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中國和法國的文化交流協定,一九八二年新年伊始,中央歌劇院首次把法國著名歌
劇《卡門》搬上中國舞台,轟動了北京。法國《世界報》發表之章說:「中國人用毛澤東的
語言演唱的《卡門》,一月一日在北京首演獲得了罕見的成功。」《費加羅報》評論稱:
「《卡門》在紫禁城獲得了凱旋般的勝利。」此後,歌劇《卡門》不時在中國舞台上演,在
電台、電視台播出,有關唱片、錄像帶和激光盤在中國音像市場暢銷不衰。
喬治·比才作曲的歌劇《卡門》,是由劇作家享利·麥牙克和呂多維克·阿來維根據法
國著名作家梅裡美的同名小說改編而成四幕歌劇的。歌劇《卡門》與小說原著在藝術上可謂
珠聯璧合,交相輝映,都是世界文化瑰寶,一部是不朽的音樂名著,一部是不朽的文學名著。
凡是世界名著,大都給讀者、觀眾或聽眾留有無限開放的欣賞時空,也就是說,不同國
度、不同時代的讀者、觀眾和聽眾,都可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得到藝術的熏陶和享受。
中國讀者對卡門這個藝術形象並不陌生。梅裡美的小說在中國早就有譯本。現在觀眾和
聽眾熟悉的吉卜賽女郎卡門,就是讀者早就熟悉的嘉爾曼。卡門就是嘉爾曼,都譯自法語
「CARMEN」。為了把小說與歌劇加以區別,我們還是主張保持小說原來的譯名嘉爾曼。
梅裡美小說創作的一個重要特點是「少而精」,他的作品雖然不多,但人都是精雕細刻
之作。《嘉爾曼》就是作家經過十五年長期生活、知識和藝術積累精心構思的結晶。
梅裡美年輕時不僅愛好文學創作,而且熱衷於學術研究,對考古、社會調查有濃厚的興
趣。一八三○年,梅裡美到西班牙旅行,結識了蒙蒂若女伯爵,並成了她的終身朋友。女伯
爵向她講述了西班牙北部山區一個納瓦人愛上一個波希米亞女郎,結果為愛情殺了情敵又殺
了情人的故事。梅裡美曾到西班牙古戰場進行考古調查,聽到大量關於強盜何塞·瑪麗亞的
俠義與罪惡活動的故事。有一次,他在穆爾維德羅附近住進一個鄉村野店,受到一個叫嘉爾
曼西塔美麗姑娘的接待,目睹了她的巫術表演。他觀賞過西班牙鬥牛的壯烈,也領略過刑場
行刑的悲慘。作家在西班牙的所見所聞,大都通過書信形式在法國文學刊物發表。嘉爾曼的
藝術形象一直在他心頭縈繞,多次呼之欲出,但遲遲不肯進入小說角色。直到一八四四年,
梅裡美完成了對波希米亞流浪民族廣泛的社會調查,收集了大量有關波希米亞的風俗習慣和
生動諺語,並且寫成了學術論著。最後,他在研究唐佩德羅國王歷史時,發現瑪麗亞·帕迪
利亞女王是「波希米亞人的偉大女王」,即波希米亞巫術的老鼻祖。於是,梅裡美終於給嘉
爾曼找到了「燈街」這個富有傳奇色彩的活動基點。一個在世界文壇、樂壇、影壇大放異彩
的波希米亞女郎形象終於脫穎而出,傾倒了無數的隔世讀者、聽眾和觀眾。作家掌握的原始
素材,本來足可以寫出洋洋百萬言的鴻篇巨製,但梅裡美硬是把長篇小說的題材高度濃縮成
短篇小說,可見作家苦心孤詣、精益求精的創作態度和惜墨如金、刻意求工的語言風格。古
人云,山不在高在於仙,水不在深在於龍,讀過梅裡美的小說,我頓時想添一句:文不在多
在於精。《嘉爾曼》正是梅裡美細針密縷的藝術精品。
嘉爾曼是一個普通的西班牙波希米亞女郎。她聰明伶俐,能歌善舞,機靈潑辣,野性十
足而又嫵媚動人。從表面上看,她賣弄風騷,打架鬥毆,走私行騙,甚至賣弄色相,雞鳴狗
盜的營生幾乎無所不為;但實際上,她不過是罪惡土地上開出的一朵「惡之花」。
嘉爾曼生活的時代,正是資產階級戰勝封建階級,最終確立了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時
代,資產階級的革命熱情已經熄火,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財富佔有慾,就連女人和愛情也
淪為商品,成了佔有的對象。統治階級總愛標榜為自己服務的法律、道德和自由。但他們的
法律、道德和自由,都是以財富佔有為前提的。也就是說,誰佔有財富,誰便有了自由,也
就因此可以侈談道德,也就因此理所當然受到法律的保護。誰被剝奪了財富,誰就被剝奪了
自由,自然談不上道德,也就理所當然得不到法律的保護。資產階級法律、道德和自由的虛
偽面目已經暴露無遺。對資產階級革命曾經抱有強烈幻想的一些知識分子感到大失所望,便
從反封建的立場轉入對社會現實的不滿和批判,在文學領域出現了批判現實主義浪潮。梅裡
美加入了這個行列。他雖然不像雨果、司湯達和巴爾扎克那樣鋒芒畢露,波濤洶湧,但其藝
術功力卻也木入三分,可以滴水穿石。
梅裡美對現實的不滿和批判,是通過嘉爾曼這個藝術形象來表現的。嘉爾曼天生愛好自
由,過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根本無視國家法律的存在,也不受社會道德規範的約束,向來
我行我素,後來發展到無法無天的地步。她為自由而生,為自由而死。她追求愛情,但一旦
發現愛情使她淪為奴隸,便斷然犧牲愛情;她熱愛生命,但一旦發現生命失去了自由,便斷
然選擇了死亡。嘉爾曼不干涉別人的自由,但也絕不允許別人干涉她的自由,包括她的情人
唐何塞在內。唐何塞愛嘉爾曼,為了佔有她,不惜執法犯法,殺害了自己的上司,繼而又殺
害了嘉爾曼的丈夫。嘉爾曼發現唐何塞為了佔有她,處處干涉甚至剝奪她的人身自由,便明
確對他表示不再愛他了。唐何塞得不到嘉爾曼的愛,竟舉刀毀滅了自己的所愛,向現存的法
律投降,向社會道德懺悔,心甘情願走上了絞刑架。唐何塞追求愛情不惜剝奪愛人的自由和
生命,而嘉爾曼追求自由寧可犧牲自己的愛情和生命,兩種人生哲學水火不相容,愛情悲劇
不可避免。
評論家用「惡之花」形容嘉爾曼的確十分精當。我由此聯想到美麗而有毒的罌粟花。罌
粟花俗稱鴉片花,如果人們不去招惹她,讓她在野外的天然環境裡自由生長,她該是多麼天
真爛漫,可親可愛。但社會如果強迫她到燈紅酒綠的世界裡賣弄,她便不得不強化花果誘人
的妖艷和毒性,以暴露和對付既要吸毒又要禁毒的法律和道德的虛偽。
梅裡美創作《嘉爾曼》表現出「十年磨一劍」的非凡「慢功」,不惜花費十五年的構思
培育出一朵「惡之花」;那麼,他創作《高龍巴》,則表現出神奇的「快功」,一氣呵成一
朵「善之花」。一八三九年,梅裡美作為歷史文物總監,到科西嘉島檢查歷史文物狀況,順
便對科西嘉民情風俗進行了考察,聽到不少血親復仇的動人故事。梅裡美創作靈感一觸即
發,而且一發不可收拾,於一八四○年就完成了中篇小說《高龍巴》的寫作。《高龍巴》的
藝術成就和對當時法律、道德的批判,與《嘉爾曼》有異曲同工之妙。
高龍巴是科西嘉山區土生土長的一個聰明、美麗、善良、機智、勇敢、強悍的山村姑
娘。她的父親戴拉·雷比阿上校是拿破侖手下的一位立過戰功的軍官。滑鐵盧失敗後,法國
王朝復辟,雷比阿上校退役回鄉,處處受到老冤家、新鎮長巴裡奇尼律師的欺壓,一天突然
慘遭謀殺。高龍巴憑著她的敏感和直覺認定是冤家巴裡奇尼一家所為,但她沒有掌握直接的
證據。在科西嘉,血親復仇是代代相傳的老傳統和舊風俗,兒子如果不報殺父之仇必被公眾
恥笑為孬種。但高龍巴的哥哥戴拉·雷比阿中尉長期在歐洲大陸接受「文明」教育,已經淡
忘了科西嘉傳統,滿腦子是「文明社會」的法律和道德觀念,對官方提供的「證據」深信不
疑,相反對妹妹的「猜疑」則橫加指責,一再主張與世仇和好。高龍巴為了報仇雪恨,不僅
要同武裝的敵人鬥智鬥勇,還要同當權的法官和省長鬥智鬥法,還要對忘本的哥哥曉之以
理,動之以情,誘之以謀,激之以恨,做耐心細緻的開導說服工作。結果是,一個沒有受過
資產階級文明教育的尚未完全開化的野姑娘,竟然以驚人的膽魄和智慧,調動了一切可以調
動的力量,一步步引導哥哥走向有理、合法、成功的復仇之路,並戲劇性地幫助哥哥贏得了
一個英國高貴小姐的純真愛情。高龍巴懲惡揚善的高明與成功,藝術地反襯出歐洲「文明」
社會法律和道德水準的低下。不僅巴裡奇尼律師不是她的對手,就是省長、國王檢察官在她
面前也黯然失色,她的哥哥、綠林好漢、英國軍官和貴族小姐,對她也由衷地欽佩。
梅裡美不愧是世界級的故事大師。他講述嘉爾曼和高龍巴的故事,娓娓道來,懸念迭
出,高潮突起,驚心動魄,引人入勝,既叫你莫測高深,又讓你感同身受,讀時愛不釋手,
讀後拍案叫絕,而且回味無窮。
楊松河
一九九四年十月卅日
嘉 爾 曼
天下女人皆禍根
只有兩度討歡心
一是愛河雲雨裡
一是以死斷紅塵
——帕拉第烏斯1
1帕拉第烏斯(約三六三——四三一),古希臘史學家,著有《勞蘇歷史》一書。原文是希臘文。
一
我總懷疑那些地理學家言而無據,他們都說門達古戰場1在巴斯圖利—波尼地區2內,
靠近今天的蒙達3,馬爾貝拉4北面八公里左右。據我個人對無名氏著作《西班牙戰爭》5
和奧蘇那公爵6珍藏的若干資料考證推斷,我認為應當到蒙蒂利亞7附近去尋找這個名勝古
跡,愷撒曾在此孤注一擲,與共和國的鬥士們決一死戰。一八三○年初秋,我正好在安達盧
西亞,便作一次長途跋涉,以廓清縈繞心頭的疑雲。我即將發表的一篇學術論文,但願在所
有求實的考古學家心目中,不會留下絲毫的牽強附會。在我的學術論文尚未最終解開歐洲學
術界懸而未決的地理問題之前,我想先給您講一個小故事;它對於門達位處何方這個有趣的
問題全然不會先入為主。
1門達,西班牙古城,公元前四十五年,愷撒與龐貝的兩個兒子曾在此發生大戰,因而聞名遐邇。
2巴斯圖利—波尼,古西班牙省名,腓尼基的巴斯圖利部族曾在此定居,故名。
3蒙達,古西班牙重鎮,在今西班牙的馬拉加城西南四十五公里處。
4馬爾貝拉,西班牙南部安達盧西亞的一個城市。
5《西班牙戰爭》,一部關於愷撒遠征西班牙的珍貴史料,傳說為古羅馬一名軍官所作,但姓名已不可考。
6奧蘇那公爵(一五七九——一六二四),西班牙政治家,收藏有大量古希臘和古羅馬
以及當時歐洲名著手稿和珍本,其藏書大都保存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市立圖書館裡。
7蒙蒂利亞,位於馬爾貝拉城北約一百二十公里左右。
我在科爾多瓦1雇了一個嚮導並租了兩匹馬,便上了荒村野路,隨身攜帶的全部行李,
只有愷撒的《出征記》和幾件襯衫。有一天,我在加塞那平原的高地上來回折騰,累得要
命,渴得要死,受盡烈日的煎烤,真恨不得讓愷撒和龐貝的兒子們見鬼去,但突然發現離我
所走的小路頗遠的地方,有一小塊青翠的草地,零星長著燈心草和蘆葦。這就告訴我附近有
水源。果然,我走近一看,我所謂的草地,原來是一片沼澤,一條小溪流失其間,小溪似乎
出自卡布拉山脈雙峰高崖對峙的一道峽谷。我斷定,倘若溯流而上,必可找到更清澈的泉
水,少受點水蛭和蛤蟆的煩擾,或許還可享受些許巖洞的陰涼。一進峽口,我的馬失聲嘶鳴
起來,另一匹馬立刻做出響應,可我卻看不見那匹馬的蹤影。我走了不到百步,峽谷豁然開
朗,在我面前展現出一片天然的角鬥場,四周危巖聳立遮天蔽日。旅行者休想能遇上比這更
如意的歇腳之地了。在懸崖峭壁之下,清泉奔湧而出,翻騰著直落一個小潭上,潭底細沙潔
白如雪。五、六棵蒼翠挺拔的橡樹,終年免受風的折磨,卻享有甘泉的滋潤,得以亭亭玉立
於小潭邊上,以其濃郁的綠蔭將小潭嚴加屏蔽;而且,就在小潭邊,長著一片細嫩的小草,
綠油油的,給遊人提供一張求之不得的好床,恐怕方圓四十公里光顧所有客棧也是萬萬找不
到的。
1科爾多瓦,西班牙南部安達盧西亞的一個城市。
找到了一個世外桃源,但發現者的殊榮並不屬於我。一條漢子早已在那裡休息,我進去
時他也許正在睡覺。他突然被馬的嘶鳴聲驚醒,頓時站起來,朝他的馬走去,馬利用主人瞌
睡之機已經在周圍飽餐了一頓青草。這是一個年輕的漢子,中等身材,但看起來很壯實,目
光陰沉而高傲。他的皮膚,本應該很漂亮,卻被太陽曬得比頭髮還黑。他一手牽著馬韁繩,
另一隻手握著一支銅造短統槍。老實說,我一看到他那短統槍和一臉凶相,的確產生幾分驚
恐;但我並不相信有什麼土匪,因為老聽說有土匪,可從來沒有遇見土匪。況且我見過多少
老實巴交的農民全副武裝去趕集,何至於看見陌生人攜帶一件武器便懷疑他居心不良呢。再
說,我心裡想,即使他拿走我的幾件襯衫和埃爾澤維爾版1的《出征記》又有什麼用呢?於
是,我向這位拿槍的漢子親切地點了點頭,並微笑著問他我是否打擾了他的睡夢。他沒有回
答我,卻從頭到腳把我打量了一番;看來,他對審視結果感到滿意,便接著同樣認真地打量
起我的嚮導,他正在往前走著。只見我的嚮導突然臉色煞白收住腳步,顯然大吃一驚。遇見
壞人了!我心裡想,不過還是小心為妙,千萬不可露出任何不安。我下了馬;叫馬伕卸下馬
鞍,然後,跪在泉水邊,把頭和手埋進冰涼的泉水裡;接著我喝了一大口水,肚皮貼地趴
著,活像基甸2手下那些臭大兵。
1埃爾澤維爾,十六世紀荷蘭著名出版商,以出版小開珍本著稱。
2《聖經·士師記》中的典故。在以色列統帥基甸攻打米甸人前夕,上帝授意他帶領士
兵到泉邊飲水,暗中挑選士兵:凡是用手捧水喝者入選,凡是跪下喝水者淘汰。
不過我仍然留神觀察我的嚮導和陌生漢子。前者走過來十分勉強;後者似乎對我們並無
惡意,因為他放開了馬,原來平端著的短統槍,槍口現在也朝地下了。
大可不必因為人家小看我而生氣,我便伸開手腳躺倒在草地上,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隨便問持槍的漢子是否帶了打火機,說著就掏出我的雪茄煙盒。陌生漢子始終沒有開口,只
見他在口袋裡摸了摸,終於取出打火機,連忙為我打火。顯然他和氣起來,居然對著我的面
坐下,不過仍然槍不離手。雪茄點著了,我又從盒子裡挑選了一支最好的,問他抽不抽煙。
「是,先生,」他答道。這是他讓人聽到的第一句話,我發現他發「S」這個音不像安
達盧西亞口音1,據此我得出結論,他和我一樣是旅行者,只是對考古不甚在行罷了。
「這一支肯定不錯,」我對他說,並遞給他一支地道的哈瓦那雪茄。
他向我微微點了點頭,從我的煙頭上點燃了他手裡那支煙,又對我點頭道謝,於是痛痛
快快地抽了起來。
「啊!」只聽他一聲感歎,同時從嘴巴和鼻孔裡把第一口煙慢慢噴出來,「我好久沒抽
煙了!」
在西班牙,一支雪茄遞過去被接受了就建立起友好關係,猶如在東方人們分享麵包和鹽
表達情意。對方顯得十分健談,這可是我沒有意料到的。而且,雖然他自稱是蒙蒂利亞人,
但他對當地並不熟悉。他不知道我們正在歇腳的迷人山谷叫什麼名;提起周圍的村落,他一
個名字也說不上來;後來,我問他附近有沒有發現斷壁頹垣,卷邊的大瓦,雕刻的石頭,他
老實承認從來沒有留意過這類東西。相反,他談馬卻頭頭是道。他把我的馬數落了一番,這
並不困難;接著他向我賣弄起他那匹馬的血統,說它來自著名的科爾多瓦養馬場,屬於名貴
種馬,據馬的主人說,的的確確,它極能吃苦耐勞,有一次它一天跑了一百二十多公里,不
是飛馳,便是奔馳。陌生漢子正講到興頭上,突然煞住,似乎為自己言多必失而驚悔不已。
「那是因為我急於趕到科爾多瓦的緣故,」他又說,但支支吾吾,口氣頗為尷尬。「我有一
樁官司去求各位法官……」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我的嚮導安東尼奧,安東尼奧立刻低下了
眼皮。
1安達盧西亞人發「S」音送氣,與柔音「C」和「Z」混同,而西班牙人把後兩個音
發成英語的「TH」。只要聽到「Senor」這個詞的發音,就可以判定說話人是不是安達盧西
亞人。——原注。
上有樹蔭,下有清泉,我感到心情特別舒暢,不由想起我的蒙蒂利亞的朋友們曾把幾段
美味的火腿放進嚮導的褡褳裡。我叫嚮導將火腿取出來,並邀請這位外人共享我的臨時點心。
如果說他很久沒有抽煙了,那麼我看他恐怕至少有兩天兩夜沒有吃過東西了。真像狼吞虎嚥。
我想餓鬼有緣千里來相會了。可是,我的嚮導卻吃得不多,喝得更少,一句話也不說,雖然
自從我們上了路,我就發現他是一個舉世無雙的大侃爺。半路冒出我們的生客似乎使他很難
堪,某種互相提防的心理使他們咫尺天涯,箇中原因我怎麼也猜不透。
連最後一點麵包屑和火腿渣都打掃得一干二盡;我們每個人又抽了一支雪茄煙;我吩咐
嚮導牽馬備鞍,正當我準備向新朋友告辭,他卻問我打算在哪裡過夜。
我沒有注意嚮導給我的暗示,就回答說,我準備住到居爾沃小客店。
「像您這樣的人物,住那鬼地方,先生……我也上那邊去,如果您允許我奉陪,我們一
起走吧。」
「十分高興,」我說著上了馬。
嚮導為我抓緊馬鐙,又給我使了一個眼色。我聳了聳肩作為回答,彷彿為了安慰他,說
我根本不在乎,於是我們上了路。
安東尼奧神秘的暗示,他的惴惴不安,陌生漢子說漏嘴的幾句話,特別是他一口氣奔馬
一百二十多公里以及他作出的牽強的解釋,使我對旅伴究竟意欲何為早已心中有數了。無
疑,我得同一個走私販或同一個土匪打交道;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相當瞭解西班牙人的
性格,對一個同我一起吃過東西、抽過煙的男子漢,我盡可放心,沒有什麼可害怕的。與他
同行,反而是一種可靠的保護,不怕遇見任何壞人。況且,見識一下土匪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是很開心的。土匪可不是每天都能碰到的,在一個危險分子身邊,有一種刺激的魅力,尤
其是覺得他溫馴的時候。
但願我能諄諄善誘,讓陌生人逐漸向我吐露真情,因此,我不顧嚮導如何眨眼遞眼色,
竟自把話題引向剪徑強盜上去。當然,我談論他們懷著敬意。當時,在安達盧西亞有一個聞
名的強盜叫何塞-瑪麗亞,其功德有口皆碑。「難道何塞-瑪麗亞就在我身邊?」我心裡思
忖著……於是,我盡所知講開了這個英雄的故事,不過大都是歌功頌德之辭,而且對他的英
豪俠義給予高度的讚揚。
「何塞-瑪麗亞不過是個壞蛋,」生客冷冷地說。
「他是做自我評價,還是過分謙虛?」我暗自思量;因為經過我對旅伴的多方觀察,終
於把他與何塞-瑪麗亞對上號了,我看見安達盧西亞的許多城門都貼有告示,上面標明此人
的相貌特徵。對,就是他。黃頭髮,藍眼睛,大嘴巴,一口好牙,一雙小手;精緻的襯衫,
銀扣絲絨上裝,白皮護腿,一匹棗紅馬……一點不錯!不過,既然他隱姓埋名,我們還是尊
重他的意願吧。
我們來到小客棧。正如旅伴剛才描繪的那樣,這家客店是我平生遇到的最寒酸的一家
了。一間大屋既作廚房,又作飯堂,又作臥室。就在屋子中間一塊平石板上生起火來,濃煙
滾滾從屋頂的一個窟窿擠出去,其實每每滯留屋內,離地面幾尺處形成一團煙雲。靠著牆
壁,鋪著五、六張舊驢皮,就算是旅客的床鋪了。離房屋,或者不如說,離我剛才描寫的那
獨一無二的單間二十步遠的地方,冒出一個草棚,當作馬房用。在這迷人的住所裡別無他
人,至少當時是這樣,只有一個老太婆和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姑娘,兩人渾身煤黑,衣衫破舊
不堪。「難道這就是古代門達-巴蒂加居民的全部遺產!」我不禁自言自語,「噢,愷撒!
噢,薩克斯蒂斯·龐貝!倘若你們回到這個世界上,你們恐怕要大吃一驚的!」
一看見我的夥伴,老太婆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驚呼起來:「啊!唐何塞老爺!」
唐何塞皺起眉頭,蠻橫地揚揚手,立即封住了老太婆的嘴。我轉身對著我的嚮導暗中打
了個招呼,要讓他明白,關於那條漢子的事,切不可對我說三道四,今晚我即將與他一起過
夜。晚餐比我期望的要豐富。一張小桌子,一尺來高,端上來的第一道菜是老公雞塊燴米
飯,放了許多辣椒,接著上過油辣椒,最後是「加斯帕喬」,一種辣椒沙拉。三道辣菜刺激
得我們不得不老打蒙蒂利亞酒囊的主意,裡面裝的酒味道美極了。酒足飯飽之後,發現牆上
掛著一隻曼陀鈴,在西班牙到處都有曼陀鈴,我問侍候我們的小姑娘會不會玩。
「不會,」她回答說,「但唐何塞彈得可好了!」
「那就請您行行好,為我唱一段吧;」我對他說,「我迷戀你們的民族音樂。」
「我不好意思拒絕一位如此心誠的先生,而且他給了我如此名貴的雪茄,」唐何塞喜笑
顏開,一吐為快,讓人遞過曼陀鈴,便自彈自唱起來。他的歌喉粗獷,但十分悅耳,曲調悲
涼古怪,至於歌詞,我一句話也聽不懂。
「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您剛才唱的並不是西班牙歌曲。」我對他說,「倒像『索爾西
科』1,我在外省2聽到過,歌詞大概是巴斯克語吧。」
「是的,」唐何塞回答說,臉色陰鬱。
他把曼陀鈴放在地上,兩臂交抱,雙眼開始死死盯住奄奄欲熄的火堆,表情異常憂鬱。
小桌上的燈光映照著他的臉龐,顯得既高貴又凶狠,使我聯想到彌爾頓3詩中的撒旦。或許
像撒旦一樣,我這旅伴也在思念他離別的家園,正在思考失足釀成的流亡命運。我極力活躍
話題,但他沒有反應,苦苦陷入鬱鬱不樂的思緒之中。老太婆已經在房子的一個角落睡下
了,只見上面拉了一根繩子,外面掛了一條漏洞百出的被單,遮人耳目而已。小姑娘也緊隨
其後,躲進了這間美人避難所。於是,我的嚮導便站起來,讓我跟他到馬棚去;一句話惹得
唐何塞如夢初醒,頓時跳將起來,厲聲問他往哪兒走。
1索爾西科,一種巴斯克舞蹈。
2外省,指享受特權的省份,如阿爾瓦省,比斯開省,吉普斯誇省和納瓦拉省,講話都
是巴斯克方言。——原注。
3彌爾頓(一六○八——一六七四),英國詩人,所著史詩《失樂園》描寫撒旦反抗上
帝的悲壯故事。撒旦被上帝貶落人間後,成為群魔之首,但他仍念念不忘要戰勝上帝。
「上馬棚去,」嚮導回答。
「幹嗎?馬有的是吃的。睡在這兒,先生會答應的。」
「我怕先生的馬生病;我想還是讓先生看看馬吧,也許他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顯然,安東尼奧有話要單獨同我說,可我不想引起唐何塞的多心,而且,根據我們當時
的處境,我覺得最好的辦法就是表現出最大的信任感。因此,我回答安東尼奧說,我對馬一
竅不通,我想睡覺了。唐何塞跟隨他到馬棚去,不一會他卻一個人回來了。他告訴我,馬安
然無恙,只是我的嚮導把馬當寶貝,用上衣擦馬身,為的是讓馬出一身汗,他打算通宵達旦
在那裡磨磨蹭蹭呢。此時,我已經躺倒在驢皮鋪蓋上,用大衣裹嚴身體,生怕碰著驢皮。唐
何塞請我原諒他放肆,冒昧睡在我的身邊,然後在門前躺了下來,沒有忘記為他的短統槍換
了引信,然後小心地裝進褡褳裡,褡褳權且墊作枕頭。我們互相道了晚安,五分鐘後,彼此
便酣然入夢了。
也許是因為我太勞累了,才能在這樣的狗窩裡睡著覺。可是,過了一個鐘頭,一陣難受
的搔癢把我從初夢中弄醒。我一旦弄明白怎麼回事之後,就趕緊起床,心想,與其在屋裡受
罪,不如到露天去度過後半夜。我踮著腳尖,走到門口,跨過唐何塞的床鋪,他睡得正香
呢,我小心翼翼走出屋子,居然沒有把他吵醒。挨著門口,有一條寬大的木板凳;我躺在上
面,盡量因陋就簡,以了結我的深更殘夜。我正第二次閉上眼睛,似乎有一個人影和一匹馬
影在我面前晃過,人和馬走動竟然一聲不響。我立刻坐了起來,認出了安東尼奧。在這樣的
時刻看見他離開馬棚,我便起身迎了上去。他已經看見了我,便停了下來。
「他在哪裡?」安東尼奧低聲問我。
「在客店裡;他睡了;他不怕臭蟲。你把馬牽出來幹什麼?」
這時我才發現,安東尼奧為了悄悄地走出馬棚,竟把一條舊毯子撕成幾片,把馬蹄裹包
得嚴嚴實實。
「看在上帝的名分上,說話聲音再低一點好不好!」安東尼奧對我說,「您不知道這家
伙是誰吧。他是何塞·納瓦羅,安達盧西亞最有名的土匪。這一整天,我沒少給您暗示,可
您全然不理會。」
「土匪不土匪,跟我有什麼關係?」我回答道,「他又沒偷我們的東西。我打賭,他根
本就沒那個意思。」
「那好吧;不過,誰告發他,誰就可得二百杜卡托1賞金。我曉得,離這裡六公里,有
一個槍騎兵營地,天沒亮,我就要帶幾個壯漢來……我本想騎他的馬走,可它性子太烈,除
了納瓦羅,誰也休想接近它。」
1杜卡托,西班牙古金幣名。
「您見鬼去吧!」我對他說,「那個苦命漢什麼事得罪了您,值得您去告發他?再說,
您敢肯定他就是您說的強盜嗎?」
「完全有把握;剛才他跟著我到馬棚,對我說:『你好像認得我;要是你對那位好心的
先生說出我是誰,我砰了你的腦袋。』先生,您留下來吧,待在他身邊;您什麼也甭怕。只
要他知道您在那兒,他就不會疑神疑鬼了。」
說著說著,我們已經離開客店相當遠了,估計人家聽不見馬蹄聲了。安東尼奧只用一眨
眼工夫,就把裹在馬蹄上的破布扯掉了,正要翻身上馬。我軟硬兼施,又懇求,又威脅,極
力想把他留住。
「我是一個窮鬼,先生,」他對我說,「二百杜卡托不能白白丟掉,何況事關為地方除
害的大事。不過,您要當心:納瓦羅一旦醒過來,必然首先撲向短統槍,千萬小心!我嘛,
事到如今,已經斷了退路;您設法自己對付吧。」
只見那無賴跨上馬,兩邊同時刺馬,連人帶馬頓時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我對嚮導大為光火,確有幾分不安。考慮再三,我拿定了主意,回到了客棧。唐何塞還
在呼呼大睡。連日來他神出鬼沒,勞累困乏,此時正好得以補償。我只好粗暴地將他推醒。
他那凶狠的目光和抓槍的動作,我死也忘記不了。不過我早有防備,事先已將他的槍挪了位
置,離他的床位稍遠一點。
「先生,」我對他說,「請您原諒,我把您叫醒了;不過,我要向您提一個愚蠢的問
題:要是您看見五、六個槍騎兵來這裡,心裡會舒服嗎?」
他跳將起來,厲聲問道:
「誰告訴您的?」
「只要情報可靠,管它來自何人。」
「您的嚮導出賣了我,他必須為此付出代價!他在哪兒?」
「我不知……在馬棚吧,我想……有一個人告訴我……」
「誰告訴您的?……不會是老太婆吧……」
「一個我不認識的人……閒話少說,您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在這裡坐等大兵的到來?如
果您不想看到他們,那就不要耽誤時間;如果您想坐以待斃,那就祝您晚安,請原諒我打斷
了您的睡夢。」
「啊!您那個嚮導!您那個嚮導!我對他早有懷疑……不過……這筆帳挺好的嘛!……
再見,先生。您幫了我的忙,上帝會報答您的……我並不像你們認為的那樣……是的,在我
身上,有些東西還是值得風流雅士同情的……再見,先生。我只有一個遺憾,那就是無法報
答您的大恩大德。」
「如果要說報答,唐何塞,我只要您答應我,不要懷疑任何人,也不要老想著報復。這
裡還有幾支雪茄,拿去路上抽吧;祝您一路平安!」說著,我向他伸過手去。
他握著我的手,一言未答,拿起短統槍和褡褳,用我聽不懂的方言,對老太婆說了幾句
話,便向馬棚跑去。不一會,只聽見他飛奔在田野上嗒嗒嗒的馬蹄聲響。
我呢,我又躺倒在板凳上,可我再也睡不著了。我捫心自問,我是否應當從絞刑架上救
出一個強盜,也許是一個殺人犯,而我這樣做僅僅是因為我同他一起吃過火腿和地方風味米
飯。難道我沒有出賣我的嚮導,他可是依法辦事的呀?我豈不是置他於死地,惡棍是要報復
的呀?但情義總要講吧?……山野匹夫之見,我這麼想;這個土匪今後所犯一切罪行我都有
責任……難道良知良覺本能地否定推理論證也是一種偏見?也許,我處境尷尬,難道我不能
既擺脫困境又不留悔恨?我正為我的行為是否符合道德問題左思右想、瞻前顧後之際,突然
發現五、六個槍騎兵來了,只見安東尼奧鬼鬼祟崇地尾隨在後。我迎了上去,告訴他們說,
土匪兩個多小時之前就逃之夭夭了。隊長盤問老太婆,她回答說,她認識納瓦羅,但她孤苦
伶仃,絕不敢冒生命危險去告發他。她還補充說,他有一個習慣,每次來她這裡,總是半夜
出發。至於我本人,我必須走好幾公里路向一位行政長官呈驗我的護照,並簽署一分陳述
書,辦完手續之後,人家才允許我繼續進行考古調查。安東尼奧則對我耿耿於懷,疑心是我
阻礙他獲得二百杜卡托賞金。不過,我們在科爾多瓦分手時還是友情為重;那時,我盡我的
財力所能,給了他一筆可觀的額外酬金。
二
我在科爾多瓦逗留了幾天。有人指點我,多明尼各會1圖書館有些手稿,我也許可以從
中找到有關古門達若干令人感興趣的資料。我受到仁慈神父們的盛情接待,白天我在修道院
裡度過,傍晚則在城裡散步。在科爾多瓦,夕陽西下時分,總有不少閒人集聚在瓜達爾基維
爾河右岸。在那兒,可以聞到濃烈的制革氣味,當地制革業歷史悠久,至今享有盛譽;而
且,這裡還有一大奇觀,值得人們玩賞。晚鐘敲響之前幾分鐘,便有一大群女子雲集河邊,
在那高高的堤岸下面。沒有一個男人敢混進這支隊伍裡。晚鐘一響,意味著黑夜來臨。最後
一響敲過,在場所有女人個個脫下衣服,進入水裡。於是,喊叫聲,嬉笑聲,好不熱鬧。男
人們站在高岸上,如癡如醉地欣賞著浴女,眼睛睜得大大的,卻看不到什麼名堂。然而,這
一尊尊白皙的形體,在深藍色的河流中若隱若現,激發出多少詩情畫意,只要稍加想像,狄
安娜和眾水神沐浴圖就不難再現,且不必害怕慘遭阿克托安的命運2。有人告訴我,一天,
幾個褲褲子弟湊了一筆錢,收買了教堂的打鐘人,讓他提前二十分鐘敲晚鐘。儘管天色還很
亮,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女神們毫不遲疑,寧可相信晚鐘,也不信任太陽,大大方方地更換泳
裝,浴衣向來是最單薄不過了。那時我不在科爾多瓦。當我在那裡時,敲鐘人是不接受賄賂
的,暮色迷茫,恐怕只有貓眼才能分清到底是賣橘子的龍鐘老太,還是科爾多瓦最漂亮的女
工。
1多明尼各會,西班牙神父聖·多明尼各(一一七○——一二二一)創立的天主教組織。
2阿克托安,希臘神話中的獵人,他因偷看森林女神狄安娜和水神們一起洗澡而受到狄
安娜的懲罰。狄安娜把他變成一隻小鹿,結果小鹿被阿克托安自己的獵狗咬死。
一天晚上,什麼也看不清楚了,我正靠著堤岸的欄杆抽煙,忽然發現一個女人登上河
梯,過來坐在我的身邊。她的頭上插著一大簇茉莉花,展開的花瓣在夜間散發出醉人的清
香。她衣著簡樸,甚至顯得寒酸,渾身黑色,與大多數夜遊女工無異。名媛淑女一般早上才
穿黑色晨服,晚上就穿法國晚禮服了。出水女郎來到我身邊,讓蒙頭紗巾滑落在香肩上,正
當「滿天星斗落幽光」1,我朦朧看見她小巧玲瓏,年輕嬌嫩,體態健美,還有一雙大眼
睛。我立刻扔掉雪茄煙。她明白這是出於法國式的禮貌,連忙說她很喜歡聞煙味,如果弄到
溫馨好煙,她還抽上幾口呢。幸好我的煙盒裡還有這種煙,便連忙獻給她。她居然賞臉抽出
一支,花了一個蘇,讓一個小孩給我們取來引火繩,把煙點著了。我們吞雲吐霧,侃了很長
時間,堤岸上只剩下我和美麗的出水女郎在一起了。我想,邀請她到「內維裡亞」2去吃冷
飲,不能算是冒昧吧。她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接受了;不過,下定決心之前,她想知道已
經幾點鐘了。我按響了報時表,她聽了驚訝不已。
「你們的發明真了不起,老外先生們!您是哪國人,先生?
英國人3,是吧?」
1這個典故出自法國作家高乃依(一六○六——一六八四)著名悲劇《熙德》。
2內維裡亞,即冰窖咖啡館,實際上是一種冰雪庫。在西班牙,幾乎村村都有自己的「內維裡亞」。——原注。
3在西班牙,凡是不帶點棉絲織物樣品的旅遊者,都被看作是英國人。在哈爾基斯,我
被榮稱為「法蘭西的英國紳士」。——原注。
「在下是法國人。您呢,小姐,或者夫人,您大概是科爾多瓦人吧?」
「不。」
「您至少是安達盧西亞人。您說話口音很軟,我好像聽得出來。」
「既然您對各地口音如此熟悉,您一定能猜到我是哪裡人。」
「我覺得您是耶穌國裡的人,離天堂只有兩步路。」
(這個比喻,我是從我的朋友、著名的鬥牛士弗朗西斯科·塞維拉那裡學來的,指的就
是安達盧西亞。)
「得了!天堂……這裡的人說,天堂不是為我們開的。」
「那麼,您大概是摩爾人,……或者……」我欲言又止,不敢說出她是猶太人。
「算了,算了!您明明知道我是波希米亞人;要不要我給您算算命?您聽說過嘉爾曼西
塔嗎?就是我。」
當時,我不信仰任何宗教,距今已有十五年了,因此,即使我身邊纏著一個巫婆,我也
絕不會怯而退步。「好嘛!」我內心自言自語,「上星期,我同一個剪徑土匪共進晚餐,今
天卻要去和魔鬼的門徒一起飲冰。走天下路,見天下事。我與她結交,還有另外一個動機。
說來慚愧,離開校門後,我曾花費不少時間研究神秘學,甚至幹過好幾次驅魔逐怪的勾當。
雖然我早已改邪歸正,不再迷戀此類研究,可是我對一切迷信現象的興趣至今不減當年。了
解一下波希米亞人的巫術到底提高到何等程度,我自有無窮的樂趣。
談話之間,我們進入「內維裡亞」,靠一張小桌坐下,桌上點著一支蠟燭照明,蠟燭罩
在玻璃球裡。這下我可以從容不迫地端詳我的吉達娜1了,在座的幾位賓客也在飲冰,看見
我有美人作伴,個個驚慕不已。
1吉達娜,西班牙人對波希米亞姑娘的稱呼。
我真懷疑嘉爾曼小姐不是純血統波希米亞人,她美麗無比,至少我遇見的所有波希米亞
女人都望塵莫及。西班牙人說,一個女人要具備三十個條件才稱得上美人,或者不妨說,得
用十個形容詞才能形容她,而每個形容詞要適合她身體的三個部位。比方說,她必須有三黑:
黑眼睛,黑眼瞼,黑眉毛;三嫩:手指嫩,嘴唇嫩,頭髮嫩,如此等等。其他條件,請看布
朗托姆1的大作。我的波希米亞女郎不能指望達到十全十美。她的皮膚光亮純潔,顏色近似
黃銅。她的眼睛雖然有點斜視,卻大得可愛;她的雙唇稍顯豐厚,但鮮艷如畫,露出一口白
牙,比開殼的杏仁更為潔淨。她的頭髮,也許有點粗,但又長,又亮,像烏鴉的翅膀泛著藍
色的光澤。不必過於精雕細刻加以描寫,以免使您不堪享受,我不妨一言以蔽之:她身上的
每個缺點,幾乎兼備著一個優點,兩相對照,優點比缺點也許更加突出。這是一種奇異的美,
野性的美,她的臉乍一看令人吃驚,但叫你難以忘懷。尤其是她那雙眼睛,有一種既勾魂又
凶野的神色,在任何別人的眼神裡是無法找到的。波希米亞人的眼是狼眼,西班牙的這句諺
語觀察之高妙堪稱畫龍點睛。倘若您無暇到植物園2去研究狼的眼色,那您不妨仔細觀察您
家的貓捕捉麻雀時的神態。
1布朗托姆(一五四○——一六一四),法國貴族作家,著有《名媛錄》,所謂西
班牙美女標準,其典即出於此書。
2巴黎的植物園兼容動物,故有此說。
在咖啡館裡讓人算命,豈不叫人笑話。因此,我請求漂亮的巫婆允許我陪伴她回家;她
毫不為難就同意了,但她還想知道已是什麼時刻了,並請求我再一次按響報時表。
「它真是金的嗎?」她說,並仔細地觀賞著。
我們又開始散步,此時夜色鎖籠,多數店舖已經關門,大街小巷空空蕩蕩。我們穿過瓜
達爾基維爾大橋,走到市區邊上,在一幢其貌不揚的房屋前停下腳步。一個小孩給我們開
門。波希米亞女郎對他說了幾句話,可我全然聽不懂,後來才知道這是波希米亞土語,叫羅
馬尼或希貝·加裡。小孩立刻不見了,留下我們倆待在一間頗為寬敞的房間裡,屋裡只有一
張小桌,兩張凳子和一隻箱子。我不該忘記還有一個水罐,一堆橘子和一把洋蔥。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她,波希米亞女郎從箱子裡取出一副似乎已經用舊了的紙牌,還有一
塊磁石,一隻乾癟的四腳蛇,以及另外幾件必備的算命術品。爾後,她叫我用一個錢幣在我
的左手畫十字,巫術儀式就這樣開始了。沒有必要在這裡向您陳述她作種種預言的細枝末
節,至於她算命的那套本事,顯然可以看出,她可不是半路出家的女巫。
可惜我們不久就受到打擾。房門猛然打開,一個男人闖進屋子,只見他披著斗篷,只露
出兩個眼睛,不客氣地斥責了波希米亞姑娘一頓。我聽不懂他說什麼,但從他的口氣裡,知
道他正大發脾氣。吉達娜看見他既不驚奇,也不生氣,反而跑著迎上去。她用剛才當著我的
面用過的土語,嘰裡哇喇地對他說了幾句。只有她反覆說的「佩依羅」一詞,我算聽明白
了。我知道波希米亞人都這麼稱呼外族人。假設指的是我,解釋起來就麻煩了,我已抓起一
只板凳腿,暗自盤算,看準適當時機就朝那個入侵者頭上砸去。那傢伙粗暴地推開波希米亞
女郎,朝我逼來;可是,他突然後退一步。
「啊!先生,」他說,「原來是您!」
我也瞧了瞧他,認出我的朋友唐何塞。此時此刻,我真有點後悔,當初沒有讓人把他絞
死。
「喲!原來是您,老朋友!」我笑著喊起來,盡量不露出勉強的痕跡;「您打斷了小姐
的話,她正在給我算命,可有意思了。」
「又來這一套!早晚要完蛋,」他咬牙切齒地說,狠狠地瞪著她。
然而,波希米亞女郎繼續用土語跟他說話。她越說越激動。她眼睛充血,變得十分可
怕,臉上肌肉抽搐,不停地跺腳。看樣子,她是在逼他幹什麼事,而他卻顯得猶豫不決。到
底是什麼事,我已心中有數了,因為老看到她用小手在脖子上快速抹來抹去。我料想事關割
一個人的脖子,而且我有幾分疑心,可能就是指我的脖子。
對她波濤滾滾的長篇大論,唐何塞只斬釘截鐵地回答三言兩語。波希米亞女郎無奈,只
好深惡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盤腿而坐,揀了一個橘子,剝了皮,吃了
起來。
唐何塞抓住我的胳膊,開了門,把我帶到街上。我們都一聲不吭,大約走了二百步路。
後來,他伸手一指說:
「一直往前走,您就上大橋了。」
他轉身就走,匆匆離我而去。我回到客店,有點狼狽,心情的確很壞。最糟糕的是,脫
衣服時,發現我的手錶不翼而飛。經過再三考慮,我既不想第二天就去討還原物,也不打算
請求市長派人找回失表。我結束了對多明尼各會珍藏手稿的研究工作,就動身去塞維利亞。
在安達盧西亞來回忙乎了幾個月之後,我想回馬德里,中途必經科爾多瓦。但我已無心在那
裡久留,因為我對這座美麗的城市和瓜達爾基維爾河的浴女們已經產生了反感。但還有幾個
朋友要去看望,還有幾件事要辦,在這個穆斯林親王們的古都1至少再呆三、四天。
1科爾多瓦於八世紀被摩爾人征服,曾經連續四個世紀為穆斯林王國在西班牙的首都。
我回到多明尼各會修道院,一位神父對我研究古門達遺址一向關心備至,他一看見我就
張開雙臂歡迎,高興地叫嚷起來:
「感謝天主!歡迎歡迎,我親愛的朋友。我們都以為您死了呢,而我呢,我對您說吧,
為了拯救您的靈魂,我念了多少《天主經》和《聖母經》,可我並不後悔。您居然沒有被人
謀殺,但您遭到搶劫,這個我們是知道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道,頗為驚訝。
「是的,您曉得,就是您那只漂亮的報時表嘛,在圖書館裡,每當我們叫您去聽唱詩
時,您就按表報時間。太好啦!它已經找到了,人家會還給您的。」
「這就是說,」我打斷了他的話,有點難堪,「我不知丟在什麼地方了……」
「那壞蛋已經蹲大牢了,誰都知道,他是這樣一個人,為了搶一個小錢,竟敢向一個基
督徒開槍,所以我們擔心得要命,生怕他把您給殺了。我同您一起去見市長,我們會讓人把
漂亮的表送還給您。到那時,可不能說,西班牙司法機關不知幹什麼的!」
「我老實告訴您吧,」我對他說,「我寧可丟掉表,也不願出庭作證去吊死一個窮鬼,
尤其因為……因為……」
「噢!您大可不必擔心;早已掛上號了,不能吊死兩次呀。我說吊死,還錯了呢。您那
土匪是一個小貴族;後天他就要受絞刑1,嚴懲不貸。您看吧,多一件和少一件贓物絲毫改
變不了對他的定案。如果他只偷東西倒要感謝天主了!可他血債纍纍,一件比一件更嚇人。」
1一八三○年,貴族仍享有此項特權。今天憲政時代,絞刑才適用於平民百姓。——原注。
2典出莫裡哀喜劇《德·普爾索尼克先生》,是一個瑞士士兵說的蹩腳法語。
「他叫什麼名字?」
「這地方大家都知道他叫何塞·納瓦羅;但他還有一個巴斯克名字,這是您我都念不上
來的。我說,此人值得一看,您最喜歡瞭解當地的奇聞逸事,您不該錯過機會去見識一下,
在西班牙,壞蛋們是怎樣離開這個世界的。他關在小教堂裡,馬丁內斯神父會帶您去。」
我那多明尼各會神父一再勸我去看看「喬麗的小絞刑」2的準備情況,我只好恭敬不如
從命了。我帶著一盒雪茄去看望案犯,但願他能因此原諒我的冒昧。
有人把我帶到唐何塞身邊,他正在吃飯。他冷淡地對我點點頭,禮貌地感謝我給他帶去
禮物。我把那盒雪茄放在他雙手裡,他清點完數目後,從中挑選出幾支,把其餘的還給我,
說再多了也沒用。
我問他,是不是花點錢,或者靠我的朋友們的情面,我也許可以有所作為以減輕對他的
刑罰。他先是苦笑著聳聳肩;不一會兒他卻改變了主意,請求我做一台彌撒拯救他的靈魂。
「請您,」他怯生生地接著說,「請您再做一台彌撒,祝福一個曾經得罪過您的人,行
不行?」
「當然可以,老朋友,」我對他說,「但據我所知,這裡沒有人得罪過我呀。」
他抓著我的手,緊緊地握著,神情嚴肅。沉默了一陣子,他又說:
「我還可以請您幫個忙嗎?……您回國時,或許要路過納瓦羅?至少,您必須經過維多
利亞,離納瓦羅不很運。」
「是的,」我對他說,「我肯定要經過維多利亞;而且,繞一圈到潘普洛納1也不是不
可能的,為了您,我願意兜這個圈子。」
1潘普洛納和維多利亞都是西班牙北部城市,前者在後者的東面。
「太好啦!要是您到潘普洛納,您會看到不少使您感興趣的東西……那是一個美麗的城
市……我把這個聖牌交給您(他給我看掛在他脖子上的一枚小銀牌),您用紙把它包
好……」他停頓了一下以控制內心的激動……「請您交給,或者托人交給一個老大娘,我會
把她的地址告訴您。——您就說我死了,您不要說我怎麼死的。」
我答應為他辦事。第二天我又去看他,同他消磨了大半天時間。下面請大家閱讀的悲慘
故事,就是他親口對我說的。
三
我生在埃利松多1,巴斯坦河流域。我叫唐何塞·利薩拉本戈亞,您相當熟悉西班牙,
先生,一聽到我的姓名就知道我是巴斯克人,世代都是基督徒。如果說我的姓氏帶有「唐」
字2,這是因為我有這個權利,要是我在埃利松多,我就讓您看我的家譜,記載在羊皮紙
上。家裡人希望我當教士,讓我讀書,但我長進不大。我太喜歡玩網球了,正是這玩意兒坑
害了我一生。我們納瓦羅人打起網球來,便忘了一切。有一天我打贏了,一個阿拉瓦的小伙
子找我吵架;我們動了「馬基拉」3,我又佔了上風;但這下使我不得不背井離鄉。路上我
遇見了龍騎兵,就參加了阿爾曼薩騎兵團4。我們山裡人習武打仗一學就會。不久我就升為
下士,人家還許諾提拔我當中士,恰恰在這個時候,活該我倒霉,人家把我派往塞維利亞煙
廠當警衛。
1埃利松多,納瓦羅省的一個城市,離潘普洛納四十五公里。
2西班牙姓氏前冠以「唐」(或譯作「堂」)字,猶如法國人冠以「德」字,為貴族姓氏的標誌。
3馬基拉,巴斯克人用的鐵套棍子。——原注。
4阿爾曼薩,西班牙城市,一七○七年爭奪西班牙戰爭期間,該城附近曾打過一次著名
戰役,阿爾曼薩騎兵團因此命名。
如果您到塞維利亞去,您就看得到那座大廠房,在城牆外邊,靠近瓜達爾基維爾河。我
好像又看見工廠的大門和門邊的警衛室。西班牙人值班時好打牌,要不就睡覺;可我呢,一
個老實巴交的納瓦羅人,我總是忙個不停。我正在用一根黃銅絲製作一條小鏈子,用來拴火
槍的通針。突然間,同伴們叫了起來:「鐘響了;姑娘們快回來上工了。」您曉得吧,先
生,有四、五百女工在這個煙廠工作。她們在一間大廳裡卷雪茄煙,如果沒有二十四號許可
證1,任何男人都不能擅自進入,因為她們穿衣隨便,尤其是年輕女工,特別天熱的時候。
女工們飯後回廠時刻,許多小伙子特意來看她們走過,挑逗方式五花八門。送上一條絲綢頭
巾,很少有姑娘會拒絕的;好色之徒釣這種魚俯拾皆是。別人都在那兒東張西望。我呢,老
老實實坐在板凳上,靠著門。那時,我還年輕;我老想家,我不相信有不穿藍裙子、不扎垂
肩辮子的漂亮姑娘2。何況,安達盧西亞的女人叫我害怕;我還沒有習慣她們那一套。老愛
開玩笑,沒有一句正經話。當時我悶頭修我的鏈條,忽然聽見一些庸俗之徒嚷嚷道:「吉達
娜來啦!」我抬起眼睛,看見她了。那是一個星期五,我永遠忘不了。我看見了這個嘉爾
曼,您認識她的,幾個月前,就是在她家裡,我碰見了您。
1主管警察局和行政部門的市政府官員。——原注。
2納瓦羅和巴斯克各省鄉下女子的日常打扮。
她穿著一條紅裙子,很短,露出她的白絲襪,襪子上的破洞不止一個呢,腳上穿著一雙
小巧玲瓏的摩洛哥紅皮鞋,繫著火紅的鞋帶。她故意撩開披肩,裸露出兩片肩膀和襯衫上的
金合歡花,還有一朵花銜在口角,只見她扭動著腰肢向前走著,活像一匹科爾多瓦小母馬。
在我們老家,這樣打扮的女人非氣得大家劃十字不可。然而,在塞維利亞,每個人對她的姿
色都要恭維一番;她有話必答,擠眉弄眼,握拳叉腰,厚顏無恥好像她是地地道道的波希米
亞女郎。開始,我並不喜歡她,我又埋頭幹活;可是,女人就像貓一樣,叫她們吧,她們不
來,不叫她們吧,她們偏偏來,她在我面前停下,竟然對我說話了:「夥計,」她用安達盧
西亞的口氣跟我說,「把你的鏈條送給我吧,我好掛保險箱鑰匙,好嗎?」
「我是用來拴我的通針的。」
「你的通針!」她嚷起來,哈哈大笑。「啊,先生原來做花邊呀,難怪需要用針呢1!」
1嘉爾曼利用兩種針名音形近似構成諧音逗人玩笑。
所有在場的人都大笑起來,可我卻感到臉紅,找不出一句話來回答她。
「行吧,我的心肝,」她又說,「替我挑七尺黑花邊做頭巾,我心愛的制針郎。」
她取下嘴角銜的那朵金合歡,用拇指一彈,正中我的眉心。先生,這種效果,簡直像被
子彈打中一樣……我無地自容,呆若木雞。她走進了工廠,我才看見那朵金合歡掉在地上,
在我的雙腳中間;我不知怎麼心血來潮,竟然偷偷地將花揀起來,沒有被夥伴們發現,便當
做寶貝一樣藏到上衣裡面。第一次干蠢事呀。
過了兩三個小時,我還想著這件事,突然一個看門人氣喘吁吁跑來警衛室,大驚失色。
他告訴我們說,在捲煙大廳裡,有一個女工被人殺了,要派一個警衛進去。中士叫我帶兩個
人去看看。我帶著人上了樓。可想而知,先生,剛進大廳,我先看到三百個穿襯衣或類似襯
衣的女工,大叫大嚷,指手畫腳,鬧得沸反盈天,就是天上打雷恐怕也聽不見。一邊,一個
女工四肢朝天躺著,渾身是血,臉上剛被人劃了兩刀,傷口成「X」形。幾個好心女工正忙
著搶救,在受傷者的對面,我看見嘉爾曼被五六個姐妹揪著。只聽見受傷女工叫喊著:「懺
悔!懺悔!我死啦!」嘉爾曼一聲不吭,咬緊牙關,像四腳蛇一樣骨碌骨碌轉動著眼睛。
「怎麼回事?」我問。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清事件的來龍去脈,因為女工們七嘴八舌同
時對我講話。事情大概是這樣的:受傷女工誇口說,她口袋裡有錢,足夠到特裡亞納集市買
一頭毛驢。「嘿,」饒舌的嘉爾曼說,「你有一把掃帚還不夠嗎?」1對方受到諷刺挖苦,
很可能感到一針見血,便反唇相譏說,她與掃帚無緣,因為她沒有福氣做波希米亞女人,也
沒有榮幸當撒旦的門徒,倒是嘉爾曼小姐很快就要同她的毛驢會面,因為市長先生要帶她出
去遊街,後面跟著兩個聽差為她趕蒼蠅2。「那好吧!看我的,」嘉爾曼說,「我先在你臉
上挖幾道水槽讓蒼蠅喝水3,我還要把你的臉漆成船哩4。」說著,就劈裡啪啦幹起來了,
用切雪茄的刀子在對方臉上劃幾個聖安德烈的十字架5。
1歐洲神話傳說巫婆可以騎掃帚夜間飛行。
2古西班牙,人們用騎驢遊街的辦法來羞辱巫婆和淫蕩女人,後面跟著兩個衛兵,不斷
用鞭子抽打,動作猶如「趕蒼蠅」。
3蒼蠅喝水槽,暗示長而且寬的傷口。
4古西班牙三桅船船體通常漆成紅白相間方格圖案,此處暗示血染成的花臉。
5聖安德烈,耶穌門徒,在土耳其傳教時,被當地人釘在十字架上,因為十字架的橫木
是傾斜的,故構成「X」形。
案情一清二楚;我抓住嘉爾曼的胳膊,很有禮貌地對她說:「姐妹,你得跟我走一
趟。」她瞟了我一眼,彷彿認出了我;但她無可奈何地說:「走就走。我的頭巾哪裡去
了?」她用圍巾蒙住頭,只露出一隻大眼睛,跟在我的兩個警衛人員後面,溫馴得像一隻綿
羊。來到警衛室,中士說情節嚴重,應當把她送進監獄。到頭來還得由我負責押送。我要她
走在兩個龍騎兵中間,我走在後面,凡是遇到類似情況,班長總是應該殿後。我們上路進
城。開始,波希米亞女郎保持沉默,但一到蛇街,——您知道這條街,曲裡拐彎的,真是名
副其實,——一到蛇街,她就開始扯落頭巾披在肩膀上,故意讓我看見她那副迷人的小臉
蛋,並盡其可能扭身向著我說:
「長官,您帶我上哪兒去?」
「到監獄去,我可憐的孩子,」我回答她說,口氣盡可能和藹,就像好兵優待女俘,特
別是優待女俘那樣。
「完蛋啦!我在那鬼地方會成什麼樣子?官老爺,可憐可憐我吧。您這樣年輕,這樣可
愛……」接著放低聲音對我說:「讓我逃走吧,」她說,「我送給您一塊巴爾拉奇,它會使
所有女人都愛您。」
所謂巴爾拉奇,先生,實際上就是一塊磁石,掌握使用的秘訣,波希米亞人就可以用它
興魔作法。比如,用它研成粉末,放進一杯白葡萄酒裡,讓一個女人喝下去,她就不再拒絕
了。
我呢,我盡可能一本正經地回答她說:
「這裡不是我們說廢話的地方;必須去監獄,這是命令,沒有別的辦法。」
我們巴斯克人有一種口音,一出口就很容易讓西班牙人辨認出我們來;反過來,沒有一
個西班牙人能學會說「巴伊,喬納。」1嘉爾曼一聽我的口音就不難猜測我是外省人,您知
道,先生,波希米亞人沒有國土,到處流浪,什麼話都會說,他們大都分佈在葡萄牙、法
國、外省、加泰羅尼亞,四處為家;甚至摩爾人、英國人也能聽懂他們的話。嘉爾曼說巴斯
克語相當流利。
1巴斯克語,意思是:「是的,先生。」——原注。
2巴斯克語,意思是園子。——原注。
「我的意中人,我的心肝夥伴,」她突然用巴斯克語同我說話,「您是同鄉?」
我們的家鄉話太美了,先生,以致在外鄉聽到家鄉話,會激動得渾身打顫……
(土匪放低聲音外加一句話:「我希望有一個外省的懺悔師。」沉默一陣後,他又接著
說下去。)
「我是埃利松多人,」我用巴斯克語回答她,聽人講我的家鄉話,心情非常激動。
「我嘛,我是埃查拉爾人,」她說。這地方離我們家四個鐘頭的路程。「我被波希米亞
人騙到塞維利亞。我在煙廠做工,想掙點路費什麼的回納瓦羅,守在我可憐的母親身邊,她
除了我別無依靠了,她只有一個小巴拉查2,種有二十棵釀酒用的蘋果樹!啊!要是回到家
鄉,站在白皚皚的大山前,多美!人家辱罵我,因為我不是本地人,同這些賣爛橘子的小商
販大騙子不是一丘之貉,這些臭婊子個個與我作對,因為我告訴她們說,他們塞維利亞所有
的牛皮大王,統統舉著刀子,也嚇不倒我們老家一個頭戴鴨舌帽、手拿馬基拉的小伙子。老
鄉啊,老朋友,您難道不能幫同鄉女子一點忙嗎?」
她撒謊,先生,她一直在撒謊。我不知道這個姑娘一輩子有沒有說過一句真話;但只要
她說的,我就相信她:連我自己都莫名其妙。她說巴斯克語不三不四,可我竟然相信她是納
瓦羅人;只要看看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和她的膚色,就足以說明她是波希米亞人。我當時是
瘋了,什麼都沒有注意到。我想,如果西班牙人膽敢說我家鄉的壞話,我也會劃破他們的臉
皮,就像她剛才對付自己的夥伴一模一樣。總而言之,我簡直像一條醉漢,我開始說胡話,
離胡鬧也為期不遠了。
「如果我推您,要是您倒下,老鄉,」她又用巴斯克語說話,「這兩個卡斯蒂利亞新兵
就休想抓住我了……」
我的天,我把命令和一切都統統丟掉九霄雲外了,我對她說:
「那好吧!我的朋友,我的老鄉,但願山聖母助您一臂之力!」
此時,我們正好路過一條狹窄的小巷子前,這樣的小巷子在塞維利亞多得很。突然,嘉
爾曼猛一轉身,當胸給我一拳。我故意翻倒在地。她縱身一躍,從我身上跳過,撒腿就跑,
我們只看見她的兩條腿!都說巴斯克的腿好:她的兩條腿比別人毫無遜色……不但跑得快,
而且很好看。我呢,我立刻站起來,竟把長槍1一橫,把住巷子口,正該追趕嘉爾曼的關鍵
時刻,我的兩個夥伴卻先被我擋住了去路。後來,我才跑步追趕,他們跟在我後面;還得追
上她!我們穿著馬靴,掛著腰刀,拿著長槍,追上她談何容易!還不到剛才跟您說這事的工
夫,犯人已經無影無蹤了。何況同區的大娘、大嬸、大嫂、大姐們都掩護她逃跑,捉弄我
們,故意給我們指錯路。我們來回奔跑,沒有拿到典獄長的回執,不得不空手回到警衛室。
我手下兩個人為了免受處罰,說嘉爾曼和我講過巴斯克語,而且,老實說,一個這麼弱
小的姑娘,一拳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打倒了像我這樣身強力壯的男子漢,似乎不近情理。種種
跡象都很可疑,而且簡直太暴露了。一下崗,我就被撤了職,被押去監禁一個月。這是我服
役以來第一次受到的懲罰。我以為已經到手的中士軍銜,只好同它說永別了!
蹲監獄的頭幾天,真是度日如年。當兵的時候,我想至少可以當軍官吧:我的同鄉隆加
2,米納3,都當上了大將軍;查帕蘭加拉4,同米納一樣是「黑人」5,像米納一樣逃亡
到貴國避難,查帕蘭加拉居然是個上校,他的弟弟同我一樣是個窮鬼,我同他一起打網球不
下二十回。現在,我對自己說過:你服役沒有受罰的時間,算是白過了。如今你的錯誤已被
記錄在案;你想要在長官的心目中恢復好印象,非比初來當兵時付出十倍以上的努力不可!
而我幹嗎受到處分?不就是為了一個捉弄我的波希米亞臭婊子,此時此刻,她或許正在城裡
哪個角落裡偷東西呢。可是,我總情不自禁地想念她。您相信嗎,先生?她逃跑時,她那雙
漏洞百出的絲襪,我看得一清二楚,至今還歷歷在目。我經常從鐵窗向街上看,過路女人
中,沒有一個比得上這個鬼婆娘。而且,我情不自禁地總要聞聞她扔給我的那朵金合歡,花
雖然已經乾癟,但芳香永住……如果世上真有妖精的話,那麼這個姑娘就是其中一個!
1西班牙騎兵都裝備有長槍。——原注。
2隆加(一七八三——一八三一),抗擊拿破侖入侵西班牙的著名統帥。
3米納(一七八四——一八三六),西班牙將軍,獨立戰爭時期聞名天下,曾參加一八
二○年革命,是西班牙專制制度反對黨領袖之一。
4查帕蘭加拉,西班牙獨立戰爭英雄,革命失敗後逃亡英國。一八三○年歸國,因組織起義遭處決。
5西班牙人稱一八二○年革命的參加者和反對王權的自由主義者為「黑人」。
一天,監獄看守進來,交給我一個阿爾卡拉麵包1。
1阿爾卡拉,離塞維利亞八公里處小鎮,出產的麵包特別好吃。據說是由於阿爾卡
拉的水質好所致,每天都有人把大批麵包送往塞維利亞銷售。——原注。
「拿去,」看守說,「這是你的表妹送給你的。」
我接過麵包,非常奇怪,因為在塞維利亞,我沒有什麼表妹。「可能弄錯了吧,」我瞅
著麵包尋思;不過麵包真叫人口饞,香極了,管它從哪裡來的,送給誰的,吃了再說。我用
刀子切下去,刀子碰到什麼硬東西。我一看,原來是一片英國小銼刀,顯然是在烤麵包之前
藏進去的。麵包裡另外還有一枚兩塊錢的金幣。毫無疑問,這是嘉爾曼送來的禮物。對波希
米亞人來說,自由就是一切,為了少坐一天牢房,他們可以放火燒掉一座城市。而且,這個
婆娘精明得很,一塊麵包就把看守給哄騙過去了。一個小時工夫,就可以用最細的小銼刀把
最粗的鐵欄杆鋸斷,再用那兩塊錢金幣,隨便找一家舊衣店,把軍裝換成便裝。您想想,一
個慣於在懸崖峭壁上掏鷹巢的男子漢,從三丈多高的窗口上跳下街道,豈不是拿手好戲;但
我不願逃跑。我還有軍人的榮譽感,我覺得開小差是彌天大罪。只是,我對人家難忘舊情十
分感動。關在監獄裡,人們總愛想,外面還有一個朋友正在關心著你呢。那枚金幣卻令我不
快,恨不得把它還掉;
但到哪兒去找我的債主?我覺得這事不那麼容易。
辦完革職手續之後,我以為不再會有什麼麻煩了;誰知還要強嚥一口奇恥大辱:出獄以
後,上級派我去值班,讓我跟小兵一樣站崗。您難以想像,一個堂堂男子漢遭此屈辱心裡是
什麼滋味。我覺得還不如被槍斃了好受。槍斃時,你一個人走在隊伍的前面;起碼自我感覺
是個人物;大家都要看看你。
我被派到一個上校門前站崗。那是一個富有的年輕人,脾氣很好,喜歡尋歡作樂。年輕
軍官都願意到他府上去,還有許多市民,也有一些女人,據說是女戲子之類。可是對我來
說,彷彿全城事先約好到他家來看我的笑話。瞧,上校的車子來了,他的貼身男僕也坐在上
面。我看見誰下車了?吉達娜!這一回,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渾身披綢戴金。裙袍上綴滿閃
閃發光的鱗片,藍色的皮鞋也磷光閃爍,上上下下不是花團便是錦繡。她手裡拿著一隻巴斯
克手鼓。同車來的,還有兩個波希米亞女人,一老一少。照例有一個老婆子領著她們,還有
一個波希米亞老頭手拿吉他,或自己演奏,或為她們跳舞伴奏。您曉得,上流社會常常喜歡
招請波希米亞女郎到社交場合,讓她們跳羅馬裡舞,這是她們自己的舞蹈,往往還有別的把
戲。
嘉爾曼認出了我,我們互相看了一眼。我不知怎麼啦,此時此刻,我真恨不得鑽進地底
下去深深藏起來。
「阿居爾,拉居納。」1她用巴斯克語說,「長官,你站崗像新兵嘛!」
我還來不及找一句話來回答她,她竟然進屋去了。
賓主都在內院裡,儘管熙熙攘攘,但裡面發生的一切事情,我仍然可以通過鐵柵欄大門
2看個八九不離十。我聽見響板聲,手鼓聲,歡笑聲和喝彩聲;她搖著手鼓跳起來時,我不
時可以看見她的頭。後來,我還聽到幾個軍官對她說了許多不三不四的話,氣得我感到臉
紅。她是怎麼回答的,我不得而知。我想,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真正愛上了她,因為我曾幾
次三番想衝進內院,用我的軍刀,對那些調戲她的油頭粉面,一個個開膛破肚。我憋了足足
一個小時的氣;後來,波希米亞女人們出來了,車子又把她們送走。嘉爾曼走過我的身邊,
又看了看我,那雙眼睛您是熟悉的,她低聲對我說:
「老鄉,想吃美味煎魚,就到特裡亞納,利拉·帕斯蒂亞飯館。」
1巴斯克語,意思是:「你好,夥計。」——原注。
2塞維利亞的房屋大都有內院,四面迴廊環抱。夏天人們在院子裡活動。白天,院子上
頭張開布篷,在篷上灑水,晚上收篷。面街的大門幾乎不關,通往內院的通道叫「閘關」,
有一道鐵柵門緊閉,門上的刻花技藝精湛。——原注。
她輕鬆得像一隻小山羊,一蹦就跳進了車子,車伕朝牲口一甩鞭子,這一幫快活的人
們,轉眼就不知去向了。
您猜對了,一下崗我就趕到特裡亞納;事先我刮了鬍子,刷了衣服,像閱兵典禮那天一
樣鄭重其事。她就在利拉·帕斯蒂亞飯館裡,店主是一個老煎魚商,波希米亞人,黑不溜秋
像摩爾人,許多居民都到這家館子吃煎魚,特別是嘉爾曼來到這裡後,生意尤其興隆。
「利拉,今天我什麼也不幹了。」她一見到我,就對店主說,「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走,老鄉,我們出去溜溜。」
她用紗巾遮住臉,於是我們來到街上,我不知往哪兒走。
「小姐,」我對她說,「我想,我要感謝您送給我的禮物,當時我正在蹲監獄。麵包我
吃了,銼刀我留下,可以磨長槍,也作為對您的紀念;還有錢,還您吧。」
「瞧!他居然留著錢,」她叫嚷起來,哈哈大笑。「不過,也好,我手頭並不寬鬆;可
是有什麼關係?走路的狗餓不死。走,吃個精光。你請客。」
我們又取道回塞維利亞;來到蛇街路口,她買了十幾個橘子,讓我用手帕包了。再走幾
步,她又買了麵包,香腸,一瓶曼薩尼利亞酒,然後走進一家糖果店。一進店,她往櫃台上
扔去我還給她的那枚金幣,接著從口袋裡掏出另外一枚,還有幾個小銀幣;最後,她要我把
所有的錢都掏出來。我只有一個銀幣和幾個小錢,都交給了她,拿不出更多的錢,實在難為
情。她好像要把整個店舖都搬走,盡挑最好最貴的東西拿,什麼甜蛋黃啦,杏仁糖啦,蜜餞
啦,直到把錢花光。所有這些東西統統裝進紙袋,還得我拿著。您也許認識「燈街」吧,街
上有一個「伸張正義者」唐佩德羅國王的頭像1。頭像本應引起我的深思。
我們沿著這條街道走,在一所舊房子前停下。她進入通道,敲了樓下的門,一個波希米
亞婦女,活像撒旦的門徒,出來給我們開門。嘉爾曼用波希米亞語對她說了幾句。老太婆先
是嘀嘀咕咕。為了堵住她的嘴,嘉爾曼塞給她兩個橘子和一把糖果,並讓她嘗幾口酒。然
後,嘉爾曼為她披上斗篷,送她出門,隨手關門插上木門閂。屋裡剩下我們兩人,她立刻高
興得發了瘋,嘻嘻哈哈,邊跳邊唱:「你是我的羅姆,我是你的羅密。」2我呢,我站在屋
子中間,手裡抱著一大堆東西,不知放哪兒好。她把所有的東西統統扔到地上,跳起來摟著
我的脖子,親著我說:「我還我的債,我還我的債!這才是加萊3的規矩!」啊!先生,那
一天!那一天!……每當我想起那一天,我就忘記還有第二天。
1國王唐佩德羅,喜歡晚上在塞維利亞大街小巷溜躂,惹是生非,與穆斯林國王哈
隆·阿里·拉希德相似。一天夜裡,在一條偏僻街道上,他與一個正在對戀人唱小夜曲的男
子爭吵起來。兩人廝打在一起,國王把情郎殺死了。一個老太婆聽到擊劍聲,便手持一盞小
燈從窗戶探頭觀察究竟,燈光正好照亮鬥毆場面。要知道,國王雖然出手敏捷有力,但卻有
一個天生的怪毛病。他走路時,膝蓋骨咯咯作響。老太婆一聽到這聲音,很快就知道他是什
麼人。於是,這條小街因老太婆的小燈而得名,她是事件的惟一證人。以上是民間傳說。蘇
尼加說法有所不同(參看《塞維利亞編年史》第二卷第一三六頁)。不管怎麼說,在塞維利
亞,今天確有一條「燈街」,街裡有一個半身石像,據說就是唐佩德羅的雕像。可惜,這尊
半身像是現代作品。原作在十七世紀已經�袘k,當時的市政府就換上我們今天看到的這尊仿
製品。
2波希米亞語,羅姆指丈夫,羅密指妻子。——原注。
3波希米亞人自稱語,男子為加羅,女子為加裡,男女複數為加萊,意思是「黑」。——原注。
(土匪沉默了一陣子,重新點著雪茄,繼續往下說。)我們一起過了一整天,吃呀,喝
呀,還有別的名堂。她吃糖果簡直像六歲的孩子,還抓了幾把裝進老太婆的水壺裡。「給她
做果子露吧,」她說。她把甜蛋黃往牆上摔得稀巴爛。「免得蒼蠅干擾我們,」她說……千
奇百怪,亂七八糟,她簡直無所不為。我對她說我想看她跳舞;可是哪兒去找響板呢?她靈
機一動,立刻拿來老太婆僅有的一個盤子,摔成碎片,立刻敲打破盤片跳起羅馬裡舞,其效
果不亞於黑檀木或象牙製成的響板。在這個姑娘身邊,永遠不會有煩惱,我向您保證。夜暮
降臨,我聽到歸營的鼓聲。
「我該歸隊點名了,」我對她說。
「歸隊?」她輕蔑地說,「難道你是一個黑奴,讓人用棍子趕著走?你是地道的金絲雀
1,從著裝到性格裡外都像。走吧,膽子比雞還小。」
1西班牙龍騎兵穿黃軍裝。——原注。
我終於留下來,只好聽天由命進禁閉室吧。第二天早上,倒是她第一個提起分手的話題。
「聽我說,小何塞,她說;「我回報你了吧?按照我們的規矩,我什麼也不欠你的,因
為你是外族人;不過你是一個俊小子,我喜歡你。我們兩清了。好自為之。」
我問她何時可以再見面。
「當你不再這麼傻的時候,」她笑著回答。後來,她口氣比較認真地說:「你曉得嗎,
小子,我好像是不是有點愛上你了?不過,好景不長。狗和狼老在一起,過不了好日子。或
許,如果你接受埃及的規矩1,我就當你的羅密。不過這是廢話,因為根本不可能。算了!
小子,相信我吧,你吃小虧佔了大便宜。你碰到了魔鬼,是的,魔鬼;但魔鬼並非都是黑頭
垢面,魔鬼並沒有扭斷你的脖子。我穿著羊毛衣,但我不是綿羊。快點支蠟燭,供在你的聖
母面前;她得到了好報。好了,再說一聲再見。別再想小嘉爾曼,要不,她讓你娶一個木腿
寡婦2。」說著,她拉開門閂,一到街上,立刻蒙上頭巾,轉身走了。
她說的是實話。我如果從此不再想她,我就不糊塗了;然而,自從燈街一日,我已別無
所思。我成天東遊西逛,希望能遇見她。我曾向那個老太婆和煎魚商打聽她的消息。他們都
說她上拉羅洛3去了,他們說的是葡萄牙。很可能是根據嘉爾曼的指令他們才這麼說的,不
過我不久就知道他們是撒謊。燈街佳節良宵之後幾個星期,我正在一個城門站崗。離城門不
遠的地方,有一個城牆缺口;白天有人在那裡施工,晚上則設一個崗哨以防走私分子進出。
那天,我看見利拉·帕斯蒂亞在崗亭周圍來回活動,同我的幾個同事交談;大家都認識他,
他的煎魚和煎餅更是出了名。他向我走來,問我有沒有嘉爾曼的消息。
1傳說波希米亞人祖先是埃及人,因此他們往往以埃及人自居。
2指絞刑架,是剛剛結合即被吊死的囚犯的寡婦。——原注。
3意為紅土地。——原注。
「沒有,」我對他說。
「得!您就會有的,夥計。」
他沒有說錯。夜裡,我被派到城牆缺口站崗。中士剛走,我就發現一個女人向我走來。
我心中有數,準是嘉爾曼。但是,我還是高喊:
「走開!禁止通行!」
「別這麼凶好不好,」她說著,故意讓我認出她。
「怎麼!原來是您,嘉爾曼!」
「對呀,我的老鄉。少廢話,談正事。想賺一塊銀幣嗎?馬上有人提包過來;網開一面
吧。」
「不行,」我答道。「我應該阻止他們通過;這是命令。」
「命令!命令!在燈街你可沒想到命令。」
「啊!」我答道,只要一提起燈街,我就心慌意亂,「為那事忘記命令值得;但我不收
走私犯的錢。」
「行;既然你不要錢,難道你不想同我一起再到多羅特老太婆家吃飯嗎?」
「不!」我憋足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出這個字,差一點透不過氣來。「我不能這麼做。」
「好極了。既然你如此刁難,我只好另請高明了。我將邀請你的上司到多羅特家吃飯。
他脾氣很好,他會另派一個小伙子來站崗,哨兵肯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再見了,金絲雀。
有朝一日命令下來把你吊死,我會拍手大笑的。」
我一時心軟,把她叫了回來,我答應,只要有必要,所有波希米亞人都可放行,但我必
須得到我夢寐以求的唯一回報。她立刻對我發誓,保證第二天就履行諾言,並趕緊跑去通知
就近等候的朋友們。一共有五人,帕斯蒂亞也在內,個個背著沉重的英國私貨。嘉爾曼替他
們望風。一旦發現巡邏隊,她就敲響板發出警報,但這次她大可不必多此一舉。走私分子一
溜煙跑了,如願以償。
第二天,我去了燈街。嘉爾曼姍姍來遲,而且滿臉不高興。
「我不喜歡拿架子的人,」她說,「第一次,你幫了我的大忙,並不知道你會得到什麼
回報。昨天,你卻跟我討價還價。我真不知道幹嗎要來,因為我不再愛你了。拿去,滾吧。
這是一塊銀元,作為你的辛苦費。」
我恨不得把這塊銀元劈頭向她扔去,但我強制滿腔怒火,沒有動手打她。我們足足爭吵
了一個小時,我氣鼓鼓地走了。我在城裡躑躅徘徊好長時間,像一個瘋子東奔西闖;最後,
我進入一所教堂,躲在一個最陰暗的角落裡,哭得淚流滿面。
突然,我聽到有人說話:「龍的眼淚!我可要用它做春藥哩。」我抬眼一看,原來是嘉
爾曼站在我面前。
「好啦!老鄉,還生我的氣呀?」她對我說,「我準是愛上你了,儘管我在埋怨,因
為,自從你離開我後,我就不知道如何是好。行啦,現在是我問你是不是願意來燈街幽會。」
於是我們和好如初;可是嘉爾曼的脾氣就像我們家鄉的天氣,說變就變。在我們山裡,
剛剛太陽火辣辣的,卻突然襲來暴風雨。她曾答應我在多羅特家再見一次面,可是她沒來。
而多羅特卻添油加醋地對我說,她為埃及的生意到紅土地去了。
根據以往的經驗,對她的話我已經心中有數了,凡是我覺得嘉爾曼能去的地方,我都找
遍了,特別是燈街,一天要去十幾二十回。一天晚上,我正在多羅特家,因為我不時請她喝
幾杯茴香酒,已經把她爭取過來了,突然嘉爾曼進來,後面跟著一個年輕人,是我們團的中
尉。
「快走吧,」她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我頓時愣住了,怒不可遏。
「你在這裡幹什麼?」中尉對我說,「滾蛋,滾出去!」
我一步也動不了,渾身癱瘓了似的。中尉見我還不走,連警衛帽子也不脫,便怒氣沖
沖,揪住我的領口,狠狠地搖動我的身體。我不知道我對他說了些什麼。他拔出軍刀,來個
先發制人。我氣瘋了頭,也拔刀出鞘。老太婆抓住我的胳膊,中尉乘機給我一刀,至今我前
額上還留有傷疤。我往後一退,一胳膊竟把多羅特摔了個仰面朝天;但中尉逼我不捨,我就
一刀對他刺去,他便吃刀倒地。嘉爾曼立即滅了燈,並用波希米亞語叫多羅特趕緊逃跑。我
自己也連忙逃到街上,拔腿就跑,不問東西南北。我老覺得後面有人跟著我。待我定了定
神,才知道嘉爾曼始終沒有離開我。
「大笨蛋,金絲雀!」她對我說,「你只會闖禍。應驗了吧,我早就告訴你,我會給你
帶來災禍。得了,有羅馬的佛蘭德女人1做相好,就有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先把這條手巾
包在頭上,把你的皮帶扔給我。在這條巷子裡等著,過兩分鐘我就回來。」
她說著就不見了,一會兒工夫,她給我帶來一件條紋斗篷,我不知道她是從哪兒找來
的。她讓我脫掉軍裝,把斗篷披在襯衣外面。經過喬裝打扮,加上她給我頭上包紮傷口的手
巾,我簡直成了巴倫西亞的鄉下佬,在塞維利亞常常看到他們來賣「鬚髮」果露2。後來,
她把我帶到一幢房屋裡,很像多羅特的家,在一條小胡同深處。嘉爾曼和另外一個波希米亞
女人給我擦洗、包紮傷口,比軍醫還高明,還讓我喝了點什麼東西;
最後,她們把我安頓在一個床墊上,我就睡著了。
這兩個女人可能在我喝的水裡摻了點安眠藥,她們有製藥的秘方,因為第二天我很晚才
醒過來。我頭痛欲裂,還有點發燒。好長時間才記起昨天晚上發生的那場慘劇。嘉爾曼和她
的女友給我包紮好傷口後,就雙雙挨著我的床墊蹲下來,用她們的土話談了幾句,好像是診
斷病情。於是,她們倆都叫我放心,我很快就會好的;但務必盡快離開塞維利亞;因為我一
旦被捕,很可能就地槍決。
「我的小伙子,」嘉爾曼對我說,「你得幹點兒事,現在你吃不了皇糧,既不給你大
米,也不給你鱈魚3,你該考慮自謀生路了。你太笨,不善於順手牽羊;但你手腳敏捷,身
強力壯,你有種,就到海邊去,走走私貨。我不是說讓人把你吊死嗎?總比挨槍子強吧。再
說,如果你幹得利索,你生活比得上王子,只要憲兵隊和海岸警備隊還沒有抓住你的衣領。」
1羅馬的佛蘭德女人,指波希米亞女人。此處「羅馬」不是指不朽名城羅馬,而是
指波希米亞人自己。西班牙第一次看到的波希米亞人可能來自荷蘭,故有佛蘭德人之稱。—
—原注。
2「鬚髮」,一種鱗莖植物的根須,可制可口飲料。——原注。
3米飯和鱈魚是西班牙士兵的日常食物。——原注。
這個鬼婆娘就是用這種花言巧語給我安排了新去向,老實說,除此之外我別無出路,我
已經犯了死罪。還用對您說嗎,先生?她不費多少口舌就使我下了決心。我覺得,通過冒險
和叛逆的生活,我同她的關係會更加密切了。她對我的愛情我以為從此萬無一失了。我常聽
說,有些走私販子,騎著高頭大馬,手握短統槍,背後帶著情婦,縱橫馳騁在安達盧西亞各
地。我彷彿看見自己背後帶著我可愛的波希米亞女郎,揚鞭催馬,翻山越嶺。當我對她談起
此事時,她笑得直不起腰來,她說,沒有比露營夜宿更有意思了,到時候每個羅姆帶著自己
的羅密走進自己的小帳篷,用三個弓形框架支著一條被單就成了安樂窩。
「如果有一天我把你帶進深山,」我對她說,「我才對你放心!在山裡,沒有中尉來同
我爭了。」
「啊!你吃醋了,」她回答說,「你活該。你怎麼這樣愚蠢,難道你看不出來我愛你?
我可從來沒有向你要過錢呀。」
聽她這樣說話,我真想掐死她。
長話短說,先生,嘉爾曼給了我一套便服,我穿上溜出了塞維利亞城,沒有被人認出
來。我帶著帕斯蒂亞的一封信到熱雷斯找一個賣茴香酒的人,走私販子經常在他店裡聚會。
有人把我介紹給這些人,為首的綽號叫「賭棍」,他接受我入了伙。我們動身到高辛1去,
在那裡我又見到了嘉爾曼,是她約我去會面的。每次遠征,她就為我們的人充當間諜,她干
得比誰都漂亮。她從直布羅陀回來,已經同一個船老大商定,裝運一批英國貨,我們務必到
海岸交接。我們到埃斯特波那附近去等他們,然後,我們把一部分貨藏進山裡;其餘的運回
龍達2。嘉爾曼已經先期到達那裡。又是她指定我們進城的時間。第一回出動馬到成功,接
連幾次也都一帆風順。我更喜歡走私生活,比當兵有意思多了;我常送禮物給嘉爾曼。我有
了錢,又有一個情婦。我沒有什麼可悔恨的,波希米亞人說得好:「尋歡作樂時,疥瘡也不
癢。」我們到處受到歡迎;弟兄們對我很好,甚至敬重我幾分。理由嘛,是因為我殺過一個
人,他們當中,大都不曾幹過這種勾當。在我的新生活裡,更令我得意的是我經常能見到嘉
爾曼。她從來沒有對我如此多情;然而在弟兄們面前,她不承認是我的情婦;她甚至要我發
誓賭咒,對他們隻字不提關於她的事。在這個造物面前,我可謂逆來順受,無論她怎麼任
性,我都百依百順。而且,我的頭腦也太簡單了,當她第一次在我面前規規矩矩,表現出正
經女人的克制時,我竟然相信她真的把舊習氣改掉了。
1高辛,西班牙馬拉加省的城市。
2龍達,西班牙馬拉加省的城市。
我們這幫人,一般八至十人,只有在關鍵時刻才碰頭,平時我們三三兩兩分散在城鄉各
地。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掩護職業:這是補鍋匠,那是馬販子;我呢,是個針線商。但是,
我很少在大地方拋頭露面,只因我在塞維利亞那樁臭案中出了名。一天,其實是夜裡,我們
約好在維熱爾1城下見面。賭棍和我比別人先到。只見他喜意洋洋。
「我們就要添一個新夥伴,」他說,「嘉爾曼又露了一手絕招。最近幫助她的羅姆逃出
塔裡法監獄2。」
1維熱爾,安達盧西亞一個近海城市。
2塔裡法,直布羅陀海岸城市,其城堡曾是囚禁苦役犯的監獄。
我的夥伴幾乎都說波希米亞語,我也有點入門,羅姆一詞令我不寒而慄。
「怎麼!她的丈夫!她的丈夫!難道她結過婚了?」我問當家的。
「對,」他回答,「嫁給了獨眼龍加西亞,波希米亞人,同她一樣機靈。可憐的小伙子
被判了苦役。嘉爾曼哄騙獄醫極盡甜言蜜語,終於取得羅姆的自由。啊!這姑娘千金難買
呀。她花了兩年時間千方百計幫他越獄。但毫無效果。直到後來,有人發現軍醫換人了。看
樣子,她很快找到了勾引新軍醫的辦法。」
您可想而知,我聽了這消息作何感想。不久我就看到獨眼龍加西亞。他是波希米亞養出
來的最下作的怪物,皮黑,心更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惡棍,我平生從未見識過。嘉爾曼同
他一起來,當著我的面叫他羅姆,加西亞轉過頭去的時候,看看她對我擠眉弄眼做鬼臉什麼
的樣子。我氣壞了,整個晚上沒有同她說話。第二天早上,我們打好包,上了路,突然發現
有十幾個騎兵跟蹤。那些自充好漢的安達盧西亞人,平時開口閉口殺人不眨眼,頓時嚇得哭
喪著臉。於是紛紛逃命,作鳥獸散。只有賭棍,加西亞,嘉爾曼,以及一個來自埃西哈來名
叫雷蒙達多的翩翩少年沒有驚惶失措。其餘的丟下騾馬,直往山溝裡沖,以免被騎兵追上。
我們無法保全牲口,趕緊卸下最貴重的貨物,肩扛背馱,爬陡坡,過危巖,落荒而逃。我們
把貨往前一扔,然後跟著貨物蹲著往下滑溜。這個時候,我們遭到敵人伏擊;我第一次聽到
子彈在耳邊呼嘯,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了不得。為了一個女人,視死如歸並沒有什麼了不起。
我們都脫險了,只有可憐的雷蒙達多腰部中了一槍。我連忙扔下包袱,設法把他抱起來。
「大傻瓜!」加西亞對我大喊大叫,「要一具爛屍幹什麼?結果了他,別丟下棉布。」
「甩掉他,甩掉他,」嘉爾曼嚷道。
我累的要死,不得不把他放在岩石下稍歇片刻。加西亞走上前來,朝他頭上開了一槍。
「現在,看誰有本事能認出他來。」
說著,十幾發子彈把他的臉打得稀爛。
先生,這就是我過的美好生活。晚上,我們來到一片叢林裡,疲憊不堪,一點吃的東西
都沒有,丟了騾馬,落得個空空如也。惡魔加西亞幹什麼呢?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紙牌,點
上一堆火,與賭棍一起藉著火光打起牌來了。這時候,我呢,我躺倒在地上,看著滿天星
鬥,想起雷蒙達多來,心想,我不如像他一樣死了清靜。嘉爾曼蹲在我身邊,不時敲擊著響
板,低聲吟唱。後來,她挪近身子,似乎要對我貼耳說悄悄話,冷不防親了我兩三口。
「你是魔鬼,」我對她說。
「沒錯,」她答道。
休息幾個小時後,她去了高辛。第二天早上,一個放羊娃給我們送來麵包。我們在那裡
呆了一整天,夜裡摸近高辛。我們等待嘉爾曼的消息。杳無音訊。天亮時,有一個人趕著兩
匹騾子,帶來一個衣著體面的女人,打著陽傘,還有一個小女孩,似乎是太太的女僕。加西
亞對我們說:
「聖尼古拉1給我們送來兩匹騾子和兩個女人;我寧可要四匹騾子;也罷,這事我包
了!」
1聖尼古拉,波希米亞人把他奉為盜賊老祖。
他拿了短統槍,隱蔽在雜樹叢中,朝小路走下去。賭棍和我,我們跟在他後面,距離很
近。當我們接近目標,便一起跳將出來,喝令騾夫站住。那婦人看見我們,非但沒有驚恐萬
狀,反而哈哈大笑起來,儘管我們這身打扮夠使人膽戰心驚的。
「你們這群大笨蛋,竟把老娘當太太看待了!」
原來是嘉爾曼,她化裝得無懈可擊,如果她說另外一種語言,我恐怕就認不出她來了。
她跳下騾子,低聲和賭棍以及加西亞嘀咕了一陣,然後對我說:
「金絲雀,我們後會有期,當然在你被吊死之前。我要到直布羅陀去做埃及那筆生意。
你們不久就會聽到我的消息。」
她給我們指點一個地方,我們可以在那裡找到一個暫避幾天的藏身之地。這個姑娘是我
們這支隊伍的大福星。我們不久就收到她寄來的錢,還有一個比錢更有價值的情報:某日,
有兩個英國豪紳,從直布羅陀出發經過某路到格林納達。明人不必細說,聽不懂活該倒霉。
他們稱得上腰纏萬貫。加西亞主張宰了他們,賭棍和我反對。結果我們只拿了他們的錢和
表,還有一些襯衫,我們正求之不得。
先生,一個人變壞往往是想不到的。一個俊俏姑娘迷住您的心竅,您為她去打鬥,禍從
天降,不得不逃進山裡,還來不及思考,就從一個走私販淪為土匪了。搶劫了兩個豪紳之
後,我們斷定直布羅陀附近非久留之地,於是我們深入龍達山區活動。您曾對我談起何塞-
瑪麗亞;對了,我就是在那兒認識他的。他出門總帶著他的情婦。她是一個俊俏姑娘,賢
惠,樸實,舉止文雅,從來不說下流話,而且忠心耿耿!……相反,他卻把她折磨得死去活
來。他到處沾花惹草,卻對她百般虐待,有時還故意吃醋。有一回,他給了她一刀子。可
好!她反而更加愛他。女人生來就是這樣,安達盧西亞女人更是如此。這個女人對她胳膊上
留下的傷疤還得意洋洋,不時當著稀世奇葩向人顯露。而且,何塞-瑪麗亞在買賣場上最不
夠哥們義氣……有一回我們搞了一次行動,他安排得天衣無縫,好處他一個人獨吞,倒霉和
麻煩的事卻留給我們擦屁股。不過,我還是言歸正傳吧。我們再沒有聽到嘉爾曼的消息。
賭棍說:「我們得去一個人到直布羅陀打聽她的消息;她該籌劃好什麼買賣了吧。我倒
是很想去,可是我在直布羅陀太出名了。」
獨眼龍說:「我也是,人家認得我,我跟大螯蝦1開盡玩笑;而且我只有一隻眼睛,很
難化裝。」
1西班牙人管英國兵叫大螯蝦,因為其軍裝紅如熟蝦——原注。
「這麼說非我走一趟不可了?」輪到我說話了,一想到能與嘉爾曼重逢心裡就高興;
「你們說吧,該怎麼辦?」
他們說:「乘船去也好,繞道聖羅克去也好,你自己看著辦,但到了直布羅陀,在碼頭
上先打聽一下,一個叫胖娃娃的賣巧克力的女商販住在哪裡;你找到了她,就可以從她口裡
知道那裡發生的情況。」
我們商定,我們三人都去高辛,進山後,我把兩個夥伴留下,我打扮成一個水果小商
販,直奔直布羅陀。在龍達,一個我們的人給我辦好護照;在高辛,有人送我一頭驢,我裝
上橘子和西瓜,便上了路。到了直布羅陀,我發現大家都熟悉胖娃娃,但有說她死了,也有
說她進了監獄,依我看,她的失蹤正是我們與嘉爾曼失去聯繫的原因所在。我把驢子拴到一
個牲口棚子裡,帶上橘子滿城跑,好像真的賣水果,其實是想看看能不能見到幾個熟面孔。
那裡是世界各國三教九流會聚之地,簡直是一座巴比倫塔1,只要在街上走上十步,就可以
聽到十種不同的語言。我看到許多埃及人,但我可不敢相信他們;我試探他們,他們也試探
我。我們都是一丘之貉,心照不宣而已;重要的是要知道我們是否同幫同派。白跑了兩天,
既沒有打聽到胖娃娃的下落,也沒有發現嘉爾曼的蛛絲馬跡,於是我只好買點東西,準備打
道回巢,正當夕陽西下,我在街上溜步時,突然聽見一個女人從窗口探頭叫我:
「賣橘子的!……」
1巴比倫塔,典出《聖經》。巴比倫居民想造通天塔,上帝大怒,為懲罰他們,使
造塔的人各說一種語言,彼此無法交流信息,造塔工程只好半途而廢。
我抬頭一看,在一個陽台上,嘉爾曼雙肘依欄,同一個紅裝軍官在一起,軍官佩戴金肩
章,頭髮捲曲,一副豪紳派頭。她也衣裝華麗,名貴披肩,黃金梳子,渾身綢緞;好戲不改
本!她性格絲毫未變,笑得好開心。英國人說著蹩腳的西班牙語叫我上去,說夫人想買橘
子;嘉爾曼也用巴斯克語對我說:
「上來,不要大驚小怪。」
在她看來,的確沒有什麼值得我大驚小怪的。我終於又找到了她,但我不知道是更高興
還是更傷心。門口站立著一個高大的英國僕人,撲了頭粉,他把我引進一間富麗堂皇的沙龍。
嘉爾曼當即用巴斯克語告訴我:「你不懂一句西班牙語,你不認識我。」
然後,她轉身對英國人說:「我說對了吧,我一下子就認出他是巴斯克人;你聽說話多
古怪。他樣子多笨,是不是?簡直像食品庫房裡一隻受驚的貓。」
「可你呢,」我用家鄉話對她說,「你像一個不要臉的淫婦,我真想當著你的情郎面,
在你的臉上劃幾刀。」
「我的情郎!瞧,就你獨具慧眼?哦,你妒嫉這個白癡啦?你比燈街良宵前還要傻。你
這笨蛋,難道你沒看出來,我正在做埃及的買賣,而且做得紅紅火火嗎?這幢房子是我的,
大螯蝦的金幣就要歸我所有;我牽著他的鼻子走,我要把他帶到一個永遠出不來的地方去。」
「可我,」我對她說,「假如你還這樣做埃及生意,我自有辦法叫你下不為例。」
「啊!唷唷!你是我的羅姆,敢對我發號施令?獨眼龍覺得好,與你何干?唯有你可以
稱得上我的情郎,難道你還不滿足?」
「他說什麼?」英國人問。
「他說他渴了,想喝一口,」嘉爾曼回答。說著,倒在沙發上,為自己的翻譯傑作放聲
大笑起來。
先生,當這個姑娘笑的時候,就沒有辦法同她講理。大家跟著她笑。這高個子英國人也
笑了,傻呵呵的,叫人給我端來飲料。
我正喝著,嘉爾曼對我說:「你看他手上那戒指;如果你要,我把它送給你。」
我回答說:「我可以送一個指頭,也要把你的大富翁抓進山裡去,每個人手裡拿一根馬
基拉。」
英國人聽到馬基拉,連忙問:「馬基拉,這是什麼意思?」「馬基拉嘛,」嘉爾曼說,
老是笑,「這是一種橘子。管橘子叫馬基拉,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他說,他想請你吃馬基
拉。」
「是嗎?」英國人說。「太好了!明天再送一點馬基拉來。」
我們正在說話,僕人進來請吃晚飯。於是英國人起身,給了我一塊錢,伸胳膊讓嘉爾曼
攙著,好像他自己不會走路似的。
嘉爾曼老是笑,對我說:「小子,我不能請你吃飯;但明天,你一聽到閱兵的鼓點,你
就帶著橘子來這兒。你就可以找到一間臥室,擺設比燈街強多了,到那時,你看看,我到底
是不是你原來的小嘉爾曼。然後再談埃及的生意。」
我無言以對,下到街上,英國人還在喊:「明天帶馬基拉來!」只聽見嘉爾曼又哈哈大
笑。
我出了門,不知如何是好。我一夜睡不著覺,清早還生這淫婦的氣,下決心不告而別,
離開直布羅陀;可是,第一陣鼓聲一響,我的勇氣也離我而去:我背起橘簍子,直奔嘉爾曼
那裡。她的百葉窗半開著,我看見她睜著黑溜溜的大眼睛在熱切等候我的到來。粉頭男僕馬
上出來引路;嘉爾曼把他打發走了,只剩下我們倆單獨在一起了,她立刻張開鱷魚大嘴哈哈
大笑起來,撲上來摟著我的脖子。我從來沒見過她這麼漂亮。她打扮得像一個聖母,香氣襲
人……傢具上儘是綾羅綢緞,窗簾帷幔刺繡精美……唉!看看我,還是土匪模樣。
「我的心肝!」嘉爾曼說「我真想把這裡砸個稀巴爛,放火把房子燒了,逃到山裡去。」
接著就是溫柔體貼!……又是開懷大笑!……她跳呀,撕衣服呀,猴子也沒有她這樣活
蹦亂跳,頑皮做鬼臉,淘氣耍活寶。鬧過後,她又一本正經起來。
「聽著,」她說,「事關埃及的買賣。我要他帶我上龍達,那裡有我一個修道姐妹……
(說到這裡,又嘻嘻哈哈起來。)我們要經過一個地方,以後我會告訴你地點。你們撲到他
身上,一搶而光!最好是宰了他;不過,」她又說,露出一種獰笑,不到時候她是輕易不這
樣笑的,而且誰見了都不願陪她笑,「你知道該怎麼幹嗎?讓獨眼龍打頭陣。你們稍往後一
點。大螯蝦膽子大,動作快,還有好手槍……你明白吧?……」她中斷了說話,又是一聲猙
獰大笑,令人毛骨悚然。
「不,」我對她說,「我恨加西亞,但他是我的同夥。總有一天我會使你擺脫他,但我
們得按照我老家的規矩算帳。我當埃及人純屬偶然,而且事出有因;我永遠是納瓦羅好漢,
就像俗話說的那樣。」
她搶過話又說:「你是笨蛋,一個傻瓜,一個真正的外人。你就像矮子吐痰,以為吐得
遠就個子高。你不愛我,你走吧。」當她說:「你走吧,我無論如何走不開。」之後,我答
應馬上就動身,回到同夥身邊,等待英國人;她那方面也答應裝病,直到離開直布羅陀奔龍
達。我在直布羅陀又待了兩天。她膽大包天,竟敢化了裝來小客店看我。我走了,但已打定
了主意。我回到了約定地點,掌握了英國人和嘉爾曼預定路過的地點和時間。我找到了賭棍
和加西亞,他們正等著我。我們在一個樹林子裡過夜,用松果燒了一堆火,火勢很旺。我建
議加西亞玩牌。他同意了。打第二盤時,我說他作弊,他卻嘻嘻笑了起來。我把牌往他臉上
摔去。他要取他的短統槍,我一腳把槍踩住,對他說:「有人講,你會耍刀子,同馬拉加的
武林高手不相上下;要不要跟我比試比試?」賭棍想把我們拉開。我已經給了加西亞兩三
拳。他氣得放開了膽量,拔出了刀子,我也拔出刀子。我們都叫賭棍給我們讓開地方,好一
決雌雄。他看沒有辦法阻攔,也只好閃開。加西亞已經貓著腰,準備撲向老鼠。他左手拿著
帽子躲刀,右手則揮舞進刀。這是他們安達盧西亞的架勢。我呢,我則拉開納瓦羅的步法,
正面與他對立,高舉左臂,左腿向前,刀子貼近右腿。我覺得自己比巨人還高強。只見他箭
一般向我衝來;我左腳一轉,他撲了個空;可我卻一刀刺進了他的喉嚨,由於進刀太深,我
的手竟然挨著他的下巴。我把刀子一絞,用力過猛,刀子斷在裡面。一了百了。鮮血噴湧而
出,血流粗如胳膊,竟然把刀尖給衝了出來。他撲倒在地,像一根僵直的木頭。
「你幹什麼?」賭棍對我說。
「聽著,」我對他說:「我們不能生活在一起。我愛嘉爾曼,我要獨佔。再說,加西亞
是個混蛋,我忘不了他對雷蒙達多下的毒手。現在只剩下我們兩個人了,但我們都是好漢。
你說吧,願意不願意同我結為生死之交?」
賭棍向我伸出了手。他已經是一個五十歲的人了。
「男女私情見鬼去吧!」他嚷嚷道,「如果你向他要嘉爾曼,你只要花一塊錢,他就會
把她賣給你。我們只有兩個人了,明天我們怎麼辦?」
「讓我一個人去幹吧,」我回答他說,「現在,我全世界都不放在眼裡。」
我們埋葬了加西亞,挪到二百步外宿營。第二天,英國人和嘉爾曼過來了,還有兩個騾
夫和一個僕人。
我對賭棍說:「我對付英國人。你嚇唬其他人,他們不帶武器。」
英國人很勇敢。要不是嘉爾曼推了他一胳膊,他就把我打死了。總之,那一天內,我重
新奪回了嘉爾曼,而我的第一句話就是告訴她,她已經成了寡婦。
她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對我說:「你永遠是一個大傻瓜!加西亞本該把你殺死。你
採取納瓦羅步法太笨了,多少比你高強的好手都被他送進了陰間。只是他劫數已到。你的也
快了。」
「還有你的,」我回答道,「如果你不做我真正的羅密的話。」
「好極了,」她說:「我不止一次在咖啡渣裡看到,我們要同歸於盡。罷了!在劫難
逃!」
於是,她敲起她的響板,當她心煩意亂之時,她總是用這種辦法排遣苦悶的。
人談自己,忘乎所以。這些細枝末節大概使你厭煩了吧,不過我馬上就講完了。我們的
生活維持了相當長時間。賭棍和我,我們又收羅了幾個兄弟入伙,比第一批更加可靠;我們
主要靠走私,也得承認,有時候我們也在要道上攔路打劫,但只是在山窮水盡、走投無路的
情況下才幹。再說,我們不傷旅客,只取錢財。幾個月裡,我對嘉爾曼很滿意;她繼續為我
們的行動通風報信,出謀劃策,起了很好的作用。她神出鬼沒,有時在馬拉加,有時在科爾
多瓦,有時在格林納達;但只要有我的一句話,她便不顧一切,來到一家荒村野店找我,甚
至同我住帳篷露宿。只是有一次,在馬拉加,她使我放心不下。我知道她看準了一個大富
商,很想同他來個直布羅陀故伎重演。我不顧賭棍的一再苦勸,說走就走,大白天闖進馬拉
加。我找到嘉爾曼,立刻把她帶回來。我們大吵一架。
「你知道不知道?」她對我說,「自從你成為我的正式羅姆以後,我不那麼愛你了,不
如你當我情人的時候。我不要被人糾纏,尤其不願受人指使。我要的是自由,喜歡什麼就做
什麼。你要當心,不要逼人太甚。如果你使我討厭,我會找到另一條好漢來治你,就像你治
獨眼龍那樣。」
賭棍的勸解使我們言歸於好;但我們說了一些話,彼此耿耿於懷,我們的感情今非昔
比。過不久,我們災難臨頭。軍隊對我們發動突然襲擊。賭棍被打死,還有兩個兄弟也當場
斃命;另外兩個被抓走。我呢,我受了重傷,當時如果沒有我那匹好馬,早落入大兵手中。
我已經筋疲力盡,身上還有一顆子彈沒有取出來,便到一個樹林裡躲避,身邊只剩下一個兄
弟陪伴。下馬時,我昏迷過去。我以為我就要死在荊棘叢中,就像中彈的野兔一樣。我的同
伙把我背到一個我們熟悉的山洞裡,然後他去找嘉爾曼。她正在格林納達,聞訊馬上就趕來
了。半個月時間裡,她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她忙得不曾合眼;她對我的照料體貼周到,無
微不至,沒有任何女人能做到這樣,即使是對最心愛的男人。我能站立起來了,她立即以最
秘密的方式把我帶到格林納達。波希米亞女人到處找得到可靠的藏身之地,我在一棟房屋裡
住了六個星期,與通緝我的法官家只隔兩道門。我好幾次從百葉窗往外張望,看見法官在眼
皮底下通過。我終於得到康復。躺在痛苦的病床上,我反覆思考過,打算改變一下生活。我
對嘉爾曼談到要離開西班牙,要到新世界過堂堂正正的生活。她卻譏笑我說:「我們生來不
是種白菜的料。我們的命運,你我的命運,只能靠外族人過活。你看,我已經同直布羅陀的
納坦·本·約瑟夫談妥了一樁生意。他有一批棉布只等你去過手。他知道你還活著。他就靠
你了。如果你言而無信,我們在直布羅陀的聯絡人會怎麼說?」
我只好信馬由韁,重新做起見不得人的買賣。
我在格林納達潛伏時,那裡曾舉行過幾場鬥牛,嘉爾曼去看熱鬧。回來時,她一再談論
一名身手非凡的鬥牛士,叫盧卡斯。她竟然知道他的馬叫什麼名字,他身上的繡花上衣值多
少錢。我當時沒有在意。幾天以後,留在我身邊的夥計小胡安對我說,他看到嘉爾曼同盧卡
斯一起在薩加旦店裡。這下可把我弄急了。我問嘉爾曼是怎樣認識鬥牛士的,究竟為了什麼。
「這個小子,」她對我說,「有一樁買賣可以打他的主意。嘩嘩作響的河流,不是有
水,就是有石頭。他在鬥牛場上掙一千二百里爾銀幣。眼前兩條路,只能走一條:要麼搶了
他的錢;要麼拉他入伙,他可是個好騎手,又是條不怕死的好漢。我們的人一個一個死了,
你需要補充人馬。拉他跟你干吧。」
「我既不要他錢,」我回答,「也不要他人,而且不准你同他說話。」
「你要當心,」她對我說,「如果硬不讓我幹一件事,這事非馬上辦不可!」
幸好,鬥牛士去了馬拉加,我呢,我正著手套購猶太人的棉布。這次行動忙得我不可開
交,嘉爾曼一樣不亦樂乎,我忘了盧卡斯;她可能也把他忘了,至少暫時是這樣。正是在這
前後,先生,我遇見了您,先在蒙蒂利亞附近,後來在科爾多瓦。我且不說我們最後見面的
情況。您也許跟我一樣知根知底。嘉爾曼偷了您的表;她還想要您的錢,尤其是您的這枚戒
指,我看見您戴在手上的,她說,它是一枚魔環,她弄到手大有用場。我們為此大吵一架。
她臉色煞白,氣哭了。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哭,我嚇壞了。我請她寬恕,但她一整天與我賭
氣,連我動身去蒙蒂利亞,她也不想跟我吻別。我心裡很難過,沒想到,三天後,她竟然來
找我,滿面笑容,歡騰雀躍。一切煙消雲散,忘得一乾二淨。我們好像剛剛熱戀兩天的情人。
分別的時候,她對我說:「科爾多瓦有一個盛會,我想去看看,如果發現哪些人口袋裡
帶了錢,我會告訴你。」
我讓她走了。獨自一人,便琢磨起盛會與嘉爾曼脾氣轉變的關係。
「一定是她已經報復過了,」我自言自語,「她才主動來找我。」
可一個農民對我說,科爾多瓦有鬥牛。這下,我妒火中燒,熱血翻騰,簡直像一個瘋
子,我馬上就走,來到現場。有人給我指出誰是盧卡斯;在緊靠欄杆的座位上,我認出了嘉
爾曼。我只要瞄她一眼,就心中有數了。盧卡斯,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第一頭牛出場時,就
大顯慇勤。他從牛身上揭下綢帶花結1,獻給了嘉爾曼,嘉爾曼立刻佩戴頭上。可是那頭牛
替我報了仇。盧卡斯被牛當胸一撞,人仰馬翻,任牛踐踏而過。我看看嘉爾曼,她已經不在
座位上了。我又不能從我的座位上擠出來,不得不一直等到散場。於是我回到屋裡,這您熟
悉,我默默地在那裡等到晚上,又等了大半夜。凌晨兩點左右,嘉爾曼回來了,看見我有點
吃驚。
1即用綢帶打成的花結,花結的顏色表明牛的來歷。花結用鉤子掛在牛身上,若能
從活牛身上摘下花結獻給一個女人,堪稱風流絕頂。——原注。
「跟我走,」我對她說。
「好吧!」她說,「走!」
我去牽馬,讓她騎在我的身後,我們就這樣溜躂完後半夜,一句話也不說。天亮時分,
我們來到一家孤零零的小客店,離一個小修道院不遠。
就在那裡,我對嘉爾曼說:「聽著,我既往不咎。我也不對你說三道四;但有一件事你
得向我發誓:你跟我去美洲,並且你在那裡安分守己。」
「不,」她用賭氣的口吻說,「我不願去美洲。我覺得在這裡挺好。」
「這是因為你在盧卡斯身邊;不過,好好想一想,即使他得救了,也是兔子尾巴長不
了。再說,我又何必怨恨他呢?把你的情人一個一個都殺了,我都心灰意懶了;該我殺你
了。」
她用凶野的目光死死盯住我看,對我說:
「我總想你會殺了我。第一次見到你之前,我剛剛在家門口碰見一個教士。而昨天晚
上,離開科爾多瓦時,難道你什麼也沒發現?一隻野兔從你的馬蹄間穿過馬路。命中注定。」
「小嘉爾曼,」我問她:「難道你不再愛我了嗎?」
她什麼也不回答。她盤腿坐在一張蓆子上,用手在地上劃來劃去。
「改變生活吧,嘉爾曼,」我苦苦哀求她說,「到一個什麼地方去生活吧,我們永遠也
不分離。你知道,離這兒不遠,在一棵橡樹底下,我們有一百二十盎司黃金埋在地下……而
且,在猶太人本·約瑟夫那裡還有存款。」
她微微一笑,對我說:
「我在前,你在後。我早就料到事情會落到這般田地。」
「想一想吧,」我又說;「我的耐心和勇氣都已到了盡頭;你拿主意吧,要不然我可要
拿主意了。」
我離開了她,到小修道院那邊去溜溜。我看見那位隱修士正在祈禱。我一直等他禱告完
畢;我本來也很想祈禱,但我不會。當他站起來時,我向他走去。
「神父,」我對他說,「請您為一個危在旦夕的人祈禱好嗎?」
「我為所有苦難者祈禱,」他說。
「有一個靈魂也許就要回到造物主面前,請您為這個靈魂主持一台彌撒好嗎?」
「好的,」他回答,目不轉睛地盯住我。
因為我神色奇怪,他就想引導我說話。
「我好像見過您,」他說。
我把一塊錢放在他的凳子上。
「您什麼時候做彌撒?」我問他。
「過半小時吧。那邊客店老闆的兒子要來幫我上祭。告訴我吧,年輕人,您是不是良心
上有什麼不安?您願意不願意聽聽一個基督徒的忠告呢?」
我感到忍不住要哭。我告訴他我會回來的,就趕緊溜走了。我跑到草地上躺下,直到聽
到鐘聲敲響。我走近小教堂,但我沒有進去。彌撒結束後,我又回到小客店。我真希望嘉爾
曼已經逃之夭夭;她完全可以騎我的馬遠走高飛……但我又見到她。她不願意讓人說她怕
我。當我不在的時候,她拆開裙袍的貼邊,取出一根鉛條。現在,她面對一張桌子,看著盛
滿水的缽子裡鉛的變化,是她把鉛條熔化後倒進水缽裡的。她聚精會神搞她的魔法,竟沒有
發覺我已經回來。一會兒,她取出一塊鉛,翻過來掉過去,愁容滿面;一會兒,她又唸唸有
詞,吟唱她的一首魔經,請求瑪麗亞·帕迪利亞顯靈,這個神靈是唐佩德羅的情婦,傳說她
是波希米亞人的偉大女王。1
1人們譴責瑪麗亞·帕迪利亞用魔法使國王唐佩德羅神魂顛倒。民間傳說她曾經送
給波旁白王后一條金腰帶,但著魔的國王眼裡卻是一條活蛇,致使國王對王后日益反感。—
—原注。
「嘉爾曼,」我對她說,「請跟我來好嗎?」
她站起來,丟掉水缽子,裹上頭巾,準備動身。有人為我備馬,她坐在我的身後,我們
離開了客店。
「這麼說,我的嘉爾曼,」走了一程後,我對她說,「你終於願意跟我走了,是不是?」
「我跟你去死,沒錯,但我不再跟你一起生活。」
我們來到一個荒僻的峽谷裡,我勒住馬。
「是這裡嗎?」她問,縱身跳到地上。她揭開頭巾,扔到腳下,一手握拳插腰,一動不
動,死死盯住我。
「你想殺我,我早看出來了,」她說,「這是命中注定,但你無法使我讓步。」
「我求求你,」我對她說,「放明白些。聽我說!過去的一切都算了。可是,你知道,
是你把我毀掉的;我是為了你才淪為土匪和殺人犯的。嘉爾曼!我的嘉爾曼!讓我來救你
吧,讓我把我和你一起救出來吧。」
「何塞,」她回答道,「你是強我所難。我不再愛你了;可你呢,你卻還愛著我,正因
為這樣你要殺死我。我當然可以編造謊言哄騙你,但我不願為此多費心機。我們之間一了百
了。作為我的羅姆,你有權利殺掉你的羅密;但嘉爾曼永遠是自由的,她生為加裡人,死為
加裡鬼。」
「難道你是愛著盧卡斯?」我問她。
「是的,我愛過他,像愛你一樣,一陣子,恐怕不如你。現在,我已一無所愛了。我恨
我曾經愛過你。」
我撲倒在她腳下,抓住她的雙手,熱淚縱橫,把她的雙手都澆濕了。我如數家珍,一幕
幕地向她回憶了我們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為了使她高興,我答應繼續當土匪。一切,先
生,一切;我把一切都獻給她,只要她答應依然愛我。
她卻對我說:「依然愛你,辦不到。同你一起生活,我不幹。」
我怒火中燒。我拔出了刀。我本想使她害怕而向我求饒;
但這個女人簡直是個魔鬼。
「最後一次問你,」我吼了起來,「願意跟我嗎?」
「不!不!不!」她跺著腳說,並從手指上脫下我送她的那枚戒指,扔到荊棘叢裡。
我砍了她兩刀。這刀是我從獨眼龍身上摘下來的,我的那把已經折斷了。她挨了第二刀
後,一聲不吭就倒下了。她瞪著大眼睛死死盯住我,至今猶在眼前;只見她的眼睛逐漸茫
然,最後閉上了。我喪魂落魄,在屍體前呆坐了大半天。後來,我想起嘉爾曼多次對我說
過,她喜歡葬身在樹林子裡。我用刀子挖了一個坑,把她安放進去。我找了很長時間,最後
才找到她的戒指,放進坑裡,靠近她的身邊,插上一個小小的十字架。也許我錯了1。後
來,我騎上馬,直奔科爾多瓦,遇見第一個警衛所便自首了。我說我殺了嘉爾曼;但我不願
意透露屍首在什麼地方。那個隱修士是一個聖人。他果真為她祈禱過!他為她的靈魂做了一
場彌撒……可憐的孩子!這是加萊人的罪過,竟把她教養成這樣。
1波希米亞人不信天主教,安十字架顯然強加於她。
四
波希米亞人,或稱吉達諾人,又稱吉普賽人,也稱齊熱內爾人,是著名的流浪民族,分
布在整個歐洲,而西班牙是流浪民族人口為數眾多的國家之一。他們大部分居住,或更確切
地說是流浪在南部和東部各省,如安達盧西亞和埃斯特拉馬杜爾,在穆爾西亞王國,還有許
多在加泰羅尼亞。在加泰羅尼亞境內的波希米亞人經常越境到法國去。法國南方各地的集市
上都可以遇見他們。通常,男子以販馬、行獸醫、剪騾毛為業;有的還能修補鍋灶或銅器,
更不必說走私和其他非法勾當。女人則算命、乞討或賣藥,無害的有毒的應有盡有。波希米
亞人的體貌特徵,描寫出來很困難,辨別起來則很容易。只要你見過一個波希米亞人,你就
能千里挑一,認出其中僅有的波希米亞人。根據他們的外貌和表情,特別容易把他們與當地
民族區別開來。他們皮膚黝黑,比當地居民總要深一些。所謂「加萊黑人」之名由此而來,
他們也往往以此自稱1。他們的眼睛明顯斜視,很大很黑很美,受到又長又濃的眼睫毛的庇
蔭。他們的目光惟有野獸可以比擬。眼神中威猛和怯懦兼而有之,從這個角度看,他們的眼
睛把民族性格和盤托出:詭計多端,膽大妄為,卻像巴汝奇2那樣「天然地害怕挨打」。男
子大都身體頎長、動作矯健,手腳敏捷;我好像從來沒有看見他們中有一個大胖子。在德
國,波希米亞女人大都長得非常漂亮;但西班牙的吉達那卻難得出美人。年輕少女,她們可
以被看成可愛的醜小鴨;然而她們一旦做了母親,卻變得奇醜無比了。不論男女,骯髒得令
人難以置信,如果沒有見過一個波希米亞中年婦女的頭髮,很難對其骯髒程度形成一個概
念,即使想像成粗糙、油膩、污垢不堪的馬鬃馬尾恐怕也不為過。在安達盧西亞的幾個大城
市裡,姿色稍許出眾的姑娘比較注意個人衛生。她們靠跳舞掙錢,她們跳的舞蹈與我們在狂
歡節公共舞會上禁止的舞蹈極為相似。英國傳教士博羅先生3,受了聖經協會4的資助,向
西班牙境內的波希米亞人傳教,曾經寫過兩部關於他們的著作,讀來興味盎然,他斷言一個
吉達那絕不會委身於一個異族男子,毫無例外。我覺得,他對她們的貞操所作的譽美之詞言
過其實了。首先,她們大都像奧維德筆下的醜婆娘:「沒有人要的處女」5。至於標緻姑
娘,她們與所有西班牙女郎一樣,挑選情人過於挑剔。既要稱心如意,又要條件般配。博羅
先生舉了一個例子以證明她們的純貞,其實倒是證明了他自己循規蹈矩,尤其可見他何等幼
稚天真。據他說,他認識一個浪蕩子弟,在一個俊俏的吉達那身上花費了好幾盎司黃金,結
果一無所獲。我把這段逸聞告訴一個安達盧西亞人,他說這個浪蕩子弟還不如只拿出兩三塊
錢銀元一亮,也許可以立竿見影;答應把幾盎司黃金送給一個波希米亞女人,追求方式實不
高明,其效果無異於空口向一個小客店的姑娘許願一、二百萬之巨。但不管怎麼說,吉達那
對丈夫忠心耿耿倒是千真萬確。她們為丈夫排憂解難,必要時可以忍饑挨餓,不惜赴湯蹈
火。波希米亞人自己有一個稱呼叫「羅美」,即是夫婦之意,我以為此詞足以證明整個種族
對婚姻關係的重視。籠而統之,可以說他們的主要道德標準是愛族思想,不妨稱之為同根義
氣,即在同族同宗內部關係上講忠誠,講熱心互助,對作奸犯科之事講守口如瓶。不過,凡
是非法的秘密結社,類似情況大同小異。
1我覺得,德國的波希米亞人,明明知道「加萊」稱呼的含義,但不願意被稱作
「加萊」,他們內部自稱羅馬乃·恰維。——原注。
2巴汝奇,拉伯雷《巨人傳》中的一個僕人,狡猾而膽小。
3博羅(一八○三——一八八一),英國旅行家,作家,曾經長期生活在波希米亞人中
間,著有《波希米亞人》和《西班牙的聖經》等書,對梅裡美頗有啟發。
4指倫敦大不列顛聖經協會,成立於一六四九年,以譯注《聖經》為己任。
5奧維德(前四三——一七)所著《愛情之歌》中有這句話,原文是拉丁文。
幾個月前,我參觀了定居在孚日山區的一個波希米亞部落。有一個老太婆,是部落老前
輩,在自己的茅屋裡收養著一個非親非故、得了不治之症的波希米亞男人。病人原來住在一
家醫院裡,得到很好的照料,他之所以離開醫院是為了死也不離開自己的同胞。他在那裡臥
床十三個星期,受到的照顧比住在她家裡的兒子、女婿還好。他睡好床,乾草枯苔墊底,被
褥相當潔白,而家裡其他十一人,每人睡一張三尺長的木板。可見他們非常好客。還是這個
對客人充滿愛心的老婦,竟然當著病人的面對我說:「快了,快了,他快死了。」歸根結
底,這些人生活太貧困,以致當面預告死亡對於他們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情。
波希米亞人性格的一個顯著特點,就是對待宗教抱著不在乎的態度:倒不是因為他們精
神堅強或心存懷疑。他們從來不標榜自己是無神論者。遠非如此,住在國的宗教即是他們的
宗教。換了國度,宗教也隨之變換。野蠻民族那裡,迷信取代了宗教感情,但對波希米亞人
來說同樣不是這麼回事。全指望別人的輕信而生活的人,迷信作為謀生手段而存在罷了。不
過,我發現,西班牙的波希米亞人特別害怕接觸屍體。他們很少為了掙錢而去入殮下葬。
我說過,大多數波希米亞女人搞點算命營生。他們在這方面的確得心應手。但他們的大
筆財源,則是賣弄魔法和推銷春藥。她們不僅會抓住癩蛤蟆的四條腿使得喜新厭舊的男人回
心轉意,或用磁石研粉使得女人的鐵石心腸變出萬種風情;必要時,她們唸咒施法迫使魔鬼
前來幫忙。去年,一位西班牙女人給我講了下面一個故事:一天,她路過阿爾卡拉街,愁眉
苦臉,心事重重;一個蹲在人行道上的波希米亞女人對她喊道:「美麗的夫人,您的情人背
叛了您。」這是事實。「您希望我使他回心轉意嗎?」可以理解,夫人接受波希米亞女人的
建議時何等高興,想想看,一個人一眼就能猜出你內心的秘密,還有什麼信不過的呢。在馬
德裡繁華街道上無法行妖作法,於是約定第二天見面。「要把你那不忠誠的丈夫拉回到您的
腳下,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事了。」吉達那說。「您有他送您的手絹、披肩、頭巾嗎?」
西班牙女人交給她一條綢頭巾。「現在您用深紅絲線,把一塊錢銀幣縫在頭巾的一角;在另
外一個角上縫一枚半元錢;這裡,縫一枚角幣;那裡,縫二個分幣。然後在當中縫一枚金
幣,雙金幣最好。」美麗的夫人一一照辦。「現在,把頭巾給我,午夜鐘聲一響,我就把它
帶到墓地去。跟我一塊去吧,如果您想看看魔鬼顯靈。我保證明天一大早,您就能看到您的
所愛。」波希米亞女人獨自去了墓地,夫人因為怕鬼沒敢陪同她一起去。可憐的棄婦能否再
見那條頭巾和她那不忠誠的情人,我還是留給您自己去思考吧。
波希米亞人雖然生活貧困而且有點使人討厭,但他們在文化程度不高的老粗中間頗享威
信,並為此感到自鳴得意。他們自我感覺在智力上屬於上等種族,對熱情接待他們的民眾公
然表示蔑視。
「外族人愚蠢透頂,」孚日山區一個波希米亞女人對我說,「欺騙他們不是什麼本領。
有一天,一個鄉下女人在大街上叫我,我便進入她的家裡。她的爐子在冒煙,她叫我唸咒驅
散濃煙。我先要了一大塊肥肉。然後,我開始用羅馬尼語唸唸有詞。『你是笨蛋,』我說,
『你生是笨蛋,死也是笨蛋……』我走到門口,用地道的德語對她說:「要讓你的爐子不冒
煙,最有效的辦法就是不生火。」說完我拔腿就跑。
波希米亞人的歷史仍然是個問題。實際上,眾所周知,第一幫波希米亞人在歐洲東部出
現時人數很少,大約是在十五世紀初,但人們說不清他們從哪裡來,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來
歐洲,而且,更奇怪的是,各個部落彼此相隔遙遠,他們如何能在短時期裡得到如此神速的
繁衍,實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波希米亞人自己,也沒有保留下任何淵源傳統,儘管他們中
的大多數人說埃及是他們的祖邦,也不過是接受了一個與他們有關的古老傳說罷了。
研究過波希米亞語言的東方學家大都認為,波希米亞人源於印度。不錯,羅馬尼語的大
量詞根和許多語法形式,似乎可以從梵文衍化的方言中找到根據。可想而知,波希米亞人在
長期的流浪過程中,採用了許許多多的外來語。羅馬尼的各種方言都有大量希臘語匯。例如
骨頭、馬蹄鐵、釘子等等。如今,有多少彼此隔離的波希米亞種族部落,就有多少不同的方
言。他們無論居住在什麼地方,講當地的語言比講自己的土語更為流利,他們只有在外人面
前為了方便自己人自由交談的情況下才說自己的土話。德國的波希米亞人與西班牙的波希米
亞人已有數百年沒有來往,但只要比較一下彼此的方言,就會發現大量的通用語匯;但原始
的土語,不論在什麼地方,在與更文明的語言交際過程中勢必發生不同程度的演變,因為流
浪民族不得不使用當地的語言。一方面是德語,另一方面是西班牙語,它們使得羅馬尼語發
生了根本性變化,致使德國南部黑森林地區的波希米亞人無法與自己的安達盧西亞兄弟交
談,儘管他們只要交談幾句,就可以發現彼此說的土語同源同宗。若干日常用語,我覺得,
各地土語幾乎一模一樣;就我所知,在他們的土語語匯裡,「巴尼」指水,「芒羅」是面
包,「麻斯」為肉;「隆」即鹽。
各地的數字名稱差不多。我覺得,德國的比西班牙的純正得多;因為它保留了不少原始
的語法形式,不像吉達諾採用加泰羅尼亞語的語法形式。不過,有些例外語匯足以證明它們
自古是一家。德國方言的過去時是由命令式加上「ium」構成,命令式一律是動詞的詞根。
西班牙羅馬尼語中的動詞,則是仿照加泰羅尼亞語動詞的第一變位形式變位的。例如不定式
jaCmar,吃,正常的變位是jame,我吃過了;不定式lillar,拿,則應當是lille,我拿
了。可是,幾個波希米亞老人卻不這麼讀,他們說jayon,lillon。其他動詞是否保留這種
古老的形式,我就不得而知了。
既然我已經這樣賣弄我對羅馬尼語的淺薄知識,不妨索性列舉若干法國俚語,因為它們
是我們的小偷從波希米亞人那裡借用過來的。《巴黎的秘密》1教上流社會的人,所謂
tchourin就是指「刀子」。這是純正的羅馬尼語;而tchouri是所有羅馬尼方言都有的
詞。維多克2先生管馬叫gres這又是一個波希米亞詞彙gras,gre,graste,gris。不妨
再補充一個詞romanichel,在巴黎俚語中,指的是波希米亞人。這是從rommnetchave變化
而來的,意思是「波希米亞小子」。我最得意的是,找到了frimousse的詞源,即臉、面的
意思,這個詞所有小學生都用,起碼我們小時候都用過。首先請注意,烏丹3在他一六四○
年編撰的怪異詞典中,拼寫是fir-limouse。在羅馬尼語裡,firla,fila指的就是臉面,
mui也是這個意思,正好同拉丁語os相同。復合詞firlamui立刻就能被一個波希米亞語言
學家所理解,我認為,復合詞符合這種語言的本色。
1《巴黎的秘密》,法國作家歐仁·蘇(一八○四——一八五七)的長篇小說。
2維克多(一七七五——一八五七),因偽幣罪被判苦役八年,第三次越獄成功。著有
《回憶錄》一書,記述自己作案經過,俚語切口十分地道。巴爾扎克曾從他的著作中得到啟
發,創造出伏脫冷這個人物。
3烏丹(?——一六五三),波希米亞方言專家,編著有多種怪異字典。
為了讓《嘉爾曼》的讀者對我研究羅馬尼語方面留下一個好的印象,我不吝筆墨做了以
上介紹。正好有一句波希米亞諺語,權且作為我的結束語吧:只要不開口,蒼蠅飛不進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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