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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語

  傍晚,金塔醫生正準備去打高爾夫球,小汽車已經停到門口。這時出現了兩個轎夫抬著 一頂簡易轎子,有一個老者拄著枴杖跟在轎子的後面。轎子來到藥房前面停下了,老者慢慢 來到門口,從掛著的竹簾子往裡一看,裡面是多麼光潔的地面啊!他不敢走進去,怕有人呵 責他,他已經看到醫生站在桌子旁邊,但他不敢說什麼。
  醫生從簾子裡面大聲嚷道:「誰?想幹什麼?」
  老者行過禮後說:「老爺,我是窮苦人,我的兒子幾天來……」
  醫生點上一支雪茄說:「明天早上來,明天早上吧,這個時候我不接待病人。」
  老者雙膝跪了下來,磕著頭說:「老爺,你行行好,我的兒子快死啦。老爺,幾天來他 的眼睛都沒有……」
  金塔醫生看了看手錶,只剩下十分鐘了,他從牆上的掛釘上取下高爾夫球棒說:「明天 早上來吧,明天早上,現在是我打球的時間。」
  老者把頭巾取下來放在門坎上,說:「老爺,請你瞧上一眼,只瞧一眼就行。老爺,我 要失去這個兒子了,七個兒子只剩下了這一個啊!老爺,我們老倆口會哭得沒命的。老爺, 您是大善人,您家業興旺!」
  幾乎每天都有這樣粗俗的鄉巴佬上門來,金塔醫生摸透了他們的脾性。不管誰怎麼說, 反正他就是重複那句話,誰說的也不聽。他慢慢地掀起竹簾,走出來朝小轎車走去。老者跟 在他的後面求著:「老爺,你會得到大善果的!老爺,大發慈悲吧!我是苦命人,世界上再 沒有人可求了,老爺!」
  可是醫生連回頭看也沒有看他一眼,坐上小轎車說:「明天早上來!」
  汽車開走了,老者木然地站著一動不動有好幾分鐘時間。世界上竟有這樣的人,為了自 己的玩樂而不顧別人的死活。也許他現在還不相信文明世界竟是這樣無情,這等殘酷,因為 他至今還沒有過這種痛心的感受。他還是古老時代的那種熱心腸的人。一旦看到有人家起 火,他就準備去救火;看到有人出殯,他就要過去扶靈柩;有人家的草屋頂要倒了,他就要 去幫助支撐;看到發生了糾紛,他就要去進行調解。現在他站在那裡兩眼注視著小轎車,直 到他看不見為止,也許他還抱著醫生會返回的一線希望。後來他叫兩個轎夫抬起簡易轎子, 順原路返回了。他是到處碰壁後,才到金塔醫生這兒來的,因為他曾聽人稱讚過金塔醫生。 現在他在這裡也碰壁後,再也沒到其他任何醫生那裡去了,他只好哀歎自己的命運。
  當晚他那活潑可愛的7歲的兒子,結束了自己短暫的兒童遊戲,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是 年老父母生存的唯一依靠,指望著他,他們才活著。這一盞燈熄滅後,人生的黑夜開始籠罩 著他們。老年時的無限慈愛已經離開他們破碎的心,他們在黑夜中悲泣哀鳴。 二
  20年過去了,金塔醫生名利雙收,而且很好地保護了自己的健康,這真是非同小可的 事。由於他有規律的生活,結果年過半百,他的活力和敏捷,連青年人都自歎弗如。他每項 工作的時間都是規定好了的,他一絲一毫也不想破壞這個規律。人們往往是在生病的時候才 遵守衛生的規則。金塔醫生深知醫療和節制的奧秘,他生孩子的數量也服從他生活的規律。 他只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沒有生第三個,所以金塔夫人現在也顯得很年輕。女兒已經結 了婚,兒子現在正在上大學。這個兒子也是他父母生活的依靠,他可說是德行和謙恭的化 身,又很有風趣,他是大學的光榮,青年學生的驕傲,他的臉上閃耀著智慧的光澤。今天是 他20歲生日。
  傍晚,綠色的草地上擺上了一些椅子,城裡的有錢人和官員坐在一邊,青年學生坐在另 一邊,在共進晚餐。電燈的光使整個場地都在發亮。娛樂的器材擺在一邊,準備演出一場小 小的笑劇。這笑劇是今天過20歲生日的蓋拉西納特親自寫的,他也是今天演出的主角。現 在他穿著絲織襯衣,光著頭,赤著腳,奔忙著招待著朋友。有人叫道:「蓋拉西,你怎麼一 直呆在那兒?」大家都逗他,開他的玩笑,可憐他忙得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忽然有一個姑 娘來到他身邊說:「蓋拉西,你的蛇在哪兒,讓我看看好嗎?」
  蓋拉西和她握了握手說:「莫林麗妮,現在饒了我吧,明天給你看。」
  莫林麗妮堅持要看,說:「不,你得讓我看,我今天不會答應了,你總是『明天、明 天』地推托。」
  莫林麗妮和蓋拉西兩人是同學,兩人彼此在熱戀著。蓋拉西對養蛇、玩蛇和讓蛇跳舞很 感興趣。他養了各種各樣的蛇,並經常測驗它們的習性和行為。前不久他在大學裡作了一個 有關蛇的精彩的報告,而且當面表演了讓蛇跳舞。生物系的有名學者都對他的報告感到驚 訝。這門學問他是從一個老年耍蛇人那裡學來的。他還有收集治蛇咬的草藥的習慣,只要他 得知誰有好的草藥,他不弄到手是不甘心的。他已經花了好幾千盧比在這上面了。莫林麗妮 已經來過幾次,但是從來沒有表現出對看蛇這樣熱心,說不準今天是她的慾望真的變得強烈 了,還是想表現一下自己對蓋拉西的支配能力。不過她的要求是不合時宜的,那間屋子會擠 進去很多人,蛇看到那麼多人會焦躁不安,同時,夜裡逗它們,會使它們不高興的。她沒有 考慮到所有這些問題。
  蓋拉西說:「不是推托,明天我一定給你看。何況這個時候你也不能好好地看,那間屋 子會擠得水洩不通的。」
  一位先生挑逗地說:「為什麼不讓看?這樣一點小事都這樣推諉!莫林麗妮小姐,千萬 別答應,看他怎麼不讓看!」
  另一位先生更煽動地說:「莫林麗妮小姐這樣純樸老實,您這才神氣十足地不理不睬, 要是另外一個美人兒,對此早就生氣了!」
  第三位先生嘲笑地說:「豈只生氣,還會不理您呢,這算什麼大事?對此難道您還能斷 言:您可以為莫林麗妮獻出生命?」
  莫林麗妮看到這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恭維她,於是說:「請你們別為我辯護,我自己可以 辯護的。不過,這個時候我不想看蛇的把戲了,好了,事情完了。」
  對此,朋友們哈哈大笑。一位先生說:「你就是想看,總得有讓你看的人呀!」
  蓋拉西看到莫林麗妮的難為情的樣子後感到:這時他的拒絕實際上使她難堪了。等宴會 一結束,唱歌開始之後,他把莫林麗妮和其他一些朋友帶到蛇籠的前面並開始吹笛,然後把 一個個籠子打開,把蛇一一取了出來。啊,真是奇跡,令人感到這些長蟲能夠理解他的每一 句話,理解他內心的每一種感情。他把一條蛇舉了起來,把另一條蛇纏在脖子上,又把一條 蛇纏在手上。莫林麗妮一而再地制止他說,別把蛇放在脖子上,遠一點兒讓看見就是了,讓 跳舞就行了。她看到蓋拉西的脖子上繞著蛇,很害怕,她懊悔起來,真不該讓他弄蛇,可是 蓋拉西什麼也不聽,在情人面前得到了表現自己弄蛇的藝術的好機會,還能讓它白白地跑 掉!一位朋友議論道:「牙齒都拔掉了吧?」
  蓋拉西笑著說:「把毒牙拔掉是耍蛇把戲的人幹的事,我這裡的任何一條蛇都沒有拔過 牙,不信我讓你看一看。」說完,他抓住一條黑蛇說:「這裡再也沒有比它更大更毒的蛇 了,如果它咬了人,人很快就會死,根本不等毒性發作,也沒有治它的咒語,我讓你們看看 它的毒牙吧?」
  莫林麗妮抓住他的手說:「等一等,蓋拉西,看在大神的份上,把它放下吧,我給你磕 頭。」
  對此,另一個朋友說:「原來我是不相信的,但是你一說,我會相信的。」
  蓋拉西抓著蛇的脖子說:「別,別,先生,等你用眼睛看了後再相信吧。把毒牙拔掉後 降服蛇,那算得什麼?蛇是很懂事的,如果它相信某個人對它不會造成傷害,那它絕對不會 咬他的。」
  莫林麗妮這時候看到蓋拉西已經鬼迷心竅了,於是她想中止這一場把戲,她說:「好 了,好了,老兄,離開這裡吧,你看,唱歌已經開始了,今天我也想唱點什麼。」她一邊說 一邊抓住蓋拉西的肩膀,示意他走,她自己走出了房間,可是蓋拉西卻希望消除懷疑者的懷 疑後才罷休,他抓住蛇的脖子用力地掐,他用了這麼大的勁,使得他的臉發紅,全身青筋直 露。黑蛇至今還沒有看見過他使用這種手段,它不懂蓋拉西要它幹什麼,也許它以為他要置 它於死地,於是它準備好自衛了。
  蓋拉西緊掐蛇的脖子使得它開了口,他指著蛇露出的毒牙給大家看,說:「哪位先生有 懷疑的話,請他來看看,是相信了呢?還是有懷疑?」朋友們來看了蛇的毒牙,都大為驚 訝。在眼見的事實面前哪裡還有懷疑的餘地?蓋拉西消除了朋友們的懷疑之後,放鬆了蛇的 脖子,準備把它放在地上。可是那條極毒的黑蛇正氣得發了狂,它的脖子一旦放鬆,它就昂 起頭,在蓋拉西的手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後溜之大吉。蓋拉西的手指開始一滴一滴地流 血了,他把手指根狠狠掐緊,朝自己的房間跑去。他房間桌子的抽屜裡放有草藥,碾細以後 塗上可以使致命的毒液得到緩解。朋友們中間一陣騷動,外面正在進行的文娛晚會也得到了 這個消息。醫生先生著急地趕到了,馬上把蓋拉西受傷的指頭根部掐緊。有人在碾細草藥。 醫生先生不相信草藥,他想用手術刀把被咬傷的指頭割掉,但是蓋拉西對草藥深信不疑。莫 林麗妮本來坐在鋼琴旁邊,聽到這個消息後馬上跑了來,用手帕替蓋拉西擦掉指頭上流出的 一滴滴的血。草藥快碾好了,就在這一分鐘的時間裡,蓋拉西的眼皮往下垂了,嘴唇上泛起 了黃色,甚至連站也站不穩了,他坐到地板上。所有的客人都來到房間裡,有人這樣說,有 人那樣說。這時草藥已經碾好了,莫林麗妮把草藥細末給他塗在指頭上。過了一分鐘,蓋拉 西的眼睛閉上了,他躺了下來,用手示意給他扇風。他的母親跑來,把他的頭放在自己的懷 裡。旁邊安好了電扇。
  醫生先生低下頭問:「蓋拉西,你感到怎麼樣?」蓋拉西慢慢地舉起手來,但什麼也沒 有說。莫林麗妮傷心地說:「難道草藥不起什麼作用?」醫生先生捂著頭說:「怎麼說好 呢?我相信了他的話,現在即使動手術也沒有什麼益處了。」
  這樣過了半個小時,蓋拉西的情況每分每秒都在惡化,甚至他的眼珠也變得發硬不活動 了,手腳開始發涼,臉上也失去了光澤,脈搏摸不著了。死亡的所有跡象都顯露了出來,家 裡一片哭聲。莫林麗妮悲痛得直用手擊頭,母親在一邊哭得昏了過去,朋友們拉住了金塔醫 生的手,要不他就要用手術刀抹脖子。
  一位先生說:「要是能找到一個唸咒語的人,現在還可能有救。」
  一位穆斯林先生贊成這一辦法,說:「先生,就是墳裡的屍體也可以救活呢,這樣的奇 跡有的是。」
  金塔先生說:「我一時真是糊塗了,相信了他的話,如果當時就動手術,那怎麼會有這 樣的局面?過去我一再說他『孩子,別玩蛇了』,可是有誰聽呢?請去找一個能唸咒語的來 吧,他可以取走我的一切。我要把我的所有財產都放在他的腳下,我自己只穿一條遮羞的三 角褲離開這個家,只要讓我的蓋拉西坐起來。看在神的面上去叫人來吧!」
  有一位先生熟悉一個唸咒語的人,他跑去把那人叫了來。可是看到蓋拉西的樣子後,他 不敢唸咒語了,說:「現在還能做什麼?老爺,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
  唉,不懂事的蠢才啊,你為什麼不說,不該發生的,已經發生了?該發生的又哪裡發生 呢?為父母的看到了自己兒子的婚禮嗎?莫林麗妮的希望之樹開花結果了嗎?作為人生歡樂 源泉的金色的夢想實現了嗎?在生活的充滿星星之光的激盪的海洋中,享受著歡樂的小舟怎 麼沉沒了呢?該是不該發生的發生了啊!
  還是那綠草如茵的草坪,還是那潔白的月光像一曲無聲的音樂覆蓋著大自然,還是那朋 友的聚會,還是那娛樂的器具,可是原來的歡聲笑語,如今成了悲哀的哭泣和一串串的眼淚。 三
  在離城幾里遠的一個小屋裡,一個老頭兒和一個老太婆坐在火盆前在熬過冬天的夜晚。 老頭兒在抽著椰殼煙斗,不時地咳嗽幾聲。老太婆把頭靠在膝蓋上望著火出神。一盞煤油燈 在壁龕上燃著。家裡沒有床,也沒有床單,一邊有一堆稻草,屋子裡還有一爐灶。老太婆成 天收集牛糞做牛糞餅,她還收集枯乾的樹枝;老頭兒搓繩子到市場上去賣,這就是他們兩人 的生計。既沒有人看到他們哭過,也沒有人看到他們笑過,他們的全部時間都消磨在為了生 活上面,死亡就等在門口,他們哪兒有時間去哭或笑?老太婆問道:「已經沒有搓繩子的麻 了,明天你幹什麼呢?」
  「我去到切格魯商人那裡去借20斤麻來。」
  「以前欠他的錢還沒有還,他怎麼還會借給你呢?」
  「不借就算了。草到處都是有的,割到中午還不割上兩個安那的草?」
  這時有人在門口喊道:「帕格德,帕格德,睡了嗎?開一下門吧!」
  帕格德起身開了門,一個人進來說道:「你聽說了嗎?醫生金塔先生的兒子被蛇咬了。」
  帕格德吃驚地說:「金塔先生的兒子,是不是那個住在軍營旁邊別墅裡的金塔先生?」
  「對,對,就是那個金塔先生,城裡這件事都嚷開了。要去的話就去吧,你會發財的。」
  老頭兒冷酷地搖了搖頭說:「我不去,我才不去呢!那個金塔我可看透他了,我曾帶我 最小的兒子到他那裡去,那時他要去打球。我跪倒他的面前請他瞧上一眼,他理也沒有理 我。那是大神可以作證的。現在看來他要嘗到失去兒子的苦頭了。他有幾個兒子?」
  「沒有幾個,只有一個兒子。聽說,所有的人都束手無策了。」
  「大神也真有靈。那時我的眼裡也流著淚,但是他一點兒也沒有憐憫心。現在即使我就 在他的門口,我也不會理他的。」
  「那你不去了?我是聽到什麼,都對你說了。」
  「太好了,太好了,心涼了,眼睛也涼了,孩子也涼了吧。你請回吧,今天我要舒舒服 服地睡上一覺。(對老太婆)給我拿煙葉來,我還要抽一袋煙。現在他老兄會明白了,他那 老爺的神氣也完蛋了吧。我們有什麼要緊,兒子死了,也沒有什麼家業被毀掉,走了六個, 再走一個罷了。而你呢,你的家業不也後繼無人了嗎?而這份家業不是掐大家的脖子才積攢 起來的嗎?現在怎麼辦呢?我是要去看一回的,不過得在幾天以後,我要問他心情怎麼樣。」
  來人走了。帕格德關上了門,把煙裝進煙斗開始抽煙。
  老太婆說:「這麼晚了,大冷天誰去呀!」
  「哼,就是大白天,我也不去;派車來接我,我也不去。我沒有那麼健忘,小寶的形象 至今還在我眼前晃動呢,那個狠心的人瞧也沒有瞧他一眼。難道我不知道孩子可能沒有救了 嗎?我知道得很清楚,金塔不是神,他瞧上一眼,眼裡也不會灑下起死回生的甘露。他不會 灑下甘露的,只是我不死心,想得到安慰,所以才跑到他那裡去,現在我要找一天到他那裡 去,對他說:『先生,請說說,心情可好啊!』世界上的人會說我不好,隨他們說吧,沒有 什麼關係,小人物總是不好,都是缺陷;而大人物沒有什麼不好,一個個都是神。」
  對帕格德說來,還是生平第一次聽到這樣的消息後呆著不動。在他一生中從來還沒有聽 到有人被蛇咬的消息後不跑去救治的。無論是冬天的黑夜,夏天的陽光和熱風,還是雨季的 氾濫河水,他從來都不在意,他都立刻不帶任何私心地誠心誠意地從家裡出來。他從來不考 慮自己的得失,這不是那種權衡得失的事情,誰能付得起生命的代價呢?這是一種神聖而慈 善的工作。他的咒語曾經給予了成百的絕望者以生命。可是今天他未能從家裡邁出步子,聽 到這個消息後還打算去睡覺。
  老太婆說:「煙葉我放在火盆的旁邊了,這些煙葉花了兩個半拜沙,商店還不肯賣呢?」
  老太婆說完就躺下了。老頭兒吹滅了燈,站了一會兒,隨後又坐了下來,最後躺下了。 但是這一消息卻像一個包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他感到他失去了什麼東西,就好像他的全身 衣服濕透了或雙腳沾滿了淤泥那樣沉重,又好像有人坐在他的心裡抓他要他從家裡出去。老 太婆不一會兒就發出鼾聲來,老年人有時說著話就入睡了,不過有一點兒聲響就醒了過來。 這時帕格德站起身來,拿起自己的枴杖慢慢開了門。
  老太婆醒來了,問:「到哪裡去?」
  「哪兒也不去,看看夜多深了。」
  「隔天亮還早呢,睡吧!」
  「睡不著。」
  「怎麼睡得著呢?心已經到金塔家裡了。」
  「金塔對我做過什麼好事,我得去回報他?他來給我磕頭,我也不去。」
  「你起來,不是有去的想法?」
  「不是,我沒有這麼傻。他給我種刺,我要為他栽花?」
  老太婆又睡了。帕格德關了門,又坐了下來。但是,他的心卻有點像耳朵裡傳來樂器聲 後聽說教者說教那樣,眼睛儘管看著說教者,但是耳朵卻向著樂器聲,心裡也是跟著樂器聲 迴響,由於不好意思而一動不動。無情報復的思想對帕格德來說好比說教者,但是心卻向著 那個這時垂死的不幸青年人。對這個青年人來說,一分一秒的拖延都是致命的。
  他又開了門,他的動作這樣輕,以致老太婆也沒有覺察到。他來到了外邊,那時村裡的 護村人正在巡邏,護村人說:「帕格德,怎麼起來了?今天很冷,你是不是到哪兒去呀?」
  帕格德說:「不,我還到哪兒去呢?我是看看,夜有多深了。也不知道現在大約幾點 了?」
  護村人說:「大約一點左右吧。我剛從警察局來,金塔先生的別墅裡圍了好多人。他兒 子的情況大約你聽說了吧,給長蟲咬了,也許都快死了。你去看看,也許能救過來,聽說他 已經懸賞一萬盧比呢!」
  帕格德說:「我倒不想去,儘管他懸賞一百萬也罷。我拿一萬或一百萬又幹什麼呢?明 天死了,還有誰來享用呢?」
  護村人走了。帕格德向前移動著腳步,正如一個喝醉了的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身子那樣, 腳向一個方向邁步,身子卻歪到了另一個方向。想說什麼,但舌頭說出來的是另一回事。帕 格德的情況正是如此,他的心裡想的是報復,是幸災樂禍,但是行動卻不聽他的指揮。一個 從來沒有擊過劍的人,即使他想擊劍,也是不成的,他的手會發抖,提不起來。
  帕格德拄著枴杖急急地往前走,他的意識在阻攔他,但是他的下意識卻在推動著他,僕 人控制了主人,主僕顛倒了。
  走了一半路,帕格德忽然停下來了。惡念又戰勝了他的行動:我白白地走了這麼遠,在 這大冷天我有什麼必要賣命呢?為什麼不舒舒服服地睡覺呢?即使睡不著,又有什麼要緊, 可以念幾句頌神詩呀!無緣無故地跑了這麼遠,金塔的兒子是活是死,與我有什麼關係。金 塔待我有什麼好,使得我要為他賣命?世界上有成千上萬的人死,又有成千上萬的人生,我 與誰的生死又有什麼相干?
  可是下意識這時卻變換了另一種形式,這個形式和惡念相差無幾。他不是唸咒救人去 的,他是去看人們在做什麼,他要看看醫生先生是怎樣捶胸痛哭的,是怎樣擊頭,怎樣昏過 去;他要看大人物也像小人物一樣哭呢還是能夠忍耐,他那種人都是學問家,也許能忍耐住 悲傷。惡念又使他耐心地向前走了。
  這時有兩個人迎面走來了,這兩個人邊走邊議論著:「金塔的家這一下毀了,就是這麼 一個兒子……」帕格德的耳朵裡傳來了他們談話的聲音,他的步伐加快了。由於疲乏他的腳 抬不起來了,可是他的頭部卻一直往前,好像馬上就要趴倒在地。他這樣走了約十來分鐘, 看見金塔先生的別墅了,電燈通明,可是一片沉寂,也沒有哭泣的聲音。帕格德的心突突直 跳,不會是太晚了吧?他開始奔跑了,他的一生中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簡直就好像死亡 在他後面緊緊追趕著他。 四
  已經是轉鐘兩點,客人們大都告辭走了。哭泣者中只剩下了天上的星星在眨眼流淚,而 其他所有的人都已哭得精疲力竭了。人們不時地望著天空,等待著天明。
  忽然帕格德來到門口叫人,醫生先生以為是病人來了。如果是往常,他會呵責來人,可 是今天他走出來了。一看,是個老者站在門口,腰佝僂著,嘴裡也沒有牙齒,眉毛都全白 了,拄著枴杖顫抖著。醫生先生很客氣地說:「有什麼事,老兄?今天我們頭上落下了這樣 的災禍,說也沒法說。改日再來吧,也許一個月裡我不能接待任何病人了。」
  帕格德說:「先生,我聽說了,所以才來的。少爺在哪裡?請讓我瞧一瞧。大神也真有 靈,他能讓死者復生呢!誰知道,他現在也許還會發慈悲之心呢!」
  金塔痛苦地說:「好,去看看吧,不過已經過了三個小時了,要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了, 不少唸咒語的人一個個都走了。」
  醫生先生還抱什麼希望呢?只不過是憐憫老者罷了。他把帕格德帶了進去。帕格德看了 看蓋拉希,然後笑著說:「先生,現在還有希望,還沒有完全壞事。如果大神願意,少爺半 個小時就可以站起來,不要想不開了。請叫水夫們打水來。」
  水夫們把水運來了,開始給蓋拉西衝洗。自來水管停水了,水夫的人數又不多,所以客 人們也到庭院外邊的水井裡打水交給水夫。莫林麗妮也拿著水罐運水。老頭兒帕格德站在那 裡微笑著唸咒語,好像成功就在眼前。當他每念完一次咒語,就把藥草放在蓋拉西的鼻子下 邊。就這樣不知道在蓋拉西頭上衝了多少罐水,也不知道帕格德念了多少次咒語,最後當朝 霞泛出紅色的時候,蓋拉西的紅紅的眼睛也睜開了,很快他伸了一個懶腰,要水喝了。金塔 先生跑到妻子納拉雅妮那裡和她擁抱,納拉雅妮跑到帕格德身邊跪倒在他的腳前,而莫林麗 妮則含著眼淚走到蓋拉西面前問他:「心裡覺得怎麼樣?」
  很快四面八方都傳開了這一消息,朋友們都來向醫生祝賀。醫生先生報以巨大的崇敬的 心情在每一個朋友的面前稱頌帕格德。所有的人都熱切地希望見到帕格德,可是到裡面一 看,哪兒也沒有見到帕格德的影子。僕人們說,剛才他還坐在這裡吸煙,我們把煙給他,他 不要,他吸的煙是自己隨身帶來的。
  醫生家到處尋找帕格德,而帕格德自己正急急忙忙地往家裡趕,他要在老太婆起床前趕 回家。
  當客人們都走了之後,醫生先生對納拉雅妮說:「老頭兒不知到哪裡去了,連一袋煙也 沒有接受我們的。」
  納拉雅妮:「我想好了,我要給他一筆錢。」
  金塔:「深夜裡我沒有認出來,但是天色微明後我認出他來了。有一次他曾經帶一個病 人來,我現在記起來了,那時我正要去打球,我拒絕接待病人。今天想起那天的事來,我感 到多麼悔恨,這是我不能用語言表達出來的。我現在要找到他,我要跪在他的腳前,請他寬 恕我的罪過。他不會接受我的東西,這我知道。他就是為了普施恩澤而出生在這個世界上 的。他的高尚行為給我後半生提供了一個榜樣。」    19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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