾乎全都結婚 了。」
  「你說『幾乎全都』,那就不是個個都結婚了。看在天主面上,如果你要想從 我這裡得到什麼東西,你就仔細去回憶回憶吧。」
  「在兩三天裡我就能想得起來;最好給我一匹馬,載運我的聖物。」
  「可以給你,只要你跟我說老實話。」
  這時候一直在聽著他們談話的那個捷克人笑了一下,說道:
  「真相到了瑪佐夫捨朝廷上就會瞭解。」
  山德魯斯望了他一會兒,說道:
  「你以為我害怕瑪佐夫捨朝廷麼?」
  「我並沒有說你怕瑪佐夫捨朝廷;但是,不管現在也好,三天以後也好,你休 想騎著馬就逃得了。如果證實了你在撒謊,你的兩條腿也就休想跑路了,我的主人 準會命令我敲斷它。」
  「那當然!」茲皮希科應道。
  山德魯斯尋思道,還是小心為妙,就說:
  「如果我要說謊,我盡可以馬上說她是否結了婚;但我只不過說:『我不記得 了。』如果你有常識的話,你就會從那句答話裡看出我的德性了。」
  「我的常識可不能和你的德性相提並論,你的德性只能和狗去比。」
  「你既然有常識,何苦吠叫?我可不像你。活著吠叫的人,死後一定會號哭。」
  「那是必然的!你的德性在你死後不會號哭;它只會咬牙切齒,假如它活著為 魔鬼效勞沒有掉落它的牙齒的話。」他們就這樣鬥著嘴;捷克人口尖舌快,日耳曼 人說一句,他就答兩句。茲皮希科問明了去侖契查的路,就命令扈從繼續趕路。走 過西拉茲,他們進入了幾乎遍地皆是的濃密森林;但是穿過這片森林的道路卻都是 根據卡齊密斯國王的命令,用原木鋪成,兩邊掘著溝渠。確實,在他死後,在拿侖 支和格爾齊瑪爾奇克兩族人引起的戰爭紛擾時期,這些路都年久失修;但當雅德維 迦在位時期,國內恢復了和平,鏟子又在沼地上忙碌了起來,斧頭也在森林裡忙碌 了起來;不久,在重要城市之間,商人們都可以運著貨物,安全來往。唯一的危險 是野獸和盜匪;但對付野獸,他們晚上有燈籠,白天有石弓防身;而且比起別的國 家來,攔路的盜匪較少,因此帶著一隊武裝的扈從旅行,就一點也用不著擔心了。
  茲皮希科不怕盜匪,也不怕武裝的騎士;他甚至想都沒有想到他們。但是他心 裡焦急不安,巴不得立即趕到瑪佐夫捨的朝廷裡。他會發現達奴莎仍舊是公爵夫人 的一個宮女呢,還是某個瑪佐夫捨騎士的妻子?有時候他覺得,她簡直不可能忘了 他;可是有時候他又想,也許尤侖德從斯比荷夫到了朝廷,早把這姑娘嫁給某某鄰 人或者友人了。尤侖德在克拉科夫曾經告訴過他,不能把達奴莎嫁給他;因此,顯 然是尤侖德把她許配給別人了;顯然他是有什麼誓約在先,現在他得實現他的諾言。 茲皮希科叫了山德魯斯來重新詢問他,但這日耳曼人愈來愈言語支吾了。
  囚此茲皮希科一邊騎著馬走去,一邊憂慮重重。他沒有想到波格丹涅茨,也沒 有想到茲戈萃裡崔,只是想著他該怎樣行動。首先,必須探聽瑪佐夫捨朝廷裡的真 相;因此他急急忙忙趕著路,只是在一些貴族家裡,在客店裡和在城市裡才停一停, 讓馬匹休息一下。他一直愛著達奴莎;只是在波格丹涅茨和茲戈萃裡崔的日子裡, 幾乎每天同雅金卡聊天、欣賞她的美貌,才不常常想到達奴莎。現在他日日夜夜都 在想念她,甚至在睡夢中也看見她站在面前,手裡拿著琵琶,頭上戴著花冠。她向 他伸出雙手,尤侖德卻把她拉開了。早晨,夢境消失了,懷念之情卻更深了,現在 他既然不能斷定他們是否已經把她從他手裡奪走,他就比以往更加愛這姑娘了。
  有時候他擔心他們已經違反她的意願把她出嫁了;因此,他並不生她的氣,因 為她只是一個孩子,不能自作主張。但是他對尤侖德和雅奴紹芙娜公爵夫人很生氣。 他決意始終如一地為她效勞;即使發現她已做了別人的妻子,也要弄到那幾簇孔雀 毛獻在她腳下。
  有時候一想到不久就要發生大戰,他就感到寬慰。他感到,在戰爭時期,他會 忘卻一切,擺脫一切的憂愁和悲傷。大戰似乎還在未定之天。這消息不知是從什麼 地方傳來的,因為國王和騎士團之間依然保持著和平;可是無論茲皮希科到什麼地 方,到處都在談論戰爭。老百姓都預感到戰爭就要爆發,有些人還公開說:「如果 不是為了對付這些狼心狗肺的十字軍騎士團,我們為什麼要同立陶宛聯盟呢?因此 我們必須一勞永逸地打垮他們,否則他們就要毀滅我們。」另外一些人說:「這些 瘋教士!他們佔領了普洛夫崔還不滿足!他們死到臨頭,還想佔領杜勃爾潤的土地。」
  在王國各地,人們都在莊嚴地做著準備工作;不像過去在一場生死戰鬥之前那 樣的誇耀,而是蘊蓄著一個偉大民族的沉默的。不共戴大的仇恨。這個民族長久以 來遭受凌辱,終於準備妥當,要對敵人執行可怕的懲罰了。茲皮希科在所有的貴族 家裡所遇到的人都深信,他們隨時都會奉令跨上征騎。茲皮希科不論走到哪裡,都 看到這些匆忙的準備工作,這叫他很高興。不論在哪裡,人們都只想到馬匹和甲冑, 把別的心事都扔在一邊。不論在哪裡,老百姓都在嚴肅地檢查矛、劍、斧、盔和鏢 槍。鐵匠日夜忙於打鐵片和製造重甲冑。這種重甲冑,西方那些文雅的騎士舉都舉 不起,但是大波蘭和小波蘭的強壯貴族卻能輕而易舉地穿上身。老人們從箱子裡拖 出一隻隻裝滿了「格裡溫」的發了霉的袋子來,給他們的孩子們出征時用。有一次 茲皮希科在一個有錢的貴族皮拉夫的巴多希家裡歇夜,他有二十二個強健的兒子。 他把他無數的財產押給了洛維契的修道。院,買了二十二套甲冑和同等數目的頭盔 以及武器。茲皮希科現在認識到必須上普魯士去打仗,他感謝天主,他的裝備很好。
  許多人卻以為他是一位「伏葉伏大」的兒子;他告訴人們,他不過是一個普通 貴族,像他穿的這套甲冑,誰都可以拿把斧頭朝著一個日耳曼人狠狠一擊就奪了過 來,人們聽了就更渴望戰爭了。不少騎士看了那套甲冑,都想要擁有它,一路尾隨 著茲皮希科,跟他說:「你不要再去奪一套來麼?」
  在瑪佐夫捨,人們談論戰爭就沒有這麼熱烈。他們也相信會發生戰爭,只是不 知道在什麼時候。華沙是一片平靜,宮廷當時在崔亨諾夫,這是雅奴希公爵在立陶 宛人侵犯之後重建起來的;舊鎮蕩然無遺,只留下一座城堡。
  在華沙城堡裡,茲皮希科受到執政官雅斯柯·梭哈的招待。他是「伏葉伏大」 阿勃拉哈姆的兒子,阿勃拉哈姆是在威斯克拉戰死的。雅斯柯認識茲皮希科,因為 他在克拉科夫同公爵夫人在一起待過,因此他樂於慇勤招待他;但這年輕人在他開 始飲食之前,就向雅斯柯問起達奴莎的狀況。但他一點也不知道她的情況,因為公 爵和公爵夫人從秋天起就到崔亨諾夫去了。在華沙只有一些弓箭手和他本人守衛著 城堡。他聽說在崔亨諾夫舉行過宴會和婚禮,但他不知道是哪些姑娘結了婚。
  「不過我想,」他說,「尤侖德小姐沒有結婚;尤侖德不到場,結婚是辦不到 的,我也沒有聽說過他到這裡來呢。有兩個騎士團的法師,都是『康姆透』,在公 爵那裡;一個是從揚斯鮑克來的,另一個是從息特諾來的,還有幾個外國客人;在 這種情形下,尤侖德從來不會到朝廷裡來,因為他一看見白斗篷[注]就會暴跳如雷。 如果尤侖德沒有到場,就不會結婚!如果您願意,我就派一個信使去探聽一下,要 他立即回來;但是我堅決相信,您將看到尤侖德小姐仍舊是一位閨女。」
  「我自己明天就上那兒去了,但願天主報答您的善意。等到馬匹一休息好,我 就走,我非得弄清楚了真相,心裡是不會平靜的。」
  但是梭哈並不放心,他又在貴族和士兵中打聽他們聽到過尤侖德小姐結婚的事 沒有。雖然他們中間有幾個人曾經到過崔亨諾夫,可是誰都沒有聽到過一點這方面 的消息。茲皮希科倒是放心地睡覺去了。他躺在床上的時候,決定要擺脫掉山德魯 斯;但是後來一想,又覺得這無賴也許對他有用處,因為他能說日耳曼話。山德魯 斯還沒有向他說過假話;儘管這個無賴在客店裡的吃喝等於四個人的食量,成了一 個耗費很大的負擔,不過他還會辦些事,而且對這位年輕的騎士頗為逢迎。他還會 寫字,這就勝過了那個侍從捷克人,甚至也勝過茲皮希科本人。因此茲皮希科許可 他隨著他的扈從到崔亨諾夫去。山德魯斯聽了很高興,因為他看到,跟有地位的人 在一起就更容易取得信任和找到買主。在那席爾斯克停了一夜之後,他們騎得不太 快也不太慢,第二天傍晚就看見了崔亨諾夫城堡的城牆。茲皮希科在一家客店裡停 下,穿著他的甲冑,以便按照騎士的規矩進入城堡。他頭上戴了頭盔,手裡持著矛; 於是登上高大的種馬,在空中畫了十字,就向前馳去了。他剛走了十來步,在他後 面騎著馬的捷克人就趕攏來說:
  「閣下,我們後面有幾個騎士騎著馬來了,他們一定是十字軍騎士。」
  茲皮希科回馬轉身一看,只見在他身後約莫半個「富爾浪」的地方,有一隊顯 赫的扈從,為首的是兩個騎著良種普魯士馬的騎士。那兩個騎士都全副甲冑,每人 披著一件繡黑色十字架的白斗篷,頭上戴著飾有孔雀毛的、高高的頭盔。
  「天哪,十字軍騎士!」茲皮希科說。
  他不由自主地在馬鞍上向前探出身子,瞄準了他的矛槍;捷克人一看見這情形, 也抓起了斧頭。其餘的隨從們因為都有戰爭經驗,也都準備停當,這倒不是為了戰 鬥,因為僕人是不參加戰鬥的,而是去測量騎馬作戰的地位,或者剷平徒步作戰的 地面。只有這個捷克人,因為是一個貴族,才準備戰鬥。但是,他原以為茲皮希科 在攻擊之前會先挑戰的,如今看到這位年輕騎士在挑戰之前就瞄準他的矛槍,不免 感到吃驚。
  但是茲皮希科及時恢復了理性。他記得他在克拉科夫附近是怎樣貿貿然攻擊了 裡赫頓斯坦,結果招來了種種不幸;因此他提起了矛槍,把它交給捷克人。他並不 拔出劍來,就策馬向那兩個十字軍騎士馳去。當他走近他們的時候,他發覺還有第 三個騎士,頭盔上也插有一簇孔雀毛,又有第四個騎士,不披甲冑,卻留著一頭長 發,好像是個瑪朱爾人。他看了一下,斷定他們一定是去見瑪佐夫捨公爵的使者, 因此高聲說道:
  「讚美耶穌基督!」
  「永生永世!」長頭髮騎士回答道。
  「願天主賜您成功!」
  「也踢您成功,閣下!」
  「光榮歸於聖喬治!」
  「他是我們的守護神。歡迎您,閣下。」
  於是他們相互鞠躬;茲皮希科通報了自己的姓名,說明自己是何許人,紋章是 什麼,戰號是什麼以及為什麼要上瑪佐夫捨朝廷去。長頭髮的騎士說他的名字是克 羅皮夫尼扎的英德雷克,他正陪幾位客人去見公爵;這些客人是戈德菲列德法師, 羅特吉愛法師,還有十字軍騎士團的客人羅泰林格的富爾科·德·勞許先生,他想 見見公爵,特別是公爵夫人,著名的「蓋世杜特」的女兒。
  他們在談話的時候,那幾個外國騎士直挺挺地騎在馬上,偶爾晃一晃戴著飾有 孔雀冠毛的鐵頭盔的頭。從茲皮希科的一身華美的甲冑看來,他們以為公爵派來了 一個重要人物,也許是他自己的親生兒子來迎接他們。克羅皮夫尼扎的英德雷克繼 續說下去:
  「那個『康姆透』,或者我們可以稱作是從揚斯鮑克來的執政官,現在在我們 公爵的城堡裡;他向公爵談起了這三位騎士,說他們很想要來訪問他,但是他們不 敢,特別是這個從羅泰林格來的騎士,因為他是從一個遠方國家來的,他以為撒拉 遜人[注]就居住在十字軍騎士團的邊界外邊,一直在同他們打仗。公爵就立即派我 到邊界去,引著他們安全地到城堡去。」
  「沒有您的幫助,他們就不能來麼?」
  「我們的民族非常憎恨十字軍騎士,因為他們非常奸詐;一個十字軍騎士會擁 抱你、吻你,但他同時也會拿刀子從你背後刺死你;這種行為是我們瑪朱爾人所厭 惡的。可是任何人都會在自己家中接待日耳曼人,不虧待他,但是在路上遇到他就 不會放過他了。為了復仇,或是為了榮譽而這樣做的可大有人在呢。」
  「你們中間誰最有名?」
  「有一個人,所有的日耳曼人見了他就怕;他的名字就是斯比荷夫的尤侖德。」
  年輕的騎士聽到這名字,心就跳了起來;他立即決定向這位克羅佐夫尼扎的英 德雷克探聽他所要知道的事。
  「我知道!」他說:「我聽到過他;他的女兒達奴大以前是公爵夫人的宮女, 後來她結婚了。」
  說完這話,他就注視著這個瑪佐夫捨騎士的眼睛,而對方卻大為驚奇地喊道:
  「誰告訴您這話的?她還很年輕哩。不錯,有時候有些姑娘們很年輕就結婚, 但是尤侖德小姐卻沒有結婚。我是六天以前離開崔亨諾夫的,當時我親眼見她同公 爵夫人在一起。她在降臨節期間怎麼能結婚呢?」
  茲皮希科聽了這話,真想抱住這騎士的脖子喊道:「願天主為這消息報答你!」 但是他克制了自己,說道:
  「我聽說尤侖德把她嫁給了什麼人。」
  「公爵夫人想要把她嫁出去,但是她不能違反尤侖德的意志就這樣做。她想把 她嫁給克拉科夫的一個騎士,那騎士向這個姑娘起過誓,姑娘也愛他。」
  「她愛他麼?」茲皮希科喊道。
  英德雷克聽了這話,目光炯炯地望著他,笑了一下,說道:
  「您知道,您太愛打聽那位姑娘啦。」
  「我打聽的正是我要去拜訪的朋友。」
  茲皮希科的臉給遮蓋在頭盔下面,幾乎看不見;但是他的鼻子和臉都非常紅, 使得這個好開玩笑的瑪朱爾人說了:
  「我怕是冷風把你的臉吹紅了吧!」
  這一來,年輕人感到更惶惑了,回答道:
  「一定是的。」
  他們騎著馬向前走去,沉默了一陣子;但是過了一會兒,克羅皮夫尼扎的英德 雷克問道:
  「您叫什麼名字?我沒有聽清楚。」
  「波格丹涅茨的茲皮希科。」
  「天哪!那個向尤侖德小姐起誓的騎士也叫這個名字。」
  「您以為我會否認我就是他麼?」茲皮希科自豪地回答。
  「不必否認。仁慈的天主,那末,您就是那個姑娘用她的頭巾包住您的頭的茲 皮希科了!扈從隊從克拉科夫回來之後,宮廷裡的婦人們談的都是這件事,而且她 們有許多人一邊聽一邊哭。原來就是您!嗨!他們在宮廷中看見您該多麼高興啊; 連公爵夫人都非常喜歡您。」
  「願天主保佑她,也為這個好消息保佑您。我聽到達奴莎結婚的消息,多難受 阿。」
  「她沒有結婚!雖然她要承繼斯比荷夫,而且在宮廷裡也有的是漂亮青年,可 是他們都不敢正眼望她,因為大家都尊重您的誓言;再說,公爵夫人也不許可。嗨! 他們真要喜出望外了。有時候他們還拿這姑娘開玩笑哩!有的跟她說:『你的騎士 不會回來了!』她就回答:『他會回來的!他會回來的!』有時候他們跟她說,您 已同別人結婚了,她聽了就會哭。」
  這些話使茲皮希科感到非常難受;他也感到很憤怒,因為達奴莎被人家逗得傷 心了,因此他說:
  「我要向那些說我壞話的人挑戰!」
  克羅皮夫尼扎的英德雷克大笑起來,說道:
  「是女人們取笑她的!您要向女人挑戰麼?寶劍對婦女可也毫無辦法。」
  茲皮希科很高興遇到了這樣一位快活的旅伴;他就向英德雷克問起達奴莎的近 況來。他也問到瑪佐夫捨朝廷的規矩,問到雅奴希公爵和公爵夫人。最後他還談到 他在旅途上所聽到的關於戰爭的事,以及老百姓們如何在作著戰爭的準備,日日在 盼望戰爭。他問瑪佐夫捨公國的老百姓是否以為馬上會發生戰爭。
  克羅皮夫尼扎的這位繼承人並不以為戰爭就要發生了。老百姓都說戰爭是不可 避免的,但是他聽公爵夫人對德魯戈拉斯的米柯拉伊說過,十字軍騎士團現在倒是 顯得很和好,而且只要國王堅持一下,他們就會把杜勃爾潤省歸還給波蘭;要不就 是他們力圖把這整個事件拖延到他們準備妥當為止。
  「公爵前不久到瑪爾堡去過,」他說,「因為大團長外出,就由大元帥接待了 他,非常隆重地款待了他;目前這裡有幾個『康姆透』,其餘的客人也就要來了。」
  說到這裡,他想了一下,然後又說:
  「人們說十字軍騎士到這裡來以及上普洛茨克去拜訪齊葉莫維特公爵的朝廷, 都有一個目的。他們很想使這兩位公爵擔保不幫助國王、而支援他們;或者說,如 果他們不同意幫助十字軍騎士,至少也得保持中立;但是這兩位公爵是不會那麼做 的。」
  「天主也不許可。您會株守家園麼?你們的公爵都屬於波蘭王國!」
  「不,我們不會株守家園,」克羅皮夫尼扎的英德雷克回答。
  茲皮希科又望了那幾個外國騎士一眼,也望了望他們頭上的孔雀毛,說道:
  「這幾個騎士是為那個目的去的麼?」
  「他們都是騎士團的法師,也許那正是他們的動機。誰知道他們?」
  「那第三個呢?」
  「他是因為好奇而去的。」
  「他一定是個著名的騎士。」
  「還用說!三輛裝滿了東西的馬車跟著他,而且他有九個衛士。我很想同這樣 的一個人決鬥呢!」
  「您不能這樣做麼?」
  「當然不能!公爵命令我保護他們。在他們到達崔亨諾夫之前,不能損傷他們 一根頭髮。」
  「假如我向他們挑戰呢?也許他們會要同我決鬥呢?」
  「那你們必須先同我戰鬥,因為只要我活著,我決不許您同他們決鬥。」
  茲皮希科友善地望著這年輕的貴族,說道:
  「您懂得什麼是騎士的榮譽。我不同您決鬥,因為我是您的朋友;但是到了崔 亨諾夫,天主自會幫助我找到一個借口來向這些日耳曼人挑戰。」
  「到了崔亨諾夫,您愛怎麼幹都行。我相信那裡將有比武;那末您就能決鬥, 只要公爵和『康姆透』許可。」
  「我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誰要是不承認達奴大·尤侖德小姐是世界上最有德 性和最美麗的姑娘,我就向他挑戰;但是不管到哪裡,人們看了都只是聳聳肩、笑 笑而已。」
  「因為這是一個外國規矩;而且坦白說,是一種愚蠢的規矩,除了在邊界上, 我們國內都不知道這種規矩。那個羅泰林格人也企圖以讚美他的情人來同某些貴族 挑釁,但是沒有人懂得他的意思,而且我也不會讓他們決鬥的。」
  「什麼?他要人家讚美他的情人麼?看天主分上免了吧!」
  他仔細地望著那個外國騎士,只見那騎士的年輕的臉上充滿憂愁;他也驚奇地 瞧見這個騎士的頸項上圍著一條用髮絲編成的繩子。
  「他為什麼戴那條繩子?」茲皮希科問。
  「我也弄不懂,因為他們不懂我們的話;羅特吉愛法師能夠講幾句,但也不是 講得很好。不過我想這位年輕的騎士是起過誓而戴那條繩子的,要戴到他實現了某 種騎士的業績為止。白天裡,他把它佩在他的甲冑外面,到了晚上,就貼肉佩戴。」
  「山德魯斯!」茲皮希科突然叫了起來。
  「謹候吩咐,」這日耳曼人一面走來,一面回答。
  「問問這個騎士,誰是世界上最有德性和最美麗的姑娘。」
  山德魯斯用日耳曼話把這問話重複說了一遍。
  「烏爾利卡·德·愛爾內!」富爾科·德·勞許回答。
  於是他抬起他的雙眼,歎息起來了。茲皮希科一聽見這答話就發起火來,勒住 了他的種馬;但是他還來不及作答,克羅皮夫尼扎的英德雷克就把自己的馬橫在他 和這外國人之間,並且說道:
  「你們不能在這裡爭吵!」
  但是茲皮希科又轉身向山德魯斯說道:
  「告訴他,我說他是在跟一頭梟鳥相愛。」
  「高貴的騎士,我的主人說您是在跟一頭梟鳥相愛!」山德魯斯像一個回聲似 地複述了一遍。
  德·勞許先生聽了這話,便扔下韁繩,脫下了右手上的鐵手套,扔在茲皮希科 面前的雪地裡。茲皮希科向捷克人作了個手勢,叫他用矛尖把它挑起來。
  克羅皮夫尼扎的英德雷克帶著威脅的神情轉向茲皮希科說:
  「你們不能決鬥,我不許你們任何一個動手。」
  「我並沒有向他挑戰;是他向我挑戰。」
  「但是您把他的情人叫做一頭梟鳥。這還不夠麼!我也知道怎樣使劍。」
  「但是我並不想同您決鬥。」
  「您非得決鬥不可,因為我已發過誓,要保衛那位騎士。」
  「那我怎麼辦呢?」茲皮希科問。
  「耐心些,我們快到崔亨諾夫了。」
  「但是那個日耳曼人會怎麼想呢?」
  「您的僕人必須向他說明,他不能在這裡決鬥;說您首先必須取得公爵的許可, 而他也必須取得『康姆透』的許可。」
  「呸!假如他們不許可呢?」
  「那末你們總會找到對方的。話就說到這裡為止。」
  茲皮希科眼看克羅皮夫尼扎的英德雷克不會允許他們決鬥,沒有了辦法,就叫 了山德魯斯來,要他去向羅泰林格騎士說明,他們只有到了崔亨諾夫才能決鬥。德 ·勞許聽了之後,點點頭表示他懂了;於是向茲皮希科伸出手去,跟對方緊緊握了 三下,這是按照騎士的規矩,表示他們一定決鬥,不論在什麼時候和什麼地方。於 是他們在顯然取得了諒解的情況下,向著崔亨諾夫的城堡進發了,映現在粉紅色天 空中的城堡塔樓已經可以望得見了。
  他們到達崔亨諾夫的時候天還很亮;但是等他們在大門前通報姓名、放下吊橋 之後,天已經黑了。他們被茲皮希科的老相識、德魯戈拉斯的米柯拉伊接了進去。 德魯戈拉斯的米柯拉伊在指揮著一個由少數騎士和三百個著名的寇比[注]弓箭手組 成的警衛隊。使茲皮希科大為懊喪的是,他聽說宮廷遷到別處去了。公爵為了要對 息特諾和揚斯鮑克的幾位「康姆透」表示尊敬,為他們在克魯皮埃茨卡安排了一次 盛大的圍獵,公爵夫人同她的宮女們也去了,以增加這次圍獵的隆重意義。奧芙卡, 雅佐科夫的克爾齊裡[注]的寡婦,是保管鑰匙的,也是茲皮希科在城堡中認識的唯 一的婦人。她看見他很是高興。她自從克拉科夫回來以後,就把他對達奴莎的愛情, 以及裡赫頓斯坦事件告訴了每一個人。這些故事使她在朝廷中較年輕的婦人和姑娘 中享有名聲,因此她很喜歡茲皮希科。現在她想法安慰這年輕人由於達奴莎不在而 引起的憂傷。
  「您快要認不出她了,」她說。「她長得大了,不再是一個小姑娘了;她愛您 也與過去有所不同了。您的叔父很健吧?他為什麼不同您一起來?」
  「我讓我的馬匹休息一會兒,就上達奴莎那兒去。我要連夜趕去,」茲皮希科 回答。
  「去吧,不過在城堡裡帶個嚮導去,否則,你會在荒野中迷路的。」
  吃過德魯戈拉斯的米柯拉伊吩咐為客人預備的晚飯之後,茲皮希科就表示他要 趕到公爵那裡去,並請求派一個嚮導。騎士團的兩個法師因為旅途勞頓,走近那巨 大的、把整株的松樹當作燃料的火爐旁,說他們將在第二天走。但是德·勞許表示 他要同茲皮希科一起去,說是否則會錯過圍獵的盛會,他非常想去看看圍獵。於是 他走到茲皮希科身邊,伸出了手,又緊握了三次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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