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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勝券在握

  西德尼·卡爾頓跟監獄綿羊在隔壁的黑屋裡談話,聲音很低,外面完全聽不見。羅瑞先 生卻帶著相當的懷疑和不信任打量著傑瑞。那位誠實的生意人承受這眼光的樣子更叫人放心 不下。他老是把支撐身子的兩條腿換來換去,彷彿他長了五十條腿要一條一條地去檢查似 的。他也檢查手指頭,那副專心致志的樣子也很令人生疑。羅瑞先主的眼光跟他的眼光一接 觸,他就用乎捂在嘴上咳嗽起來,咳聲短促,咳法也特別。據說這種病胸中一塵不染的人是 很少得的,即使有,也不多。
  「傑瑞,」羅瑞先生說,「過來。」
  克朗徹先生一隻肩頭在前側著身子走上前來。
  「你除了送信還幹過什麼?」
  克朗徹先生思考了一會兒,又仔細地瞧著他的老闆,忽然得到一個輝煌的靈感,回答 道,「帶點農業性質的活兒吧!」
  「我心裡很擔心呢,」羅瑞先生伸出食指指著他,「擔心你使用受人尊重的了不起的台 爾森銀行作幌子去幹很丟人的違法活動。你若是干了,回英國之後就別想我還拿你當朋友, 也別想我為你保密。台爾森銀行是不准人糟踏的。」
  「我希望,先生,」克朗徹先生漲紅了臉懇求道,「我有幸給您幹點零活,直幹到頭髮 全白。就算我幹過那樣的事——我沒說幹過,只說就算幹過——我也希望像你這樣的厚道人 在打算跟我過不去時多想一想。就算是幹過吧,也得考慮到那可不是一方面的事,而是兩方 面的事。現在醫生撈的是金幣,老實巴交的生意人卻連一個銅板也撈不到——一個銅板! 不,連半個鋼板也撈不到—一半個鋼板,不,半個銅板的一半也撈不到!—一那錢一溜煙存 進了台爾森銀行,醫生卻斜著一雙能治病的眼睛偷愉地瞅生意人。醫生們馬車進馬車出—— 啊,跑起來也是一溜煙,若不是更快的話。他這不也是糟踏台爾森麼?吃母鵝要加醬,吃公 鵝怕也得要加醬才行吧!還有個克朗徹太太,一有理由就跪下來禱告,反對他做生意,弄得 他傾家蕩產,倒霉透頂,至少原來在英國是這樣,以後還會是這樣。而醫生的老婆卻不用禱 告——你見過她們禱告麼!就算禱告吧,也不過是禱告別人多生幾回病。你說這個不對,難 道那個就對麼?還有,就算有那麼回事吧,殘儀館的人要錢,教區辦事員要錢,教堂執事要 錢,私家守夜人也要錢,全都要錢,全都貪心不足,到末了還能落得幾個?就算落下了幾 個,也發不了財,闊不起來的,羅瑞先生。但凡能不幹,早就想不幹了,可已經幹上了—— 我是說即使是已經幹上了。」
  「啊,」羅瑞先生叫道,反倒多少寬容了些。「我現在一看見你就毛骨悚然。」
  「我沒說有那回事,可就算有吧,」克朗徹先生接下去說,「我恭恭敬敬向你提個建 議。」
  不要支吾其辭了,」羅瑞先生說。
  「不,我不,先生,」克朗徹先生回答,彷彿沒有比那話跟他的思想行動更遠的了, 「我決不支吾其辭,我要恭恭敬敬向你提個建議,先生,如果你願意,海那邊那法學會板凳 上坐著我的兒子,以後他長大成人,就給您老跑腿、送信,給您老辦雜事,直辦到您老歸 天,只要您老願意要他。就算是幹過了(我仍舊沒說真幹過,我不會對你支吾其辭的,先 生),也讓那孩子接替他爸爸的位子,照顧他媽媽吧。別毀了那孩子的爸爸,千萬別,先 生,就讓他爸爸去當個正經的挖墳匠,誠心誠意挖墳,往裡面埋人,算作是對當初挖墳往外 面抬人這事兒(就算抬過吧)認個錯,相信他永遠會埋得嚴嚴實實的,」克朗徹先生說,一 面用手臂擦著腦門上的汗,表示他的發言已近尾聲。「我要恭恭敬敬向你建議的就是這個, 羅瑞先生。這周圍的事嚇死人了,天吶,多少人丟了腦袋,多得連幫人下力都跌了價,還有 許多別的。見了這陣勢誰都得認真想一想呢!就算有那麼回事吧,我求你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我原可以不說的,可我說了,為的也就是求個平安。」
  「這倒算說了真話,」羅瑞先生說。「現在你就別再說了。你若是悔改了,有行動表 現,夠資格作朋友,我還認你作朋友。但不是口頭上的,口頭上的我再也不聽了。」
  克朗徹先生用指關節敲敲自己的前額,這時西德尼·卡爾頓和密探從黑屋出來了。「再 見,巴薩先生,」前者說,「咱倆就這樣定了,你用不著怕我什麼了。」
  他在壁爐前的椅子上坐下,面對著羅瑞先生。兩人單獨相對時,羅瑞先生問他做了什 麼?
  「沒做什麼。若是囚犯出了問題,我保證能見到他,一次。」
  羅瑞先生臉色一沉。
  「我只能做到這一步了,」卡爾頓說。「要求過高會連他的腦袋也放到斧頭下面去的。 那就正如他所說的,即使叫人揭發了,也不會比這更糟糕了。這顯然是我們處境的弱點。無 可奈何。」
  「但是,如果法庭上出了問題,」羅瑞先生說,「光見面是救不了他的。」
  「我並沒有說救得了他。」
  羅瑞先生的眼睛逐漸轉到爐火上。他對他心愛的人的同情和第二次逮捕的沉重失望使他 的目光暗淡下來。他難以承受近來的憂傷,不禁深感自己的衰邁,眼淚隨之潸然而出。
  「你是個善良的人,真誠的朋友,」卡爾頓說,改變了口氣。「請原諒我注意到了你的 感傷。我不能坐視我的父親流淚而無動於衷。即使你是我的父親,我對你的哀傷也只能尊重 到這種程度了。其實這場不幸跟你並沒有關係。」
  儘管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又恢復了一向的滿不在乎的態度,但他的口氣與撫慰都帶著真 正的感情和尊重。羅瑞先生過去從沒見到過他較為善良的一面,此時見了不免覺得意外,便 向他伸出手去,卡爾頓輕輕地握了一握。
  「還是談談可憐的達爾內吧,」卡爾頓說,「請別把這次見面或這種安排告訴露西。這 辦法並不能幫助她見到達爾內。她可能以為是在不得已時給他送去東西,讓他搶在用刑之前 自殺呢!」
  這想法很出乎羅瑞先生意外,他立即看著卡爾頓,想看出他是否真有那種想法。好像是 真的。他回望了他一眼,顯然明白了他的想法。
  「她可能想得太多,」卡爾頓說,「每一個念頭都可能給她帶來痛苦。別把我的事告訴 她。我剛到時就告訴過你,最好別讓我跟她見面。不見她我仍然可以竭盡全力給她一點我力 所能及的幫助。我希望,你打算到她那兒去?她今天晚上一定非常痛苦!」
  「我現在就去,馬上。」
  「我很高興,她離不開你,也很仰仗你。她現在怎麼樣?」
  「很著急,很傷心,但很美麗。」
  「啊!」
  這一聲叫喊又悠長又淒楚,似是長歎,又似是嗚咽。這使羅瑞先生的目光落到了卡爾頓 臉上,那臉正對著爐火,一道光亮(也許是一道陰影吧,老人弄不清)迅速從他臉上掠過, 有如在風暴初起的晴朗日子從山邊掠過的烏雲。他抬起一隻腳要把一塊快要崩塌的火光熊熊 的小柴塊推回爐裡。他穿了一身流行的白色騎馬裝和一雙長統靴。淺淡的眼裡映著火光,使 他的臉看去非常蒼白,沒有修剪過的棕色長髮鬆鬆地披在臉旁。他對那火的滿不在乎的神態 很奇特,羅瑞先生急忙警告他,此刻燃燒的柴塊雖已被腳踩碎,靴子卻還踏在熾熱的炭火 上。
  「我忘了,」他說。
  羅瑞先生的眼睛又被吸引到了他的臉上。他注意到那張天生的漂亮面孔上籠罩了一片憔 悴的陰影,這使老人清晰地面憶起法庭上囚徒們的神色,那神色在他的心中記憶猶新。
  「你在這兒的公事快辦完了麼,先生?」卡爾頓對他轉過身去說。
  「快完了。我終於辦完了我在這兒所能辦的事。昨晚我正要告訴你,露西卻出乎意外地 出現了。我希望把一切都處理得萬無一失,然後離開巴黎。我有個假期,我準備去度假。」
  兩人都沉默了。
  「你這麼長壽總有許多值得回憶的歲月的,是麼,先生?」卡爾頓若有所思地說。
  「我七十八歲了。」
  「你這一輩子做了許多事,總是踏踏實實、堅持不懈地工作著,受人信任、尊敬和器 重。」
  「我從成年以來就是個辦事的人。實際上我可以說從兒童時代起就已是個辦事的人 了。」
  「你看你,七十八歲,處在多麼重要的地位,你離開之後會有多少人想念你呀!」
  「想念一個孤獨的老單身漢麼!」羅瑞先生搖頭回答,「沒有人會為我哭泣的。」
  「你怎麼能那樣講?她難道不會為你哭麼?她的孩子難道不會麼?」
  「會的,會的,謝謝上帝。我想的跟我說出的並不完全一樣。」
  「這是一件應該感謝上帝的事,是麼?」
  「當然,當然。」
  「若是今晚你能真心實意對自己孤獨的心說,『我完全不曾贏得任何人的愛和眷戀、感 激和尊堂,不曾在任何人心裡引起過柔情,沒做過任何善事,沒做過對人有益、令人懷念的 事!』那你那七十八年豈不成了七十八個沉重的詛咒麼?」
  「你說得對,卡爾頓先生。我想會的。」
  西德尼又把目光轉向爐火,沉默了好一會幾說:
  「我想問問你:——你的兒童時代好像很遙遠麼?你坐在你母親膝蓋上的日子是否已是 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說時他的表情柔和起來。羅瑞先生回答道:
  「二十年前倒覺得很遠,可到了這個年齡反倒不遠了,因為我是做圓周運動的,越是靠 近終點,也就越是靠近起點了。這好像是為踏上最終的路做著善意的安慰和準備。現在我的 心常為許多長期沉睡的回憶所感動,是關於我年輕美麗的母親的。(我現在是多麼衰老 呀!)我想起許多往事,那時我們稱作世道人心的東西對我還顯得虛無縹緲,我的缺點也還 沒有固定。」
  「我懂得你的這種感覺!」卡爾頓驚叫,忽然容光煥發,「這樣你便感到更幸福了 麼?」
  「但願如此。」
  說到這裡,卡爾頓站起身子去幫他穿外衣,停止了談話。「可是你還年輕。」羅瑞先生 又回到這個話題。
  「是的,」卡爾頓說。「我年輕。可是我這種年輕的日子是不會長久的。我活夠了。」
  「我才活夠了呢,我相信,」羅瑞先生說。「你要出去麼?」
  「我跟你一起步行到她家門口。你知道我的這種流浪漢習慣,我是閒不住的。如果我在 街上轉上很久,你也不用擔心。早上我又會出現的。你明天要去法庭麼?」
  「不幸的是,要去。」
  「我也要去,但只是去當聽眾。我的密探會給我找到地方的。扶住我的胳膊,先生。」
  羅瑞先生扶住他,兩人下樓走到街上。幾分鐘之後他們來到了羅瑞的目的地。卡爾頓在 那兒跟他分了手,卻在附近留連不去。大門關上之後他又走到門前,摸了摸門。他聽說過她 每天都要去監獄。「她從這兒出來,」他四面望望,「往這邊走,一定也常踩在這些石頭 上。我跟著她的腳步走走吧。」
  夜裡十點鐘他在拉福斯監獄前露西曾數百次站立過的地方站住了。一個小個子鋸木工已 關上鋪子,正坐在店門口抽煙。
  「晚安,公民。」卡爾頓經過時停下打招呼,因為那人好奇地看他。
  「晚安,公民。」
  「共和國情況如何?」
  「你是說斷頭台吧。棒著呢!今天已是六十三個。馬上就要滿一百了。參孫和他的部下 有時抱怨說太累了。哈,哈,哈!參孫真會開玩笑。好一個剃頭匠!」
  「你常去看那剃頭匠——」
  「看他剃頭?經常去,每天都去。多靈巧的剃頭匠!你見過他剃頭麼?」
  「沒有。」
  「在他活兒多的時候去看看吧。想想看,公民。今天他兩袋煙工夫不到就剃掉了六十三 個頭呢!兩袋煙工夫不到,真話。」
  這位傻笑著的小個子取下煙斗,解釋他是怎樣替劊子手計算時間的。卡爾頓心裡閃過一 個念頭,真恨不得一拳揍死他。他轉身要走。
  「可你不是英國人,」鋸木工問,「雖然你一身英國裝。」
  「是英國人,」卡爾頓再次停步,回頭作答。
  「你說話像個法國人呢。」
  「我在這兒讀過書。」
  「啊哈!地道的法國人!晚安,英國人。」
  「再見,公民。」
  「你得去看看那巧妙的玩藝兒,」小個子堅持自己的看法,在他背後叫道,「還帶個煙 斗去!」
  西德尼走出他的視線不遠,便在街心站住了。他就著閃爍朦朧的路燈在一張紙片上用鉛 筆寫了幾個字,然後駕輕就熟地穿過幾條黑暗骯髒的街道——街道比平時骯髒多了,因為在 恐怖時期就是縣堂皇的大街也沒有人打掃——來到一家藥店前站住了。藥店老闆正在關門, 那是在一條彎曲的上坡路邊由一個不老實的昏聵的小個子開的一個不老實的昏暗的小店。
  他走到櫃台前招呼了老闆一聲,便把字條放到他面前。「咻!」藥店老闆看了條子低低 地吹了聲口哨,「嗨!嗨!嗨!」
  西德尼·卡爾頓沒答理。藥店老闆又問:
  「是你要麼,公民?」
  「我要。」
  「你得注意,要分開使用,公民。你知道合用的後果麼?」
  「很清楚。」
  幾包藥分別包好後遞給了他。他一包一包放在內展上衣的口袋裡,數好錢付了帳,小心 地離開了藥店。「在明天到來之前,」他說,抬頭望望月亮,「再沒有別的事要做了。可我 是睡不著的了。」
  他這話是在飛速漂移的流雲之下大聲說出的,態度再也不是滿不在乎,也不是懶散多於 輕蔑,而是表現了一個厭倦者的決心。他曾徬徨漂泊,也曾作過鬥爭,卻老是走投無路。現 在他終於找到了路,看到了盡頭。
  很久以前,他在早年的競爭者中以頭角崢嶸、前程遠大著稱的時候,曾隨著父親的靈柩 來到墓前—一母親多年前早已去世一一此刻,當他沿著黑暗的街道在重重的黑影裡蹀躞,任 月亮和流雲在他頭頂漂移時,父親墓前莊嚴的詞句忽然湧現在他心頭:「復活在我,生命也 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仰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孑然一身的他滯留在一個由斧頭統治的城市裡,心裡禁不住為當天處決的六十三個人, 也為關在牢裡明天、後天、再後天待決的無數人感到痛苦。那聯想的鏈條,那令他回想起了 當年的詞句,有如從深海拔起了一根連著生�蛌熔轀膋疑麇齱A是很容易追溯的。可是他沒有 去追溯,只是反覆念誦著那幾句話,往前走去。
  西德尼·卡爾頓懷著莊嚴的興趣望著還有燈光閃爍的窗戶,窗裡的人能得到幾小時平靜 便忘卻了四周的恐怖,要睡覺了。他望著教堂的塔樓,那兒已沒有人作祈禱,因為多年來以 牧師身份出現的騙子手、強盜和花花公子已普遍使人深惡痛絕到了寧肯自我毀滅的程度。他 望著遠處的墓地,墓地大門上標明是劃撥給「永恆的休息」的。他望著爆滿的監獄,望著街 道,一批批囚犯就是沿著這些街道走向死亡的。死亡早已是司空見慣、不足為奇,斷頭台的 行動在世人心裡已引不起什麼冤魂不散的淒慘傳說。他懷著莊嚴的興趣觀察著這個在喧嘩激 怒之中落入夜間短暫休眠的城市,觀察著它的生命與死亡。他再度行過了塞納河,踏入了燈 光較為明亮的市街。
  街上馬車稀少,因為坐馬車可能引起懷疑,上流社會的人早把腦袋隱藏到紅便帽之下, 穿上沉重的鞋,蹣跚地步行。不過戲院仍然滿座,他經過戲院時,人群正歡笑著往外湧,議 論著往家裡走。戲院門前有個小姑娘正和她的媽媽一起穿過泥濘要過街去。他抱起了孩子送 她過街。在那怯生生的手臂放鬆他的脖子時,他要她讓他親一親。
  「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仰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凡活著信仰我的人,必永 遠不死。」
  此時道路悄寂,夜色漸濃,《聖經》的詞句伴和著他的腳步的回音,在空中迴盪。他心 裡一片寧靜,一念不興,只偶然伴隨著腳步在嘴裡重複那些詞句,可那些詞句卻永遠在他耳 裡震響。
  夜色漸漸淡去,他站在橋頭,聽著河水拍打著巴黎島的河堤,堤邊的房屋與大教堂在月 光下泛著白光,融渾交匯,有如圖畫。白日冷清清地到來了,像從空中露出了一張死屍的 臉。然後夜、月亮和星星便淡成灰白,死去了。一時之間,大千世界彷彿交給了死神統治。
  但是,輝煌的太陽升起來了,彷彿用它那萬丈光芒把夜間令他沉重的詞句直接送進了他 的心窩,給了他一片溫暖。他用手肅然地遮住眼睛,迎著陽光望去,看到一道光橋架在空 中,把他和太陽聯結起來,陽光下河水波光粼粼地熠耀著。
  清晨靜謐之中的澎湃的潮水是那麼迅疾,那麼深沉,那麼可信,有如意氣相投的摯友。 他遠離了房舍,沿著河邊走去,竟沐著太陽的光亮與溫暖,倒在岸邊睡著了。他醒來站起身 子,還在那兒逗留了一會兒,望著一個漩渦漫無目的地旋捲著,旋捲著,終於被流水吸去, 奔向大海——「跟我一樣!」
  一艘做生意的小艇揚起一片色調如死葉般柔和的風帆,駛入了他的視線,又駛出了他的 視線消失了。那小艇的蹤跡在水中隱沒時,他心裡爆發出一個祈禱,祈求慈悲對待他的一切 盲目行為與錯誤。那祈禱的結尾是:「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
  他回到銀行時,羅瑞先生已經外出。這善良的老人的去向不難猜測。西德尼.卡爾頓只 喝了點咖啡,別的什麼都沒喝,再吃了一點麵包,然後洗了洗,換了衣服,讓自己清清爽 爽,便到法庭去了。
  那只黑色的綿羊(許多人一見他便嚇得躲開)把他塞進入群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去時, 法庭裡正是一片喧嘩與騷動。羅瑞先生在那兒,曼內特醫生在那兒,她在那兒,坐在她父親 身邊。
  她的丈夫被押進來時,她向他轉過眼去,那目光是那樣有力,那樣鼓舞,那樣充滿欽敬 的摯愛與憐惜的柔情,卻又表現了她為他而具有的勇氣。那目光在他臉上換回了健康的血 色,使他一顧一盼都神采奕奕,使他的心活躍起來。若是有人注意到了露西的目光此刻對西 德尼.卡爾頓的影響,便也會發現她對他的影響也正跟對她的丈夫一模一樣。
  在那不公正的法庭面前很少有保證聽取被告申訴的程序,甚至根本沒有。若是一切的法 律、手續和儀式當初不曾受到這樣恣意的踐踏,致使這場革命的自殺性的報復把它們全都拋 到了九霄雲外,眼前這種革命就不會發生了。
  每一雙眼睛都轉向了陪審團。陪審團員全是跟昨天、前天、明天、後天、大後天——樣 的堅定的愛國者、優秀的共和主義者。其中有一個人最引人注目,那人一臉飢渴、迫不及 待,手指頭老在嘴邊抓來撓去,那樣子給觀眾巨大的滿足。那是聖安托萬區的傑克三號,一 個嗜殺成性、食人生番式的、滿懷血腥的陪審員。整個陪審團有如一群為審判鹿而集合起來 的惡狗。
  每一雙眼睛又轉向了五位法官和公共檢察長,今天這裡完全沒有偏私,只有一片凶殘暴 戾、不講情面、殺氣騰騰、公事公辦的神氣。每一雙眼睛都轉向人群中的另一雙眼睛,稱許 地向對方眨眨眼,點點頭,又再向前望去,聚精會神地聽著。
  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昨日開釋,昨日再次受到指控,重新被捕。控訴書 昨夜已交該犯本人。該犯以共和國的敵人、貴族、出身殘暴貴族家庭嫌疑受到揭發,該犯所 屬家族已因使用現己被剝奪的特權無恥欺壓百姓而被剝奪法律保護。根據剝奪法律保護條 令,查爾斯·埃佛瑞蒙德,又名達爾內,依法當處以死刑,絕無寬貸。
  公眾檢察官的發言極簡短,大意如此。
  法庭庭長提問,被告受到的是公開揭發,還是秘密揭發。
  「公開揭發,庭長。」
  「誰是揭發人?」
  「有三個人揭發。歐內斯特.德伐日,聖安托萬區酒店主。」
  「好。」
  「泰雷茲.德伐日,上述德伐日之妻。」
  「好。」
  「亞歷山大.曼內特,醫生。」
  法庭裡爆出一片震耳的喧囂,曼內特醫生在喧囂中從座位上站起來,面色蒼白,渾身發 抖。
  「庭長,我向你提出憤怒的抗議。這是偽造,欺騙。你知道被告是我女兒的丈夫,而我 的女兒和她所愛的人在我眼中比我的生命還要寶貴。這位硬說我揭發了我女兒的丈夫的人是 誰?在哪兒?」
  「曼內特公民,安靜。不服從法庭的權威是能叫你失去法律的保護的。至於說比你的生 命更寶貴麼,對於一個好公民而言,沒有什麼能比共和國更寶貴的了。」
  這番申斥獲得了高聲的喝彩。庭長搖鈴要求安靜,然後激動地講了下去。
  「即使共和國要求你犧牲你的女兒,你的責任也只能是拿她作犧牲。肅靜,往下聽!」
  一片瘋狂的歡呼隨之而起。曼內特醫生坐下,眼睛四面望著,嘴唇發抖。他的女兒更靠 近了他。那滿臉飢渴的人搓搓雙手,又用一隻手在嘴邊抓撓了起來。
  德伐日出庭。法庭肅靜到能聽見他發言時,他迅速敘述了囚禁的故事。他從孩子時起就 在醫生家工作,醫生獲釋時被交給他。他的陳述受到以下的簡短審查。法庭工作一向十分迅 速。
  「你在攻佔巴士底獄時表現良好,是麼,公民?」
  「我相信如此。」
  這時人群中傳來一個女人激動的尖叫,「你在巴士底是最出色的愛國者,你為什麼不 說?你那天在那兒是個炮手,那受到詛咒的要塞被攻垮時,你是最早衝進去的。愛國者們, 我說的是真話吧!」
  那在聽眾的熱烈讚揚聲中像這樣促進了審訊過程的是復仇女神。庭長搖鈴,受到鼓動、 頭腦發熱的復仇女神尖叫道,「我才不理你那鈴聲呢,」因而她再次受到讚賞。
  「向法庭報告那天你在巴士底獄做的事吧,公民!」
  「我知道我所說的囚犯曾被關在一間叫作北塔一O五的牢房裡,」德伐日低頭望了望他 的妻子,她站在他證人席的台階下面,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我是從醫生那兒聽說的。他在 我的照顧下做鞋的時候只知道自己叫北塔一0五,別的名字都不知道。我那天開炮時已下定 決心,只要攻下了要塞,一定要去檢查那間牢房。我跟一個公民在一個管牢的人帶領之下爬 上了牢房。那公民現在是在座的一個陪審員。我很仔細地檢查了那屋子。我在煙囪的一個洞 裡發現了一塊被取下又重新安好的石頭,從那裡面找到了一份手稿。這就是。我曾研究過曼 內特醫生好些筆跡,把那當作一項工作。這份手稿確實是曼內特醫生的手跡。我把曼內特醫 生這份親筆手稿呈交庭長處理。」
  「宣讀手稿。」
  死一樣的沉默和安靜。受審的囚徒滿懷愛意望著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不斷焦灼地從他望 到自己的父親;曼內特醫生目不轉睛地望著朗讀者;德伐日太太目不轉睛地盯著囚徒;德伐 日目不轉睛地望著看得正高興的妻子;法庭上其他的眼睛都專注地望著醫生;醫生對他們卻 一個也沒看見。法庭宣讀了那份手稿,全文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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