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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隆巴
第一章
  「為了報仇雪恨,放心吧,
  只要有她一個人就夠了。」
  科西嘉島尼奧羅地區的哀歌
  181×年10月初旬,英國軍隊裡的傑出軍官,愛爾蘭籍的上校托馬斯·內維爾爵士,從 意大利旅遊歸來,帶著女兒到達馬賽,住進博沃旅館。一般狂熱的旅客對旅遊地的讚不絕口 產生了反作用,時至今天就有許多旅遊者為了顯得與眾不同,都信奉賀拉斯1的那句話: 「毋讚美任何事物」2,對一切都不應表示驚訝。上校的獨生女兒莉迪亞小姐就是這類不驚 訝的旅客之一。她覺得《耶穌變容》3平淡無奇。正在噴發的維蘇威火山並不比伯明翰的工 廠煙囪更壯觀。總之,她對意大利最大的不滿是這個國家缺乏地方色彩,缺少個性。對她這 幾句話的意思隨你怎樣解釋都可以,幾年前我還十分清楚,而今天已經不甚了了。起初,莉 迪亞小姐自以為在阿爾卑斯山南端的角度裡可以看見許多前人所未見過的事物,回國以後能 夠同汝爾丹先生4,叫作君子的人談論一番,因而洋洋自得。然而不久她就發現無論她走到 哪裡,她的同胞都已來過,要找出一件無人見過的東西根本不可能,於是她就一變而為反對 派。老實說,最令人難堪的是,當你一說起意大利的奇觀勝景時,就有人問你:「你一定看 見過某地某某宮中的那幅拉斐爾的名畫吧?那真是意大利最美的東西了。」——不料這偏偏 是你漏看了的。既然樣樣都看太費時間,最簡便的辦法還是否定一切來得乾脆。
     1賀拉斯(紀元前65—8),拉丁詩人,與維吉爾齊名。
  2這句話的原文是拉丁文:「nil admisaai」,是賀拉斯在他的《書信集》裡所說 的,他認為幸福的秘訣是對任何事物都不驚訝。
  3《耶穌變容》是拉斐爾的名畫,藏在梵蒂岡。
  4汝爾丹先生是莫裡哀的著名喜劇《貴人迷》的主角;所稱「君子人」見第三幕第三 場。
  在博沃旅館,莉迪亞小姐還碰到一件叫人非常惱火的事。她從旅遊中帶回來一幅美麗的 速寫,畫的是塞尼城1的佩拉熱城門2,或稱變石建築城門,她以為一定沒有人畫過的了, 誰知道她在馬賽遇見弗朗西絲·芬威剋夫人,夫人給她瞧自己的紀念冊,她發現在一首十四 行詩和一朵枯萎的花兒之間,也出現了上述那扇城門,而且用的是強烈的錫耶納3的土黃 色。莉迪亞小姐一氣之下把那幅塞尼城門給了她的貼身女僕,從此她對佩拉熱式的建築不再 尊重了。
     1塞尼城在羅馬之南。
  2佩拉熱是前希臘古代的一個民族。
  3錫耶納是意大利的城市。
  內維爾上校也感染上了這種煩惱的心境。自從他的妻子故世以後,他對一切事情,無不 用莉迪亞小姐的眼光來看。對他說來,意大利的最大過錯是使他的女兒感到煩悶,因此這是 世界上最討厭的國家。他對那些繪畫和雕塑確實無話可說,他所能夠斷定的,是這個國家是 打獵最最蹩腳不過的地方,他不得不頂著大太陽在羅馬郊外的田野裡奔跑40公里,才能打 到幾隻沒有價值的紅山鶉。
  到馬賽後的第二天,上校請他以前的副官埃利斯上尉吃晚飯。上尉剛在科西嘉島住了6 個星期。他對莉迪亞小姐非常精彩地講了一個綠林好漢的故事,這故事有一個特點,就是和 他們從羅馬到那不勒斯一路上經常聽到的盜賊故事截然不同。吃到餐末點心的時候,只剩下 兩個男人同幾瓶波爾多葡萄酒,他們談起了狩獵。上校得知科西嘉是個狩獵的好地方,獵物 之豐富,種類之繁多,任何地方也比不上。「在那裡能夠見到大量的野豬,」埃利斯上尉 說,「必須學會把它們同家豬區別開來,因為它們實在驚人地相像;萬一打錯了家豬,豬倌 們便要來找您麻煩。他們全副武裝,從被他們稱作雜木叢林的小樹林裡鑽出來,要您償還他 們的牲口,還要嘲笑您一番。獵物中還有盤羊,這種奇異的動物在別的地方是看不見的,是 狩獵的好目標,不過很難打到。還有鹿、黃鹿、野雞、小山鶉,等等,品種繁多,在科西嘉 到處都是,數也數不清。上校,如果您愛打獵,就到科西嘉去吧,那裡,就像我的一個旅店 主人所說的,您能夠射擊任何獵物,從斑鳩到人都行。」
  喝茶的時候,上尉又講了一個株連旁系親屬的復仇1故事,使莉迪亞小姐再度入迷。這 個故事比前一個更古怪,結尾的時候上尉還把當地怪異、蠻荒的外貌,居民奇特的性格,他 們的好客風氣和原始的習俗,向莉迪亞小姐一一描述,終於使她對科西嘉這地方狂熱迷戀起 來。最後,他送給她一把精美的小匕首,其價值並不在於它的形狀,也不在於它鑲了銅,而 在於它的來歷。它是一個著名的綠林好漢轉讓給埃利斯上尉的,保證它曾經刺進過4個人的 軀體。莉迪亞小姐把它插在腰帶裡,又拿出來放在床頭櫃上,睡覺以前把它從鞘裡抽出來兩 次。上校這方面,卻夢見他打死了一隻盤羊,主人要他付償價金,他心甘情願地照付了,因 為這種盤羊是非常怪異的野獸,身體像野豬,卻長著兩隻鹿角,還拖著一條野雞的尾巴。
     1這種復仇是以仇家的近親或遠親作為報復對象,故名。——原注。
  第二天,上校和女兒兩人單獨吃早飯時,上校說:「聽埃利斯講,科西嘉島上有驚人豐 富的獵物,要不是那地方離這裡太遠,我倒很願意到那裡去過半個月。」
  「好啊!」莉迪亞小姐回答,「我們為什麼不到科西嘉去呢?您在那裡打獵的時候,我 可以繪畫;我要是能夠把埃利斯上尉所說的那個山洞畫到我的紀念冊上,我才高興呢,據說 那個山洞是波拿巴小時候讀書的地方。」
  上校表達的願望,得到女兒的贊同,也許這還是第一次。這個意想不到的一致使上校十 分高興,但是他足智多謀,有心說出種種不同看法,以便把莉迪亞小姐的一時興致激勵起 來。他提出那是一個蠻荒的地方,女人在那裡旅行有很大困難,等等,可是沒有用,她什麼 也不怕,騎馬旅行是她最喜歡的,安營露宿則是她的一大樂事;她甚至連小亞細亞也想去走 一遭。總之,你說一句,她答一句,句句把你駁倒;正是由於從來沒有英國女人到過科西 嘉,所以她非去不可。將來回到聖—詹姆斯廣場,把紀念冊拿出來給人看時,該有多麼得意 啊!——「親愛的,為什麼您把這幅可愛的圖畫這麼快就翻了過去?」——「哦,那不算什 麼。不過是我畫的一張速寫,畫的是為我們當過嚮導的一個科西嘉的著名強盜。」——「怎 麼!您到過科西嘉?……」
  當時從法國到科西嘉還沒有汽船,他們到處打聽有沒有即將啟航的帆船,開往莉迪亞小 姐打算探險的那個島。當天,上校寫信去巴黎,退掉他們預定好的房間,又同一個科西嘉雙 桅縱帆帆船船主談妥,乘他的船前往阿雅克修1。船上有兩個沒有裝修過的房間。他們把食 物裝上船,船主極力保證,說他有一個老搭檔水手是一位高明的廚師,煮的普魯旺斯魚湯誰 也比不上。船主又斷言小姐在船上一定很舒服,必然一路風平浪靜。
     1阿雅克修是科西嘉省的省會。
  此外,上校遵照女兒的意願,規定船主不得搭載任何旅客,還必須沿著科西嘉島的海岸 行駛,以便觀賞山景。 第 二 章
  開航那天,一大早一切均已收拾妥當,裝上了船,船必須等到傍晚起風時才能出發。在 等待中,上校帶著女兒在克內比埃爾大街上散步,船主走過來請求上校準許他搭載一個乘 客;這乘客是他的一個親戚,也就是他長子的教父的遠房親戚,有急事必須回科西嘉故鄉, 苦於找不到可以搭乘的船。
  「他是一個叫人喜愛的青年,」馬泰船長補充說,「也是軍人,在近衛軍輕步兵裡當軍 官,如果·那·一·位1還做著皇帝的話。他早已是上校了。
  「既然也是軍人……」上校回答,他還沒說出,「我很願意他跟我們一起走……」時, 莉迪亞小姐已經用英語叫嚷起來:
  「一個步兵軍官!……」她的父親在騎兵裡服役,她對別的兵種都瞧不起,「他也許沒 受過教育,也許要暈船,會把我們的航海樂趣全破壞了!」
  船主聽不懂英語,但是看見莉迪亞小姐微微撅起的美麗的嘴唇,似乎也明白了她的意 思,於是他開始滔滔不絕地把他的親戚誇了一番,最後結束時還保證他的親戚是個有教養的 人,出身於世代相傳的班長2家庭,絕對不會妨礙上校先生,因為他,船主,負責把他安置 在一個角落裡,你們不會覺得有這個人存在。
     1「那一位」指拿破侖。
  2「班長」見前《馬鐵奧·法爾哥尼》注。
  上校和內維爾小姐聽說科西嘉有些家庭父子世代相傳都當班長,未免覺得奇怪,但是他 們心地單純,以為班長就是指步兵班長,所以斷定這乘客一定是船主出於好心,想捎帶的一 個窮鬼。假如是個軍官,免不了要同他交際應酬;可是,對付一個班長,就不必擔心,因為 班長是個無足輕重的人物,只要他不帶著他的士兵,刺刀上了槍,強迫你到你不願去的地 方,他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物。
  「您的親戚暈船嗎?」內維爾小姐用生硬的口氣問。
  「從來不暈船,小姐;無論在海上或者陸地上,他的心都結實得像岩石一樣。」
  「好吧!您可以把他帶來。」她說。
  「您可以把他帶來,」上校也跟著說了一句,然後他們又繼續散步去了。
  傍晚5點左右,馬泰船長來找他們上船。在港口上停泊著船長的舢板,他們看見舢板附 近有一個身材高大的青年,身穿一件藍色長外衣,鈕子一直扣到下巴,曬得黧黑的臉,眼睛 又長又大,黑眼珠炯炯有神,模樣兒直爽而聰明。從他經常向後縮肩站立1的習慣,和他嘴 唇下面鬈曲的小鬍子,一望而知是個軍人;因為那時代街上還沒有流行留小鬍子,國民自衛 軍還沒有把近衛軍的舉止和習慣傳播到每個家庭。
     1軍人列隊時必須縮肩,以便排齊。
  青年見到上校就脫下鴨舌帽,不卑不亢措辭得體的向他道謝。
  「很高興能幫您忙,我的孩子,」上校向他友好地點了點頭說。
  接著他下了舢板。
  「您的那位英國人很會拿架子,」青年低聲用意大利語對船主說。
  船主把食指放在左眼下面,兩隻嘴角向下一彎。誰懂得手勢的,就知道這意思是說:這 個英國人通曉意大利語,而且是個怪人。青年微微一笑,用手指點了點腦門,以回答馬泰的 手勢,那意思是說所有英國人的脾氣都有點乖戾。然後他坐在船主身邊,仔細觀察那個標緻 的女伴,可是並沒有失禮之處。
  「法國士兵都有很好的氣派,」上校用英語跟他的女兒說,「因此他們很容易被提升為 軍官。」
  然後他又用法語對青年說:
  「朋友,告訴我,您曾在哪個部隊裡服役過?」
  青年用手肘輕輕碰了碰他的遠房親戚,忍住一個嘲諷的微笑,回答說他原來是近衛軍步 兵營的,現在他來自第七輕裝營。
  「您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嗎?您的年紀似乎還輕了點。」
  「對不起,上校,我參加過的唯一戰役就是滑鐵盧。」
  「這一仗可抵得上兩仗呢。」
  年輕的科西嘉人咬了咬嘴唇。
  「爸爸,」莉迪亞小姐用英語說,「問問他科西嘉人是不是很愛戴他們的波拿巴?」
  上校還沒有把這句話譯成法語,那個青年已經用相當準確的英語來回答,雖然帶著很重 的外國口音。
  「您知道,小姐,俗語說:『本鄉人中無先知』,我們是拿破侖的同鄉,也許我們不像 法國人那麼愛戴他。至於我,雖然我的家族同他的家族是仇家,可是我愛他而且崇拜他。」
  「您能說英語!」上校叫起來。
  「說得不好,你們聽聽就知道了。」
  莉迪亞小姐對他隨隨便便說話的口吻感到有點不快,但想到一個班長同皇帝居然會有私 仇,就禁不住哭了起來。她似乎已經嘗到了科西嘉的奇特的滋味,她打算把這件事寫上她的 日記。
  「也許您曾經在英國當過俘虜吧?」上校問。
  「不,上校。我是在法國學的英語,那時我年紀還很輕,是跟貴國的一個俘虜學的。」
  接著,他又對內維爾小姐說:
  「馬泰告訴我你們剛從意大利回來。小姐,您一定說得一口純正的托斯卡納語;我只怕 您聽不大懂我們的方言。」
  「小女聽得懂意大利的所有方言,她對語言有天賦,不像我這麼笨。」
  「那麼小姐聽得懂我們科西嘉的幾句民歌嗎?這是一個牧童對牧女說的話:
    縱使我進入了神聖的天國,神聖的天國,
    只要我找不到你,我決不在天國裡逗留。」
  莉迪亞小姐聽得懂,覺得他引用這兩句歌詞有點放肆,尤其是伴隨著歌詞射過來的目 光,她漲紅了臉用意大利語回答:
  「我懂。」
  「您是有6個月假期才回鄉的嗎?」上校問。
  「不,上校。他們要我領取半餉了1,大概因為我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又是拿破侖的同 鄉。現在我回家鄉就像歌謠中說的:希望渺茫,囊空如洗。」
     1王政復辟時期被解職的第一帝國軍官,都領取半餉。這裡意為退伍。
  他歎了一口氣,仰望著天空。
  上校把手插進衣袋,用手指翻弄著一枚金幣,想找一句話能夠幫他很有禮貌地把它塞進 他可憐的敵人手中。
  「我也是一樣,」上校用心情愉快的口吻說,「他們也要我領半餉了;可是……您拿的 半餉還不夠您買煙抽。拿著,下士班長……」
  年輕人的手正放在舢板的船舷上,沒有張開,上校想把金幣塞進他的手裡。
  科西嘉青年漲紅了臉,挺直身子,咬了咬嘴唇,彷彿要發火了,突然間又改變了表情, 哈哈大笑起來。上校手裡拿著金幣,驚訝得目瞪口呆。
  「上校,」年輕人恢復了一板正經的表情,說道,「請您允許我給您兩點忠告:第一, 永遠不要把金錢送給科西嘉人,因為我的同鄉中有人相當不講禮貌,會把錢摔到您的臉上; 第二,不要用對方不需要的頭銜加在對方頭上。您稱我為下士,我可是個中尉。當然,其中 的差別並不很大,可是……」
  「中尉!」托馬斯爵士喊了起來,「中尉!可是船主對我說您是班長,而且令尊和府上 歷代所有男子都是班長。」
  聽了這幾句話,年輕人不由得仰身大笑,笑得那麼開心,逗得船主和兩個水手也一齊放 聲大笑。
  「對不起,上校,」青年最後說;「這場誤會倒是真妙,直到此刻我才明白過來。的 確,我們歷代祖先裡有不少班長,這是我們家族的光榮;可是我們科西嘉的班長,衣服上從 來沒有標誌軍銜的條紋。大約在基督紀元110年,有些市鎮為了反對山區貴族的專制,起來 造反,選出一批領袖,稱之為班長。在我們島上,凡是祖先當過這種護民官的,都引以為 榮。」
  「對不起,先生!」上校大聲說,「萬分抱歉。既然您弄明白了我發生誤會的原因,還 希望您多多原諒。」
  他向青年伸出手去。
  「這也是對我的小小傲氣的正當懲罰,上校,」青年繼續笑著,友好地握著英國人伸過 來的手,「我一點也不怪您,怪只怪我的朋友馬泰沒有把我介紹清楚,還是讓我來自我介紹 一下吧:我叫奧索·德拉·雷比亞,是個退伍的中尉。從您帶著這兩條漂亮的獵狗看來,我 猜想您是到科西嘉來打獵的,我很高興帶您去看看我們的高山叢嶺……如果我還沒有把它們 忘記了的話。」他說著又歎了口氣。
  這時候舢板已經碰到雙桅船。中尉扶著莉迪亞小姐上了船,又幫助上校登上甲板。到了 船上托馬斯爵士對於自己的誤會始終心裡不安,不知道怎樣才能使一個家世上溯到110年的 人忘掉自己的無禮,便等不及徵求女兒的同意,逕自請他同吃晚飯,同時又一再道歉,一再 同他握手。莉迪亞小姐果然稍稍皺了一下眉頭,可是歸根結蒂從客人口中得知班長是怎麼回 事不是一件壞事,何況她對客人並不討厭,甚至開始發覺他有點貴族氣派,只不過他過於直 爽和過於快活,不像小說中的主角。
  「德拉·雷比亞中尉,」上校手裡拿著一杯馬德拉葡萄酒,照英國禮儀向中尉彎了彎 腰,對他說,「我在西班牙見過許多貴同鄉,他們都屬於名震一時的狙擊兵團。」
  「是的,他們中有許多人都埋骨於西班牙了,」年輕中尉神情嚴肅地回答。
  「我一輩子也忘記不了一個科西嘉營在比托裡亞戰役1中的作戰行動,」上校繼續說, 「我當然還記得,」他揉了揉胸口又加上一句,「他們躲在花園裡,在樹籬後面放冷槍,打 了整整一天,打死了我們不知多少人和馬。決定撤退時,他們集合在一起,一溜煙地跑了。 我們希望在平原上報復他們一下,可是那些怪傢伙……對不起,中尉——我的意思是說那些 好漢,排成方陣,我們沒法攻破。這情景至今還歷歷在目,在方陣的中間,有一個軍官騎著 一匹小黑馬,守在鷹旗旁邊抽雪茄,彷彿坐在咖啡館裡一般。有時彷彿有意氣氣我們,他們 還衝著我們奏軍樂……我派了兩隊騎兵衝過去……啊!非但沒有衝破方陣,我的龍騎兵反而 向斜刺裡避讓,接著就向後轉,亂七八糟地退了回來,許多馬只剩下空鞍……而他們該死的 軍樂還奏個不停!等到罩住敵方的硝煙散開以後,我看見那個軍官依舊守在鷹旗旁邊抽雪 茄。我不由得怒從心上起,親自帶領部隊進行最後一次衝鋒。他們的槍放多了,積滿了火藥 污垢,不能再放了,可是他們的兵士排成六行,上了刺刀,對準我們的馬頭,簡直像一堵牆 一樣。我大聲叫喊,激勵我的龍騎兵,夾著大腿催馬前進,這時候我說的那個軍官終於扔下 雪茄,向他的手下人指了指我。我彷彿聽見「打那白頭髮的」,當時我戴的是一頂有白翎毛 的帽子,我來不及聽清下文,一顆子彈便穿透了我的胸膛——他們這個營真是了不起,德 拉·雷比亞先生,事後有人告訴我,他們是第十八輕裝團中頂呱呱的一個營,兵士全是科西 嘉人。」
     11813年6月21日英將惠靈吞在西班牙的比托裡亞大敗法國。
  「是的,」奧索回答,他聽得眼睛都發亮了,「他們大隊人馬撤了回來,把他們的鷹旗 也帶了回來;可是今天這些好漢的2B3都把忠骨埋在比托裡亞平原上了。」
  「也許事有湊巧,您知道那個指揮官的姓名吧?」
  「那是家父。他那時是第十八輕裝團的少校,經過那次壯烈的戰役以後,他因作戰英勇 被提升為上校。」
  「原來是令尊,毫無疑問,他是一位勇士!我真想再見見他,我一定認得他,我敢肯 定。他還在嗎?」
  「不在了,上校,」青年回答,臉色有點泛白。
  「他參加過滑鐵盧戰役嗎?」
  「參加過,上校,但是他沒有福氣死在戰場上……他死在科西嘉……已經有兩年了…… 天哪!這海多美!我有10年沒有見過地中海了。——小姐,您是否覺得地中海比大西洋更 美?」
  「我覺得地中海的顏色太藍……波浪的氣魄也不夠偉大。」
  「小姐,您喜歡粗野的美嗎?既然這樣,我相信科西嘉一定討你喜歡。」
  「小女只喜歡與眾不同的事物,」上校說,「因此她覺得意大利也不過如此。」
  「關於意大利,我只熟識比薩1這地方,」奧索說,「我在那裡念過幾年中學。可是每 想到那裡的聖公墓、大教堂和斜塔,我就會產生仰慕之情……尤其是聖公墓。您該記得奧卡 尼亞2的《死亡》吧……它在我腦子裡的印象太深了,我相信我能憑空把它臨摹出來。」
     1比薩,意大利中部城市,以擁有大量古跡著名,如比薩斜塔,11至12世紀的教 堂及聖公墓等。
  2奧卡尼亞(1343—1368),意大利著名畫家,雕塑家及建築師。
  莉迪亞小姐害怕中尉來一長串熱情讚美之詞,便打著呵欠說道:
  「是的,很美。對不起,爸爸,我有點頭痛,要回艙裡去她吻了吻父親的額角,神色莊 嚴地向奧索點了點頭,便走了。
  剩下兩個男人開始談論打獵和戰爭。
  他們發覺在滑鐵盧彼此曾經面對面地打過仗,大概還交換過不少子彈。於是他們相處更 融洽了。他們挨著個兒把拿破侖,惠靈吞和布呂歇爾——批評過來,接著又一起談論獵黃 鹿,獵野豬和獵盤羊,等等。最後,夜色已深,最末一瓶波爾多葡萄酒也喝光了,上校於是 再一次握了握中尉的手,道了晚安,表示這番友誼開始得這麼可笑,希望能夠繼續發展下 去。然後他們分手,各自睡覺去了。 第 三 章
  夜很美,水波上蕩漾著無邊月色,船隨著微風緩緩前進。莉迪亞小姐沒有絲毫睡意,任 何人只要心裡有點詩意,對著海上生明月的景象都不會無動於衷,莉迪亞小姐只是因為同船 有一位俗客,才無心領略這種感受。等到她認為那位年輕而毫無詩意的中尉一定已經睡熟以 後,她便起床,披了皮襖,叫醒她的貼身女僕,登上甲板。除了一個把舵的水手以外,甲板 上沒有任何人。水手用科西嘉方言唱著一種哀歌,曲調粗野,缺少變化。但在寂靜的夜裡, 這種奇怪的音樂倒也另有一種魅力。可惜的是,水手唱些什麼,莉迪亞小姐不能完全聽懂。 她聽見的大部分是陳詞濫調,偶爾有一首情緒壯烈的歌,引起她強烈的興趣,可惜聽到絕妙 的地方,又忽然夾進了幾句她聽不懂的土語。不過她也聽懂了歌詞內容是講一件兇殺案的。 對兇手的詛咒,復仇的警告,對死者的讚美,都亂七八糟地混雜在一起,她只記得幾句歌 詞,我把它們翻譯如下:
  「大炮,刺刀——都沒有使他面容改色,——在戰場上他神色明朗——有如夏日的天 空。——他是隼,是雄鷹的朋友,——對朋友,他甜如蜜糖,——對敵人,他像怒吼的大 海。——他比太陽更高,——比月亮更溫柔。——法蘭西的敵人——從來沒法抓到他,—— 家鄉的殺人犯——卻從背後打擊他,——就像比托洛殺害桑皮埃羅·科索1一樣。——他們 從來不敢正面看他。——……把我出生入死換來的十字勳章——掛在我床前的牆上。——綬 帶的顏色是紅的。——我的襯衣更紅。——保留我的勳章和我的血衣,——給我的兒子,我 的遠在異鄉的兒子。——他會看到上面有兩個彈孔。——我的襯衣上有多少彈孔,仇人的襯 衣上也要有多少彈孔。——這樣就算報仇雪恨了嗎?——我還要那只放槍的手,——那只瞄 准的眼睛,——那顆起著惡念的心……」
     1參閱菲利皮尼第十一卷。比托洛這個名字到今天仍為科西嘉人所不恥,與賣國賊 是同義詞。——原注。
  水手唱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
  「為什麼您不唱了,朋友?」莉迪亞小姐問。
  水手擺了擺腦袋,向她示意有一個人從艙口裡出來了。原來是奧索,他出來欣賞月色。
  「把您的哀歌唱完吧,」莉迪亞小姐說,「我非常喜歡您的歌。」
  水手向她俯下身子壓低嗓音對她說:
  「我對任何人都不給『林貝科』。」
  「什麼?不給什麼……?」
  水手不說話,吹起口哨來了。
  「內維爾小姐,我撞見您了,您在欣賞我們的地中海吧,」奧桑皮埃羅·科索是科西嘉 的民族英雄,力圖第二次將他的故鄉科西嘉從熱那亞諸侯的枷鎖中解救出來,但被賣國賊比 托洛伏兵刺死。
  索一邊說一邊走到她身邊,「您一定同意在別的地方決看不到這麼美麗的月亮吧。」
  「我不在賞月。我在忙著研究科西嘉語。這個水手剛才在唱一支十分悲壯的哀歌,唱得 好好的突然中斷了。」
  水手彎著腰,似乎在仔細瞧那指南針,其實他在使勁扯內維爾小姐的皮襖。很明顯,他 的哀歌不能在奧索中尉的面前唱。
  「你剛才在唱什麼,保洛·弗朗塞?」奧索問,「是一首西海岸的哭喪歌,還是一首東 海岸的哭喪歌1?小姐聽得懂你唱的內容,她想聽你唱完它。」
     1科西嘉風俗,人死以後,尤其是被暗殺的人,遺體放在桌子上,由家屬中的婦 女,無家屬則由女友,或商請雖與死者無親友關係但富有詩歌天才之婦女,對著眾多的聽 客,用當地方言即興唱出哀歌。這些婦女名為哭喪女(voceratrici,照科西嘉讀音v讀 b,也稱buceratrici);她們所唱的歌稱為哭喪歌(在東海岸叫vocero,或buceru, buceratu;在西海岸叫ballata。Vocero一詞及其派生詞vocerar,voceratrice等都來源 自拉丁文vociferare一詞)。有時,由幾個婦女輪流即興演唱,最經常的是由死者的妻子 或女兒親自唱輓歌。——原注。
  「我忘記歌詞了,奧斯·安東,」水手說。
  說完他馬上提高嗓門,大聲唱起一首聖母頌歌。
  莉迪亞小姐心不在焉地聽著,不再去追逼水手了,心裡卻打定主意非要把這謎底弄清楚 不可。可是她的貼身女僕,雖然是弗羅倫薩人,對科西嘉方言不比女主人懂得多,也很想知 道底細,不等女主人用手肘向她示意,她已經向奧索發問了:
  「中尉先生,什麼是給人一個『林貝科』1?」
  「林貝科!」奧索說,「這是對一個科西嘉人的最大的侮辱,因為您責備他不肯為親人 復仇。誰跟您講起林貝科的?」
  莉迪亞急忙搶著回答:「是昨天雙桅船的船主在馬賽講起的。」
  「他說的是誰?」奧索氣沖沖地問。
  「哦!他給我們講了一個古老的故事……是什麼年代的?……對了,我記得是關於瓦妮 娜·多納諾2的。」
     1「林貝科」,意大利語是rimbeccare,意思是追回,反擊、拒絕。在科西嘉方言 中,意思是:當眾作侮辱性的責備。比如對被害人的兒子說他不報殺父之仇,就是給他一個 「林貝科」。實際上「林貝科」等於催促某人快點去洗涮血海深仇。科西嘉受熱那亞統治時 期,法律嚴懲給「林貝科」者。——原注。
  2瓦妮娜·多納諾是前面所說科西嘉民族英雄桑皮埃羅·科索的妻子,在丈夫起義反抗 熱那亞統治期間,她暗中同熱那亞人談判,被丈夫扼死。
  「關於瓦妮娜之死,我想,小姐,它會使您不那麼愛我們的民族英雄,那位勇敢的桑皮 埃羅吧?」
  「您覺得他的行為真是英勇的嗎?」
  「他的殺妻行為可以因為當時風俗野蠻而得到諒解,何況當時桑皮埃羅正在同熱那亞人 作殊死鬥爭,如果他不懲罰同敵人談判的人,他怎能取信於國人呢?」
  水手也說:「瓦妮娜沒有得到丈夫的准許私自去談判,桑皮埃羅扭斷她的脖子做得真 對。」
  「可是,」莉迪亞小姐說,「她為的是救她的丈夫,為了愛他,才向熱那亞人求情的。」
  「向敵人求情就是對他的侮辱!」奧索喊起來。
  「而他竟親手殺死了她!」內維爾小姐繼續說,「他真是一個惡魔。」
  「您要知道,她自己要求死在他手裡的,對她來說,這是一種恩典。小姐,您是不是把 奧賽羅也視作惡魔呢?」
  「那完全不同!奧賽羅是嫉妒,桑皮埃羅只不過是虛榮。」
  「嫉妒不也是一種虛榮嗎?那是愛情的虛榮,您大概為了殺人動機才原諒這種虛榮的 吧?」
  莉迪亞小姐向他射了一眼,目光裡充滿了尊嚴,然後轉身問水手,什麼時候可以到岸。
  「如果風不停下來,」他說,「後天就可以到達。」
  「我真想馬上看到阿雅克修,因為這條船使我厭煩極了。」
  她站了起來,挽著女僕的臂膀,在甲板上走了幾步。奧索呆呆的站在船舵旁,不知道是 陪她散步好呢,還是中斷一場使她厭煩的談話好。
  「多標緻的姑娘,我憑聖母發誓,」水手說,「如果我床上的跳蚤都像她那樣子,它們 儘管咬我,我也不會生氣!」
  對她美貌的粗野讚美,也許被莉迪亞小姐聽見了,她大概生氣了,立刻回到船艙。過了 不久,奧索也回房去了。他一離開甲板,貼身女僕馬上回來,對水手盤問一番,拿了下面的 消息,回去報告給女主人:他因奧索在場而沒有唱完的那首歌,是一首西海岸的哭喪歌,是 兩年以前為奧索的父親德拉·雷比亞上校被暗殺後作的。水手毫不懷疑奧索此次回科西嘉, 肯定是為報仇雪恨(這是他的原話),他還說,皮埃特拉村不久就有新鮮肉了,這句全島都 熟悉的話翻譯出來就是說,奧索先生打算殺死兩3個殺害他的父親的嫌疑犯,這些人事實上 已為司法當局所追究,只因他們有法官、律師、首長和警察作後盾,所以都被宣佈為清白無 罪。
  「科西嘉沒有公道,」水手又說,「與其相信一位王家法院的推事,還不如相信一支好 槍。你有了一個仇家以後,你就必須在3個S中挑選一種1。」
  這些引人注意的情報,把莉迪亞小姐對德拉·雷比亞中尉的態度和心情明顯地改變了。 從這時候起,中尉在那位充滿浪漫思想的英國女子心目中,一變而成了英雄。中尉那種毫不 在乎的神情,直爽和愉快的談吐,原來使她看了不順眼的,現在都變成了他的優點,說明他 剛毅果斷,但城府很深,藏而不露,使人無法從表面上覺察他的內心感情。她認為奧索有點 像菲埃斯克2一類人物,輕浮的外表隱藏著偉大志向;雖然殺幾個壞蛋比不上解放祖國那樣 英勇,但是崇高的復仇也是高尚的;何況女人一般都寧願她們心目中的英雄不是政治家。只 是在這時內維爾小姐才注意到中尉有一雙很大的眼睛,雪白的牙齒,漂亮的身材,很有教 養,具有上流社會的風度。第二天,她跟他談了好幾次話,他的話使她很感興趣。她問了他 許多關於他故鄉的情況,他回答得十分得體,他從年輕時起就離開了科西嘉,先是為了讀中 學,後來進了軍校,但是科西嘉在他的心中始終是富有詩意的地方。談到那裡的山嶺、森林 和居民的奇異習俗,他就興奮不已。可以想像,在談話間復仇這字眼出現了好幾次,而談到 科西嘉人就不能不對他們的這種盡人皆知的民間習俗表示贊成或者反對。奧索對他同胞們世 世代代永無休止的復仇,一般是取譴責態度的,使內維爾小姐有點奇怪。但是他卻認為在農 民中間可以原諒,他認為復仇就是窮人間的決鬥。他說:「這句話十分正確,因為彼此在仇 殺以前,都要按規定給對方以警告:『你提防點兒,我也提防著,』這就是雙方在著手暗害 對方前互相交換的幾句慣常的話。這不是同決鬥一樣嗎?」接著他又補充說,「我們家鄉的 暗殺案子比任何地方都多,可是從來沒有一樁是出於卑鄙的動機。我們的確有不少殺人犯, 可是沒有一個賊。」
     1這是科西嘉人特有的說法,3個S代表3個科西嘉詞schioppetto,stiletto, strada,意即:槍,刀,逃。——原注。
  2菲埃斯克(1523—1547)是16世紀熱那亞的伯爵,陰謀推翻暴君羅理亞,解放祖 國,未達目的。事跡被詩人雪萊寫成劇本。
  他提到復仇和兇殺的時候,莉迪亞小姐留神地注視他,但是卻看不出絲毫感情激動的痕 跡。既然她已經決定他有喜怒不形於色的能力,除了她以外,誰也猜不透他的思想感情,她 當然堅決相信德拉·雷比亞上校的靈魂不久便可得到復仇的滿足。
  雙桅船已經望見了科西嘉海岸。船主把海岸上的重要地名一一說出,雖然莉迪亞小姐對 這些地方全是陌生的,但她也很高興知道它們的名字。因為最乏味的莫過於看見風景而不知 其名了。有時,上校的望遠鏡上出現一個島民,穿著棕呢衣服,背著長槍,騎著一匹小馬, 在陡峭的山坡上奔馳。莉迪亞把看到的每一個都當作是強盜,或者是一個去為父親復仇的兒 子;可是奧索卻說那是鄰近村鎮的和平居民在忙自己的事,背長槍不是為了需要,而是為 了·裝·飾,為了時髦,就同一位花花公子出門必帶一根手仗一樣。雖則長槍不及匕首高貴 而且富有詩意,可是莉迪亞小姐認為對一位男人而言,長槍比手杖更風雅,她還記得拜倫勳 爵筆下的英雄們都死於子彈,而不是死於傳統的匕首。
  經過3天航行以後,桑基內群島到了,阿雅克修灣壯麗的全景展現在我們的旅客眼前。 有人認為它很像那不勒斯灣,這話很有道理;船進港口的時候,一處叢林著火,濃煙佈滿了 季拉托山峰1,叫人想起維蘇威火山,使阿雅克修灣更像那不勒斯灣了。而要使兩者完全相 象,必須有一支由阿提拉2率領的匈奴大軍把那不勒斯的郊區掃蕩一下。因為阿雅克修城郊 一片荒涼,渺無人煙。而那不勒斯,從卡斯泰拉馬爾一直到米塞內海角,兩岸只見層層疊疊 的幽雅別墅,阿雅克修灣周圍只是些陰暗的雜木叢林,背後則是光禿不毛的山,既沒有別 墅,也沒有住房。城市周圍的高地上,東一處西一處,有些孤零零的白色建築物呈現在綠蔭 叢中,那是人家的靈堂和家族的陵墓。這裡的景色呈現出一種莊嚴和淒涼的美。
     1季拉托山峰是俯視阿雅克修城和海灣的小山。
  2阿提拉(432—452),征服東西羅馬帝國的匈奴王。
  城市的外觀,尤其在那一段時期,加強了荒涼的郊區給人的印象。街上毫無動靜,冷清 清的只有幾個游手好閒的人,而且總是那幾個。一個女人也沒有,除了幾個到城裡來糶賣糧 食的鄉下婦女。在這裡不像意大利城市那樣可以聽見有人高聲談笑,引吭高歌。偶爾在散步 場所的樹蔭底下,有10來個武裝的農民在打紙牌,或者在一旁觀看。他們不叫不嚷,從不 爭吵;賭到氣氛緊張時,只聽見手槍的聲音,永遠是威脅的前奏。科西嘉人天生是嚴肅的, 不愛說話。傍晚時分,有幾個人出來乘風涼,可是在廣場上散步的幾乎全是外地人。島上的 居民總是站在自己的家門口,每個人都像一隻老鷹蹲在巢邊防備著。 第 四 章
  登上科西嘉島兩天,莉迪亞小姐參觀過了拿破侖出生的房子,用不十分正派的手段弄到 了一點糊牆紙以後1,就深感愁悶,這是一個陌生人到了一個居民沒有社交習慣而使你處於 完全孤獨狀態的地方所必然有的感覺。她悔不該當初的一時衝動,可是馬上回去又怕壞了她 的勇敢旅行家的名聲,因此莉迪亞小姐只好耐心地想辦法打發時間。作了這麼個寬宏大度的 決定,她就準備了鉛筆和顏色,勾了幾張海灣的風景,為一個賣甜瓜的老頭畫了一幅肖像; 這個鄉下人臉色黝黑,像大陸上的一個菜農,可是他有一把白鬍子,神氣活像個最兇惡的壞 蛋。所有這一切還不足以提高她的興致,於是她決定感動這位班長的後代。這件事並不難 辦,因為奧索不急於回鄉,看樣子還很高興在阿雅克修住一些日子,雖然他在這裡並沒有任 何人要見。此外,莉迪亞小姐心裡還醞釀著一個崇高的計劃,想教化這個像頭狗熊似的山裡 人,迫他放棄引導他回到島上來的可怕計劃。自從她仔細觀察他以後,她認為讓這樣一個青 年走向滅亡未免太可惜,何況能夠使一個科西嘉人改變習俗對她也是十分榮耀的事。
     1傳說拿破侖死於有毒的糊牆紙,但不是在科西嘉島。
  這幾位旅客的日子是這樣度過的:上校同奧索一早便去打獵,莉迪亞小姐則繪畫或給女 朋友們寫信,因為她想在信上能寫上「於阿雅克修」字樣。下午6點,兩個男人帶著野味回 來;大家一起吃晚飯,然後莉迪亞小姐唱歌,上校打瞌睡,兩個年輕人一直談到深夜。
  為了護照上的一項不知什麼手續,內維爾上校不得不去拜訪首長。省長同他的大部分同 僚在這裡都煩悶得要死,得知來了一位有錢的英國人,是上流社會人物,還有一個標緻的女 兒,心裡十分高興,非常客氣地接待了他,還一再表示,有什麼事,儘管吩咐,一定效勞。 不多幾天,他又來回訪上校。當時上校剛吃過飯,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正要打盹;他的 女兒在一架破鋼琴上自彈自唱,奧索在旁邊翻樂譜邊偷看莉迪亞小姐的肩膀和金黃的頭髮。 僕人通報說省長到,琴聲馬上停止,上校站了起來,用手揉了揉眼睛,把女兒介紹給省長, 然後說:
  「德拉·雷比亞先生大概不用我介紹,您一定認識他吧?」
  「閣下是德拉·雷比亞上校的公子吧?」省長略帶窘態地問。
  「是的,先生。」奧索回答。
  「我從前很榮幸認識令尊。」
  老一套應酬話不久就談完了。上校不由自主地頻頻打呵欠;奧索是個自由主義者,並不 想同官方的嘍囉打交道;只有莉迪亞小姐一個人在同客人交談。省長也不願意使談話沉悶下 來,很明顯他非常高興能夠同一位認識全歐洲名流的女性談談巴黎和上流社會。在談話當 中,他不時用異常好奇的眼光打量著奧索。
  「你們是在大陸上認識德拉·雷比亞先生的嗎?」他問莉迪亞小姐。
  莉迪亞小姐有點尷尬地回答,他們是在到科西嘉的船上認識的。
  「他是一個非常有教養的青年,」省長壓低聲音說,「他有沒有告訴你們,」他把聲音 壓得更低,「他回到科西嘉來有什麼目的嗎?」
  莉迪亞小姐立刻扮起莊嚴的面孔。
  「我沒有問過他,」她回答,「您可以自己去問他。」
  省長無言以對。過了片刻,他聽見奧索用英語同上校交談,便對奧索說:
  「先生,看來您走過很多地方,不過您大概忘記了科西嘉……和它的風俗了吧。」
  「您說得對,我離開本鄉時年紀很輕。」
  「您還在部隊裡嗎?」
  「我已經退伍了,先生。」
  「您在法國軍隊裡呆了這麼久,大概一定已經完全法國化了吧,先生。」
  他說後面一句話的時候,語氣特別加重。
  提醒科西嘉人說他們屬於法國大家庭,並不能討好他們。他們願意自成一族,他們的生 活習慣也使人不能不承認他們的願望是正當的。奧索有點生氣,反駁道:
  「省長先生,您以為一個科西嘉人要做個體面的人,非要在法國軍隊裡服過役不可嗎?」
  「當然不是這個意思,」省長說,「我並沒有這樣的想法,我想說的只是本地的某 些·風·俗,其中一些是一個行政長官所不願意看到的。」
  他特別強調風俗這兩個字,說時又盡可能裝出一幅嚴肅的面孔。不一會兒,他起身告 辭,同時得到莉迪亞小姐的允諾,一定到省長官邸去拜見他的夫人。
  他走了以後,莉迪亞小姐說道:
  「我要到了科西嘉,才知道什麼才是一位省長。我覺得這位省長相當討人歡喜。」
  奧索說:「我卻不敢這樣說,我認為他說話誇張,模樣兒神秘,十分古怪。」
  上校已經昏昏入睡,莉迪亞小姐朝父親望了一眼,壓低聲音說:
  「我倒覺得他不像您所說的那麼神秘,因為我相信懂得他的意思。」
  「您當然是一個眼光敏銳的人,內維爾小姐;可是如果您在他剛才說的話裡聽出他什麼 意思的話,那一定是您加進去的。」
  「德拉·雷比亞先生,我認為您這句話是套用馬斯卡裡葉侯爵的話1,不過……您要不 要我證明我的洞察力?我懂點巫術,一個人讓我見過兩次,我就能知道他的心思。」
     1這句話見莫裡哀的喜劇《可笑的女才子》第九場。其實這話不是馬斯卡裡葉說 的,而是喀豆回答馬斯卡裡葉的話:「想在舍下看見聲望,就得你把它帶來。」莉迪亞認為 奧索是套用這句話:「想在他的話裡聽出什麼意思,您就得加進去(這意思)。」
  「我的天,您真把我嚇壞了。如果您真能猜透我的心思,我不知道應高興好,還是該苦 惱好……」
  「德拉·雷比亞先生,」莉迪亞小姐漲紅了臉繼續說,「我們認識才幾天,不過在航海 中,在野蠻的地方——對不起,希望您原諒……在野蠻的地方,比在上流社會更容易交朋 友……因此,要是我以朋友身份跟您談起一些外人不應過問的私事,請您不要見怪。」
  「啊,不要用外人這個字眼,內維爾小姐;我更喜歡您自稱為朋友。」
  「好吧,先生。我必須告訴您,我原本無心打聽您的秘密,卻偶爾得知了一部分,它們 使我感到難過。先生,我知道尊府遭到不幸,許多人也告訴過我貴同鄉有仇必報的性格和復 仇的方式……省長沒有說出來的話,不就是這些嗎?」
  「莉迪亞小姐以為我……!」奧索的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她打斷了他的話,說:「不,德拉·雷比亞先生,我知道您是一位重視榮譽的紳士。您 親自對我說過,現在只有貴鄉的老百姓才幹親族復仇這種事……您把它叫作決鬥……」
  「你以為我有朝一日會變成一個殺人兇手嗎?」
  「既然我同您談起這些事,奧索先生,可見我對您並不懷疑,」她低垂下眼睛繼續說, 「我之所以要同您談,是因為我覺得您回到貴鄉,也許立刻會被野蠻的偏見包圍,那時候您 知道有一個人在欽佩您有勇氣抵抗這些偏見,您會很高興的。」說到這裡她站了起來,「算 了吧,不要再談這些討厭的事了,談起我就頭疼,而且時間也很晚了,您不會見怪吧?晚 安,我們悄悄地分手吧,」她向他伸出了手。
  奧索帶著嚴肅和感動的神態緊握她的手。
  「小姐,」他說,「您知道嗎?有時鄉土的本能會在我身上覺醒。有時我想起可憐的先 父時……種種可怕的念頭就來困擾我。多虧您這一席話使我永遠解脫了。謝謝!謝謝!」
  他還要繼續往下說,不料莉迪亞小姐把一隻茶匙掉到了地下,聲音驚醒了上校。
  「德拉·雷比亞,明天5點出發打獵!準時到。」
  「好的,上校。」 第 五 章
  第二天,打獵的人快要回家的時候,從海邊散步回來的內維爾小姐,帶著貼身女僕向旅 館走去,突然瞧見一個身穿黑服的年輕婦女,騎著一匹矮小而壯健的馬進城。少婦背後跟著 一個農民模樣的人,也騎著馬,穿著棕色呢上衣,肘彎處已經破了,身上用皮帶斜掛著一個 葫蘆,腰帶上插著一支手槍,手裡又拿著一根長槍,槍柄裝在一隻繫在鞍架上的皮袋裡,總 之,他的打扮完全是劇中的強盜或者是個出門趕路的科西嘉小市民。最先吸引內維爾小姐注 意的,是那個少婦的非凡美貌,她年紀約20歲左右,高大身材,白嫩皮膚,深藍眼睛,粉 紅嘴唇,潔白牙齒;表情既高傲,又流露出焦慮和憂鬱。頭上披著黑絲面紗,名叫梅紗羅, 是從熱那亞流行到科西嘉來的,婦女佩戴非常合適。栗色頭髮梳成長辮繞在頭上,像包頭巾 一樣。她的衣服非常清潔,但是極為素淨。
  內維爾小姐有充分的時間來打量這個披梅紗羅的少婦,因為少婦停在街心向人家打聽, 從她的眼睛的表情看來,她打聽的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得到人家的回答以後,她拿起手中的 冬青枝條給了坐騎一鞭,直奔到了內維爾爵士和奧索住的旅館門口。在旅館門口她同掌櫃的 交談了幾句,便輕捷地跳下馬,坐在大門旁邊的一張石凳上,隨從牽著馬進了馬廄。莉迪亞 小姐一身巴黎服裝從少婦前面走過,陌生女子連頭也沒抬起來。過了一刻鐘,莉迪亞小姐打 開窗戶,看見那個披梅紗羅的少婦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來的地方。過了不久,上校同奧索 打獵回來了。這時候掌櫃的走過去對那位著孝服的小姐說了幾句話,指給她看年輕的德 拉·雷比亞。女人紅了臉,急忙站起來迎上去,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住,動也不動地呆若木 雞。奧索離她很近,十分奇怪地端詳她。
  「您是,」她聲音激動地說,「奧索·德拉·雷比亞吧?我是科隆巴。」
  「科隆巴!」奧索嚷起來。
  他立刻抱住她,溫柔地親她。這使上校和女兒覺得很奇怪,因為在英國是沒有人在街上 擁抱的。
  「哥哥,」科隆巴說,「我沒有得到您的允許就來了,請您原諒我。朋友們說您已經到 了,我急於看到您,這對我是莫大的安慰……」
  奧索又把她擁抱了一下,然後轉身對上校說:
  「她是我妹妹,要不是她自報名字,我簡直認不得她了。——科隆巴,這位爵士是托馬 斯·內維爾上校。——上校。請原諒,今天我不能陪你們吃晚飯了……我妹妹……」
  「喲,親愛的朋友,您到什麼鬼地方去吃飯呀?」上校大聲說,「您也知道這個破旅館 只準備了一頓客飯,那是給我們的。小姐同我們一起吃吧,小女一定非常高興。」
  科隆巴朝她的哥哥望了一眼,他也不多推讓,大家便走進旅館最大的一間房間,那是供 上校作會客廳和飯廳使用的。德拉·雷比亞小姐被介紹給內維爾小姐,科隆巴深深地行了一 個屈膝禮,一句話也沒有說。可以看得出她非常驚慌,也許她是生平第一次同外國的上流社 會人士在一起。不過她的一舉一動沒有一點鄉氣。她的異乎尋常的特點彌補了她的不知所 措。內維爾小姐也就喜歡她這一點。因為旅館接待了上校一行,現在已經沒有別的空房,莉 迪亞小姐居然屈尊或是出於好奇讓德拉·雷比亞小姐在她的房裡搭一張床。
  科隆巴結結巴巴地道謝幾句以後,便急忙跟著內維爾小姐的女僕去梳洗了,一路上在太 陽底下風塵僕僕地騎馬趕路,稍為梳洗一下是必要的。
  回到客廳,看見獵人放在角落裡的獵槍,她停了下來。
  「好槍!」她說,「哥哥,是您的嗎?」
  「不是,那是上校的英國槍。既好看,又實用。」
  科隆巴說:「我希望您也能有這樣一支。」
  「這3支槍裡當然有一支是德拉·雷比亞的,」上校大聲說,「他用得非常出色。今天 他打了14槍,全都命中了。」
  說完就你推我讓地演出一場贈槍的場面,雙方客氣個沒完,最後奧索終於卻不過對方的 盛情誼,答應收下了,這使他的妹妹大為高興,從她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來:剛才還是那 麼嚴肅,現在一下子閃耀著孩童般的快樂。
  「親愛的朋友,您自己挑吧,」上校說。
  奧索不肯挑。
  「那麼,請令妹代您挑吧。」
  科隆巴毫不推辭挑了最樸素的一支,但那是英國曼頓出產的上等槍,口徑很大。
  她說:「這一支一定能夠百發百中。」
  她的哥哥忙不迭地道謝,恰好這時要吃晚飯了,為他擺脫了困境。科隆巴起先不肯入 坐,看了哥哥的眼色,這才不再推讓。莉迪亞小姐看見她在吃飯以前,像個虔誠的天主教徒 那樣畫個十字,不禁非常喜歡,心想:
  「好呀,原始的習俗出現了。」
  她打算從這個代表科西嘉古老習俗的少女身上觀察出許多有趣的事物。而奧索,很明顯 地有點坐立不安,無疑是怕他的妹妹說話或者舉動顯得太鄉氣。可是科隆巴時時不停地觀察 他,一切舉動都學著他的樣。有時她帶著異樣悲哀的表情凝視著他,奧索偶爾碰到她的眼 光,便把視線轉向他處,彷彿他有意想避開他妹妹無聲地向他提出而他又是瞭如指掌的問 題。大家都用法語談話,因為上校的意大利語辭不達意。科隆巴聽得懂法語,而且在不得不 同主人交談的時候,能夠應付幾個單詞,讀音還相當準確。
  吃完飯,上校注意到他們兄妹之間的拘束,便本著一貫的爽直,問奧索想不想同科隆巴 小姐單獨談談,他可以同女兒到隔壁房間。奧索急忙道謝,說他有充分的時間在皮埃特拉內 拉談。皮埃特拉內拉是他需要在那裡居住的村名。
  上校坐在他平時坐慣的沙發位子上,內維爾小姐想方設法叫美麗的科隆巴開口說話,換 了好幾個話題,都沒有成功,只好請奧索讀一首但丁的詩,但丁是她最喜愛的詩人。奧索選 了《地獄篇》中描寫弗朗切斯卡·達·麗米妮1自述的那一段,開始朗讀。他把這些雄偉壯 麗的三句詩,描述男女共讀愛情小說如何危險的詩句,盡量念得清晰有力。他讀著的時候, 科隆巴把身子靠近桌子,抬起原來低垂的頭,睜大眼珠,射出一道奇異的火焰,臉上忽紅忽 白,坐在椅子上抽搐不止。意大利人的生理結構真了不起,根本不需要老學究來指出詩歌的 美,她一聽就懂!
     1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五首敘述意大利女子弗朗切斯卡·達·麗米妮。因與小 叔共讀愛情故事,墜入情網,叔嫂相戀,後被丈夫將兩人殺死。但丁的《神曲》全部均以三 句為一韻,故稱三句詩。
  這段詩讀完以後,科隆巴叫起來:
  「這詩多美!誰寫的,哥哥?」
  奧索對她的提問有點不好意思,而莉迪亞小姐卻微笑說是好幾個世紀以前的一個佛羅倫 薩詩人寫的。
  「將來我們到了皮埃特拉內拉,」奧索說,「我教你念但丁的作品。」
  「我的天,這詩多美!」科隆巴連連不斷地說;接著她把記住的三四節背了出來,起初 聲音很低,後來越背越興奮,竟高聲朗誦起來,比她的哥哥念得更富有感情。
  莉迪亞小姐大為驚異,她說:
  「您似乎非常喜愛詩歌,我真羨慕您的運氣,第一次就讀上了但丁的作品。」
  「內維爾小姐,」奧索說,「您看但丁的詩有多大的魔力,居然把一個只會念《天主 經》的小村姑也感動了……噢不,我弄錯了,科隆巴是內行。從孩提時起,她就喜歡寫詩, 後來父親寫信告訴我,她是皮埃特拉內拉村子和方圓七八公里內最有才華的哭喪歌女。」
  科隆巴帶著央求的神氣向哥哥望了一眼。內維爾小姐早就聽說科西嘉有些婦女能夠即興 創作詩歌,非常想聽一聽。因此她急忙央求科隆巴顯示一下她的天才。奧索十分懊惱不該提 起妹妹的作詩天才,只好幫著妹妹說話,竭力推說科西嘉的哭喪歌枯燥無味,如果念了但丁 的傑作再來念科西嘉的詩歌,等於叫故鄉出醜,等等。但是越說反而越發激起內維爾小姐的 好奇心,最後奧索只好對他的妹妹說:
  「好吧!隨便作一首吧,不過不要太長。」
  科隆巴歎了一口氣,對著桌上的台毯凝視了一分鐘,又望了望房梁,然後用手蒙住眼 睛,彷彿那些鳥兒自己看不見別人,以為別人也看不見自己似的,用怯生生的聲音唱起,確 切地說是朗誦起下面一首詩來:
  少女和斑尾林鴿
    「在山背後遙遠的地方,有一個山谷。——太陽每天只在這裡照耀一小時;——山 谷裡有一所幽暗的房屋,——門口長滿了野草。——門和窗永遠緊閉,——屋頂上沒有炊 煙。——正午時分,太陽照耀,——一扇窗戶打開了,——孤女坐在那裡紡紗;——一邊紡 著一邊唱歌——唱著一支淒涼的歌;——沒有別的歌聲和她呼應。——有一天,春天的一 天,——一隻斑尾林鴿犧在鄰近的一棵樹上,——它聽見了少女的歌聲。——它說:姑娘, 不要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在哭,——一隻凶狠的鷹搶走了我的伴侶。——斑尾林鴿,請您指給 我看那只強盜鷹,——哪怕它飛得高入雲端,——我也會把它打下來。——可是我呀,可憐 的姑娘,誰能還我哥哥,——我那個在遙遠他鄉的哥哥?——姑娘,告訴我,你的哥哥在哪 兒?——我的翅膀可以把我帶到他身邊。」
  「好一隻有教養的斑尾林鴿!」奧索大聲叫嚷著去擁抱他的妹妹,他那裝出來的玩笑聲 調和他的激動形成鮮明的對比。
  「您的歌很有吸引力,」莉迪亞小姐說,「請您把它寫在我的紀念冊上。我要把它譯成 英語,配上音樂。」
  老實的上校雖然一個字也沒有聽懂,但也跟著女兒大肆恭維,接著又說:
  「您說的那只斑尾林鴿,小姐,是不是今天我們吃的那種烤乳鴿?」
  內維爾小姐拿來了紀念冊,她看見科隆巴寫詩不濫用紙的古怪方式大為驚異。科隆巴寫 詩不是單獨成行,而是句句相連,一直寫到紙的盡頭,同所謂「一句一行,長短不一,兩端 各留天地」這種寫詩的定義不再相應。科隆巴小姐拼寫單詞時的隨心所欲,也有些不當之 處,不止一次惹起了內維爾小姐的忍俊不禁,卻使奧索這位兄長的自尊心大受損傷。
  睡覺的時間到了,兩位姑娘回到自己的房間。莉迪亞小姐在脫下項鏈、耳環、手鐲的當 兒,注意到科隆巴從袍子底下取出一個長形的東西,有點像裙撐,形狀卻又不同。科隆巴小 心翼翼,幾乎是偷偷地把東西往桌子上的梅紗羅面紗下面一塞,然後跪下虔誠地祈禱。兩分 鐘以後,她已經上了床。莉迪亞小姐天性好奇,按照英國人的習慣脫衣又慢,便假裝在找一 只別針,隨手掀開了那個面紗,只見下面是一把相當長的匕首,很別緻地鑲嵌著螺鈿和銀, 做工精細,是收藏家眼中價值連城的古老武器。
  莉迪亞小姐莞爾一笑,問道:「小姐身上藏著這樣著小小工具,難道是這兒的習俗嗎?」
  「不得不這樣呀,」科隆巴歎了口氣說,「壞人太多了!」
  「您真有勇氣這樣來給他一刀嗎?」
  莉迪亞小姐拿著匕首,一邊說,一邊像舞台上殺人那樣,把匕首從上到下戳下去。
  「必要時我當然有這樣的勇氣,」科隆巴用她的優美動聽的聲音說,「比如為了自衛或 者保衛我的朋友……不過匕首不應該這樣拿,如果對方往後一閃,您就可能傷了自己。」她 坐了起來,「您瞧,要這樣拿,往上刺,人家說,這樣才能致命。
  不需要用這種武器的人多有福啊!」
  她歎了一口氣,把頭倒在枕頭上,閉上了眼睛。再也找不到比她更漂亮、更高貴、更潔 白無瑕的臉了。當年菲狄亞斯雕刻密涅瓦像的時候,有她做模特兒就滿意了。1
     1菲狄亞斯(紀元前490—430),雅典著名雕塑家。密涅瓦是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 神。 第 六 章
  我是按照賀拉斯的教導,把故事從半中間講起的1。現在既然美麗的科隆巴和上校父女 都已入睡,我趁這機會告訴讀者幾種不能疏漏的要點,要是讀者想把這件真實的故事瞭解得 更透徹的話。我們說過,奧索的父親,德拉·雷比亞上校是被人暗殺的,但是暗殺在科西嘉 同在法國完全不同,在法國可能因為一個苦役船上的逃犯要搶劫你的財寶,想不出更好的辦 法而把您殺死;而科西嘉人則是被仇人暗殺;至於結仇的原因,往往很難說清。有許多家族 互相仇恨只是出於傳統的習慣,仇恨的最初原因早已消失了。
     1賀拉斯所著《詩的藝術》中寫道:史詩詩人總是對聽眾把故事從半當中(in  medias res)講起,似乎聽眾早已知道故事情節似的。
  德拉·雷比亞上校的家族同好幾個家族有仇,尤其是同巴裡奇尼一家。有人說,16世 紀時德拉·雷比亞家族的一個男子勾引了巴裡奇尼家族的一個女子,後來被女子的一個親人 用刀刺死了。另一些人的說法完全不同,說是德拉·雷比亞的女子被誘惑,巴裡奇尼的男子 被刺死。總而言之,不管真相如何,兩家之間有過血案是實。不過,與通常習慣相反,這件 仇殺案並沒有引起別的仇殺案,原因是德拉·雷比亞和巴裡奇尼兩家都受熱那亞政府的迫 害,年輕的男人都流亡在國外,兩個家族有好幾代已經沒有強健的男子漢了。上世紀末,一 個德拉·雷比亞家族的人在那不勒斯當軍官,一次在賭場裡同別的軍人吵架,人家對他破口 大罵,還罵了他是科西嘉的羊倌。他拔出劍來,但是一個怎能打得過3個,幸虧當時還有一 個在場的賭客喊了一聲:「我也是科西嘉人!」出來拔刀相助,他才沒有吃虧。那個賭客是 一個巴裡奇尼家族的人,但是並不認識他的同胞。等到大家互通了情況以後,雙方都以禮相 見,發誓永生永世結為莫逆之交;大陸上科西嘉人很容易友好結合,而島上則完全不一樣。 比方眼前這例子,這位德拉·雷比亞同那個巴裡奇尼住在意大利期間,一直親如兄弟,回到 科西嘉以後,雖然同住一個村子,卻難得見面;他們去世時,人們都說他們已經有五六年沒 有說過話了。他們的兒子,按照島上人的說法,各自管自己生活,見面時以禮相待。一方的 一個兒子叫吉富奇奧,就是奧索的父親,當了軍人;另一方的一個兒子叫季迪斯·巴裡奇 尼,是個律師。他們倆都當了族長以後,由於職業的不同,分隔一方,幾乎沒有機會見面, 也沒有機會聽到別人談起對方。
  大約在1809年,有一天,季迪斯在大陸巴斯蒂亞城看報,讀到吉富奇奧上尉受勳的消 息,他當著眾人的面說,他並不覺得驚奇,因為某某將軍是他家的後台。這句話傳到了在維 也納的吉富奇奧的耳朵裡,他便對一個同鄉說,等他回到科西嘉的時候,季迪斯早已變成一 個大富豪了,因為他從打敗的官司中所賺到的錢,比從打贏官同中賺到的錢更多。誰也猜不 出他這句話的真意,究竟是指這位律師欺騙他的當事人呢,還是僅僅道出一個平凡的事實: 不好打的官司總比好打的官司能使律師增加收入。不管怎樣,巴裡奇尼律師聽到了這句諷刺 話,並且一直記在心裡。1812年,他爭取當本村村長,事情已經有了眉目,突然間某某將 軍寫信給省長介紹吉富奇奧太太的一個親戚來當村長。省長忙不迭去迎合將軍的意願,巴裡 奇尼毫不懷疑這是吉富奇奧搗的鬼。1814年拿破侖下台了,將軍推薦的那位村長被指控為 波拿巴黨,撤了職,由巴裡奇尼接替。拿破侖百日復位時期,又輪到巴裡奇尼被撤職。最 後,經過這場風暴以後,他又舉行盛大的儀式,把村長的印信和戶籍簿冊重新接收回去。
  從此以後他一路吉星高照,而德拉·雷比亞上校卻被迫退伍,回到皮埃特拉內拉閒居, 經常不得不應付巴裡奇尼的暗中無理取鬧:比方一會兒說他的馬闖壞了村長家的籬笆,傳訊 他要他賠償;一會兒村長又借口要修理教堂鋪路石,把鐫有德拉·雷比亞家徽、覆蓋在他家 一個親屬的墓地上的一塊破裂石板叫人搬走了。如果有羊吃掉了上校的幼苗,羊主人肯定可 以得到村長的袒護;有兩個在職的人一直是受上校家保護的老客戶,都先後被撤了職,代之 以巴裡奇尼的人,這兩個人一個是兼營本村郵政所的雜貨店老闆,另一個是充當村警的老殘 廢軍人。
  上校的老婆死了,臨死時留下遺願,說希望能埋葬在她平時愛去散步的一個小林子裡; 村長立刻宣稱她必須埋葬在本村的公墓裡,因為村長並沒有得到授權可以批准另蓋一個孤零 零的墓地。怒不可遏的上校宣稱,他在等待這個批准,但在批准前,他的老婆將埋葬在她選 定的地方,並且立刻派人在林子裡掘了一個墓穴。村長方面也叫人在公墓地裡掘了一個墓 穴,並且召來了警察,據他說,目的是維護法律的威力。下葬那天,雙方的人都到場,有一 陣子人們害怕為了爭奪德拉·雷比亞太太的遺體,兩派會打起來。40幾個全副武裝的農 民,由死者的親屬帶領著,強迫本堂神甫走出教堂就取道林子的方向走去;另一方面,村長 帶著兩個兒子以及他的同黨和警察等人,也趕到場阻止他們這樣做。村長一到場,立刻命令 送殯的人退回去,他得到的回答是一陣噓聲和威嚇聲。對方在人數上佔上風,而且態度似乎 非常堅決。有好幾支長槍一看到他就把子彈上了膛,有人甚至說一個羊倌已經舉槍向他瞄 准,但是上校抬起羊倌的槍說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火!」村長像拉伯雷《巨人 傳》裡的巴汝奇一樣,「天然怕挨打」,他拒絕戰鬥,同他的手下人退走了。送殯行列於是 繼續前進,故意兜最遠的路,以便從村公所門前經過。在進行中一個傻瓜加入了行列,竟然 大喊一聲「皇帝萬歲!」有兩三個人也跟著叫喊了一句;他們這些人越來越興奮,竟然想殺 掉村長家的一頭牛,那牛恰巧擋住他們的去路。幸喜上校出來阻擋,這樁暴行總算沒有實現。
  不言而喻,村長方面把當時經過情況作了筆錄;並用絕妙的筆法寫了一個報告給省長, 在報告中他描繪了天上和人間的法律如何被踐踏,村長和本堂神甫的威嚴如何受到無視和凌 辱,德拉·雷比亞上校如何帶頭率領一班波拿巴黨徒圖謀改變王位繼承的順序,挑起村民械 鬥,這種種罪行是刑法典第86條及第91條所明文規定處罰的。
  這份控訴狀過分誇大了罪行,反而得不到預期的效果。上校寫信給省長,給檢察官。他 太太的一個親戚同島上一個眾議員有姻親關係,另一個親戚同法院的院長是表親。靠著這些 關係,所謂圖謀不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德拉·雷比亞太太繼續長眠在林子裡,只有那個 喊口號的傻瓜被判15天的拘役。
  巴裡奇尼律師對這件案子的結局不滿意,他改變策略,從另一方面進攻。他在故紙堆裡 翻出一份古舊的所有權狀,根據這個證件他同上校爭奪一條推動著一個水力磨坊的小溪的主 權。官司打上了,拖延了許久還未結案。快到一年時,法院即將判決,看樣子多半對上校有 利,突然間巴裡奇尼先生送給檢察官一封信,是由一個著名的強盜寫來的,信中威脅村長要 他撤回訴訟,否則將有火災和殺身之禍。這個強盜名叫阿戈斯蒂尼。在科西嘉,強盜的保護 是深受大家歡迎的,強盜們為了幫助朋友,也經常插手干預私人間的爭執。村長正在利用這 封信,想不到一件新的意外事件出現,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那個強盜阿戈斯蒂尼寫信給檢 察官,控訴說有人假冒他的筆跡,使人懷疑他的性格,以為他的威名是可以收買的,最後他 在結束這封信時說:「如果我發現假冒的人,我必嚴加懲治,以儆傚尤。」
  很明顯,阿戈斯蒂尼沒有寫那封威嚇村長的信,至於到底是誰寫的,德拉·雷比亞和巴 裡奇尼兩家互相指責,雙方由指責而發展到互相威嚇,司法部門也沒法知悉到底是誰幹的。
  在這期間,吉富奇奧上校被暗殺了。根據法院檔案,經過情形是這樣的:18××年8月 2日,天色已黑,一個名叫馬德萊娜·皮埃特麗的婦女,帶著麥子到皮埃特拉內拉去。她聽 見了連接兩聲槍響,似乎是從一條通到村子去的低窪道路上發出的,離她大約150步遠。幾 乎就在同時,她看見一個人彎著腰在葡萄園的小徑上奔跑,向著村子走去。這個人停了下 來,回頭張望片刻,因為離得太遠,皮埃特麗大娘無法看清他的面貌,而且那人嘴裡銜著一 片葡萄葉,幾乎把他的整個臉都遮蓋了。他向大娘看不見的一個夥伴作了一下手勢,便消失 在葡萄園裡。
  皮埃特麗大娘放下麥子,沿著小徑奔上去,發現德拉·雷比亞上校躺在血泊中,身上中 了兩槍,口鼻還在呼吸。在他身邊放著他的上了子彈準備發射的槍,彷彿他正在準備防衛對 面過來的敵人,卻被從背後來的敵人擊中了。他在發出臨死的喘息,在死神的掌握中掙扎 著,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根據醫生的解釋,這是因為肺部被子彈洞穿的緣故。血堵住他 的喉嚨,慢慢地流出來,好像紅色的沫子。皮埃特麗大娘枉費心機地把他扶起來,問了他幾 句話,都得不到回答。她看出來他很想說話,可是沒有辦法叫人明白他想說什麼。她注意到 他竭力把手伸向衣袋,她趕緊幫他從衣袋裡摸出一個小活頁夾,打開了交給他。受傷的人從 小活頁夾裡取出夾在裡面的鉛筆,竭力要想寫字。事實上證人看見他寫了幾個字母,可惜她 不認得字,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上校用盡了氣力寫好後,把小活頁夾放到皮埃特麗大娘的手 裡,使勁握緊大娘的手,用十分古怪的神氣凝視著她,據證人說,他彷彿想說的話是:「這 個活頁夾十分重要,裡面有殺我的兇手的姓名!」
  皮埃特麗大娘往村子走去的時候,遇見了巴裡奇尼村長先生和他的兒子溫琴泰洛。那時 候天已幾乎齊黑。她把看到的一切敘述了一遍。村長拿了小活頁夾,奔到村公所去掛上他行 使村長職權的肩帶,召喚他的秘書和警察。只剩下年輕的溫琴泰洛和馬德萊娜·皮埃特麗兩 人,大娘向年輕人建議去救上校,也許他還活著。可是溫琴泰洛回答說,上校同他家是不共 戴天的仇人,如果他走近他,人家就會說上校是他殺死的。沒過一會兒,村長回來了,發現 上校已經死了,他叫人搬走了屍體,而且作了筆錄。
  遇到這種情況巴裡奇尼先生很自然地會心慌意亂,可是儘管如此,他還是趕緊查封了上 校的小活頁夾,而且在他職權範圍內盡量查緝兇手,不過並沒有得到有價值的結果。預審推 事到場以後,打開了活頁夾,在一頁血跡斑斑的紙上只見寫著幾個字母,寫得歪歪斜斜,有 氣無力,但卻清晰可讀,寫的是「阿戈斯蒂……」,沒有寫完,預審推事毫不懷疑上校的意 圖是說兇手是阿戈斯蒂尼。可是預審推事傳喚科隆巴·德拉·雷比亞到來以後,她要求讓她 察看一下那個活頁夾。她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來指著村長大喊:「他就是凶 手!」當時雖然她悲痛萬分,卻能以驚人的準確和清晰說出她的理由。她說她的父親在幾天 以前收到兒子奧索的一封信,告訴父親他換了駐地,父親把地址用鉛筆抄在活頁夾上就把信 燒了。現在活頁夾裡找不到這個地址,這說明村長把這頁撕了下來,而在這頁上恰好是她的 父親寫下兇手的名字,村長在另一頁上寫了阿戈斯蒂尼的名字。推事審視之下果然發現寫凶 手名字的本子裡缺少一頁;可是不久他又發現活頁夾裡別的地方也有缺頁,許多證人都說上 校要點燃雪茄時往往從活頁夾裡撕下一張紙來,很可能他由於不小心把抄了地址的那頁撕下 來燒了。此外,有人證實村長從皮埃特麗大娘手裡接過活頁夾以後,由於天黑,不可能看清 紙上的字,又證實他拿著活頁夾走進村公所,中間沒有停留,警察隊的班長一直跟著他,看 見他點起一盞燈,把活頁夾放進一個信封裡,當著他的面把信封封了口。
  警察班長作證完畢以後,科隆巴憤怒已極,撲倒在他的腳下,懇求他憑著生命中最神聖 的東西發誓,斷言他一分鐘也沒有離開過村長。班長猶豫了半晌,顯然是被年輕姑娘的激昂 狀態所打動了,他承認曾經到隔壁房間裡去找一張大紙,不過他沒有停留一分鐘,而且他在 抽屜裡摸索的時候,村長一直不停口同他說話。他還證明他回來時,那個染滿血跡的活頁夾 始終在原來的地方,就是在村長進來時扔下的桌子上。
  巴裡奇尼先生的態度非常鎮靜。他說,他原諒德拉·雷比亞小姐的憤激之情,他願意屈 尊來證明自己的無辜。他說那天傍晚他一直呆在村子裡;他的兒子溫琴泰洛在案件發生時恰 好同他一起在村公所門外;他的另一個兒子奧蘭杜奇奧那天發寒熱,沒有離床一步。他把家 裡所有槍支都拿出來,其中沒有一支是最近開過火的。他又補充說,他一看見那個活頁夾就 馬上明白它的重要性,他立即查封了交給他的副手保管,因為他預見到由於他同上校不睦, 他可能受到懷疑。最後,他又提醒大家說阿戈斯蒂尼曾經威脅要殺掉冒用他的名字寫信的 人,他似乎借此暗示說,那個卑鄙的強盜大概懷疑上校,所以把他暗殺了。根據綠林的習 俗,為著類似的動機而殺人,是有先例的。
  德拉·雷比亞上校死後5天,阿斯戈蒂尼出乎意料之外受到巡邏隊的襲擊,經過絕望的 奮戰後,被打死了。在他身上搜到一封科隆巴給他的信,請他宣告一下,他到底是不是人家 所指控的殺人兇手。既然他沒有覆信,大家就泛泛地認為他沒有勇氣向一個姑娘承認他殺掉 了她的父親。不過有些自認為很熟悉阿戈斯蒂尼的性格的人,卻在私底下說,如果他真殺了 上校,他一定會到處誇耀的。另一個號稱布朗多拉奇奧的強盜,交給科隆巴一份聲明,說他 以名譽擔保他的同伴是無辜的,不過他唯一的證據,只是阿戈斯蒂尼從來沒有對他說過他懷 疑上校冒用他的名義寫信。
  結果是巴裡奇尼一家平安無事,預審推事對村長的行為大加讚揚,村長在他的高尚行為 上還加上一件;他撤回了以前同德拉·雷比亞上校為著爭奪小溪的主權而提起的訴訟。
  科隆巴遵照當地的習慣,在她父親的屍首前面,當著許多親友,即席創作了一首哭喪 歌。她在歌中盡量發洩她對巴裡奇尼家族的仇恨,正式控告他們是殺人兇手,威脅他們她的 哥哥回來時必報此仇。這首歌流傳甚廣,水手當著莉迪亞小姐面前唱的就是這首歌。奧索當 時在法國北部,得到父親的死訊以後,他請了假,但未獲批准。起初,他收到妹妹的來信, 相信巴裡奇尼一家是兇手;後來他收到預審時全部卷宗的抄件和預審推事的私人信件,便幾 乎完全相信犯罪的人是強盜阿戈斯蒂尼。每隔3個月,科隆巴必然寫給他一封信,重複述說 她的懷疑,她管這些懷疑叫作證據。這些一再重複的控訴使他的科西嘉人的血不由自主地沸 騰起來,有時他也接近於同意他妹妹的偏見。不過他每次寫信回家,總對她說她的引證沒有 確鑿的根據,不值得置信。他甚至禁止她再談起這件事,不過始終未見生效。這樣子過了兩 年,他奉令退伍,於是他想回去再看一下家鄉,目的倒不是要對他認為無罪的人施行報復, 而是想把妹妹嫁出去,賣掉他的小小產業,只要這份產業還值兩個錢,可以讓他到大陸上定 居。 第 七 章
  也許是因為妹妹來了,使奧索加倍懷念祖屋,也許是他有點不願意讓他的有教養的朋友 看見科隆巴的村野服裝和舉動,第二天他就宣稱打算離開阿雅克修,回到皮埃特拉內拉去。 不過同時他又要求上校答應,等上校到巴斯蒂亞去的時候,必須順路到他的寒舍去小住幾 日,他這方面也答應帶上校去獵黃鹿、野雞和野豬等等。
  動身的前夕,奧索沒有去打獵,卻建議沿著海灣去散步。他挽著莉迪亞小姐的臂膀,以 便自由自在地同她談話,因為科隆巴留在城裡買東西,而上校則每隔一分鐘就離開他們去打 海鷗和鰹鳥,路人見了大為驚異,不懂得為什麼他肯為這樣的獵物浪費子彈。
  他們沿著到希臘教堂去的路走,從那裡可以望見海灣最美麗的景色,可是他們都無心觀 賞。
  「莉迪亞小姐……」經過長得使人發窘的沉默以後,奧索開口了,「坦白告訴我,您覺 得我的妹妹怎麼樣?」
  「我很喜歡她,」莉迪亞小姐回答,「甚至還勝過喜歡您,」她微笑著加上一句,「因 為她是個真正的科西嘉人,而您卻是個過份文明的野人。」
  「過份文明!……聽我說吧,自從我踏上這個島以後,我不由自主地又變得野蠻起來。 各種各樣可怕的念頭使我激動,折磨著我……在我深入到我那偏僻的故鄉以前,我需要同您 談一談。」
  「做人要有勇氣,先生;請看您的妹妹對命運的安排多麼能夠容忍,她是您的榜樣。」
  「啊!您別上當。不要相信她能忍受命運的安排。到目前為止她一句話也沒有同我提 過,可是從她投向我的每一下眼光,我都看出來她期待著我的是什麼。」
  「那麼她到底期待您什麼呢?」
  「哦!沒有什麼……只不過要我試試令尊的槍打人是否同打山鶉一樣行。」
  「您為什麼要這樣想!您剛才還承認她什麼都沒有對您說過,您居然會作出這樣的猜 測!您真可惡。」
  「如果她不想報仇,她一開頭就會同我談起父親了,而她沒有這樣做。她會提起她認為 是殺害我父親的兇手——其實是她弄錯了,我知道,而她隻字不提。您瞧,我們科西嘉人是 一個狡猾的民族,我的妹妹明白她還不能完全控制我,在我還能溜走的時候,不願意嚇壞 我。等到她把我引到懸崖的邊沿時,我的頭腦一發昏,她馬上就會把我推進深淵。」
  這時候奧索把父親之死的某些細節告訴莉迪亞小姐,並且對她說,所有重要證據集中到 一點,使他認為阿戈斯蒂尼就是兇手。
  他又說:「不過沒有什麼能夠改變科隆巴的信念,我從她給我的上一封信就可以看出 來。她發誓要巴裡奇尼家償命……內維爾小姐,您看我多麼信任您……要不是由於野蠻的教 育使她抱有一種成見,認為報仇的權利屬我所有,因為我有家長身份,而且這事關係到我的 榮譽,她早已把巴裡奇尼一家殺死了。」
  「說實話,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小姐說,「您在誹謗您的妹妹。」
  「沒有的事。您自己不是也說過嗎?……她是科西嘉人……她的想法同所有科西嘉人的 想法完全一樣。您知道我昨天為什麼悶悶不樂嗎?」
  「不知道,不過最近您總是情緒不好……我們初相識時,您愉快多了。」
  「昨天,我比平時更快活,更高興。因為我看見您對舍妹這麼友好,這麼寬容!……我 同上校兩人坐船回來。您知道其中一個船夫用他該死的土語對我說什麼嗎?他說:『奧 斯·安東,您打了不少飛禽走獸,可是您會發現奧蘭杜奇奧·巴裡奇尼是比您更能幹的獵 手。』」
  「這句話有什麼可怕的?您難道一定要當個能幹的獵手嗎?」
  「您還聽不出這傢伙的意思是說我沒有勇氣殺掉奧蘭杜奇奧嗎?」
  「您知道嗎?德拉·雷比亞先生,您使我害怕。看來你們這個島上的空氣不但能使人發 寒熱,而且能使人發瘋。幸喜我們不久就要離開這個島了。」
  「你們離開以前,得先到皮埃特拉內拉小住幾天,您答應過我的妹妹的。」
  「假如我們不遵守諾言呢?也會遭到報復吧?」
  「您還記得令尊前幾天所講的故事嗎?他說印度人向東印度公司請願時,威脅公司的負 責人說如果不能滿足他們的要求,他們就絕食而死。」
  「那麼說您就要絕食而死嘍?我不相信,您只要一天不吃東西,科隆巴小姐就會給你端 上一盤美味的烤奶酪1,使您一見就胃口大開,不得不放棄您的絕食計劃。」
     1這是科西嘉的民族風味菜,用奶酪加奶油烤成。——原注。
  「您這玩笑開得太殘酷了,內維爾小姐,您應該對我寬容一點才是。您瞧,我在這兒孤 零零一個人,只有您才能阻止我發瘋,照您所說的發瘋。您是我的護守天神,現在……」
  「現在,」莉迪亞小姐用嚴肅的口吻說,「您有您的男子漢的榮譽和軍人的榮譽,在支 持您的過分容易動搖的理智,還有……」她邊說邊轉過身去採摘一朵花,「還有您對您的護 守天神的回憶,也能支持您,如果這回憶在您心裡能夠起點作用的話。」
  「啊!內維爾小姐,我簡直不敢相信您真的有點關心我……」
  「聽我說,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小姐帶點激動地說,「既然您是個孩子,我就 把您當作孩子看待。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我媽給了我一串我渴想多時的美麗項鏈,她對我 說:『每次你戴上這項鏈,就要記住你還不懂法語。』這樣項鏈在我的眼中就失去一點它的 價值,對我來說,它只是一種良心的責備。可是我仍然戴它,結果我也學會了法語。您看見 這戒指嗎?它是埃及的聖甲蟲像,可以說是從一座金字塔裡發現的。這個古怪的形象,也許 您把它當作是一個花瓶,它的意義是『人的生命』。在我們的國家裡,有許多人認為古埃及 的象形文字最有意思。您瞧後面跟著的一個形象,是一個盾和一個持著長矛的臂膀,意義是 『戰鬥,拚搏』。這兩個象形文字連在一起,就成為我認為相當美好的一句格言:『人生就 是戰鬥。』不要以為我能夠隨口翻譯象形文字,其實是一個老學究告訴我的。來,我把我的 聖甲蟲像送給你,幾時你產生科西嘉的壞念頭,就瞧瞧我的法寶,對您自己說,必須戰勝這 些壞念頭。——哎喲,說真的,我真會說教。」
  「我會想念您的,內維爾小姐,我會對自己說……」
  「對您自己說,您有一位女朋友,她知道您……被……吊死,是會傷心的。而且也會使 您的班長祖宗感到痛心。」
  說完這些話,她笑著掙脫了奧索的臂膀,向著父親奔過去。
  「爸爸,」她說,「饒了那些可憐的鳥兒吧,來同我們一起到拿破侖的巖洞裡賦詩。」 第 八 章
  離別總是莊嚴的,即使是短期的離別。奧索兩兄妹定於一大清早動身,隔晚他就向莉迪 亞小姐告別,因為他不願意莉迪亞小姐為了他而改變睡懶覺的習慣。他們告別時氣氛冷淡而 嚴肅。自從海邊那次談話以後,莉迪亞小姐害怕對奧索表現出過份關心,而奧索這方面卻始 終記著她的玩笑和輕鬆的口吻。曾經有過一會兒,奧索以為在英國姑娘的態度中看出了一點 愛的萌芽,現在他被她的開玩笑弄得張皇失措,覺得自己在她的心目中只是一個普通的朋 友,不久就會忘記了。因此早上他坐下來同上校一起喝咖啡的時候,看見莉迪亞小姐走進 來,後面跟著他的妹妹科隆巴,他不禁大為驚異。她5點鐘就起了床,對於一個英國女子來 說,尤其是對於內維爾小姐,要花很大的氣力才能做到,於是他有點自鳴得意。
  他說:「我很抱歉這麼大清早就把您吵醒了。一定是舍妹不管我的囑咐把你弄醒的,您 一定咒罵我們了吧。也許您希望我已經被吊死了吧?」
  「不,」莉迪亞小姐用意大利語低聲地說,顯然不想讓她的父親聽到,「昨天我跟您開 了幾句無所謂的玩笑,您就惱我了,鄙人不想讓您帶著一個壞的印象回家。你們科西嘉人真 可怕!再見吧,我希望我們不久就能見面。」
  她向他伸出了手。
  奧索的回答只是歎了一口氣。科隆巴走到他身邊,拉他到一個窗台旁,指給他看她藏在 梅紗羅下面的一件東西,低聲同他說了一會兒話。
  「小姐,」奧索對內維爾小姐說,「舍妹想送給你一件特殊的禮物;我們科西嘉人,沒 有什麼東西可以送人……只除了友情……這是時間消磨不了的。舍妹對我說,你曾經很感興 趣地觀看這把匕首。這是我家的一件古董。以前它大概曾經掛在那些班長的腰帶上,就是靠 了這些班長,我才有幸認識你們。科隆巴認為這東西很寶貴,所以要徵求我的同意才送給 您,我不知怎樣回答才好,因為我害怕您會恥笑我們。」
  「這把匕首真可愛,」莉迪亞小姐說,「可是它是你們的傳家之寶,我不能接受。」
  「它不是我爸爸的匕首,」科隆巴急忙大聲說,「它是泰奧多爾國王1賜給我媽的祖父 的。如果小姐肯接受,我們就很高興了。」
     1泰奧多爾(1694—1756),又稱納霍夫男爵,德國的的冒險家,在18世紀中葉曾 鼓動科西嘉人反抗熱那亞的統治,自立為王,稱泰奧多爾一世,不久逃亡至英國,貧困而 死。
  「您瞧,莉迪亞小姐,」奧索說,「不要小看了國王的匕首。」
  對收藏家來說,泰奧多爾國王的遺物比任何最有權勢的君王的遺物都更寶貴。這把匕首 的誘惑力很大,莉迪亞小姐彷彿已經看到那把匕首放在她的聖詹姆斯廣場家中的一張漆桌 上,產生了驚人的效果。
  「不過,」她拿起匕首,帶著想接受而猶疑不決的神情,對著科隆巴作出最可愛的微 笑,說道,「親愛的科隆巴小姐……
  我不能……我不能讓您沒有武器趕路。」
  「我哥跟我在一起,」科隆巴用自豪的口吻說,「我還有令尊送給我們的一支好槍。奧 索,您裝了子彈沒有?」
  莉迪亞小姐收下了匕首,科隆巴認為把鋒厲的武器贈送給朋友是危險的,為了祛除這危 險,她要莉迪亞小姐給她一個蘇作為買價。
  最後必須動身了。奧索再一次同內維爾小姐握手,科隆巴同她擁抱,然後用紅唇去吻上 校,這種科西嘉禮節叫上校又驚又喜。莉迪亞小姐站在客廳的窗口,看著兄妹倆上馬,科隆 巴的眼睛裡閃耀著快樂而狡猾的光芒,莉迪亞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這個高大而壯健的女 人,對野蠻人的榮譽觀念相信得入迷,前額充滿驕傲,彎彎的嘴唇露出嘲諷的微笑,正在帶 領著這個拿槍的青年走去,彷彿開始了凶險的遠征。莉迪亞見了不由得想起了奧索的恐懼, 彷彿眼看著凶神把他引上死路。已經騎在馬上的奧索,抬起頭,望見了她。或者他猜出了她 的心思,或者她想最後一次表示告別,他拿起了那只埃及戒指,放在嘴唇上吻了吻,那戒指 他已用繩子吊著。莉迪亞小姐立刻紅著臉離開了窗戶;接著她又馬上回到窗口,眼看著兩個 科西嘉人騎著小馬,向著山區飛奔而去。半小時以後,上校用望遠鏡指給她看,他們正沿著 海灣深處走著,她看見奧索經常回頭向城裡張望。最後他在原來是沼澤地如今已變成美麗的 苗圃後面消失了。
  莉迪亞小姐照著鏡子,發覺自己臉色蒼白,尋思道:
  「這個年輕人心中的我是怎樣的呢?我對他又怎樣想呢?……僅僅是旅途相遇的朋 友!……我到科西嘉來幹什麼?……啊!我並不愛他……不,不愛,何況這是不可能的…… 還有科隆巴……我難道要成為一個哭喪歌女的嫂嫂!她還隨身佩戴一把大匕首!」想到這她 發現自己手裡拿著泰奧多爾國王的匕首,趕緊將匕首扔在梳妝台上,「試想一下,科隆巴到 了倫敦,到阿爾馬克斯1去跳舞!……我的天!這算是什麼樣的社交明星!2!……也許她 還會紅極一時呢……他愛我,我完全可以肯定……他是個小說中的英雄人物,我把他的冒險 生涯打斷了……不過他是否真的想按照科西嘉方式去為父親報仇呢?……他是介乎康拉德3 和花花公子之間的人物……我把他改造成為一個道地的花花公子,一個穿著科西嘉服裝的花 花公子!……」
  她臥倒在床上想睡覺,可是睡不著。我也不想多敘她的獨白了,我只說明一點:在她的 獨白裡,她說過一百多遍,說德拉·雷比亞在她的心中不算什麼,過去不算,現在不算,將 來也不會算。
     1阿爾馬克斯舞會是英國貴族階級所組織的舞會,能夠在阿爾馬克斯舞會跳舞被認 為是莫大的榮耀。
  2在那時代,英國人管那些有吸引人注意的特點的時髦人物叫社交明星(liCon)—— 原注。
  3指波蘭詩人密茨凱維支(1798—1855)所著長詩《康拉德·華倫洛德》中的英雄康拉 德,他是一個道地的民族英雄。 第 九 章
  這時候奧索兄妹在趕路。馬跑得挺快,開頭他們不能談話;後來地勢陡峭,他們不得不 慢慢地走,這才使他們有機會談起剛才他們離開的朋友。科隆巴十分熱情地提到內維爾小姐 的美,談起她的金黃頭髮和優美風度。接著她便問起上校是否真的像他外表那樣有錢,莉迪 亞小姐是否獨生女兒。
  「這倒是一門好親事,」她說,「她的父親對您似乎挺有好感的……」
  看見奧索沒有回答,她又說:
  「從前我們一家也很有錢,到現在在島上還很受人尊敬。那些領主1都不是純種。只有 班長家庭才是真正的貴族,奧索,您知道,您出身於島上最早的一批班長之家。您也知道我 們家族原來是山那邊的2,內戰迫使我們搬到這邊來。奧索,如果我是您,我會毫不猶豫地 向上校提出要娶內維爾小姐……(奧索聳了聳肩膀)我要拿她的陪嫁來買下法爾塞塔林子和 我們山坡下的葡萄園;我要建造一所漂亮的琢石房子,我要把古老的塔樓升高一層,在亨利 伯爵3時代,桑布庫克修曾經在塔樓裡殺死過多少摩爾人啊!」
     1所謂「領主」是指科西嘉封建領主的子孫。在·領·主家庭和·班·長家庭之 間,互相爭奪貴族的稱號。——原注。
  2山那邊指東半邊。這句常用的話隨說話人所在的位置的意義各異。因為科西嘉從南到 北有山脈橫亙,把該島分為兩半。——原注。
  3亨利伯爵約死在公元1000年,據說死時空中有歌聲,唱出下述預言性的歌詞:「亨 利伯爵一命歸天,科西嘉島越過越糟。」——原注。
  「科隆巴,你瘋了,」奧索一邊回答一邊縱馬飛奔。
  「您是男子漢,奧斯·安東,您當然比婦道人家知道應該怎樣做。我真想知道,這個英 國人對我們這門親事有什麼反對理由。英國有班長嗎?……」
  他們這樣談著話,一口氣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到達一個小村子,離博科尼亞諾不遠, 他們停下來在一個世交家裡吃飯和過夜。他們受到科西嘉禮儀的接待,只有親身經歷過的 人,才能領略這種接待的深厚情誼。第二天,曾經當過德拉·雷比亞太太的教父的主人,一 直送他們到4公里地以外,臨別的時候他對奧索說:
  「您瞧這些樹木和叢林,一個·鬧·出·事·來的人可以在裡面平平安安地住上10 年,也不會有警察和巡邏隊來找他。這林子同比薩沃那森林接壤,只要您在博科尼亞諾或其 附近有朋友,就什麼也不會缺少。您有一支好槍,一定打得很遠。天哪!口徑這麼大!拿著 這種槍,光打野豬可不夠味兒了。」
  奧索冷冷地回答說他的槍是英國貨,可以打得很遠。說完以後大家互相擁抱,然後分道 揚鑣,各自去了。
  我們的兩位旅人離皮埃特拉內拉只剩下一小段路程,他們走進了一個必須穿越的狹谷, 突然發現遠遠地有七八個持槍的人,有的坐在石頭上,有的躺在草地上,有幾個站著,彷彿 在放哨。離他們不遠處,他們的馬在吃草。科隆巴從一個科西嘉人出門必帶的大皮袋裡摸出 望遠鏡,向他們瞧了片刻,高興地叫起來:
  「是我們的人!皮埃魯奇奧把事情辦到了。」
  「什麼人?」奧索問。
  「我們的牧人,」她回答,「前天傍晚,我派皮埃魯奇奧出發去找來這班夥計,讓他們 伴送您回家。您進入皮埃特拉內拉沒有人護送可不合適,您應該知道巴裡奇尼一家人是什麼 事情都幹得出來的。」
  「科隆巴,」奧索用嚴厲的口吻說,「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再對我提起巴裡奇尼一 家和你的那些沒有根據的猜疑。我決不做這種可笑的事,讓這些閒漢陪我回家,你事先不通 知我就召集他們來,我非常不高興。」
  「哥哥,您忘記了你的家鄉了。您冒冒失失,面臨危險,應該由我來保護你。我不得不 這樣做。」
  這時候,牧人們看見了他們,都奔走上馬,飛馳下來迎接他們。
  一個身體硬朗的白鬍子老頭兒,不管天熱,還穿著一件帶風帽的上衣,料子是科西嘉的 呢絨,比羊毛更厚,他大喊一聲:「奧斯·安東萬歲!他長得跟他父親一模一樣,只不過更 高大,更結實。多好的一支槍!人人都會談論你的槍,奧斯·安東!」
  「奧斯·安東萬歲!」其他牧人齊聲應和,「我們早知道他最終要回來的!」
  「啊!奧斯·安東!」一個臉色紅褐的大漢說道,「您爸爸要能在這兒迎接你,他該多 快活啊!可愛的人!如果他當初相信我,把季迪斯的事交給我辦,您今天還能見到他……這 位老實人,他不相信我,現在他該知道是我對了。」
  「好!」老頭兒說,「季迪斯再等些日子也沒有什麼損失。」
  「奧斯·安東萬歲!」
  伴隨這句口號,他們朝天放了10幾下槍。
  奧索情緒惡劣,被這些騎馬的人圍在中心,他們同時開口說話,爭先恐後地同他握手, 使得奧索無法叫他們聽他說話。最後,他沉著臉,像站在他的分隊前面訓話或者罰禁閉一 樣,開了口:
  「朋友們,謝謝你們對我和我父親表示的情意;可是我不要,我不想別人替我出主意。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
  「他說得對!他說得對!」牧人們都喊起來,「您知道,有事就找我們好了。」
  「很好,我相信你們,可是現在我一個人也不需要,我家裡也沒遇到什麼危險。你們要 幫我的忙,現在就開始吧:向後轉,去放牧你們的羊吧。我認得到皮埃特拉內拉去的道路, 我不需要嚮導。」
  「不要害怕,奧斯·安東,」老頭兒說,「他們今天不敢露面。雄貓回來了,老鼠就鑽 進洞了。」
  「你才是雄貓,白鬍子老頭!」奧索說,「你叫什麼名字?」
  「怎麼!您認不得我了,奧斯·安東?我以前經常帶您騎在我的那匹會咬人的騾子後 面,我叫博洛·格裡福,您不認得了?您瞧,我是條好漢,肉體和靈魂,都聽從德拉·雷比 亞家支配。只要您說一句話,您的大槍一開口,我的這支跟我一樣老的火槍,也不會保持沉 默的。相信我吧,奧斯·安東。」
  「好了,好了,真見鬼!讓開點,讓我們繼續趕路。」
  牧人們終於離開他們,向著村子那邊飛奔而去;可是每到道路地勢較高的地方,牧人們 總要停下來察看四周有沒有埋伏,並且始終同奧索兄妹保持相當近的距離,也許準備必要時 救助他們。博洛·格裡福老頭對同伴說:
  「我瞭解他!我瞭解他!他不把他想做的事說出來,可是他會幹的。他真同他的父親一 模一樣。好吧!你儘管說你心裡不恨任何人好了!你儘管向聖尼加1發誓好了。好極了!至 於我,我認為村長的命抵不上一個無花果。不到一個月,他的皮用來制皮袋都不可能了。」
  就這樣,在一隊尖兵的先導之下,德拉·雷比亞家族的子孫進了村子,回到他們班長祖 先的老宅子裡。雷比亞派的黨徒們久已群龍無首,現在都簇擁出來迎接他;保守中立的村 民,都站在門口看他走過。巴裡奇尼一派的人都躺在屋子裡,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向外窺視。
  皮埃特拉內拉村的結構同科西嘉的所有村子一樣,十分不規則,要看到一條真正的街 道,必須到德·馬爾伯夫先生建造的卡爾熱茲才行。2住宅疏落分散,完全構不成一條直 線,它們座落在一個小丘的頂上,這小丘其實只是半山腰的一個平台。村中央聳立著一株蒼 翠的大橡樹,樹旁有一個花崗石水槽,由一根本管把鄰近的山泉引到這裡。這個公用事業建 築物是由德拉·雷比亞和巴裡奇尼兩家共同出資建造的,但若認為這是兩個家族過去和好的 標誌,那就大錯而特錯了。恰恰相反,這是他們互相嫉妒的結果。當初德拉·雷比亞上校捐 一小筆款子給當地的鄉鎮議會用來建造一個公共水池,巴裡奇尼律師也趕緊拿出一筆相同的 捐款,就是由於他們爭相比賽慷慨,皮埃特拉內拉才有水供應。橡樹和水池周圍有一塊空 地,被人稱為廣場,閒人在黃昏時分總要聚集在這裡。有時人們在那裡玩紙牌,每年一次的 狂歡節,大家就在這裡跳舞。在廣場的兩端,各矗立著一座由花崗石和片巖築成的狹而高的 建築物。那就是德拉·雷比亞和巴裡奇尼兩家的敵對的塔樓。這兩座塔樓的建築和高度完全 一樣,由此可以看出兩家的敵對始終不變,並不因家道沉浮而產生變化。
     1日曆上並沒有這位女聖人。向聖尼加發誓等於打定主意否認一切。——原注。
  2德·馬爾伯夫(1712—1786),法國將軍,科西嘉總督,他將卡爾熱茲城完全重建。
  在這裡我們似乎應當解釋一下塔樓究竟是什麼。塔樓是一種方形建築物,約有13公尺 高,在別的地方就會實實在在地稱為鴿子窩。門很狹,離地兩公尺六,從一道很陡的樓梯走 上去。門上面是一扇帶陽台的窗,陽台下面挖個洞,有點像中世紀城堡上的堞眼,遇有不知 趣的人要闖進來,就可以安全地從堞眼上致來犯者於死命。門同窗之間,有兩個雕刻得很粗 糙的盾形紋章。一個過去刻著熱那亞的十字徽章,今天已經完全錘打下來,不可辨認,只能 供考古家去查考了。另一個雕刻著塔樓主人的家徽。還要補充一句,紋章和窗框上留下許多 彈痕作為裝飾。腦子裡有這許多形象,眼前才能出現一座中世紀的科西嘉人的邸宅。我還忘 記說,住房同塔樓是相連的,內部往往有甬道可通。
  德拉·雷比亞家的塔樓座落在皮埃特拉內拉廣場之北;巴裡奇尼家的塔樓在南面。從北 塔樓到水池之間是德拉·雷比亞家的散步地,巴裡奇尼家的散步地在另一端。自從上校的太 太出殯以後,從來沒有見過一家的家人出現在另一家的散步地上,這兩塊地的劃分彷彿兩家 有默契似的。那天奧索為了避免繞道,準備從村長家門口經過,而他的妹妹提醒他,要他走 一條小路直達家門,可以不越過廣場。
  「幹嗎要自找麻煩?」奧索說,「廣場不是大家公有的嗎?」
  說著他就催馬前進。
  「真勇敢!」科隆巴低聲說,「爸爸在天之靈,你的報仇有指望了!」
  到了廣場以後,科隆巴走在巴裡奇尼家的房子和她哥哥之間,而且目不轉睛地盯著敵方 的窗戶。她注意到對方的窗戶新近封閉起來,在窗上開闢了箭眼。所謂箭眼是先用粗木頭把 窗戶下部封死,然後在粗木頭之間的窄小空隙中開闢一些類似槍眼的窄洞。如果害怕受人攻 擊,總是將窗戶這樣封閉起來,然後躲在粗木頭後面利用箭眼向敵人射擊。
  「膽小鬼!」科隆巴說,「哥哥,您看他們已經開始防衛了:
  他們將窗戶封閉起來!不過他們總有一天要出來的!」
  奧索在廣場南部的出現,成為皮埃特拉內拉轟動一時的新聞,大家認為這不僅證明他無 所畏懼,而且有點類似膽大妄為了。對於那些傍晚時分聚集在橡樹周圍的中立分子,這就成 為沒完沒了議論不休的話題。
  有人說:「他很幸運,巴裡奇尼家的幾個兒子還沒有回來,他們可不像律師那麼沉得住 氣,也許他們不肯讓他們的敵人大搖大擺地走過他們的地界。」
  村裡有一個老者是位預言家,他加上一句話:「鄰居,記住我對您說的話:我今天仔細 觀察了科隆巴的臉,她的腦子裡已經有了想法。我覺得空氣中有火藥味。過不多久,皮埃特 拉內拉的鮮肉店裡就有便宜的肉賣了。」 第 十 章
  奧索年紀很輕時就離開了父親,難得有時間同父親見面。他15歲離開皮埃特拉內拉到 比薩去讀書,又從比薩去進軍事學校,那時他的父親正隨著帝國的軍旗在歐洲南征北戰。在 大陸上,奧索很少機會見到父親,只是到了1815年,奧索才到了他父親指揮的團隊。可是 上校在軍紀方面絕不徇情,對待兒子同對待其他年輕的副官一樣,換句話說就是十分嚴厲。 奧索對於父親的回憶只有兩種。一種是在皮埃特拉內拉,他父親打獵回來,把馬刀交給他, 讓他卸下獵槍的子彈,還有就是他作為孩童,第一次被父親允許上家庭的飯桌吃飯。第二種 是德拉·雷比亞上校為了他的過失把他罰禁閉,每次處罰時只稱他為德拉·雷比亞中尉:
  「德拉·雷比亞中尉,您擅離作戰崗位,禁閉3天。——
  您的狙擊兵距離預備隊超過5公尺,禁閉5天。——您在中午12點05分時還戴著軍人 便帽,禁閉8天。」
  只有一次,在四條臂膀地方1,上校對他說:
  「您幹得很好,奧索;不過必須多加小心。」
     1四條臂膀是比利時的一個小地方,滑鐵盧戰役前夕,法軍元師內伊大敗英軍於 此。
  不過,皮埃特拉內拉使他想起的往事並不是這些。他很愛他的母親,他看到童年熟悉的 地方和母親用過的傢具,就湧現出一連串甜蜜而辛酸的回憶。同時他覺得前途陰暗,他的妹 妹使他產生模糊的不安,最重要的是他一想起內維爾小姐要到他家裡來,而今天在他的眼中 他家的房子又小、又破,對一個過慣奢侈生活的小姐十分不合適,也許會惹她看不起,這一 大堆念頭在他的腦子裡恍如一團亂紗,使他深深地感到氣餒。
  為了吃晚飯,他踞坐在一張發黑的橡木大靠背椅上,那是從前他父親主持一家人吃飯時 坐的,他看見科隆巴猶豫著不大敢同他坐在一起吃飯,就微笑起來。他很感謝科隆巴在吃飯 時保持沉默,飯後又馬上退走,因為他覺得自己十分激動,科隆巴一定準備好一番話向他進 攻,他只怕抵抗不了;可是科隆巴放過了他,想給他一點時間來定一定神。他用手支著頭, 靜靜地一動不動過了好久,心裡細細回想過去半個月來的一切經過。他驚駭地發現每個人都 在等待他怎樣來對付巴裡奇尼一家。他已經感覺到皮埃特拉內拉的輿論開始對他成為社會的 公論。他必須為父報仇,否則就會被人視為懦夫。可是對誰報仇呢?他不能相信巴裡奇尼一 家是殺父的兇手。當然,他們是他家的仇人,可是要把他們定為兇手,得相信同鄉們的拙劣 偏見才行。有好幾次他凝視著內維爾小姐送給他的戒指,嘴裡低聲叨念著那句格言:「人生 就是戰鬥!」最後他用堅定的口吻說:「我一定會成為勝利者!」有了這個愉快的想法以 後,他站了起來,拿著燈。準備登樓睡覺,突然有人敲大門。時間已經太晚,不該有客人來 訪。科隆巴馬上走了出來,後面跟著伺候他們的女僕。
  「沒事,」科隆巴一邊說一邊奔向大門。
  不過,在開門以前,她問了一句是誰敲門,一個溫柔的聲音回答:
  「是我。」
  橫在門上的木門閂馬上被取下來,科隆巴帶著一個10歲左右的小女孩走進飯廳,那個 小女孩赤著腳,衣服破破爛爛,頭上包著一塊破手帕,手帕下面露出長長的一綹綹黑頭髮, 像烏鴉的翅膀一樣。孩子很瘦,臉色蒼白,皮膚被太陽曬得焦黑,兩隻眼睛卻閃耀著聰明的 光芒。看見奧索,她怯生生地站住了,按照農婦的禮節向他行了一個屈膝禮;然後她低聲同 科隆巴說話,把一隻新打來的野雞交給她。
  「謝謝,基莉,」科隆巴說,「謝謝你的叔叔。他身體好嗎?」
  「非常好,小姐,他向您問候。我不能夠早點來,因為他回來很晚。我在叢林裡等了他 3個鐘頭。」
  「你沒有吃晚飯?」
  「沒有,小姐,我沒有時間。」
  「就在這兒吃晚飯吧。你叔叔還有麵包嗎?」
  「很少一點,小姐,但他缺少的首先是火藥;現在有成熟的栗子可以作糧食,他需要的 只是火藥。」
  「我馬上給你一塊麵包和一點火藥。告訴他火藥要節省著用,因為火藥很貴。」
  「科隆巴,」奧索用法語說,「你這麼慷慨地送東西給誰?」
  「給這村子的一個可憐的強盜,」科隆巴也用法語回答,「這小女孩是他的侄女。」
  「我覺得你做好事要選擇更適宜的對象。為什麼要把火藥送給一個壞蛋,讓他去為非作 歹呢?要不是人人在這裡對強盜都有一種可悲的同情心,強盜早就在科西嘉絕跡了。」
  「本鄉本土最壞的人並不是那些落草的人。1」
     1「落草」(etre alla campagna),就是去當強盜。強盜並不是一個令人憎恨 的稱呼,其意義類似被放逐者,即英國敘事詩中的綠林好漢。——原注。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給他們一些麵包,凡是吃的對誰都不應該拒絕;可是我不願意供給 他們軍火。」
  「哥哥,」科隆巴的語氣非常嚴肅,「您是一家之主,這裡所有的一切都屬於您,可是 我警告您,我寧願把我的梅紗羅送給這小姑娘去賣,也不肯拒絕送火藥給一個強盜。拒絕送 給他火藥!這不是等於把他出賣給警察嗎?除了子彈,他還能有別的法子抵抗他們嗎?」
  這時候小女孩正在狼吞虎嚥地吃麵包,同時還輪番密切注視科隆巴和她的哥哥,竭力想 從他們的眼睛裡看出他們談些什麼。
  「你的那位強盜到底幹了些什麼?他犯了什麼罪才躲到叢林裡去的?」
  「布朗多拉奇奧沒有犯過什麼罪,」科隆巴大聲說,「他在部隊裡的時候,焦萬·奧皮 佐謀害了他的父親,他回來把焦萬·奧皮佐殺死了。」
  奧索回過頭來,拿了燈,一言不發,上樓到他的房間去了。科隆巴把火藥和糧食給了小 女孩,一直送她到門口,一再叮囑她說:
  「千萬要請你叔叔好好關心奧索!」 第十一章
  奧索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才能入睡,第二天醒得很晚,至少對一個科西嘉人來說是晚了 點。他剛起床,第一件映入他的眼簾的東西是敵人的屋子和他們剛鑿開的箭眼。他下樓找他 的妹妹。
  「她在鑄造子彈的灶間裡,」女僕薩娃莉亞回答。
  這麼說來他每走一步都被一場惡鬥的陰影追隨著。
  他發現科隆巴坐在一張矮凳上,周圍擺著新鑄的子彈,她在把澆鑄的鉛彈邊緣切斷。
  「見鬼,你在幹什麼?」哥哥問她。
  「上校的那支槍您還沒有子彈,」她用甜蜜的聲音回答,「我找到了一個子彈模子,您 今天就能有24顆子彈了,哥哥。」
  「謝天謝地,我並不需要子彈!」
  「有備無患嘛,奧斯·安東。您已經忘記了您的本鄉和您周圍的人了。」
  「即使我忘記了,你還不是很快就會提醒我。告訴我,前幾天是不是有一個大箱子運到 了?」
  「是的,哥哥。您要我搬到樓上您的房間裡麼?」
  「你,搬上去!你連抬都抬不起來……這裡有男人可以幫助搬搬嗎?」
  「我不像你所想像的那麼嬌弱,」科隆巴說,一面捲起衣袖,露出一段滾圓的粉臂,樣 子異常完美,但是顯出非常有氣力,「來,薩娃莉亞,」她對女僕說,「來幫我一下。」
  她自己一個人已經把沉重的箱子抬起來了,奧索急忙過來幫她。
  「在這個箱子裡,親愛的科隆巴,」他說,「有些東西是給你的。我送給你這樣微簿的 禮品你不會見怪我吧,因為一個退伍的中尉只拿半餉,錢包裡是空空的。」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箱子,拿出了幾件袍子,一條披肩,還有一些年輕姑娘的用品。
  「多漂亮的東西啊!」科隆巴驚叫起來,「我得趕快藏起來,免得弄髒了。我留著等我 結婚時用,」她淒然一笑,又說了一句,「因為現在我還戴著孝。」
  她吻了一下哥哥的手。
  「妹妹,你戴孝戴這麼長久,未免有點過份吧。」
  「我已經發過誓,」科隆巴用堅決的語氣說,「我決不除孝,除非……」
  她從窗口望出去,凝視著巴裡奇尼家的房子。
  「除非等到你結婚那天嗎?」奧索接下去說,惟恐聽見她說出下半句話。
  「要我嫁人,」科隆巴說,「除非那個男人能做到3件事……」
  她始終帶著凶狠的神氣凝視著仇人的房子。
  「科隆巴,我真奇怪像你這樣標緻的姑娘到現在怎麼還沒有結婚。來吧,告訴我有誰在 追求你。不過,我總會聽到向你求愛的小夜曲的。這些歌得十分精采才行,因為你是一位偉 大的女歌手啊。」
  「誰願意要一個可憐的孤女?……何況能使我脫下孝服的男子,必然要使對面的女人們 穿上孝服!」
  奧索心想:「這簡直是瘋狂了。」
  不過他嘴裡沒有說什麼,以避免爭吵。
  「哥哥,」科隆巴用溫存的口吻說,「我也有些東西要送給您。您身上的衣服在鄉下穿 著顯得太漂亮了。如果您穿著這種打扮到叢林裡去,用不著兩天衣服就會被撕成碎片。應該 留著等內維爾小姐來時再穿。」
  說著,她打開了一個衣櫃,拿出一整套獵裝。
  「我給您縫了一件天鵝絨上衣,這頂便帽是這兒的時髦哥兒們常戴的樣式,我替您繡了 花已經有好久了。您想試一試嗎?」
  她給他穿上一件寬大的綠天鵝絨上衣,背後有一個大口袋。她又給他戴上一項尖頂黑絲 絨帽子,用黑玉和黑絲線繡著花,尖端有一小簇纓子似的東西。
  「這是父親的彈藥帶1,」她說,「他的匕首已經放在您上衣的衣袋裡。我再拿手槍給 您。」
  「我的樣子真像滑稽戲裡的強盜了,」奧索照著薩娃莉亞遞給他的小鏡子說。
  「你這樣子真不賴,奧斯·安東,」老女僕說,「連博科尼亞諾或者巴斯泰利卡的尖帽 子哥兒們2也不比你漂亮。」
     1彈藥帶(CARCHERA)是放子彈的帶子,左邊插一支手槍。——原注。
  2尖帽子哥兒(PinsuTo)是指那些戴著尖頂帽子的人們。——原注。
  奧索穿著新服裝吃早飯,在吃飯當中他對妹妹說,他的箱子裡面有些書,他還想從法國 和意大利再運些來,以便她好好地用功讀一讀。
  「因為,科隆巴,」他又說,「在大陸上有些小孩一離開奶媽就學會了的東西,像你這 麼一個大姑娘還不懂,那是可恥的。」
  「您說得對,哥哥,」科隆巴說,「我知道我缺少些什麼,我能學習再好也沒有了,尤 其是希望您能教我。」
  一連過了幾天,科隆巴沒有提過巴裡奇尼家人的名字。她總是小心翼翼地伺候哥哥,經 常同他談論內維爾小姐。奧索教她念法文和意大利文的書,對她有時能發表一些十分準確而 且通情達理的見解,有時卻對最普通的事物一無所知,總感到十分驚異。
  一天清晨,早飯以後,科隆巴出去一會兒,回來時手裡並沒有拿著書和紙,頭上卻披著 梅紗羅,樣子比平日更嚴肅。
  「哥哥,」她說,「我求您陪我一起出去。」
  「你要我陪你到哪兒去?」奧索一邊說一邊挽著她的臂膀。
  「我不需要您挽著我的臂膀,哥哥,拿起您的槍和子彈匣。
  一個男子漢永遠不能不帶武器就出門。」
  「好啊!應該順著潮流走。我們到哪兒去?」
  科隆巴沒有回答,緊了緊頭上的梅紗羅,叫了看門狗,帶著哥哥出了門。她大步走出村 子,踏上了一條低窪的路,在葡萄園中迤邐前進。她對狗作了一個手勢,放它在前面奔跑, 它彷彿完全懂得她的意思,因為它馬上忽左忽右地走著,有時從左邊穿過葡萄園,有時從右 邊穿過,始終離它的女主人50步遠,有時停在路當中,搖著尾巴向她注視。看來它對偵察 任務完成得很好。
  「假如穆斯凱托狂吠起來,」科隆巴說,「哥哥,馬上把槍裝上子彈,站著不動。」
  離村子一里地左右,轉彎抹角走了許久,科隆巴突然在一條道路拐彎的地方停了下來。 那裡有一堆樹枝,砌成一個小金字塔,有些樹枝還是青的,有些已經乾枯了,塔高約有一公 尺,頂上露出一個十字架的尖端,那木頭十字架是漆成黑色的。科西嘉有好幾個區,尤其是 在山地裡,流行著一種非常古老的風俗,也許同異教的迷信有關,這風俗是要過路的人,向 有人死於非命的地點,扔一塊石頭或者一根樹枝。天長日久,只要這個人的悲慘結局還留存 在人們的記憶中,就日復一日有人這樣扔的。大家把它稱為某人的堆。
  科隆巴在這堆樹枝前面停下來,隨手折了一枝野草莓樹的樹枝,扔在金字塔上。
  「奧索,」她說,「爸爸就死在這裡。哥哥,為他的靈魂祈禱吧!」
  她跪了下來。奧索學著她的樣子。這時候村子裡的大鐘響了,因為昨天晚上死了一個 人。奧索淚如雨下。
  幾分鐘以後,科隆巴站了起來,眼睛是乾的,但神情很興奮。她學著她的同鄉人的樣 子,很快用大拇指畫了一個十字,科西嘉人這樣畫十字的時候通常總附帶起一個莊嚴的誓。 接著她就拉著哥哥,向著回村子的道路走去。他們默默地走進了家門。奧索上樓到自己的臥 房裡。不一會兒,科隆巴也跟著上來了,她帶來了一個小小的首飾箱,放在桌子上。她把首 飾箱打開,取出一件佈滿大滴血跡的襯衫。
  「這是爸爸的襯衫,奧索。」
  她把襯衫扔到他的膝上。
  「這是打中他的子彈。」
  她將兩顆生�蛌漱l彈放在襯衫上。
  「奧索哥哥!」她撲到他的懷裡,用力擁抱他,叫道,「奧索!你一定得為他報仇!」
  她像瘋了一般擁抱他,吻著子彈和襯衫,然後走出臥房,讓哥哥坐在椅子裡呆若木雞。
  奧索一動不動地呆了一會兒,不敢把這些可怕的遺物從自己身上挪開。最後,他用盡氣 力一掙扎,把遺物都重新裝進首飾箱裡,奔到房間的另一端,縱身倒在床上,腦袋朝著牆壁 埋進枕頭中間,彷彿他想避開不去看一個幽靈似的。他妹妹的最後幾句話一直在他的耳邊響 著,他似乎聽見了命定的、無可避免的神示,向他索取鮮血,索取無辜的人的血。我不準備 詳細敘述這個可憐的年輕人的種種感覺,這些感覺的混亂,正如一個瘋子的頭腦那樣亂七八 糟。他好半天保持著同樣的姿勢,不敢回過頭來。最後他站了起來,關上首飾箱,慌慌張張 地走出宅子,奔到田野裡,一直朝前走,也不知自己到哪兒去。
  慢慢地,郊外的空氣使他精神放鬆了,他變得平靜起來,能比較冷靜地研究一下自己的 處境和解脫的辦法。我們已經知道,他並不懷疑巴裡奇尼家人是兇手,可是他饒恕不了他們 偽造強盜阿戈斯蒂尼的信件,起碼他認為這封信是他父親的死因。不過告發他們偽造文書, 他覺得這是不可能的。有時,成見或者當地人的本能向他襲擊,指出在道路轉彎的地方施行 報復是容易的,他馬上想起部隊裡的同事,巴黎的客廳,尤其是內維爾小姐,就厭惡地把報 復的念頭拋開。接著他又想起了妹妹的責備,在他身上所剩下的那點科西嘉性格使他認為這 些責備是對的,而且特別使人傷心。在他的良心和他的成見的鬥爭中,只剩下唯一的希望, 那就是向巴裡奇尼律師的一個兒子挑釁,然後找他決鬥。用一顆子彈或一劍結果他的性命, 就能夠使他的科西嘉觀念同法蘭西觀念協調起來。找到了這個解決辦法而且考慮如何實施的 時候,他已經覺得如釋重負,再加上其他一些更美好的想法,使他狂熱激動的心情完全平靜 下來。西塞羅的女兒圖莉亞死了以後,他一心一意想著用各種各樣美好的事物放在弔唁詞裡 去頌揚女兒,竟然忘記了悲痛。1香迪先生死了兒子,也用同樣的方法大談生與死,結果也 得到了安慰。2奧索思忖他可以對內維爾小姐描繪一番他眼下的心情,這必然能引起這位標 致的姑娘極大的興趣,想到這裡他的沸騰的血就完全冷靜下來了。
     1西塞羅(紀元前106—43年)拉丁演說家及政治家,但梅裡美所引用的這件事不 見經傳。
  2香迪是英國小說家斯特恩(1713—1768)所著《香迪的生平和見解》中的主人翁,梅 裡美最喜歡引用斯特恩的著作。
  他剛才在不知不覺間走遠了,離開了村子,現在他又走了回來,靠近村子。他聽見在叢 林邊沿的一條小徑上有一個小女孩在唱歌,大概她以為四下無人,唱給自己聽的。那首歌是 哭喪歌,曲調緩慢而單調,歌詞是:「給我的兒子,給我遠客他鄉的兒子——保留我的十字 勳章和我的血衣……」
  「你在唱什麼,小姑娘?」奧索突然出現在她面前,憤怒地問她。
  「是您呀,奧斯·安東!」小女孩帶點驚嚇地喊道,「那是科隆巴小姐作的一首 歌……」
  「我禁止你唱這支歌,」奧索厲聲說。
  孩子東張西望彷彿在考慮從哪一方面可以逃走,她的腳下草地上放著一個大包袱,毫無 疑問如果不是為了要照顧那個包袱,她早已逃走了。
  奧索對於自己大發雷霆感到慚愧。
  「你這包東西是什麼,小姑娘?」他盡可能溫柔地問她。
  由於基莉娜遲疑不答,他揭開包袱,發現是一塊麵包和其他食物。
  「親愛的,你這麵包要送給誰呀?」他問。
  「您知道得很清楚,先生,是給我叔叔的。」
  「您的叔叔?他不是當強盜的嗎?」
  「他向您請安,奧斯·安東先生。」
  「如果警察碰上你,問你到哪兒去……」
  「我會告訴他們,」孩子毫不猶豫地回答,「說我帶吃的給那些盧卡人,他們在砍伐叢 林的樹。」
  「如果你遇見一個飢餓的獵戶,搶你的糧食供他自己享受,你又怎麼樣?……」
  「沒有人敢這樣做。我會說我是送給叔叔的。」
  「不錯,他這個人是不肯讓人把晚飯搶走的……他很喜歡你嗎,你的叔叔?」
  「啊!很喜歡,奧斯·安東。自從我爸爸死後,就由他照顧我們一家,照顧我媽,我和 妹妹。媽媽沒害病的時候,他向富人家討些活兒給她幹。自從我叔叔跟村長和本堂神甫談過 話以後,村長每年給我一件連衣裙,本堂神甫教我識字,學教理問答。可是對我們特別好 的,是您的妹妹。」
  這時候,小徑上出現了一條狗。小女孩用兩隻手指在嘴裡打了一個尖聲忽哨,那條狗馬 上向她奔過來,輕輕撫拂她一會兒,倏地鑽進了叢林裡。片刻以後,離奧索幾步遠的一棵新 樹後面爬起來兩個穿得破破爛爛,可是全副武裝的漢子,彷彿他們是從佈滿地面的巖薔薇與 香桃木堆中像蛇一樣爬過來的。
  「喲!是奧斯·安東,歡迎歡迎,」兩人中年長的那個說,「怎麼!您認不得我了?」
  「眼生得很,」奧索說,眼睛一直盯著他。
  「真怪!一把鬍子和一頂尖帽子就把您換成另一個人!來吧,中尉,好好地瞧一瞧。您 難道已經忘記了滑鐵盧的老友了嗎?您記不得布朗多·薩威利了,他在那個倒霉的日子裡在 您身邊發射過多少子彈?」
  「怎麼!原來是你!」奧索說,「你在1816年開了小差!」
  「您說得對,中尉。天哪!部隊裡的生活真厭煩,何況我在本地又有一筆帳要清算。 哈!哈!基莉,你真是一個好姑娘。快拿東西來吃,我們餓壞了。中尉,您想像不出人一旦 到了叢林裡胃口就好起來。是誰送這吃的給我們的,是科隆巴小姐還是村長?」
  「全不是,叔叔,是磨坊老闆娘送這吃的給你們,還送了一條毯子給媽。」
  「她要我為她幹什麼?」
  「她說好雇來砍伐叢林的那些盧卡人,現在問她要每天35個蘇和栗子,因為皮埃特拉 內拉一帶流行著熱病。」
  「這些廢物!……我瞧著辦吧。——中尉,不要客氣,您願意同我們一起吃飯嗎?我們 在一起吃過更壞的飯呢,那是我們那位可憐的同鄉得勢的時代,後來他被迫退伍了。」
  「非常感謝。——我也被迫退伍了。」
  「是的,我聽說了,不過我敢打賭您不會因此而生大氣,因為您也有一筆帳要清算。— —來吧,神甫,」那強盜招呼他的同伴,「吃啊!奧索先生,我介紹您認識這位神甫先生, 換句話說,我實在不知道他是不是神甫,但是他有神甫的學問。」
  「先生,我只是個研究神學的窮學生,」第二個強盜說,「被人阻止按照自己的志向選 擇職業。否則,誰知道呢?也許我早就當上了教皇。對嗎,布朗多拉奇奧?」
  「是什麼原因使教會得不到你這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呢?」
  「一件小事,就像我的朋友布朗多拉奇奧說的,有一筆帳要清算:我在比薩大學裡啃著 書本,我的妹妹卻在家裡干荒唐事。我不得不回鄉來把她嫁出去。可是那位未婚夫太性急 了,在我到達前3天就害熱病一命嗚呼。我怎麼辦?我去找死者的哥哥,您處在我的地位, 您也會這樣辦吧。可是人家告訴我他已經結了婚。怎麼辦?」
  「的確,這件事很難辦。您有什麼辦法?」
  「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求助於長槍火石了1。
     1指槍,這是非常流行的說法。——原注。
  「這就是說……」
  「我把一顆子彈送進他的腦袋,」強盜冷冷地說。
  奧索作了一個嫌惡的動作。可是或者是出自好奇心,或者是想晚一點兒回家,總之他留 了下來,繼續和兩個漢子談天,這兩個人每人至少在良心上有一樁命案。
  布朗多拉奇奧趁同伴說話之際,把麵包和肉放在前面,自己先吃了,然後又餵他的狗 吃。他向奧索介紹說,他的狗名叫布魯斯科,天生有奇妙的本能,不管一個巡邏兵怎樣化裝 它都能認出來。最後他切了片麵包和一片未煮過的火腿給他的侄女。
  「強盜生活真是美極了!」神學生吃了幾口以後大聲說,「也許您有一天也想嘗試一 下,德拉·雷比亞先生,那時您就會發覺,一個人能夠為所欲為,不聽從任何人的命令,真 是妙不可言。」
  到目前為止,那強盜說的是意大利語,他用法語接下去說:
  「科西嘉不是年輕人的樂園,可是對強盜則大不相同!娘兒們發瘋地愛上了我們。瞧我 這副樣子,我有3個情婦在3個不同的區裡,我到哪裡都有一個家。其中一個還是警察的老 婆呢。」
  「您通曉好幾國語言吧,先生,」奧索用嚴肅的口吻說。
  「如果我講法語,那是因為『必須極度尊重兒童1的緣故,我不願意讓小丫頭聽懂我的 話,因為我早同布朗多拉奇奧說好,要叫這小丫頭規規矩矩地做個好人。」
     1這句原文是拉丁文,引自拉丁諷刺詩人尤韋納(約55—140年)的《諷刺詩》第 14卷47篇。
  「到她15歲時,」基莉娜的叔叔說,「我就把她體面地嫁出去,我心目中已經有了對 象了。」
  「由你去向人提親嗎?」奧索問。
  「當然。您以為我如果向一個當地財主提出:『我,布朗多·薩威利,要能看到您家少 爺同米基莉娜·薩威利結婚,將感到不勝榮幸,』他會遲遲不答應嗎?」
  「我不會勸他這樣做,」另一個強盜說,「因為我的這位夥計出手很重,會強制人們服 從他。」
  「就算我是個壞蛋,」布朗多拉奇奧接下去說,「是個流氓,是個騙子,只要我打開我 的褡褳,金錢就會像雨點似地落下來。」
  奧索說:「難道你的褡褳裡有什麼東西能夠吸引金錢的嗎?」
  「沒有。不過如果我像有些人那樣,寫個字條給個財主:『我需要100法郎』,他就馬 上給我送來。但是中尉,我是個愛惜榮譽的人。」
  「您知道嗎,德拉·雷比亞先生,」那個被稱為神甫的強盜說,「在這古風盛行的地 方,也有幾個壞蛋假借我們的護照(他指了指他的槍)所享有的威望,偽造我們的簽名去亂 發期票?」
  「我知道,」奧索用粗暴的口吻說,「不過到底是什麼樣的期票?」
  「6個月以前,」那強盜繼續說,「我在靠近奧雷扎那邊散步,一個鄉下佬向我走過 來,遠遠地就脫下帽子對我說:『啊!神甫先生(他們總是這樣稱呼我),對不起,請您寬 限一些日子,我手頭只有55個法朗,老實說,我已經竭盡全力去張羅了。』我聽了很奇 怪,問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大壞蛋!什麼55個法郎?』他回答說:『我的意思是說 65個法郎,您問我要100,我辦不到!』我罵他:『怎麼,你這壞東西!我問你要100法 郎!我連認都不認識你。』於是他交給我一封信,確切點說是一張很髒的紙,上面寫著他必 須把100法郎放在指定的地點,否則季奧坎托·卡斯特裡科尼(這是我的名字)就會燒掉他 的房子和殺掉他的母牛。他們還無恥到假冒我的簽名!最叫我生氣的,是那封信竟用土話來 寫,而且白字連篇……像我這樣的人能寫白字嗎!我在大學裡是門門得獎,年年得獎的人! 我先給了那混蛋一下耳光,打得他在原地轉了兩個圈子,我罵他:『啊!你這無賴,竟把我 當作強盜!」接著我又踢了他一腳,氣才消了些,我問他:『什麼時候要你把錢放在指定地 點?』——『就是今天。』——『好,你馬上送去。』——指定地點寫得很清楚,是在一棵 松樹底下。他帶了錢,把錢埋在樹根,回來找我。我在附近埋伏著。我同那傢伙足足在那裡 等了6個鐘頭。德拉·雷比亞先生,有必要的話,3天3夜我也等。過了6個鐘頭,來了一 個巴斯蒂亞佬1,一個放印子錢的不要臉的東西。他彎下腰來拿錢,我開了火,瞄得那麼 准,一槍便把他的腦袋打開了花,他倒在他從土裡挖出來的錢上。我對那鄉下人說:『混帳 東西!把你的錢拿走,從今以後別再懷疑季奧坎托·卡斯特裡科尼會幹無恥的事。』可憐的 傢伙渾身哆嗦,連揩也沒有揩乾淨就撿起他的65個法郎。他向我道謝,我再狠狠地踢他一 腳作為臨別紀念,他沒命地逃跑了。」
     1山區的科西嘉人增恨巴斯蒂亞的居民,並不把他們視為同鄉人。科西嘉山地人從 不稱他們為巴斯蒂亞人,而管他們叫巴斯蒂亞佬。稱呼為「佬」含有輕蔑之意。——原注。
  「啊!神甫,」布朗多拉奇奧說,「我真羨慕你這一槍,你當時笑得嘴也合不攏了吧?」
  「我打中了那個巴斯蒂亞佬的太陽穴,」神甫繼續說,「這使我想起了羅馬詩人維吉爾 的詩句:
  熔掉的鉛洞穿了他的太陽穴,
  使他直挺挺地躺在塵埃中。1
     1這兩句詩引自維吉爾的著名史詩《伊尼特》第9篇。
  詩人說的是『熔掉的鉛』,奧索先生,您認為鉛彈在空中飛速地運行,那速度足以使它 熔化嗎?您學過彈道學,您應該能夠告訴我詩人錯了還是沒錯。」
  奧索寧願討論這個物理學上的問題,不願意同那位學士爭論他的行為是否合乎道德。布 朗多拉奇奧對這種科學問題不感興趣,打斷了他們的談話,說太陽快下山了。
  「既然您不願意同我們共進晚餐,奧斯·安東,」他說,「我勸您早點回家,免得科隆 巴小姐久等。而且太陽落山以後再到處亂跑也不是好事。您為什麼出門不帶槍?這裡附近有 不少壞人,您必須小心。今天您倒不必害怕,因為巴裡奇尼他們在路上遇見省長,把省長帶 回家去了;省長要在皮埃特拉內拉逗留一天,然後到科爾特去安放第一塊石頭,人稱奠基 禮……其實是件蠢事!今晚他在巴裡奇尼家留宿,明天巴裡奇尼一家就有空了。他們一個兒 子叫溫琴泰洛,是個壞蛋,另一個叫奧蘭杜奇奧,並不比他更好……您應該設法分別找他 們,今天這個,明天另一個;總之要小心為好,我能對您說的只是這些。」
  「謝謝你的忠告,」奧索說,「不過我們之間並無糾葛,我對他們並沒有什麼話要說, 除非他們先來找我。」
  強盜帶著嘲諷的神氣把舌頭向旁邊一伸,作出喀嗒一聲卻沒有開口回答。奧索站起來准 備回家。
  「還有一件事,」布朗多拉奇奧說,「我還沒有感謝您的火藥,它來得正是時候。現在 我什麼都不缺了……只缺少一對鞋子……可是過幾天我可以用盤羊皮來自製一雙。」
  奧索不聲不響地把兩枚5法郎的錢幣塞進強盜的手裡。
  「送你藥彈的是科隆巴,不是我;這是點小意思,你拿去買雙鞋子吧。」
  「別干糊塗事,我的中尉,」布朗多拉奇奧嚷道,同時把兩枚錢幣還給奧索,「難道您 當我是個乞丐嗎?我肯要麵包和火藥,別的東西一概不要。」
  「我原以為我們是老戰友了,可以互相幫個忙。那麼,再見吧」
  可是在離開以前,他趁強盜不覺,偷偷地把錢放進強盜的褡褳裡。
  「再見,奧斯·安東!」神學家說,「也許過幾天我們能在叢林裡相會,那時我們再繼 續研究維吉爾的詩。」
  奧索離別了他的兩位老實善良的夥伴已經有一刻鐘了,猛然間他聽見背後有人拚命追過 來,原來那是布朗多拉奇奧。
  「您太過份了,我的中尉,」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您太過份了!還您10個法 郎。如果是別人,開這樣的玩笑我絕不放過他。為我向科隆巴小姐多多致意。您叫我追得氣 也透不過來了!再見。」 第十二章
  奧索發現科隆巴對他的久出不歸有點驚慌不安,等見到他以後,才恢復了平時的表情: 帶著一絲哀愁的寧靜。晚飯中間,他們只環繞著一些不相干的事情談話,後來奧索看見他的 妹妹神色安靜,膽子就大了起來,告訴她他見到了兩個強盜,還冒險開了幾句玩笑,是嘲笑 小姑娘基莉娜在她的叔叔和他那位尊敬的同伴卡斯特裡科尼先生的關懷下,能受到怎麼樣的 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
  「布朗多拉奇奧是一個善良老實的人,」科隆巴說,「至於卡斯特裡科尼,我聽人家說 是一個不講道德的人。」
  「我相信,」奧索說,「他同布朗多拉奇奧半斤八兩,彼此相差不多。他們倆都公開向 社會宣戰。第一樁罪行犯了以後,別的罪行也就接踵而來了。不過,也許他們並不比許多不 住在叢林裡的人更有罪。」
  妹妹的臉上流露出喜悅的光芒。
  「是的,」奧索繼續說,「這些可憐的人有他們自己的榮譽標準。迫使他們過這種生活 的,不是卑鄙的貪婪之心,而是冷酷無情的偏見。」
  沉默了一會兒。
  「哥哥,」科隆巴一邊給他倒咖啡一邊說,「您也許已經知道了,夏爾-巴蒂斯特·皮 埃特麗昨天晚上死了,是害沼澤熱病死的。」
  「誰是皮埃特麗?」
  「他是本村的一個居民,馬德萊娜的丈夫,爸爸臨死前就是把活頁夾交給馬德萊娜的。 他的未亡人來央求我去守靈,同時唱些輓歌。最好你也一起去。他們同我們是鄰居,禮節上 少不得要走一趟,在我們這種小地方,這是難免的。」
  「讓你的守靈見鬼去吧,科隆巴!我不喜歡我的妹妹這樣當眾出醜。」
  「奧索,」科隆巴回答,「各人有各人的懷念死者的辦法。哭喪歌是我們祖先傳下來的 辦法,我們應該把它視為古老的傳統而尊重它。馬德萊娜沒有唱喪歌的天才,而本村最好的 哭喪歌手,菲奧迪斯皮娜老大娘又生了病。必須有人去唱喪歌呀。」
  「你以為夏爾-巴蒂斯特因為沒有人在他的棺材旁邊唱幾句歪詩他就找不到道路上天堂 嗎?你要去守靈就去守靈,科隆巴;如果你認為我應該去,我就陪你去。不過你千萬不要唱 即興的哭喪歌,在你這樣的年齡,這樣做不合適,而且……
  我求求你,妹妹。」
  「哥哥,我已經答應人家了。這是本地的風俗,您也知道,而且我給您再說一遍,這兒 只有我能即興唱歌。」
  「荒謬的風俗!」
  「我這樣唱心裡也非常難過。因為這樣會勾起我的心事,使我想起我家的不幸。明天我 一定會因此而病倒,可是不得不這樣做。哥哥,准許我吧。您還記得嗎,在阿雅克修,您叫 我即興唱支歌來讓那位英國小姐取樂,而她是嘲笑我們的古老習俗的。今天難道我不能夠即 興為這些可憐人唱些歌嗎?
  他們會感激我的,而且能減輕他們心中的哀傷。」
  「好吧,你愛怎樣做就怎樣做。我敢打賭你已經創作好了哭喪歌,你不願意不把它唱出 來。」
  「不,哥哥,我不能夠預先作好。我得坐到死者跟前,心裡想著倖存的人。等到眼淚湧 上來了,我才把心裡想到的唱了出來。」
  她這番話說得十分簡潔明瞭,合情合理,不可能懷疑科隆巴小姐有絲毫誇耀自己詩才的 想法。奧索軟了下來,陪著妹妹到了皮埃特裡家。死者放在最大一間房間的一張桌子上,露 出臉來。全部的門和窗都打開,桌子四周點著好幾根蠟燭。寡婦在死者頭部旁邊,她的背後 是一大群婦女,把屋子的半邊都擠滿了;另一半邊站著男人,都不戴帽子,眼睛盯著死者, 保持著最深沉的靜默。每一個新到的客人都走到桌子旁邊擁抱死者1,向寡婦和兒子點點 頭,然後一言不發地站進應站的圈子裡。不過有時也有個別弔唁客打破莊嚴的靜默,向死者 說幾句話。一位老大娘說:「為什麼你要拋下你的好妻子啊?難道她伺候你還不夠周到?你 還缺些什麼?為什麼你不再等一個月,你兒媳婦也許會給你添個孫子?」
  皮埃特麗的兒子是個高大的青年,他緊握著父親冰冷的手喊道:「為什麼你不 是·橫·死2呢?要是橫死我們就可以為你報仇了!」
     1這種習俗至今仍流行於博科尼亞諾(1840年)。——原注。
  2橫死,原文是mala morte。——原注。
  這是奧索剛進門時所聽到的頭兩句話。看見他進來,人群立刻分開,一陣好奇的咕唧聲 說明眾人已經等了好久,哭喪歌女的到來使他們興奮。科隆巴上前擁抱寡婦,抓住她的一隻 手,凝神冥想了一會兒,眼睛低垂著。然後她把梅紗羅向後一撩,眼睛盯著死者,俯下身 子,臉色青白得同屍首一樣,開始唱了起來:
    「夏爾-巴蒂斯特!願基督接受你的靈
  魂!——活著,就是受苦。你現在去的地方——既沒有太陽,也沒有寒冷。——你再也 用不著你的砍
  柴刀,——也用不著你的沉重的鶴嘴鎬。——不用再幹活。——從今以後天天都是禮拜 天。——夏爾
  -巴蒂斯特,願基督收取你的靈魂!——你的兒子現在管你的家。——我眼看著橡樹倒 下了——被西
  南風吹得乾枯了。——我以為大樹死了。——我再次走過,看見樹根上——又長出新 芽。——新芽又
  長成像樹,——枝繁葉茂,樹蔭滿地。——馬德萊娜,在粗大的樹枝底下休息吧,—— 同時要想念以
  前那株橡樹。」
  聽到這裡,馬德萊娜放聲大哭,還有兩三個男人,他們在必要時能夠冷靜地開槍打死幾 個基督徒,正如他們打死山鶉一樣,這時也在他們曬黑的臉上抹去了大滴的淚珠。
  科隆巴照這樣子唱了一會兒,有時歌詞說給死者聽,有時說給他的家裡人聽,有時運用 哭喪歌裡常用的擬人法,用死者的口吻安尉親友,給他們忠告。她越唱,臉上的表情越崇 高;臉色變成透明的玫瑰色,襯托出她的亮晶晶的牙齒和閃耀著光芒的大眼睛。她真像站在 三腳支架上的古希臘女巫。除了幾聲歎息,幾聲嗚咽,人群中聽不到任何輕微的低語聲,大 家都簇擁著她。奧索對於這種原始的詩歌本來比任何人更聽不進去,過了不久也受眾人的激 動情緒所觸動了。他躲在屋子的一個昏暗角落裡,哭得跟皮埃特麗的兒子一樣。
  突然間聽眾中間發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人群向兩邊讓開,幾個陌生人走了進來。從大 家向他們表示的敬意和急急忙忙向他們讓路的情景來看,來人肯定是大人物,給主人家特別 增光。不過,由於尊重哭喪歌,沒有人向他們開口說話。第一個走進來的人大約有40來 歲,他穿著黑服,鈕孔上別著紅色勳帶,神氣威嚴而自信,叫人看見就猜出是省長。他背後 跟著一個傴著背的老頭,臉色臘黃,戴著一副綠眼鏡,掩飾不住眼鏡下面膽怯而不安的目 光。他穿著一件黑衣服,尺寸太大,雖然還是新的,但顯然是幾年前做的。他寸步不離省長 左右,彷彿想躲進省長的陰影裡。最後,在他身後走進來兩個身材高大的青年,皮膚被太陽 曬得黑黑的,兩頰佈滿濃密的絡腮鬍子,目光傲慢,十分放肆,表現出缺少禮貌的好奇心。 奧索早已忘記掉村子裡的人的面貌,可是看見了戴綠眼鏡的老頭,立刻在他心中浮現出過去 的回憶。老頭跟在省長身後,這一點就足以使奧索認出他來。他就是巴裡奇尼律師,皮埃特 拉內拉的村長,他帶著兩個兒子來讓省長領略一下什麼是哭喪歌。當時奧索的心情很難形 容,可是面對父親的仇人卻使他產生一種嫌惡之感,經過長期壓制的懷疑,又湧現了。
  至於科隆巴,她一見到不共戴天的仇人,善於變化的容貌立刻出現了一種陰森可怖的表 情。她的臉色刷白,聲音沙啞,剛開始唱的歌詞到了嘴邊便消失了……可是過了不久,她又 帶著一種新的激昂情緒繼續唱下去:
  「雄鷹在空蕩蕩的巢前——宛囀哀啼,——幾隻掠鳥在它周圍飛來飛去,——羞辱著雄 鷹的哀傷。」
  唱到這裡只聽見有匿笑的聲音,那是那兩個新來的青年發出來的,他們大概認為這樣的 隱喻太明顯了。
  「雄鷹有朝一日會清醒過來,展開雙翅,——用利嘴啄得仇人血流成河!——你啊,夏 爾-巴蒂斯特,——讓你的朋友們向你道個永別吧。——他們的淚已經流夠了。——只有可 憐的孤女不流淚。——為什麼她要為你流淚呢?——你盡了天年才長眠——而且是在親人中 間,——準備好去朝見——全能的天主。——孤女正在哭她的父親,——卑鄙的兇手——從 背後突然襲擊他;——父親的血是鮮紅的——埋在綠葉堆中。——這血高貴而無辜——被孤 女彙集起來,——灑在皮埃特拉內拉上頭,——使它變成致命的毒藥。——皮埃特拉內拉永 遠留著這血跡,——一直到兇手的血——把無辜者的血洗滌乾淨為止。」
  唱完這幾句,科隆巴倒在一把交椅上,她放下梅紗羅遮住臉,只聽見她發出了啜泣聲。 在場哭著的婦女們趕快擁在哭喪女的周圍;好幾個男子對村長和他的兒子們怒目而視;幾個 老人喃喃地埋怨他們不該到這兒來惹起公憤。死者的兒子分開眾人,準備懇請村長趕快離 開;可是村長已經不等他開口,跨出了大門,他的兩個兒子也走到街上。省長對年輕的皮埃 特麗說了幾句表示哀悼的話,就馬上跟著他們走了出去。至於奧索,他走到妹妹身邊,挽著 她的臂膀,拉著她走出了屋子。
  「送他們回去,」年輕的皮埃特麗對他的幾個朋友說,「當心點,別讓他們遇到什麼!」
  兩三個青年急急忙忙地把匕首放進左邊的衣袖裡,伴送著奧索和他的妹妹一直到他們家 的大門口。 第十三章
  科隆巴氣喘吁吁,疲憊不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腦袋倚在哥哥肩上,用雙手緊握 著他的一隻手。奧索對她的最後幾句唱詞內心深感不滿,但還是十分警覺,一句話也沒有埋 怨她。他默默地等待她的歇斯底里發作平靜下去,忽然有人敲門,薩娃莉亞滿臉驚惶地跑進 來說:「省長先生來了!」科隆巴聽見這個通報馬上站了起來,彷彿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羞 恥,順手扶著一張椅子,椅子明顯地在她的手下顫動著。
  省長首先說了幾句深夜來訪表示歉意等客套話,慰問了一下科隆巴小姐,談起感情過於 激動的害處,譴責哭喪的惡習,說哭喪女越有天才,就越能使聽眾增加內心的痛苦;他還巧 妙的插進幾句輕微的非難的話,責備最後幾段歌詞的傾向性。然後,他口氣一轉,說道:
  「德拉·雷比亞先生,您的兩位英國朋友托我代他們問候您,內維爾小姐要我特別向令 妹致意。她還托我帶一封信來給您。」
  「有內維爾小姐的信?」奧索叫起來。
  「不幸的是,我沒有把信帶在身邊,再等5分鐘,我派人給您送來。她的父親病了幾 天。我們有一陣子害怕他傳染上我們可怕的熱病。幸好現在他痊癒了,您自己就可以看出 來,因為我想你們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內維爾小姐很擔心了吧?」
  「幸運得很,她是等病好了以後才知道危險的。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和我經常談 起您和令妹。」
  奧索欠了欠身。
  「她對你們倆有很深的友情。她外表上十分文雅,舉止有點隨便,實則內心裡有很堅強 的理智。」
  「她這人非常可愛,」奧索說。
  「先生,我等於是受她的請托才到這兒來的。因為誰也不比我熟悉那件我根本不願意在 你們面前提起的不幸往事。既然巴裡奇尼先生還是皮埃特拉內拉的村長,而我還是本省省 長,我不必說,你們也明白,我對某些猜疑是十分重視的;據我所知,這些猜疑是由幾個輕 率的人告訴你們卻被你們本著正義感拒絕相信的;大家認為,以您的地位和您的性格,您應 有這樣的正義感。」
  「科隆巴,」奧索在椅子上焦躁不安地說,「你太累了,去睡覺吧。」
  科隆巴搖了搖頭。她已經恢復平時那樣冷靜,只用閃耀著火光的眼睛盯著省長。
  省長繼續說:「巴裡奇尼先生非常希望消除你們之間的敵意……就是說你們之間的不確 定關係……就我而論,我很高興看到你們能夠恢復正常關係,就是說像常人一樣,能夠互相 理解。」
  「先生,」奧索激動地打斷了省長的話,「我從來沒有指責過巴裡奇尼律師是殺害我父 親的兇手,可是他做了一件事,使我始終不能同他恢復正常關係。他冒用一個強盜的名義偽 造了一封恐嚇信……至少他曾暗中說信是我父親寫的。而這封信,先生,大概就是我父親被 害的間接原因。」
  省長沉思了片刻。
  「當初令尊同巴裡奇尼打官司期間,由於令尊脾氣容易衝動,相信有這件事,這是情有 可原的;可是,今天對您來說就不應該這樣盲目相信了。請您考慮一下,巴裡奇尼根本沒有 什麼利害關係要偽造這封信……我的意思並不指他的性格……您對他一點也不熟悉,您對他 早有反感……但是您不能夠設想一個懂法律的人……」
  「可是,先生,」奧索邊說邊站起來,「請想一想,對我說這封信不是巴裡奇尼先生偽 造的,就等於說是先父偽造的。先生,他的名譽就是我的名譽。」
  「誰也比不上我,先生,」省長繼續說,「更確信德拉·雷比亞上校是清白無辜的 了……何況,偽造信件的人現在已經查出了。」
  「他是誰?」科隆巴向首長走過去大聲問。
  「一個壞蛋,犯過好幾件案子……都是你們科西嘉人認為不可原諒的案子。他是個竊 賊,叫做托馬索·比安基,目前關在巴斯蒂亞的監獄裡,他自己承認那封該死的信是他寫 的。」
  「我不認識這個人,」奧索說,「他要達到什麼目的呢?」
  「他是本鄉人,」科隆巴說,「從前我們一個磨坊師傅的兄弟。他是一個壞蛋,專門說 謊,說的話不能信。」
  「等一等,」省長又說,「您馬上就知道他在這件事裡有什麼利害關係。令妹所說的那 個磨坊師傅,我相信他的名字叫泰奧多爾,他向上校租用磨坊,那磨坊正好位於巴裡奇尼先 生同令尊爭奪所有權的那條小溪上。上校為人慷慨,沒有拿磨坊來謀利。人人皆知巴裡奇尼 先生愛財如命,因此托馬索以為巴裡奇尼先生一旦收回小溪,磨坊的租金就要大漲而特漲, 為了幫哥哥的忙,托馬索偽造了強盜的信件,這就是整個事情經過。您知道在科西嘉親屬關 系十分密切,有時竟使人因此而犯罪……請你念一念檢察長寫給我的這封信,它能證實我剛 才對您說的話。」
  奧索把這封詳細敘述托馬索口供的信看了一遍,科隆巴也靠在哥哥的肩上把信看了。
  看完以後,她嚷起來:
  「一個月以前,大家知道我哥哥快要回來,奧蘭多拉奇奧·巴裡奇尼到巴斯蒂亞去過。 他一定是見到了托馬索而且買通了他,叫他撒這個謊。」
  「小姐,」省長不耐煩了,「您對一切都用醜惡的假設來解釋,難道這是發現事實真相 的好辦法嗎?先生,您比較理智,請您告訴我,您現在怎樣想?難道您跟小姐一樣,認為一 個只犯輕罪不會判重刑的人,為幫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的忙,肯樂意承擔偽造文書的重罪嗎?」
  奧索把檢察長的信重新看了一遍,集中精神把每個字都斟酌一番,因為自從他見過巴裡 奇尼以後,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像前幾天那麼難以動搖了。最後他不得不承認信中的解釋合情 合理。可是科隆巴使勁叫喊:
  「托馬索·比安基是個狡猾的傢伙,我敢肯定最後他不是宣判無罪,就是越獄逃走。」
  省長聳了聳肩膀。
  「先生,」省長說,「我已經把我收到的情報通知了您,我告辭了,請您很好地考慮考 慮。我等待著您的理智來開導你,我希望理智比令妹的……猜想更有力量。」
  奧索說了幾句請原諒科隆巴的話以後,再一次說他現在確信託馬索是唯一的罪犯。
  省長站起來準備走了。
  「如果時間不是這麼晚,」他說,「我就會建議您跟我去取內維爾小姐的信……趁這機 會你可以將您剛才說過的話告訴巴裡奇尼先生,那麼一場糾紛就全部結束了。」
  「奧索·德拉·雷比亞永遠也不會踏進巴裡奇尼的家!」
  科隆巴非常憤激地叫喊。
  「看來這位小姐是府上的帶頭羊1吧!」省長用嘲弄的口吻說。
     1帶頭羊是羊群裡的一隻公羊,脖子上繫著小鈴,帶領羊群走路,人們拿來比喻家 庭中主持家務的當家人。——原注。
  「先生,」科隆巴的聲音很堅決,「您上當了。您不認識律師是個怎樣的人。他是人類 中最刁鑽狡猾的傢伙。我請求你,別讓奧索去做一件使他以後見不得人的事。」
  「科隆巴!」奧索大聲喊,「情緒激動使你喪失理智了。」
  「奧索!奧索!看在我交給您的首飾箱的面上,我求求您,聽我的話。您同巴裡奇尼一 家人之間有血債,您不能到他們家去!」
  「妹妹!」
  「不,哥哥,你不能去,您要去我就離開這個家,以後您永遠再見不到我了……奧索, 可憐可憐我吧。」
  她跪了下來。
  「我很遺憾,」省長說,」德拉·雷比亞小姐這樣不講道理。
  我相信您一定能夠說服她。」
  他把門半開著,停了下來,彷彿在等奧索跟他走。
  「眼前我不能離開她,」奧索說,「明天,要是……」
  「明天我一清早就動身了,」省長說。
  「最低限度,哥哥,」科隆巴合攏雙手叫喊,「得等到明天早上。讓我再看看父親的文 件……您總不能拒絕我這個要求吧。」
  「好吧!今晚你就看文件,看過以後你可不能再拿這種荒謬的仇恨來折磨我了……省長 先生,很對不起……我自己也覺得很不好受……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靜夜能出好主意,」省長一邊離開一邊說,「我希望明天您不要再猶豫不決了。」
  「薩娃莉亞,」科隆巴叫喊,「提個燈送省長先生。他會交給你一封給我哥哥的信。」
  她又低聲吩咐薩娃莉亞幾句話,只有女僕一個人聽見。
  「科隆巴,」省長走了以後奧索說,「你真使我難過。你永遠拒絕承認明擺著的事實 嗎?」
  「您答應我等到明天的,」她回答,「我的時間很有限,但我還抱著希望。」
  說完她拿了一大串鑰匙,直奔樓上的一個房間。只聽見她在房間裡打開抽屜,在一個書 桌裡亂翻,從前德拉·雷比亞上校把重要文件都鎖在那書桌內。 第十四章
  薩娃莉亞去了很久沒有回來,奧索不耐煩到了極點,正在這時,她回來了,後面跟著基 莉娜小姑娘,用手擦著眼睛,因為她是剛入睡就被喚醒的。
  「孩子,」奧索說,「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小姐找我,」基莉娜回答。
  「見鬼,她找她幹什麼?」奧索想;不過他趕緊拆開內維爾小姐的來信,念了起來,基 莉娜就上樓找他的妹妹去了。
  內維爾小姐在信中寫道:
  「先生,家父生了一場小病,加之他懶於執筆,我不得不充當他的秘書了。那一天,他 沒有同我們一起欣賞風景,您知道他是去海邊弄濕了腳,在你們可愛的島上,僅僅這點就足 以使他發起寒熱來了。我知道您讀到這一句時的臉色,您一定去摸匕首,可是我希望您再也 沒有匕首了。總之,家父發了一點寒熱,我為之驚恐萬分;那位對我一直十分和藹可親的省 長,給我們請來了一位同樣和藹可親的醫生,只要兩天,就給我們解除了憂慮:寒熱沒有再 發,家父已經想再去打獵,可是我不許他去。——您認為您山中的古堡現在怎麼樣了?您的 北面塔樓還在原地方嗎?有許多鬼嗎?我問您這些問題,是因為我爸爸常常記著您答應過他 可以打黃鹿、野豬、盤羊……這種怪獸是叫這個古怪名字嗎?我們到巴斯蒂亞乘船的時候, 準備到府上叨擾幾天,我希望您說的又破又舊的德拉·雷比亞古堡,不致於坍倒在我們的頭 上。省長雖然十分和藹可親,同他在一起不愁沒有談話資料,順便說一句1,我卻使他有點 神魂顛倒。——我們經常談起閣下。巴斯蒂亞的司法人員把一個關在牢裡的壞蛋的某些供詞 送給省長,供詞內容可以消除您的最後一點猜疑;您的有時使我感到不安的仇恨心,從今以 後可以完全消失了。您真不知道這件事使我多麼高興。您同那位標緻的哭喪女動身的時候, 手裡拿著槍,目光陰森森的,我覺得在您身上科西嘉人的氣質比平時更濃了……甚至太濃 了。夠了!我給您寫得這麼長,是因為我百無聊賴的原故。可惜省長也要離開我們了!我們 動身到你們的山區以前,一定會事先通知您,我還要鬥膽寫信給科隆巴小姐,請她準備一盤 十分出色的2烤奶酪。目前請您替我向她多多致意。我拿她的匕首派了大用場,我用它來裁 開我帶來的一本小說的書頁。可是這把利刃對這樣的用途大為不滿,它把我的書裁得破破爛 爛。再見了,先生;我父親向您致以最親切的問候3。聽省長的話吧,他是一個能出好主意 的人;我相信他是為著您才繞道的。他要去科爾特主持一個奠基禮,在我的想像中這樣的禮 節一定非常壯觀,我很遺憾不能參加。一位穿著繡花衣服的大老爺,腳穿絲襪,身掛白肩 帶,手裡拿著一把鏝刀!……他還要作一番演說,最後禮節將以不斷地高呼「皇上萬歲!」 而結束!——您看見我寫滿了4頁紙,您大概會因此而得意洋洋吧,可是我再說一遍,先 生,我是因為閒極無聊,才寫得這麼長的;根據同樣理由,我准許您寫一封很長很長的信給 我。順便提一句,您到現在還沒有向我通報一句你快樂地抵達皮埃特拉內拉——城堡的消 息,使我大出意外。
     1這句話原文是英語:by the bye。
  2這句話原文是科西嘉土語:ma solenne。
  3這裡「最親切的問候」是英語:his best love。 莉迪亞
  附筆:我請求您聽省長的話,照他的話去做。我們大家商量好認為您應該這樣做,您這 樣做會使我高興。」
  奧索把這封信反覆看了三四遍,每看一遍必加無數評論;然後他寫了一封長信作答,他 要叫薩娃莉亞把信拿給一個今晚就要動身到阿雅克修去的同村人。他早已把同他妹妹討論巴 裡奇尼家的大喊冤枉是真是假一事拋到九霄雲外,莉迪亞小姐的信使他把一切都看得很美 好,他再也沒有疑心,也沒有仇恨了。他等妹妹下樓,等了一會兒,看見她沒有出現,他就 去睡覺了;長久以來,他第一次感到這麼輕鬆愉快。基莉娜小姑娘得到科隆巴的秘密吩咐, 回家去了。科隆巴花了大半夜在閱讀那些破舊文件。天破曉以前,有些小石塊扔到她的窗玻 璃上,這是個信號,她馬上走進花園,打開一扇暗門,把兩個臉有菜色的漢子引入屋裡;她 的第一件事是把他們帶進廚房,給他們吃東西。這兩個漢子是什麼人,且看下章分解。 第十五章
  清晨,大約6點鐘,省長的一個僕從來敲奧索家的門。科隆巴出來開門,僕人說省長馬 上就要動身,他在等待她的哥哥。科隆巴毫不猶豫地回答:她哥哥剛在樓梯上摔了一交,扭 傷了腳,一步也不能行走,他懇請省長先生原諒他,如果省長肯移玉步到他家裡來,他將不 勝感激。僕人走後不久,奧索下樓詢問妹妹,省長有沒有派人來接他。
  「他請您在這兒等他,」她不動聲色地回答。
  半個鐘頭過去了,巴裡奇尼家方面毫無動靜。奧索問科隆巴在舊文件裡發現了些什麼, 她回答說她要當著省長的面才說出來。她外表上裝得非常鎮靜,可是她的臉色和眼神都說明 她的內心興奮激動。
  最後,終於看見巴裡奇尼家的大門打開了;穿著旅行服裝的省長第一個走出來,後面跟 著村長和他的兩個兒子。皮埃特拉內拉的居民們從太陽升起時就在守候,準備看看本省第一 位大人物如何動身出發。他們看見他由巴裡奇尼家的3個男子陪伴著,筆直地越過廣場,一 直進入德拉·雷比亞家,不由得驚愕異常。村裡幾個有政治眼光的人就嚷起來:「他們講和 了!」
  「我早對你們說了,」一個老大爺說,「奧索·安東尼奧在大陸住得太久了,做起事來 不會像一個有膽量的人那樣。」
  一個擁護奧索家的人說:「請注意這是巴裡奇尼家先去找他們,巴裡奇尼討饒了。」
  「那是省長哄編他們的結果,」老大爺反駁,「今天都找不到有血性的人了,年輕人對 父輩的流血根本不在乎,彷彿他們都不是親生兒子似的。」
  省長發覺奧索好生生地站著,而且走路毫無困難,不由得十分驚異。科隆巴只用兩句話 便承認自己說謊而且請求原諒:
  「省長先生,」她說,「如果您住在別處,我哥哥昨天早就登門叩候了。」
  奧索忙不迭地請罪,申辯說他完全沒有參與這種可笑的詭計,他為之深深感到慚愧。省 長和巴裡奇尼老頭看見奧索懊喪的表情和他對妹妹的責備,都相信奧索的悔恨是具有誠意 的;可是村長的兒子們並不滿意。
  「這是拿我們來開心,」奧蘭杜奇奧說,聲音相當高,故意要人聽見。
  「如果我的妹妹這樣作弄我,」溫琴泰洛說,「我很快就使她下次永遠不敢再犯。」
  這些話和說話的口氣使奧索老大不高興,他的好心好意不由得減退了幾分。他同巴裡奇 尼兄弟不帶任何好感地互相望了幾眼。
  這時候大家都就了坐,只除了科隆巴,她站在廚房門口附近。省長首先發言,談了幾句 關於當地的成見等老一套以後,就指出許多根深蒂固的仇恨多半是由於誤會所造成。接著他 對村長說,德拉·雷比亞先生從來沒有相信過巴裡奇尼家曾經直接或間接參與那件使他痛失 父親的不幸事故;事實上他只對兩家訴案中一個特殊情況保持某種懷疑;由於奧索先生長期 離家外出,他收到的消息不見得可靠,因此這種懷疑是情有可原的;最近收到的供詞完全澄 清了他的懷疑,他認為完全滿意,很想同巴裡奇尼先生和他的兩位公子建立友誼和睦鄰關係。
  奧索帶著勉強的神氣欠了欠身,巴裡奇尼喃喃地說了兩句誰也聽不清的話,他的兩個兒 子仰望著屋頂上的橫樑。省長正要繼續他的誇誇其談,準備代巴裡奇尼先生方面向奧索致 詞,科隆巴倏地從她的頭巾下面摸出幾張紙,莊嚴地走到兩個當事人中間,開口說:
  「我們兩家之間的敵對狀態能夠結束,當然是一件令人十分高興的事;不過要使和解是 真心實意的,就得把一切都說個一清二楚,不許留下任何疑點。——省長先生,我完全有權 懷疑托馬索·比安基的供詞,他是一個聲名狼藉的人。——我說過您的兩個兒子也許到過巴 斯蒂亞監獄探望那個人……」
  「這是胡說,」奧蘭杜奇奧打斷她,「我沒有見過他。」
  科隆巴輕蔑地掃了他一眼,表面上非常平靜地繼續說:
  「您曾經解釋說托馬索之所以要假借一個兇猛的強盜的名義去恐嚇巴裡奇尼先生,是想 使他的哥哥泰奧多爾能夠保有磨坊的租用權,因為我父親的租費很低……」
  「這是很明顯的,」省長說。
  「像比安基這樣的無賴,做出這樣的事,那是很自然的,」
  奧索說,妹妹的溫和態度使他上了當。
  「偽造的那封信,」科隆巴的眼睛開始炯炯發光了,「寫信日期是7月11日,那時托 馬索正在他哥哥那兒,就是說在磨坊裡。」
  「一點不錯,」村長說,開始有點不安。
  「那麼托馬索·比安基寫這封信有什麼好處?」科隆巴狂喜地喊起來,「他哥哥的租約 已經滿期,我爸爸於7月1日通知他不再續約。這就是我爸爸的登記簿和通知不再續約的底 稿,還有阿雅克修一個商人的來信,介紹給我們一個新的磨坊租戶。」
  她一邊說,一邊將手裡的文件交給省長。
  一霎時間大家都驚呆了。村長很明顯地臉色發青;奧索皺著眉頭,走過去把省長拿在手 中逐字推敲的文件看了一遍。
  「這是拿我們來開心!」奧蘭杜奇奧又罵了一聲,並且氣憤憤地站起來,「走吧,爸 爸,我們根本就不該到這兒來!」
  片刻之間巴裡奇尼先生就恢復了鎮靜。他要求看一看那些文件,省長一言不發地把文件 交給他。他抬起綠眼鏡,擱在前額上,帶著無所謂的態度把文件瀏覽一遍,科隆巴在旁邊像 母老虎般睜著眼睛盯著他,彷彿看見一頭黃鹿走近它的擠滿小虎的巢穴。
  巴裡奇尼先生看完以後把眼鏡放下來,將文件還給省長,說:「也許托馬索知道已故的 上校先生是個好心人……托馬索想……他一定是這樣想過……上校先生會改變他的不再續約 的主意……事實上,他哥哥還在佔有磨坊,所以……」
  「那是我,」科隆巴用不屑的口吻接下去說,「是我讓他繼續使用的。我爸爸死了,處 在我的地位,我應該照顧一下我家的客戶。」
  「不過,」省長說,「這個托馬索承認那封信是他偽造的……,這是很清楚的。」
  「我認為很清楚的,」奧索插進來說,「這件事下面一定隱藏著無恥的勾當。」
  「我還有一點要反駁這幾位先生,」科隆巴說。
  她拉開了廚房的門,馬上走進房間的是布朗多拉奇奧,神學士和他們的狗布魯斯科。那 個強盜沒有帶著武器,起碼表面上看來是如此,他們腰上掛著彈藥帶,卻沒有帶必不可少的 配合工具——手槍。走進大廳以後,他們恭恭敬敬地脫下帽子。
  可以想像得出,這兩個人的突然出現,產生了什麼樣的效果。村長險些兒朝天跌一交, 他的兩個兒子英勇地奔到他前面,伸手在衣袋裡摸匕首。省長往門口走去,奧索一把抓住布 朗多拉奇奧的領口,大喝一聲:
  「混蛋,你來幹什麼?」
  「這是一個圈套!」村長一邊叫喊一邊去開門;可是薩娃莉亞已經在外面把門鎖上了, 後來才知道原來這是兩個強盜的命令。
  「諸位好心人!」布朗多拉奇奧說,「不要怕我,我的心並不像我的皮膚這樣黑。我們 完全沒有惡意。省長先生,在下給您行禮。——中尉,請您鬆開手,您簡直把我扼死了。— —我們到這兒來是來作證的。喂,開口呀,神甫,您不是一向多嘴的嗎?」
  「省長先生,」學士說了,「我很失敬,不認識您。我叫季奧坎托·卡斯特裡科尼,更 多的人只知道我叫神甫……啊!您記起我來了吧!這位小姐我以前也不認識,今天她請我來 提供一些關於一個叫做托馬索·比安基的人的情況,3個星期以前,我同這個人一起關在巴 斯蒂亞的監獄裡。我要告訴你們的是……」
  「不必費心了,」省長說,「像你這樣的人,我一句話也不要聽……德拉·雷比亞先 生,我很樂意相信您同這個可恨的陰謀一點沒有關係。但是您是不是一家之主?請您命令打 開這扇門。令妹或許要說明一下她為什麼要同這樣的強盜來往。」
  「省長先生,」科隆巴大聲說,「請您屈尊聽一聽這個人說些什麼。您到這兒來是為大 家主持公道的,您的責任是發現事實真相。您說吧,季奧坎托·卡斯特裡科尼。」
  「別聽他說!」3個巴裡奇尼齊聲喊起來。
  「如果大家一齊說話,」強盜微笑著說,「這並不是讓大家聽見彼此說話的好方法。我 說,在監獄裡,剛才說的這個托馬索是我的同監人,並不是我的朋友。奧蘭杜奇奧先生經常 去探望他……」
  「胡說,」巴裡奇尼兩兄弟一齊喊道。
  「兩個否定就等於一個肯定,」神甫冷冷地提了一句,「托馬索很有錢,他吃的喝的都 是好東西。我愛好美食(這是我的一個小小缺點),雖然我很不願意同這個傢伙來往,但也 同他一起吃過幾次飯。為了報答他的恩德,我建議他跟著我一起越獄逃走……一個小姑 娘……她受過我的一點恩惠,給我提供了越獄的方法……我並不想說出她的名字來牽累她, 托馬索拒絕我的建議,對我說他對自己的官司非常有把握,說巴裡奇尼律師為他在所有法官 面前說過情,說他一定能夠清白無事地釋放出獄,口袋裡還會增加一筆錢。至於我,我還是 相信走為上策。我的話完了1。」
     1最末一句話原文是拉丁文Dixi;凡是作證、推理或辯護,說完以後總以這個詞作 結束語。
  「這個人所說的完全是一大堆謊話,」奧蘭杜奇奧堅決地再說一遍,「如果我們在曠野 裡,手裡拿著槍,他就不會這樣說話了。」
  「您大錯而特錯了!」布朗多拉奇奧大喝一聲,「別跟神甫鬧翻了,奧蘭杜奇奧。」
  「您到底讓不讓我走出去呀,德拉·雷比亞先生?」省長不耐煩地頓著腳說。
  「薩娃莉亞!薩娃莉亞!」奧索大聲叫喊,「開門!真見鬼!」
  「請稍等片刻,」布朗多拉奇奧說,「我們先走,得讓我們走我們的。省長先生,大凡 雙方在共同的朋友家中會面的時候,按照慣例,離別的時候是應該有半個小時的休戰時間 的。」
  省長對他輕蔑地掃了一眼。
  「對不起各位,我們先走了,」布朗多拉奇奧說,接著把手臂伸直,招呼他的狗,「布 魯斯科,為省長先生跳一個!」
  那狗跳過了他的臂膀。兩個強盜急忙到廚房裡取了他們的武器,從花園裡逃走了,臨走 時打了一聲尖銳的忽哨,客廳的門像變戲法似的應聲打開了。
  「巴裡奇尼先生,」奧索抑制住怒火說,「我認為您是偽造信件的人。我今天就要向檢 察官告您,您犯了偽造文書罪和收買比安基罪。也許我以後還要用更嚴重的罪名控告您。」
  「我這方面,德拉·雷比亞先生,」村長說,「我控告您設下圈套,意圖謀害本人和勾 結匪徒。現在省長先生馬上就要將您交給警察看管。」
  「省長會盡自己的責任,」省長用嚴厲的口吻說,「他要保證使皮埃特拉內拉的治安不 受擾亂,他要注意使正義得以伸張。先生們,我這話是對你們大家說的。」
  村長同溫琴泰洛已經走出客廳,奧蘭杜奇奧一步一步跟著他們倒退著出去,奧索低聲對 他說:
  「您父親是個老頭,我一巴掌就能打倒他,我只能找您算帳,找您或者您的哥哥。」
  奧蘭杜奇奧的回答是拔出匕首像瘋子般撲向奧索,不等他使用武器,科隆巴就抓住他的 臂膀,用力扭過來,同時奧索一拳打在他的臉上,使他一連倒退了好幾步,重重地撞在門框 上,匕首也飛了出去。溫琴泰洛拔出匕首,返回大廳,科隆巴跳過去抓住一根長槍,向他表 明兩個男人對付一個男人並不公道。這時候省長衝進去站在雙方中間。
  「待會見,奧斯·安東!」奧蘭杜奇奧喊了一聲,猛地把大廳的門用力關上,再用鎖鎖 了,以便自己有充裕的時間退走。
  奧索同省長各自呆在大廳的一隻角,過了一刻鐘還沒有說話。科隆巴滿臉都是勝利的自 豪,輪流注視他們兩個,倚在決定勝利的那支長槍上。
  「這種地方!這種地方!」最後省長激昂地站了起來大聲說,「德拉·雷比亞先生,您 做錯了。我要求您以名譽擔保不採取暴力行動,靜候司法機關對這可詛咒的事件作出裁決。」
  「好的,省長先生,我打這個混蛋是打錯了,不過我打是打了,如果他要求我決鬥,我 可不能拒絕。」
  「不,不會的,他不會同你決鬥的!……可是如果他暗殺您……那完全是您自己的行為 促成的。」
  「我們提防著,」科隆巴說。
  「奧蘭杜奇奧,」奧索說,「在我看來是個驍勇的孩子,我估計他將來有出息,省長先 生。他拔出匕首來動手很快,可是我處在他的地位,我也許會同樣這樣做;我慶幸我的妹妹 很有腕力,不像一個弱不禁風的小姐。」
  「你們不能決鬥!」省長大喊,「我禁止您決鬥!」
  「請允許我向你進一言,先生,凡是有關名譽的事,我只聽從良心的命令。」
  「我告訴您,你們不能決鬥!」
  「您可以逮捕我,先生……換句話說,如果我願意讓人逮捕的話。這樣的事即使發生 了,您只不過把目前這件不可避免的事延一延期罷了。你是個愛惜榮譽的人,省長先生,您 應該知道不可能有別的辦法。」
  「如果您逮捕我哥哥,」科隆巴加上一句說,「半個村子會站到他一邊,我們就有一場 熱鬧的槍戰了。」
  「先生,我預先通知您,」奧索說,「而且我請求您不要以為我在說大話:如果巴裡奇 尼先生濫用村長的職權要逮捕我,我會抵抗的。」
  「從今天起,」省長說,「巴裡奇尼先生暫停執行村長職務……我希望他能證明自己無 罪……聽我說,先生,我很關心您。我對您的要求並不高:您只要安安靜靜地在家裡呆著, 等到我從科爾特回來為止。我只去3天。我帶著檢察官回來,那時我們就能把這件不幸的事 件弄清楚。您能答應我到那時候為止您不作任何敵對行動嗎?」
  「我不能答應您,先生,如果奧蘭杜奇奧像我所想的那樣要求我決鬥的話。」
  「怎麼!德拉·雷比亞先生,您是法國軍人,您竟願意同一個你懷疑為偽造信件的人決 斗嗎?」
  「先生,我打了他。」
  「可是,如果您打了一個苦役犯,他來向你尋釁,您也同他決鬥嗎?算了吧,奧索先 生!好吧,我再讓步,我只要求您不先去找奧蘭杜奇奧……我准許您同他決鬥,要是他先來 找您的話。」
  「他一定要來找我的,我對此毫不懷疑;可是我可以答應我不再打他,避免挑起決鬥。」
  「這種地方!」省長又說了一句,在大廳裡大踏步走來走去,「我什麼時候能回法國 呢?」
  「省長先生,」科隆巴用最甜蜜的聲音說:「時候不早了,您肯賞臉在舍間用飯嗎?」
  省長禁不住笑了起來。
  「我已經在這兒耽擱太久了……看來像是偏袒了你們……還有那該死的奠基禮!……我 一定要走了……德拉·雷比亞小姐……您今天的所作所為也許會給將來帶來多少災難啊!」
  「省長先生,至少您得說句公道話:認為舍妹的信念是有根據的。現在我敢肯定,您也 相信舍妹的懷疑是有憑有據的了。」
  「再見了,先生,」省長對他招了招手,「我警告您,我要命令警察隊長監視您的一切 行動。」
  省長走了以後,科隆巴說:
  「奧索,您不是在大陸上,奧蘭杜奇奧對您的所謂決鬥一竅不通,何況他是個混蛋,根 本不配像個正人君子那樣決鬥而死。」
  「科隆巴,我的好妹妹,你真是個女中丈夫。我非常感謝你救了我免吃一刀,把你的小 手給我,讓我親一親。不過,你必須讓我自由行動,有些事情是你所不懂得的。給我準備早 飯,只等省長一動身,馬上給我找基莉娜小姑娘來,看來她真能辦事,我要她給我送一封 信。」
  「科隆巴去督促準備飯菜,奧索上樓到自己的臥房裡寫了下面一張便條:
  您一定很急於同我決鬥,我也有同樣心情。明天早上6點鐘我們可以在阿誇維瓦山谷見 面。我使手槍百發百中,因此我不建議使用這種武器。人家告訴我您善於使用長槍,我們就 各自帶一支雙膛槍吧。我要帶一個本村人來做我的證人。如果令兄要陪您一起來,請您再邀 一個證人而且事先通知我。在這種情形下,我也約兩個證人。
  奧索·安東尼奧·德拉·雷比亞。
  省長在副村長家逗留了一小時,走進巴裡奇尼家幾分鐘,就動身到科爾特去了,隨身只 帶了一名警察護送。一刻鐘以後,基莉娜帶了上述那封信,親自交給了奧蘭杜奇奧。
  覆信遲遲不來,到傍晚時分才送到。下面簽名的是巴裡奇尼老頭,他告訴奧索,他已經 把那封恫嚇他兒子的信交給檢察官,信結束時他還附上一句:「我問心無愧,靜候法院判決 您的誹謗罪。」
  這時候科隆巴約來了五六個牧人,把德拉·雷比亞塔樓武裝起來。他們不顧奧索的抗 議,在面對廣場的窗口上開鑿了箭眼,整個黃昏鎮上都有各種各樣的人來自願幫忙。神學士 兼強盜也寫了一封信來,以他和布朗多拉奇奧的名義,答應如果村長動用了警察,他們倆一 定進行干預。信末還有一筆附言:「我斗膽問問您,省長先生對於我的朋友給予小狗布魯斯 科的良好教育有何想法?除了基莉娜,我還沒有見過比它更聽話,更有天賦的學生。」 第十六章
  第二天沒有發生任何敵對行動。雙方都採取守勢。奧索沒有出過家門,巴裡奇尼家的大 門始終緊閉。駐守在皮埃特拉內拉的5名警察,在廣場和村子周圍走來走去,輔助他們的有 一名鄉警,他一個人代表民兵。副村長始終佩著執行職務的肩帶。可是,除了敵對兩家窗門 上的箭眼以外,一點兒也沒有戰鬥的痕跡。只有科西嘉人才會注意到,廣場上翠綠的橡樹周 圍,全部都是婦女。
  晚飯時分,科隆巴喜氣洋洋地把她剛收到的內維爾小姐的信給哥哥看。信裡寫著:
  親愛的科隆巴小姐,我很高興地從令兄的信裡得知,你們的敵對已經終止。請接受我的 祝賀。家父自從令兄走了以後,沒有人跟他談論戰爭和同他一起打獵,他覺得在阿雅克修十 分難受,所以我們今天動身,要到令親處投宿,我們有一封信給她。後天,約11點鐘,我 就到您處來嘗嘗山區的烤奶酪,據您說,比城裡的好吃得多了。
  再見了,親愛的科隆巴小姐。
  您的朋友 莉迪亞·內維爾
  「難道她沒有收到我的第二封信?」奧索叫起來。
  「您瞧,從信上的日期可以看出莉迪亞小姐已經在路上,而您的第二封信才到達阿雅克 修。您在信裡叫她不要來嗎?」
  「我告訴她我們已經處在戒嚴狀態。我覺得不應該再接待客人了。」
  「嘿!那些英國人真是古怪得很。我在她的房間裡最後度過的那一夜,她對我說,如果 她離開科西嘉的時候還不能看見一場精采的近親復仇,她就會感到遺憾。奧索,只要您願 意,我可以組織向我們仇人的房子進攻,讓她看看。」
  「科隆巴,」奧索說,「老天爺讓你降生為女人,真是弄錯了,你知道嗎?你可以當一 個優秀的軍人。」
  「也許。不過不管怎樣,我得去準備烤奶酪了。」
  「不必了。我們應該派個人去,在他們出發以前就通知他們,阻止他們前來。」
  「是嗎?在這種天氣您還要派人去,您想讓山洪把他們連信一起沖走嗎?……那些可憐 的強盜遇到了這樣的暴風雨,我真同情他們!幸喜他們都有結實的皮洛尼1,問題還不大。 您知道應該怎樣做嗎,奧索,等暴風雨停了以後,明天大清早您就動身,趕在英國朋友出發 以前到達我們親戚家裡。對您來說這很容易做到,因為莉迪亞小姐通常很晚才起床。您把在 我們家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如果他們堅持要來,我們也歡迎。」
     1波洛尼是一種帶風帽的厚呢斗篷。——原注。
  奧索忙不迭地同意了這個意見,沉默了一會兒以後,科隆巴又說:
  「奧索,我剛才說進攻巴裡奇尼家,也許您認為我是開玩笑吧?您知道不知道我們人數 眾多,起碼兩個對一個,自從省長暫停村長的職務以後,這兒所有的人都站到我們一邊。我 們可以粉碎他們。要挑起爭端是容易的。如果您同意,我到水池那邊去嘲笑他們的婦女,他 們就會出來……也許會……因為他們都是膽小鬼!也許他們要從他們的箭眼裡向我射擊,他 們射不中我的。那時候大局就定了:是他們先進攻。戰敗的人只好啞子吃黃連:在一場混戰 中哪裡去找開槍擊中目標的人?相信您的妹妹吧,奧索;那些穿黑袍子的法官們到這兒來只 會舞文弄墨,說些廢話,不會有什麼結果。那個老狐狸還有辦法顛倒黑白,叫您相信大白天 會有滿天星斗。唉!如果省長當時不把身體擋住溫琴泰洛,我們早就少了一個敵人了。」
  她說這些話時口氣十分平靜,彷彿她剛才說準備烤奶酪一樣。
  奧索驚呆了,用既欽佩又帶點害怕的眼光凝視著妹妹。
  「親愛的科隆巴,」他離開飯桌說,「我怕你真是魔鬼的化身;不過請你放心好了。如 果我不能叫巴裡奇尼一家受絞刑,我會用別的方法達到目的。不是用火熱的子彈,就是用冰 冷的刀鋒1!你瞧,我沒有忘記科西嘉的土話。」
     1這句話在科西嘉是常用的說法。——原注。
  「那就越早越好,」科隆巴說,歎了一口氣,「奧斯·安東,您明天騎哪匹馬?」
  「黑馬。你為什麼要問?」
  「我好餵它一點大麥。」
  奧索回房間去後,科隆巴叫薩娃莉亞和那些牧人都去睡覺,自己一個人在廚房裡準備烤 奶酪。她不時側著耳朵傾聽,彷彿很不耐煩地等待她的哥哥睡覺。最後等到她相信他已經入 睡以後,她拿了一把刀,試試那刀是否鋒利,然後把一雙大鞋穿在自己的小腳上,無聲無息 地走進了花園。
  花園四面圍著牆,連接一片相當寬闊的空地,空地由籬笆圍著,用來放置馬匹。因為科 西嘉的馬根本沒有馬廄,通常都是任由它們在田野裡憑借自己的聰明去覓食和躲避風霜雨露。
  科隆巴同樣輕手躡腳地開了花園的門,走進空地,輕輕地吹了一下口哨,把馬都吸引到 她身邊,她是經常拿麵包和鹽給馬吃的。那匹黑馬走到她身邊以後,她一把緊緊抓住它的鬣 毛,一刀就割破了它的耳朵。那馬忽的猛烈一跳,轉身就逃走了,一邊走一邊發出尖銳的喊 聲,像它的同類受到劇痛時所發出的一樣。科隆巴感到滿意,再回到花園裡,這時候奧索打 開窗門,喝了一聲:「誰?」同時聽見他把子彈上膛的聲音。幸而花園的門處在完全黑暗 中,一棵大無花果樹還遮蓋住它的一部分。過了片刻,她看見哥哥的房間裡亮光一閃一閃 的,知道他在設法點燈。她趕緊關上園門,沿著牆溜回來,由於她的黑色衣服同貼牆果樹的 深色樹葉混成一片,她終於能夠先走進廚房,然後奧索出現。
  「什麼事?」她問他。
  奧索回答:「我覺得好像有人開花園的門。」
  「不可能。狗會吠的。我們不妨去看看。」
  奧索在花園裡兜了一個圈子,看見外邊的門關得好好的,對自己的神經過敏不免有點慚 愧,他正準備回自己的臥房,科隆巴說:
  「我很高興看到您變得謹慎了,哥哥,處在您的地位您是應該謹慎的。」
  「這是你培養的結果,」奧索回答,「晚安。」
  第二天黎明時分,奧索已經起床,準備動身。他的打扮介乎一個穿得整整齊齊要去見自 己的心上人的男子和一個武裝齊備隨時準備復仇的科西嘉人之間。他穿著一件窄腰身的藍禮 服,用綠綢帶斜掛著一個裝著藥彈的小白鐵盒;他的匕首插在旁邊的口袋裡,手裡拿著那支 漂亮的英國槍,裝了子彈。科隆巴倒一杯咖啡給他,奧索急急忙忙喝著,一個牧人走出去給 他套馬。奧索和妹妹緊跟著出來,走進空地。牧人抓住馬,但轉眼之間便讓手裡的馬鞍和韁 繩都跌落地上,彷彿嚇壞了的樣子,而那匹馬還記著昨夜的受傷,害怕人家來割它的另一隻 耳朵,就使勁直立,用後腿猛踢,又猛烈嘶鳴,鬧得不可開交。
  「快點兒!」奧索叫喊。
  「啊!奧斯·安東!啊!奧斯·安東!」牧人放聲大喊,「我的聖母!……」
  下面是無休止的詛咒、毒罵,大部分無法翻譯。
  「發生了什麼事?」科隆巴問。
  所有的人都走到那馬身邊,看見那馬鮮血淋漓,耳朵被切開,無不驚異和氣憤,齊聲呼 喊起來。在科西嘉,毀傷敵人的馬,既表示報復,又表示挑戰和威嚇要置對方於死地。
  「除了槍彈,沒有別的東西能懲罰這樣的罪行。」奧索雖然因久居大陸,對這樣的侮辱 不像別人那麼看得嚴重,但是如果在這時候有一個巴裡奇尼派的人出現在他面前,他會立刻 叫他抵罪,因為他認為這是敵人對他的故意侮辱。
  「這班膽小的混蛋!」他嚷起來,「不敢站出來同我面對面鬥爭,卻在一個可憐的牲口 身上出氣!」
  「我們還等什麼?」科隆巴激昂地喊道,「他們來向我們挑釁,毀傷我們的馬,而我們 並不還手!你們是男子漢嗎?」
  「報仇!」牧人們齊聲回答,「把馬牽到村子裡遊街,馬上向他們的房子進攻。」
  「有一個蓋著麥稈的穀倉同他們的塔樓貼鄰,」博洛·格裡福老頭說,「只要一剎那間 就可以使它燒起來。」
  另外一個建議去把教堂鐘樓的梯子拿來;第三個建議利用人家放在廣場上準備造房子用 的橫樑來撞開巴裡奇尼家的大門。在這一片憤怒的喊聲中,只聽見科隆巴的聲音,她向嘍囉 們宣佈,在動手以前她請每人喝一杯茴香酒。
  不幸的是,或者幸運的是,她對那匹可憐的馬所運用的毒辣手段,在奧索身上並沒有產 生她預期的效果。奧索絲毫不懷疑這種野蠻的毀傷動物肢體的行為是他的仇人作的,他尤其 懷疑奧蘭杜奇奧,可是他不相信這個青年在遭受他的侮辱和打了耳光以後,認為割傷一匹馬 的耳朵就能挽回面子。相反,這種卑鄙齷齪而且荒唐可笑的報復,更增加了他對敵人的蔑 視,現在他的想法同省長的想法一致了:根本不值得同這樣的人較量。他等待別人能夠聽見 他說話的瞬間,立刻向亂成一團的嘍囉們宣佈,他們必須放棄廝殺的念頭,司法當局馬上就 到了,他們會為馬的耳朵報復的。
  「我是這兒的主人,」他又用嚴厲的口氣補充說,「大家必須服從我。誰敢再說殺人放 火的話,我先剝掉他的皮。去吧!
  去給我套那匹灰馬。」
  「怎麼,奧索,」科隆巴把他拉過一邊說,「您竟容忍仇人侮辱我們!爸爸在世的日 子,巴裡奇尼一家人從來不敢毀傷我家的牲口。」
  「我向你保證他們將來要後悔的;不過懲罰那些只有勇氣去傷害牲口的膽小鬼,那是警 察和獄卒的責任。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司法當局會給我報仇的……否則……你就不必提醒我 是誰的兒子了……」
  「還是忍耐!」科隆巴歎了一口氣說。
  「你好好記住,妹妹,」奧索繼續說,「如果我回來後,發現你對巴裡奇尼家有什麼動 作的話,我決不會原諒你。」接著他又用比較溫和的口吻說,「很可能,甚至可以肯定,我 會同上校父女一同回來,必須把他們的房間整理好,飯菜弄得很合口味,使得我們的客人不 致感到不舒服。科隆巴,你有勇氣,這固然很好,但是一個女人家還得會管理家務才行。來 吧,擁抱我,要聽話。噢,灰馬套好了。」
  「奧索,」科隆巴說,「您不能單獨一個人走。」
  「我誰也不需要,」奧索說,「我向你擔保,我不會讓人割掉耳朵。」
  「啊!在兩家打仗時期我決不能讓您單獨出門。喂!博洛·格裡福!季安·弗朗切!門 莫!拿了你們的槍,你們護送我哥哥去。」
  經過相當激烈的爭辯以後,奧索不得不同意讓一隊衛隊跟隨他。他從牧人裡面挑選了那 些喊打喊殺喊得最凶的人,然後又對妹妹和留在家裡的牧人叮囑一番,才上了路;這一次, 他兜了一個圈子,避開巴裡奇尼的房子。
  他們已經遠離皮埃特拉內拉,急急忙忙地趕著路,在經過一條通向沼澤地的小溪時,博 洛·格裡福看見有幾頭豬舒舒服服地躺在泥塘裡,一邊曬太陽一邊在水裡享受涼快,他馬上 提起槍來瞄準最肥的那隻,一槍打中它的腦袋,當場就死了。其它幾隻立刻爬起來,以驚人 的敏捷逃走了,雖然另一個牧人也朝它們開槍,它們都平安無事地逃進矮樹叢裡消失了。
  「笨蛋!」奧索大喝一聲,「你把家豬當作野豬了。」
  「不是的,奧斯·安東,」博洛·格裡福回答,「這群豬是律師家的,我教訓教訓他不 該毀損我們的馬。」
  「怎麼,混蛋!」奧索十分氣憤地喊起來,「你們學我們敵人的樣子干下流事!你們 走,不要臉的傢伙。我不需要你們。你們只配同豬作對。我發誓如果你們敢跟著我走,我要 打碎你們的腦袋!」
  兩個牧人驚愕地面面相覷。奧索把馬一夾,飛馳而去了。
  「咳!」博洛·格裡福說,「真是開玩笑!去愛人家吧,人家就這樣對待你!他的上校 父親,為著你有一次拿槍瞄準律師而恨你……大傻瓜,那時幹嗎不開槍!……而兒子 呢,……你看見了我為他幹了什麼……他卻說要砸碎我的腦袋,就像人家砸碎一個不再能裝 酒的葫蘆似的。這都是他在大陸上學來的,門莫!」
  「是的,要是人家知道你殺了這頭豬,一定要同你打官司,而奧斯·安東既不肯代你向 法官說情,也不肯為你付錢雇律師。幸喜沒有人看見,你只要矢口否認,就沒事了。」
  他們商量了一會兒以後,兩個牧人得出結論:最妥當的辦法是把死豬丟在山坑裡。他們 說干說干,當然,在扔下去之前,每人各自在這個德拉·雷比亞和巴裡奇尼兩家仇恨的犧牲 品身上割了幾塊肉,回去烤著吃。 第十七章
  奧索擺脫了他的不守紀律的衛隊以後,繼續趕路,一心只想著再見到內維爾小姐的歡 樂,很少害怕遇見敵人。他一路走一路想:「我要同巴裡奇尼混蛋們打官司,不得不到巴斯 蒂亞去。為什麼我不陪著內維爾小姐一起去呢?為什麼我們不能從巴斯蒂亞一齊到奧雷札溫 泉去呢?」猛然間童時的回憶把這塊風景如畫的地方呈現在他眼前。他彷彿被送回到綠油油 的草地上,躺在百年老栗樹底下。一片綠得發亮的細草坪,這裡那裡開著一朵朵藍花,好像 向他微笑著的眼睛。他看見莉迪亞小姐坐在他身邊,她脫下帽子,她的滿頭金髮,比真絲更 細更軟,在透過樹叢照射下來的陽光底下像黃金般閃耀。她的眼睛藍得清沏,在他看來比蒼 穹更藍。她一隻手托著香腮,正在若有所思地傾聽他顫抖著向她訴說他的愛情。她穿的那件 細簿軟柔的袍子就是他最後一天在阿雅克修看見她穿的。在袍子的皺褶下面露出一雙小腳, 穿著黑緞鞋子,奧索心想,他要能吻一下這隻小腳就夠幸福的了。莉迪亞小姐的一隻手沒有 戴手套,手裡拿著一朵雛菊。奧索把雛菊接過來,莉迪亞的手緊握他的手;他吻了吻雛菊, 再吻了她的手,她沒有生氣……他完全沉湎在這些想像中,沒有注意到他走的路線,但他始 終在策馬奔馳。他第二次在腦子裡吻內維爾小姐雪白的手時,實際上他是要去吻自己的馬的 腦袋,那馬突然停了下來。原來是基莉娜擋住他的去路,抓住他的韁繩。
  「您這樣子到哪兒去呀,奧斯·安東?」她問,「您難道不知道您的仇人就在這兒附近 嗎?」
  「我的仇人!」奧索因為在最得趣的時分被打斷了,氣憤萬分,他喝道,「在哪兒?」
  「奧蘭杜奇奧就在這兒附近,他等著您。回去吧,回去吧。」
  「啊!他在等我!你看見他了嗎?」
  「是的,奧斯·安東,他走過的時候我正躺在草叢裡。他帶著望遠鏡四下張望。」
  「他向哪一方向走去?」
  「他向著您現在走的方向去了。」
  「謝謝。」
  「奧斯·安東,您等等我的叔叔不好嗎?他不會晚來的,您跟他在一起就安全了。」
  「別害怕,基莉,我不需要你叔父。」
  「只要您願意,我給您在前面開路。」
  「謝謝,謝謝,不必了。」
  奧索策馬很快地朝女孩指出的方向馳去。
  他的第一個反應是無名火冒起三丈,他尋思命運給了他一個好機會,可以教訓一下這個 只敢毀傷一匹馬來報復一下耳光的膽小鬼。然而他走著走著,想起了他對省長的許諾,尤其 是怕錯過內維爾小姐的來訪,心情逐漸變化,幾乎使他不想遇見奧蘭杜奇奧了。過了一會 兒,他想起了父親,那匹馬所受的凌辱,巴裡奇尼的恫嚇,怒火又燃燒起來,恨不得立即前 去找到仇人,向他挑戰,強迫他同自己決鬥。這種種矛盾的心情,使他激動不安,他仍然繼 續走著,不過現在是小心翼翼地向前,一邊走一邊審視灌木叢和籬笆,有時甚至停下來,傾 聽田野裡經常聽見的那種說不出名堂的聲音。離開基莉娜10分鐘以後(當時大約是上午9 點鐘左右),他來到一個十分陡峭的山丘邊上。他走的路其實是一條還沒有完全開闢出來的 小徑,這小徑穿越一座親近焚燒過的叢林。道路兩旁鋪滿白色的灰,東一處西一處都有被火 燒黑的小樹和大樹,葉子都燒光了,樹身已死,卻還直立著。看見火燒過的叢林,就彷彿置 身於隆冬臘月的北方,火燒過的地滿目荒涼,同周圍鬱鬱蔥蔥的一片恰成鮮明的對照,也更 顯得悲慘淒涼。可是在奧索的處境中,他只感到有一件事情是重要的,那就是周圍既是光禿 禿的,就不可能有埋伏,凡是害怕矮樹叢裡隨時伸出一支槍來對準自己胸脯的人,總是把一 覽無遺的平地看作是沙漠中的綠洲。過了這片燒焦的叢林,就是一連好幾塊耕種的田,按照 當地習慣都用石塊壘成牆垣圍住,這些牆垣約有齊腰高。那條小徑就從圍牆中間穿過,牆內 那些高大的栗樹東一棵,西一棵,毫無秩序,遠遠看來像茂密的樹林。
  由於地勢太陡,奧索不得不下了馬,把韁繩套在馬脖子上,很快地沿著灰土滑行下去; 剛到了離道路右邊一個圍牆約25步遠的地方,他突然發現一支槍管對準了他,然後是一個 人的腦袋伸出牆頭。那支槍向下一低,他立刻認出是奧蘭杜奇奧拿著槍正準備開放。奧索迅 速採取了防禦姿勢,於是他們雙方各自拿槍瞄準,盯住對方幾秒鐘,情緒十分緊張,即使是 最勇敢的人,面臨生死關頭,也不得不這樣緊張。
  「不要臉的膽小鬼!」奧索罵了一句……
  罵聲未完,他就看見奧蘭杜奇奧的槍口發出火光,差不多在同時,他的左邊也放了一 槍,那是從小徑的另一邊一個他沒有發現的人,躲在另一堵圍牆後面向他瞄準發射的。兩顆 子彈都打中了他:奧蘭杜奇奧的射中他的左臂,就是他用來托槍瞄準的那只臂胳;另外一顆 射中他的胸膛,穿過衣裳,幸而撞在他的匕首的刃上,滑了一下,只擦傷他的表皮。奧索的 左臂向下垂,動也不動地貼在左腿上,他的槍口也向下一沉,可是他馬上把槍再舉起來,只 用右手向奧蘭杜奇奧打了一槍。敵人的腦袋,原來他看得見腦袋上的眼睛,這時在牆背後消 失了。奧索轉身向左,朝一個被瀰漫的煙霧遮掩得看不清楚的敵人也開了一槍。這個人也消 失了。這4下槍聲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連續開放,即使是訓練有素的兵士在縱列連續射擊 中也不能放得更快了。奧索最後一槍放了以後,周圍復歸靜寂。從他的槍口裡冒出來的煙, 裊裊地升上天空;牆後面毫無動靜,一點聲音也沒有。如果不是他的臂膀疼痛,他還以為他 剛才開槍打的那兩個人是他白日見鬼。
  奧索等待對方第二次射擊,走了幾步,躲在一株雖已燒焦,仍然在叢林中屹立著的樹背 後。躲好以後,他把槍夾在兩脖之間,急急忙忙地再裝子彈。可是他的左臂使他感覺異常痛 楚,他好像在支持著重壓一般。他的敵人怎樣了?他簡直弄不懂,如果他們逃了或者受傷 了,他肯定可以聽見一點聲音,看見樹叢裡有些動靜。難道他們死了?或者他們躲在牆背後 等待機會向他再次射擊?他正拿不準的時候,覺得氣力逐漸減弱,就把右膝跪下,把受傷的 臂膀倚在左腿上,利用燒焦的樹上伸出的一個椏枝支持他的槍。他的手指扳著扳機,眼睛緊 盯著牆,耳朵仔細地聽著任何細微的聲音,一動不動地等了幾分鐘,他覺得好像等了一個世 紀一般。最後,在他後面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聲喊叫,過了片刻,一條狗箭也似的飛快跑下 山丘,到了他的身邊就停了下來,搖著尾巴。那狗就是布魯斯科,兩個強盜的弟子和夥伴, 它的到來宣告它的主人已經離此不遠;奧索十分焦急地等待主人的到來。那條狗昂著頭,向 著最近的圍牆不安地嗅著。猛然間它低低地哮咆了一聲,一跳就越過矮牆,落到那邊以後差 不多同時又跳上牆頭,牢牢地注視著奧索,眼睛裡表示出驚訝,這是一條狗所能最清楚明白 表示出的驚訝;然後它又伸出鼻子嗅了嗅,這一次的方向是對面的圍牆,它跳上牆落下去, 轉眼間它又跳到牆頭上,表現出同樣的驚訝和不安。接著它跳到叢林裡,雙腿夾住尾巴,始 終注視著奧索,側著身子慢步走開去,一直到離開奧索相當遠了,才放開大步,奔上山丘, 速度差不多同它下來時一樣,它去迎接一個漢子,那漢子不顧坡度陡,迅速地跑過來。
  「來救我,布朗多!」奧索覺得那人聽得到他的喊聲時才大聲呼喊。
  「奧斯·安東!您受了傷!」奔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布朗多拉奇奧問,「傷的是身體還是 四肢?……」
  「在臂膀上。」
  「在臂膀上!沒關係。對方呢?」
  「我相信被我打中了。」
  布朗多拉奇奧跟著他的狗,奔到最近的圍牆,俯下身子向裡張望一下,立刻脫下帽子說:
  「向奧蘭杜奇奧老爺致敬。」然後又回過頭來對著奧索也行了一個禮,滿臉嚴肅地說, 「這就是我所謂把一個人舒舒服服地安頓好。」
  「他還活著嗎?」奧索問,呼吸都有點困難。
  「啊!他不願再活下去了,您一彈就打中了他的眼睛,他太傷心了。天哪,好大一個 洞!您的槍真好!口徑真大!簡直可以粉碎一個腦袋!我告訴您,奧斯·安東,起先我聽見 辟!辟!兩聲,我想:該死,他們在殺害我的中尉了。後來我聽見崩!崩!兩聲,我就說, 現在輪到英國槍開口了,他在還擊……布魯斯科,您還要我幹什麼?」
  那條狗把他帶到對面圍牆裡去。
  「對不起!」布朗多拉奇奧驚愕得大喊起來,「兩發兩中!真是這樣!見鬼!可見得彈 藥真是貴了,連您都這樣節省著用。」
  「什麼事!我一點不知道,」奧索問。
  「算了吧!中尉,別開玩笑了!您打中了獵物,還要別人替您撿起來……今天有人在吃 飯時會嘗到一道精彩的菜!這個人就是巴裡奇尼律師。新鮮肉,你要嗎?這兒有的是!真見 鬼,現在誰來繼承遺產呢?」
  「怎麼!溫琴泰洛也死了嗎?」
  「不折不扣地死了。祝我們其餘的人身體健康1!同您打交道有這樣的好處:您使他們 不必忍受痛苦。來看看溫琴泰洛吧:他還跪著,頭靠著牆,神氣像睡著一般。這正是所謂 『像鉛一樣熟睡』,是鉛彈使他熟睡的。可憐的傢伙!」
     1通常在說完「死」字以後,總跟著說這句話,以緩和一下語氣。——原注。
  奧索嫌惡地掉過頭去。
  「你肯定他真死了嗎?」
  「您真像桑比埃洛·科索,永遠不必用第二顆子彈。您瞧,這裡……胸部,左邊,瞧見 了嗎?完全同溫奇萊奧內在滑鐵盧中的子彈一樣。我敢打賭子彈離心臟不遠。兩發雙中! 啊!我以後不再打槍了。兩發兩中……兩兄弟各一顆子彈!……如果有第三顆,他就會打死 爸爸了……下一次您會做得更好……多好的槍法,奧斯·安東!……真想不到像我這樣勇敢 的漢子,卻從來沒能對警察們來個兩發雙中!」
  那強盜一邊說一邊察看奧索的臂膀,還用匕首把他的衣袖割破。
  「沒關係,」他說,「只不過這件禮服要科隆巴小姐費心補一補了……咦!我看見什麼 了?胸部衣服為什麼勾破了?……沒有什麼打進去吧?一定沒有,否則您就不會這樣矯健 了。來,試式看把手指活動一下……我咬您的小指頭,您覺著我的牙齒嗎?……不大覺 著?……沒關係。讓我替您拿了手帕和領帶吧……您的這件禮服完了……真見鬼,為什麼穿 得這樣漂亮?您去參加婚禮嗎?……來,喝一口酒吧……為什麼您不帶酒葫蘆?難道一個科 西嘉人出門會不帶酒葫蘆的嗎?」
  在包紮當中,他又停下來嚷道:
  「兩發雙中!兩個都不折不扣地死了!……神甫知道要大笑一場了……兩發雙中!啊! 基莉娜這個小鳥龜終於來了。」
  奧索沒有回答,他的臉白得像死人,四肢都在哆嗦。
  「基莉娜,」布朗多拉奇奧叫喊,「到那面牆後面去看看。」
  女孩手腳並用地爬到牆頭上,一看見奧蘭杜奇奧的屍首,立刻畫了個十字。
  「這不算什麼,」強盜又說,「到遠一點的地方去看看,就在對面。」
  女孩又畫了一個十字。
  「是您干的嗎,叔叔?」女孩怯生生地問。
  「我?我不早成了老廢物嗎,還能幹這個?基莉娜,是先生的功勞,祝賀他吧。」
  「小姐一定高興死了,」基莉娜說,「奧斯·安東,她知道您受了傷,一定不樂意。」
  「我說,奧斯·安樂,」強盜包紮完畢說,「基莉娜已經把您的馬牽回來。騎上馬同我 一起到斯塔佐納叢林裡去吧,在那裡最聰明的人也找不到您。我們會盡力款待您的。等我們 走到克裡斯蒂娜十字架那邊,我們必須下馬。您把您的馬交給基莉娜,由她去通知小姐,在 路上您可以把口信告訴她。您什麼話都可以對小傢伙說,奧斯·安東,她寧願千刀萬剮也不 會出賣朋友。」他改用親切的口吻對基莉娜說,「去吧,小無賴,願你被驅逐出教,願你下 地獄,淘氣鬼!」布朗多拉奇奧跟許多強盜一樣,非常迷信,害怕給孩子祝福或者讚美會給 孩子帶來災禍,因為那種迷人的神力1有個壞習慣,專門作出同我們願望相反的事。
  「你要我到哪裡去,布朗多?」奧索問,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見鬼!你只能選擇監獄或者叢林,別無其他道路。可是德拉·雷比亞家的人不認識上 監獄的道路。所以,奧斯·安東,到叢林去!」
  「那麼我的一切希望都成泡影了!」奧索痛苦地喊。
  「您的希望?見鬼!您還能希望比兩發雙中更好的事嗎?……奧!他們有什麼鬼本事能 把您打中?這兩個傢伙像貓一樣不容易死去。」
  「是他們先開槍打我的,」奧索說。
  「這話不假,我剛才忘記了……辟!辟!崩!崩!……單手打槍,槍槍中的2……如果 世間上還有打得更好的,我願意上吊!好吧,您騎上馬了……離開以前,您應該看一看您的 成績。不辭而別是不禮貌的。」
     1指一種不自覺的盅惑力,或者由眼睛發出,或者由語言發出。
  2如果有獵人不相信德拉·雷比亞先生的雙槍中的,我邀請他到薩爾丹納來,聽一聽該 城最傑出的、最親切可愛的人,講一講他左臂折斷,處在同樣危險的境地孤身脫險的經過 吧。——原注。
  奧索用馬刺刺了幾下馬身,他寧死也不肯去看看他剛才打死的兩個可憐的傢伙。
  「我說,奧斯·安東,」強盜抓住馬韁繩說,「您願意聽我坦率地對您說話嗎?好!不 怕得罪您,我為這兩個可憐的年輕人傷心。我請您原諒我……他們多英俊……多強健……多 年輕!……奧蘭杜奇奧同我一起多次打過獵……4天以前他還給過我一盒雪茄……溫琴泰洛 總是那麼好脾氣!……的確,您做的是您應做的事……而且這兩槍打得太好了,不必惋 惜……可是我沒有參加您的復仇……我知道您做得對,有了仇人,應該幹掉。可是巴裡奇尼 家是一個古老的世家……現在絕後了!……而且是同時死的,真慘。」
  布朗多拉奇奧一邊向巴裡奇尼家致悼詞,一邊急急忙忙地帶著奧索、基莉娜同那條狗布 魯斯科往斯塔佐納叢林走去。 第十八章
  自從奧索走後,科隆巴從她佈置的密探裡獲悉,巴裡奇尼一家正在跑出來準備同她家對 抗,從那時起,她便如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只見她在屋子裡到處亂走,從廚房走到客 房,什麼事情也沒做卻忙亂得要命,經常停下來張望,看看村子裡有沒有異常的動靜。大約 11點鐘,一大隊人馬走進了皮埃特拉內拉,那就是上校,他的女兒、僕役和嚮導。科隆巴 走上去迎接他們,她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們看見我哥哥了嗎?」接著她又問嚮導他們走的 是哪一條路,幾點鐘動身的;聽了嚮導回答,她弄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沒有碰到她的哥哥。
  「也許您哥哥走的是上面的路,」嚮導說,「而我們走的是下面的路。」
  科隆巴搖搖頭,又重新再問一遍。儘管她天生堅定,在客人面前又逞強不肯流露出自己 的軟弱,她也沒法子掩蓋她的不安。不久,由於她說出了雙方談判和解的結果沒有成功,她 的不安也傳染給上校,尤其是莉迪亞小姐。莉迪亞小姐非常激動,主張派人出去四面八方尋 找,她的父親建議由他騎馬帶著嚮導去找奧索。客人們的擔心提醒了科隆巴作為主人的責 任。她勉強微笑著,催促上校入席吃飯,用各種各樣的理由來解釋哥哥遲到的原因,可是不 到片刻她又把那些理由一一推翻。上校認為他作為男人,應該安慰婦女,也提出自己的一番 解釋。
  「我敢打賭,」他說,「德拉·雷比亞一定是碰到了好獵物,他忍耐不住就去打獵了, 我們等著他裝滿獵物袋回來吧。對了,」他又補充說,「我們在路上聽見4聲槍響,有兩聲 特別響,我就對女兒說:我敢打賭那是德拉·雷比亞在打獵。只有我的槍才會發出那麼大的 響聲。」
  科隆巴變了臉色,一直在旁邊仔細觀察她的莉迪亞,毫不困難就明白了上校的猜測引起 了科隆巴什麼樣的疑心。沉寂了幾分鐘以後,科隆巴又急急地詢問,那兩聲特別響的槍聲是 在其他槍聲之先還是以後聽到的。這一點非常重要,可是上校、他女兒、嚮導都沒有注意。
  到了下午1時,科隆巴所派出去的人沒有一個回來,她只好鼓起勇氣,強迫客人們入席 吃飯。可是,除了上校,沒有人吃得下飯。只要廣場上有一點聲音,科隆巴就奔到窗戶旁, 然後又悶悶不樂地回來坐下,神情更加憂鬱,勉強同客人們繼續作無意義的談話,誰也沒有 注意談話內容,不時還有一段長時間的沉默。
  猛然間傳來了一陣奔馬聲。
  「啊!這一次,一定是哥哥,」科隆巴站起來說。
  可是一看見基莉娜騎著奧索的馬,她就發出一聲慘叫:
  「我哥哥死了!」
  上校手中的杯子跌下來,內維爾小姐大叫一聲,大家都奔到大門口。基莉娜來不及跳下 馬,早已被科隆巴挾住舉起,就像舉起一根羽毛一般,她挾得她太緊,使小姑娘差點兒喘不 過氣來。小姑娘完全懂得科隆巴的可怕目光的意義,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奧塞羅》合唱中的 那句話:「他活著!」科隆巴一鬆手,基莉娜像只小貓那樣敏捷地跳到地上。
  「別的人呢?」科隆巴沙啞著嗓子問。
  基莉娜用食指和中指畫了一個十字。科隆巴的慘白臉色立刻變成火紅,她用閃耀著亮光 的眼睛向巴裡奇尼家一望,然後微笑著對客人們說:
  「我們回去喝咖啡吧。」
  強盜們的伊裡斯1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她的土話由科隆巴譯成意大利語,然後由內維 爾小姐譯成英語,上校邊聽邊罵聲不絕,莉迪亞小姐則歎氣不止,只有科隆巴毫無表情地聽 著,不過她把手裡的斜紋布餐巾擰來絞去,都快扯爛了。她打斷小姑娘的話頭達五六次之 多,目的是叫她重複述說布朗多拉奇奧認為奧索的傷勢沒有危險,像這樣的傷勢他見得多 了。最後,基莉娜說奧索迫切需要信紙,還請求他的妹妹轉請一位小姐在收到他的來信以前 決不要離開,因為這位小姐可能已到了他家。——「這件事是最使他苦惱的,」小姑娘補充 說,「我已經上了路,他又把我叫回去再囑咐一番,那已經是第三次囑咐了。」科隆巴聽了 哥哥的這道命令,微微一笑,緊緊握住莉迪亞小姐的手;英國姑娘淚流滿臉,認為這一部分 講話不適宜給父親翻譯出來。
     1伊裡斯,希臘神話中的彩虹女神,後來變成諸神的信使。這裡是指基莉娜。
  「是的,親愛的朋友,您一定要留下來,」科隆巴高聲說,同時去擁抱內維爾小姐, 「您會幫助我們的。」
  然後她從衣櫃裡找出許多舊衣物來裁剪,準備作繃帶和紗團。只見她的眼睛閃閃發光, 臉色泛紅,一忽兒憂心忡忡,一忽兒鎮靜異常,很難說出她究竟是為哥哥的受傷而發愁,還 是為仇人的死亡而高興。她有時倒咖啡給上校,向他誇耀自己煮咖啡的本事;有時分配給內 維爾小姐和基莉娜針線活,勉勵她們縫繃帶和卷紗團。她向基莉娜問奧索的傷口是否很痛, 已經不知問了多少遍。她不停地放下活兒對上校說:
  「兩個仇人多機靈!多可怕!……他只單獨一個人,受了傷,只剩下一條胳膊……他居 然把他們兩個都打翻了,多麼勇敢啊,上校!他難道還算不上一個英雄嗎?啊!內維爾小 姐,能夠生活在一個像你們那樣的太平地方夠多幸福啊!……我敢肯定您還沒有真正認識我 的哥哥!……我已經說過:雄鷹有朝一日要展開雙翅!……您被他的溫和的外貌騙過了…… 只在您身邊的時候他才這樣,內維爾小姐……啊!要是他看見您為他準備繃帶,他真要…… 可憐的奧索!」
  莉迪亞小姐無心幹活,也說不出話來。她的父親問為什麼不快點去報官府。他提到英國 的驗屍官調查和別的科西嘉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制度。最後他想知道這位救助奧索的善良的布 朗多拉奇奧先生的鄉間別墅是否離皮埃特拉內拉非常遠,他能不能到那裡去看他的朋友。
  科隆巴以通常的冷靜態度回答說奧索現在在叢林裡,有個強盜照顧他,他必須首先知道 省長和法官們的態度怎樣才能露面,否則太冒險了。最後她說她會設法請一位高明大夫秘密 地去給奧索治療的。
  「最重要的,上校先生,您必須記住,」她說,「您聽見了四下槍聲,而且您對我說過 奧索是後開槍的。」
  上校對這種事一點不懂,他的女兒只是不斷歎氣和抹眼淚。
  天色很晚的時候,一個淒慘的行列走進村子。有人給巴裡奇尼律師送回來他的兩個兒子 的屍體,每具屍體橫放在一匹騾子背上,一個農民趕著兩隻騾子。一大群巴裡奇尼家的客戶 和游手好閒的人跟在這個淒慘行列的後面。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總是來得太遲的警察, 副村長舉著那條胳膊不斷地說:「省長先生要怎麼說呢?」幾個婦女,其中有一個是奧蘭杜 奇奧的奶媽,都扯著頭髮,發出粗野的嚎叫。可是她們喊聲震天的痛苦,還比不上另一個人 默默無聲的絕望更能激動人心,所有的視線都集中到這人身上。他就是可憐的父親,他一忽 兒到這具屍首旁邊,一忽兒到另一具屍首旁邊,抬起他們沾滿泥土的腦袋,吻他們發紫的嘴 唇,抬起他們已經僵硬的四肢,彷彿這樣可以使他們避免路上的顛簸。有時他張開嘴說話, 可是不管是一下喊聲,或者一句話,都沒有發出來。他的兩眼直勾勾地盯著屍體,一路上撞 在石頭上,撞在樹幹上,撞在他碰到的一切東西上。
  他們走近奧索的住宅時,女人的號哭聲和男人的詛罵聲增加了一倍。德拉·雷比亞家的 幾個牧人膽敢發出了一下勝利的喊聲,敵對的一方再也抑制不住憤怒,有幾個人大喊:「報 仇!報仇!」有人扔石頭,有人朝科隆巴和她的客人所在的客廳窗戶開了兩槍,把護窗扳打 碎,木片一直飛到兩個婦女圍坐著的桌子上。莉迪亞小姐嚇得大叫,上校抓住一支槍,沒來 得及阻止科隆巴,她已經衝到大門,猛然把門大開,站在高高的門檻上,伸著兩隻手咒罵仇 人。
  「膽小鬼!」她大聲罵道,「你們向婦女開槍,向外國人開槍,你們到底是不是科西嘉 人?你們算是男子漢嗎?你們這些混蛋只會從背後暗算人,你們來吧!我不怕你們。我只有 單獨一個人,哥哥不在身邊。殺我吧,殺我的客人吧,你們只配做這種事……你們不敢,你 們是膽小鬼!你們知道我們只不過是報殺父之仇。哭吧,像婦女那樣哭吧,我們沒有多要你 們的血,你們還應該謝謝我們呢!」
  科隆巴的聲音和態度裡有點使人肅然起敬和望而生畏的東西,眾人看見了都嚇得向後 退,彷彿看見了在科西嘉的冬夜人們進述的神奇故事中的惡鬼。副村長、警察和相當數目的 婦女利用人們的移動擁進雙方的中間,因為雷比亞派的牧人們已在準備武器,很可能在廣場 上發生一場大械鬥。可是雙方都沒有頭人在場,科西嘉人即使在憤怒時也很守紀律,內戰的 主角沒有到場,是很少能夠打起來的。何況科隆巴也因為勝利而變得謹慎起來,約束住她的 那小隊人馬。她說:
  「讓這些可憐蟲去哭吧,讓這個老頭子保住他的性命吧。
  幹嗎要殺掉一個敲掉牙齒的老狐狸?——季迪斯·巴裡奇尼!記住8月2日這個日子 吧!記住那本沾滿鮮血的活頁夾,你親手在上面偽造了我父親的筆跡!我父親在上面記下了 你欠的債,你的兩個兒子替你把債還清了。巴裡奇尼老頭,我把收據給你!」
  科隆巴抱著胳膊,嘴唇上掛著不屑的微笑,眼看著死屍被抬進仇人的家裡,然後人群慢 慢地散了。她轉身關了門,回到飯廳裡對上校說:
  「我為我的同胞們向您道歉,先生。我以前從來不相信科西嘉人會對一個有外國客人的 房子開槍,我為本鄉感到慚愧。」
  當晚,莉迪亞小姐回到臥房,上校跟著走進來,問他的女兒要不要第二天就離開這個腦 袋隨時可以中彈的村子,而且盡可能早地離開這個只有謀殺與暗算的島嶼。
  內維爾小姐有好一會兒回答不出來,很明顯父親的建議使她很為難。最後她說:
  「在這位可憐的年輕姑娘十分需要安慰的時候,我們怎能離開她呢?爸爸,您不覺得這 樣做我們太殘忍了嗎?」
  「女兒,我這樣說完全是為你著想,」上校說,「如果我知道你太太平平地住在阿雅克 修的旅館裡,我向你保證,在沒有同這位勇敢的德拉·雷比亞握一握手以前,我也不願離開 這個該死的島。」
  「這麼說,爸爸,再等等吧,在離開以前,得查明一下我們能否幫他們一臂之力!」
  「善良的心!」上校邊說邊吻女兒的額角,「我很高興看到你肯犧牲自己去減輕別人的 痛苦。我們留下來吧;做好事是決不會叫人反悔的。」
  莉迪亞小姐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能入睡。有時她聽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她便以為敵 人在準備攻打宅子,有時,她自己安下心來,便想起了那個可憐的受傷者,現在大概是躺在 冰冷冷的地上,除了期待一個強盜發善心的照料以外,得不到別的幫助。在她的想像中他渾 身是血,在劇烈的痛苦中掙扎;奇怪的是,每次奧索的形象在她的心中出現,總是他離開她 時的樣子,拿著她送給他的法寶緊緊湊在嘴唇裡吻著……接著她又想到他的英勇行為,她認 為他之所以冒這樣巨大的危險,是為了她,為了早一點見到她。她只差一點兒就認為奧索是 為了保衛她才被人打斷手臂的了。她為了他受的傷而責備自己,可是她只因此而更加崇拜 他。如果在她的眼中,所謂兩發雙中的成就,不像在布朗多拉奇奧和科隆巴的眼中那麼有價 值,可是她也認為很少小說中的英雄,在這樣極度危險中,能像他表現出那麼勇敢和鎮靜。
  她的臥房原是科隆巴的房間。在一張橡木跪凳的上端,牆上掛著奧索穿著少尉制服的細 密肖像畫,旁邊有一張祝過聖的棕櫚葉。內維爾小姐把畫像拿下來,端詳了好久,最後把它 放在床頭,沒有把它放回原處。她直到天濛濛亮才入睡,太陽老高了她才醒過來。她一睜眼 就看見科隆巴站在床前,正在一動不動地等她睜眼。
  「怎樣?小姐,您在我們這所蓬門蓽戶的人家住得很不舒服,是嗎?」科隆巴對她說, 「我只怕您一夜沒有合眼。」
  「親愛的朋友,您有他的消息嗎?」內維爾坐起來說。
  她瞥見了奧索的畫像,連忙把一條手帕扔過去蓋住它。
  「是的,我有了他的消息,」科隆巴微笑著說。她拿起了畫像。
  「您覺得畫得像嗎?他人比畫像好得多。」
  「天哪!……」內維爾小姐滿面羞慚地說,「我在無意之間……拆開了……這畫像…… 我有個缺點:喜歡東摸摸西摸摸……不會歸還原處……你哥哥怎麼樣了?」
  「情況相當好。清晨4點鐘以前季奧坎托來過。他給我帶來了一封信……這封信是給您 的,莉迪亞小姐;奧索沒有寫信給我。信封上寫著:煩交科隆巴,但是底下註明:轉交N小 姐。做妹妹的是不會嫉妒的。季奧坎托說他寫字很吃力,很痛苦。季奧坎托寫得一手好字, 建議由奧索口述,由他書寫,奧索不願意。他躺在地上,拿著鉛筆,布朗多拉奇奧代他拿著 紙,他寫。每次他想欠起身子,只要一動,受傷的臂膀就劇痛難當。季奧坎托說他真可憐。 信在這裡。」
  那封信是用英文寫的,大概是為了謹慎的原故。內維爾小姐念信:
  小姐:
    厄運驅使我做出這樣的事,我不知道我的
  仇人會說些什麼,會造些什麼謠言。只要您,小姐,您不相信,我就無所謂。自從我認 識您以後,我作
  了不少荒唐的夢。直到這件禍事發生以後,我才明白我的愚蠢和瘋狂,現在我完全恢復 了理智。我知
  道我的將來是什麼,我只好逆來順受了。您送給我的戒指我本來認為是給我帶來幸福的 法寶,我不敢
  再保留它了。我怕,內維爾小姐,您會後悔把戒指送錯了人,或者更確切點說,我怕它 使我想起我瘋
  狂的時期。科隆巴會把戒指奉還給您……再見了,小姐,您即將離開科西嘉,我再也見 不到您了;我希望您告訴舍妹,您依然看得起我,我也十分有把握地說,我始終值得你這樣 做。
  O.D.R.
  莉迪亞小姐是背轉身子來讀信的,科隆巴在旁仔細地觀察她,然後把那只埃及戒指交給 她,用眼神詢問她這是什麼意思。莉迪亞小姐不敢抬頭,淒然端詳著那只戒指,一忽兒戴在 手指上,一忽兒又脫下來。
  「親愛的莉迪亞小姐,」科隆巴說,「我能知道哥哥信上說些什麼嗎?他提起他的身體 情況嗎?」
  「嗯……」莉迪亞小姐刷地紅了臉,「他沒有提起……他的信是用英文寫的……他要我 告訴爸爸……他希望省長能夠處理好……」
  科隆巴狡猾地微微一笑,坐在床邊,抓起內維爾小姐的雙手,用銳利的眼光注視著她。
  「您心腸好嗎?」她對她說,「您一定回信給我哥哥嗎?這樣做就能對他大有好處!剛 才我收到信的時候,我在一剎那間真想叫醒您,後來我不敢。」
  「您弄錯了,」內維爾小姐說,「如果我寫一封信能使他……」
  「現在我不能送信給他。省長已經回來,整個皮埃特拉內拉都是他的武裝侍從。以後再 說吧。啊!內維爾小姐,如果您真的認識我哥哥,您就會像我一樣愛他……他為人多好!多 勇敢!想一想他幹過的事情吧!他一個人對付兩個,還受了傷!」
  省長回來了。他是聽到副村長派去信使的報告,帶著警察和巡邏隊回來的;同時也帶來 了檢察官、書記官以及其他人等,來偵審這件新的可怕的禍事。這件禍事使皮埃特拉內拉兩 個家族間的仇恨越發複雜化,或者毋寧說是根本結束了。省長到後不久,就見到了上校和他 的女兒,他並不向他們隱瞞他害怕事態發展的趨勢很糟糕。
  「你們知道,」他說,「放槍當時沒有證人在場;而那兩個不幸的年輕人是以機靈和勇 敢出名的,因此沒有人肯相信德拉·雷比亞先生在得不到兩個強盜的幫助之下把他們打死, 人家說他正躲在強盜那兒。」
  「這不可能!」上校喊起來,「奧索·德拉·雷比亞是個重視榮譽的男子漢,我敢為他 擔保。」
  「我相信您的話,」省長說,「可是檢察官(這些老爺總是懷疑別人的),我覺得檢察 官的看法對您的朋友不利。他手裡拿著一件很糟糕的證物。那是一封給奧蘭杜奇奧的恐嚇 信,信裡約他到外面相會……檢察官認為這個約會就是一個圈套。」
  「這位奧蘭杜奇奧,」上校說,「不肯像個上等人那樣出來應戰。」
  「這不符合當地的習慣。本地的方式是暗中埋伏,背後殺人。不過倒也有一份證詞對他 有利,那就是一個小女孩說的,她說她聽見了4下槍聲,後面兩響比前面兩響更響,當然是 來自大口徑的槍,像德拉·雷比亞先生的槍一樣。可惜這個女孩是其中一個強盜的侄女,人 家正懷疑強盜是共犯,孩子是人家教她這樣說的。」
  「先生,」莉迪亞小姐打斷了他的話,滿臉通紅,連眼白都紅了,「槍聲響的時候我們 正在路上,我們聽到的也是這樣。」
  「真的嗎?這一點很重要。而您,上校,您也注意到同樣情況吧?」
  「是的,」內維爾小姐搶著說,「我父親對武器很有經驗,那是我父親說的:這一次是 德拉·雷比亞先生在開我的槍了。」
  「你認出來的槍聲是最後放的嗎?」
  「是後放的,對嗎,爸爸?」
  上校的記憶力不甚好,不過他無論如何不願意同女兒的意見相反。
  「上校,你應該馬上把這情況告訴檢察官。我們今晚會有一位外科醫生來驗屍,查明死 者的傷是否由我們所說的武器所致。」
  「那槍是我送給奧索的,」上校說,「我真希望它早已沉入海底……呃,我的意思是 說……他是個勇敢的漢子,我很高興他手裡有這支槍,因為如果沒有我的曼頓槍,我真不知 道他怎樣能逃脫危險。」 第十九章
  外科醫生很晚才到來。他在路上遇見了意外的事。季奧坎托·卡斯特裡科尼截住他,彬 彬有禮地恭請他去醫治一個受傷的人。結果把他帶到奧索身邊,給奧索治了傷。然後強盜一 直送他到相當遠的地方,同他說起比薩的許多著名教授,據強盜說,他們都是他的摯交,使 醫生聽了深受感動。
  分別的時候神學家對醫生說:「大夫,我非常敬重您,不必我多說,您也知道一位大夫 應該像懺悔神父那樣守口如瓶。」說到這裡他撫弄一下手中的槍,「您最好忘記了我們是在 什麼地方會見的。再見吧,很高興認識您。」
  科隆巴請求上校參加屍體剖檢。
  「您比任何人更熟悉我哥哥的槍,」她說,「您在場非常有用。地方上壞人很多,如果 我們沒有人為我們作有利方面辯護,我們太冒險了。」
  剩下她單獨一人同莉迪亞小姐以後,她推說頭痛得厲害,建議同莉迪亞小姐到村子附近 散步。
  「新鮮空氣對我有好處,」她說,「我好久沒有呼吸新鮮空氣了!」她一邊走一邊同莉 迪亞小姐談論她的哥哥,莉迪亞小姐對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竟沒有注意到她們已經遠離皮 埃特拉內拉。太陽下山了,她才對科隆巴提出,要科隆巴回去。科隆巴說認得一條小路可以 不必像剛才那樣大兜圈子。於是她離開她走著的那條小路,走上一條表面上十分荒涼的小 徑。不久她就開始爬一個陡峭的山丘,坡度太陡,她不得不經常一手攀著樹枝,另一隻手去 拉莉迪亞小姐。過了很長的一刻鐘,艱苦的攀登終算結束,她們到了一小塊高地上面,周圍 長滿了香桃木和野草莓樹,旁邊被破土而出的大塊的花崗岩包圍著。莉迪亞小姐疲乏萬分, 還見不到村子,天已經差不多齊黑了。
  「您知道嗎?親愛的科隆巴,」她說,「我怕我們迷路了。」
  「別害怕,」科隆巴回答,「繼續走,跟著我。」
  「可是我保證您弄錯了,村子不可能在這一邊。我敢打賭我們正背著村子走。您瞧,我 們看見的遠處的燈火,那才是皮埃特拉內拉。」
  「親愛的朋友,」科隆巴激動地說,「您說得對,可是再走200步……到那個叢林 裡……」
  「什麼?」
  「我哥哥就在那裡,只要您願意,我就可以見到他和擁抱他。」
  內維爾小姐大為驚訝。
  「我走出皮埃特拉內拉,」科隆巴繼續說,「沒有讓人注意,因為我同您在一起……否 則就會有人跟蹤我……離他這麼近,怎能不去看看他!……您為什麼不同我一起去見見我的 可憐的哥哥呢?您會使他十分高興的!」
  「可是,科隆巴……這對我不大合適吧。」
  「我明白了。你們這些城市婦女,總是害怕合適不合適,我們這些農付婦女,只想到這 樣做好不好。」
  「天太晚了!……你哥哥會怎樣想呢?」
  「他會想,他的朋友們並沒有拋棄他,這樣想就能使他有勇氣來忍受痛苦。」
  「我父親,他會急死了……」
  「他知道您跟我在一起……好吧,您拿定主意吧……您今天早上還看他的畫像呢。」科 隆巴狡黠地微笑著。
  「不……真的,科隆巴,我不敢……有強盜在那裡……」
  「哼!強盜又不認識您,有什麼要緊?您不是一直想看看強盜嗎?……」
  「我的天!」
  「小姐,拿個主意吧。我不能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裡,誰也說不出會發生什麼事。我們一 起去看奧索,或者我們一起回到村子裡去……以後我要見見哥哥……天知道要等到什麼時 候……也許永遠也見不到了……」
  「您說什麼,科隆巴?……好吧,我們去吧,不過只能停留一分鐘,我們馬上回來。」
  科隆巴緊緊握住她的手,沒有回答,開始大踏步向前走,走得那麼迅速,莉迪亞小姐很 難跟得上。幸喜不久科隆巴就停了下來,對她說:
  「我們事先沒有通知他們,不能再往前走了,否則我們也許要吃一顆子彈。」
  她把手指放在嘴裡打了一個口哨;片刻以後就聽到了狗吠聲,強盜們的前哨跟著就出現 了。它是我們的老相識,那條狗布魯斯科。它馬上認出了科隆巴,轉過身來給她帶路。在叢 林的狹窄小徑轉了無數個彎以後,兩個武裝到牙齒的男子出來迎接她們。
  「是您嗎,布朗多拉奇奧?」科隆巴問,「我哥哥呢?」
  「在那邊!」強盜回答,「輕一點,他睡著了,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這還是他第一次 熟睡。我的天主!真是魔鬼能去的地方,女人也能去。」
  兩個女人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到了一個火堆旁邊,他們小心地在火堆周圍壘了一座石頭 圍牆以擋住火光,她們看見奧索躺在一堆蕨類植物上,蓋著一件名為皮洛尼的厚大衣。他的 臉色蒼白異常,可以聽得見他的急促的呼吸聲。科隆巴坐在他旁邊,雙手合十,默默地凝視 著他,彷彿心中在作祈禱。莉迪亞小姐用手帕掩住臉,緊緊挨著她,不時把頭抬起,從科隆 巴的肩膀上看一看傷者。一刻鐘過去了,沒有人開口說話。神學家作了一下手勢,布朗多拉 奇奧同他一起鑽進了叢林深處,使莉迪亞小姐大為高興,她第一次發覺強盜們的大鬍子和各 種裝備太富於地方色彩了。
  最後奧索翻了一下身。科隆巴馬上俯下身子擁抱他好幾次,問他好些問題:他的傷怎麼 樣?他痛得如何?他需要什麼?奧索回答說,他最好沒有了,然後輪到他問她內維爾小姐是 否還在皮埃特拉內拉,她有沒有寫信給他。科隆巴俯在哥哥身上,完全把莉迪亞小姐遮住 了,而且周圍黑乎乎的一片,也很難認出她來。科隆巴抓住內維爾小姐的一隻手,另一隻手 把傷者的頭抬起來。
  「不,哥哥,她沒有托我帶信給您……您一直想著內維爾小姐,您很愛她嗎?」
  「我怎麼會不愛她,科隆巴!……可是她……也許她現在已經瞧不起我了!」
  這時候,內維爾小姐使勁想掙脫自己的手,可是要科隆巴鬆手可並不容易;她的手很 小,長得好看,但氣力不小,我們已經領教過了。
  「瞧不起您!」科隆巴喊道,「您干了大事,還會瞧不起您……恰恰相反,她說您的好 話……啊!奧索,我有許多關於她的事要告訴您。」
  莉迪亞小姐的手始終想縮回去,但是科隆巴把它越拉越接近奧索。
  「不過,」傷者說,「她為什麼不覆信給我?……只要一行字,我就滿足了。」
  科隆巴把莉迪亞小姐的手最後拉到同哥哥的手放在一起,然後她突然閃開,哈哈大笑地 說:
  「奧索,別說莉迪亞小姐的壞話,她聽得懂科西嘉話。」
  莉迪亞小姐馬上將手縮回去,嘴裡喃喃說了句聽不清楚的話。奧索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內維爾小姐,您居然肯到這兒來!我的天!您怎麼敢的?
  啊!您使我真幸福!」
  他艱難地支起身子,想靠近她。
  「我是陪令妹來的,」莉迪亞小姐說,「……目的是不讓人家懷疑她的去處……而且, 我也想……證實一下……哎呀!你這地方糟透了!」
  科隆巴坐在奧索背後。她小心翼翼地把他扶起來,使得他的頭正靠在她的膝蓋上。她用 手摟住他的脖子,作個手勢叫莉迪亞小姐湊近來。
  「近些!再近些!」她說,「不要讓病人抬高聲音說話。」莉迪亞小姐還在猶豫,她一 把抓住她的手,強迫她坐得那麼近,使得她的袍子碰到了奧索,她的那只始終被科隆巴抓住 的手,擱在奧索的肩上。
  「像這樣子就好了,」科隆巴興高采烈地說,「對嗎,奧索,像這樣美麗的夜晚,在叢 林中露營,不是很美嗎?」
  「啊,對呀!這樣美麗的夜晚!」奧索說,「我一輩子不會忘記!」
  「您一定很痛苦吧?」內維爾小姐說。
  「我再也不痛苦了,」奧索說,「我真想死在這裡。」
  他的右手慢慢移過去,逐漸接近莉迪亞小姐被科隆巴抓住的那隻手。
  「必須立刻把您送到有人照料您的地方,德拉·雷比亞先生,」內維爾小姐說,「現在 我看見您睡在這麼糟的地方……
  在露天裡……我真睡不著覺了。」
  「要不是因為害怕遇見您,內維爾小姐,我早設法回到皮埃特拉內拉去自首了。」
  「奧索,您為什麼怕遇見她呢?」科隆巴問。
  「我沒有聽您的話,內維爾小姐……所以我不敢在這時候見到您。」
  「您知道嗎,莉迪亞小姐,你要叫我哥哥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科隆巴笑著說,「我要 阻止您見他了。」
  「我希望,」內維爾小姐說,「這件不幸事件不久就得到澄清,使您不必害怕……等到 我們離開這裡的時候,我要能知道法院對您作出公平判決,承認您的行為是正直的,就同承 認您的勇敢一樣,我就很高興了。」
  「你們離開這裡!內維爾小姐,請您現在還不要說這種話。」
  「有什麼辦法呢?……家父不能一味打獵……他想動身了。」
  奧索放鬆了他的手,不再接觸莉迪亞小姐的手。大家沉默了一會兒。
  「啊!」科隆巴說,「我們不會讓你們這麼快就離開的。我們還有很多皮埃特拉內拉的 東西要給你們看……而且,您答應過給我畫像,您還沒有開始哩……我也答應過給您創作一 首有75段歌詞的歌……何況……為什麼布魯斯科咆哮起來?……布朗多拉奇奧跟在它後面 奔跑……我去看看怎麼回事。」
  說完她就站起來,毫不客氣地把奧索的腦袋擱在內維爾小姐的膝蓋上,奔過去追那些強 盜去了。
  內維爾小姐發覺自己在叢林裡支撐著一個英俊後生,單獨一個人同他在一起,不禁有點 驚異,不知怎樣做才好,因為如果她猛然抽出身子,她怕傷害了受傷的人。可是奧索主動離 開了他妹妹給他準備的溫柔的支撐物,用右手支起半身。
  「莉迪亞小姐,照這情形,您不久就要離開了?我一直認為您不應該在這個倒霉的地方 多作逗留……,不過……自從您到這兒來以後,我一想到要同您說再見,我就萬分痛苦…… 我是一個窮中尉……沒有前途……現在又成了亡命之徒……莉迪亞小姐,在這種時候對您說 我愛您多麼不合適啊……不過這大概是我能對您說這句話的唯一機會了,現在說出了心事, 我覺得好多了。」
  莉迪亞小姐掉轉頭,彷彿周圍的黑暗還不足以掩蓋她臉上的紅暈似的。
  「德拉·雷比亞先生,」她的聲音顫抖著,「我會到這地方來嗎,要是……」一邊說, 她一邊把那只埃及戒指放在奧索的手中。然後費了好大的勁才恢復平時開玩笑的口吻。
  「奧索先生,您真壞,竟然說出這種話來……在叢林中間,周圍被您的強盜包圍著,您 知道得很清楚我是絕對不敢對您發脾氣的。」她說。
  奧索動了一動要去吻那只還給他戒指的手,由於莉迪亞小姐把手縮得太快,他失去了重 心,一交跌到受傷的臂膀上。
  他禁不住發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
  「您跌痛了嗎,朋友?」她扶他起來,「這是我的錯,請原諒我……」他們又低聲地說 了一會兒,兩個人互相靠得很近。科隆巴急急忙忙地奔回來,發現他們恰好保持著她離開時 的姿勢。
  「巡邏兵來了!。她嚷道,「奧索,想法子站起來行走,我來幫助您。」
  「別管我,」奧索說,「叫兩個強盜逃走……讓他們逮住我,我不在乎;快帶走莉迪亞 小姐,我的天,不要讓人看見她在這裡!」
  「我不能讓您留下,」跟在科隆巴後面的布朗多拉奇奧說,「巡邏隊的隊長是律師的教 子1,他可能不逮捕你,卻把你打死,然後說他不是故意的。」
     1天主教洗禮的人要有教父,被洗人即該教父的教子。
  奧索設法站了起來,甚至走了幾步,可是他不久就停了下來。
  「我走不了,」他說,「你們逃吧。再見了,內維爾小姐;
  伸手給我,再見了!」
  「我們不能離開您!」兩個女人叫喊。
  「如果您走不了,」布朗多拉奇奧說,「我來馱您。來吧,中尉,拿出勇氣來;我們還 來得及從後面山谷溜走。神甫先生會掩護我們的。」
  「不,別管我,」奧索邊說邊躺在地上,「看老天爺的份上,科隆巴,請你帶走內維爾 小姐!」
  「您身強有力,科隆巴小姐,」布朗多拉奇奧說,「您扛他的肩頭,我抬著腳;好!開 步,走!」
  他們不顧他的抗議,很快就把他抬走了。莉迪亞小姐跟在後面,驚嚇得不得了。一下槍 聲響了,立刻有五六下槍聲跟著響起來。莉迪亞發了一聲喊,布朗多拉奇奧罵了一句,但隨 即加快腳步奔跑,科隆巴學著他的樣子,也在叢林裡拚命奔跑,顧不得樹枝鞭打她的臉頰或 者扯破她的袍子了。
  「親愛的,彎著腰走,彎著腰走,」她對莉迪亞小姐說,「子彈會打中您的。」
  他們這樣子走了,或者說奔跑了大約500步,布朗多拉奇奧宣稱說他走不動了,立刻倒 在地上,不顧科隆巴的鼓勵和責罵。
  「內維爾小姐呢?」奧索問。
  內維爾小姐被槍聲嚇壞了,每走一步都被茂密的叢林阻住去路,不久就見不到別人的蹤 跡,只好獨自一人膽戰心驚留在後面。
  「她落在後面了,」布朗多拉奇奧說,「不過她不會迷路的,女人永遠不會迷路。您聽 我說,奧斯·安東,神甫拿著您的槍弄出多大的鬧聲啊。可惜夜裡看不見,在黑夜裡任意射 擊一陣是不會造成多大損害的。」
  「噓!」科隆巴喝道,「我聽見有匹馬的聲音,我們得救了。」
  果然,一匹在叢林裡吃草的馬,被槍聲嚇壞了,走到他們附近。
  「我們得救了,」布朗多拉奇奧再說一遍。
  奔過去抓住馬鬃毛,用根打結的繩子套在它的嘴裡當作韁繩,這對於一個強盜來說,在 科隆巴的幫助下,一轉眼間就完成了。
  「現在要通知神甫了,」他說。
  他打了兩聲忽哨,遠處一聲忽哨回答了他,於是那支英國槍停止發出粗大的響聲。布朗 多拉奇奧跳上馬,科隆巴把她哥哥放在強盜身前,強盜一手把他緊緊抱住,另一隻手指揮坐 騎。那匹馬的腹部狠狠地挨了兩腳,儘管背上有兩個人,它立刻飛快地奔跑起來,沿著一個 陡峭的斜坡走下去,除了科西嘉的馬,別地方的馬在這樣陡的斜坡上早摔死了。
  科隆巴轉身往回走,用盡氣力大聲叫喊內維爾小姐,沒有聲音回答……她胡亂走了一會 兒,想找到來時的道路,不料在一條小徑上遇見了兩個巡邏兵,他們對她大喝一聲:「什麼 人?」
  「是我呀!諸位先生,」科隆巴用開玩笑的口吻說,「你們的槍聲好熱鬧,打死了幾個 人啊?」
  「您是同強盜在一起的,」一個巡邏兵說,「我們要把您帶走。」
  「悉聽尊便,」她回答,「可是我在這兒還有一位女朋友,我們先找到她再說。」
  「您的朋友已被逮捕,您同她一起到監獄裡睡覺去吧。」
  「到監獄裡?等著瞧吧,目前,先把我帶到她那兒再說。」
  巡邏兵帶她到強盜的窩裡去,他們正在那裡搜集戰利品,換句話說戰利品就是奧索蓋在 身上的皮洛尼,一隻舊鍋子,一隻裝滿水的瓦罐。內維爾小姐也在那裡,她碰上了巡邏兵 們,早已嚇得半死,他們問她強盜的人數和逃走的方向,她只用眼淚來作回答。
  科隆巴跑上前擁抱她,在她的耳邊說:「他們得救了。」
  接著她轉過身來對巡邏隊隊長說:
  「先生,您看得很清楚她對您的提問一無所知。讓我們回到村子裡去吧,人家等我們都 等得急死了。」
  「我們會帶你們回去的,而且會比你們希望的更早一些,我的小寶貝,」隊長說,「你 們必須供出來在這種時間你們在叢林裡和剛剛逃跑的強盜們在一起幹什麼。我真不知道這些 混蛋強盜使的什麼魔法,他們真會吸引姑娘們,可以肯定,有強盜的地方,一定有標緻的姑 娘。」
  「隊長先生,您很會說討女人歡心的話,」科隆巴說,「可是您最好說話掌握點分寸, 這位小姐是省長的一位親戚,您不該跟她開玩笑。」
  「省長的親戚!」一個巡邏兵對他的頭頭低聲地說,「的確,她還戴著帽子呢。」
  「戴不戴帽子沒有關係,」隊長說,「她們倆同神甫在一起,他在當地有第一等勾引女 人的本領,我的責任是把她們帶走。我們在這兒已經沒有事情可干了。要不是那個該死的托 潘下士……那個法國酒鬼,不等我包圍好叢林就露了面……沒有他,我們早把他們像甕中捉 鱉那樣捉住了。」
  「你們一共7個人嗎?」科隆巴問,「先生們,你們知道嗎?如果事出偶然,甘比尼、 薩羅基和泰奧多爾·波利3兄弟集合在聖克裡斯蒂娜十字架那邊,又遇上了布朗多拉奇奧和 神甫,他們會使你們夠麻煩的了。如果你們同鄉村司令1交鋒,我倒不願意在場。因為夜裡 槍彈沒有眼睛。」
     1鄉村司令是泰奧多爾·波利自取的頭銜。——原注。
  科隆巴提到可能同那些令人生畏的強盜相遇,在巡邏兵們的心上蒙上一層暗影。隊長不 停嘴地咒罵下士托潘,那個法蘭西狗雜種,一面下令撤退。他的小隊帶著戰利品厚大衣和舊 鍋子,向著皮埃特拉內拉走去。至於那個瓦罐,他們就一腳踢破了。一個巡邏兵想抓住莉迪 亞小姐的臂膀,被科隆巴一手推開了。
  「任何人都不許碰她!」科隆巴說,「你們難道以為我們會逃走嗎?來吧,莉迪亞,親 愛的,靠在我的身上,不要像個孩子般哭泣。這是一樁奇遇,結局不會壞的;再過半小時我 們便可以坐下來吃晚飯了,我已經餓壞了。」
  「人家對我會怎樣想呢?」內維爾小姐低聲說。
  「人家會想您在叢林裡迷了路,如此而已。」
  「省長會怎麼說?……尤其是父親會怎麼說呢?」
  「省長?……您叫他管好他自己的省份吧。令尊方面嗎?……從您剛才同奧索談話的情 形看來,我相信您一定有些話要對令尊說吧。」
  內維爾小姐緊緊捏著她的臂膀沒有回答。
  「我哥哥,」科隆巴在她的耳邊低聲地說,「難道不值得人家愛他嗎?你是不是有點愛 他?」
  「啊!科隆巴,」內維爾小姐儘管滿面羞慚,也禁不住微微一笑,」您騙了我,帶我到 那地方去,我本是十分相信您的!」
  科隆巴伸手摟住她的腰肢,在前額上吻了她一下:
  「我的好姐姐,」科隆巴低聲說,「您能原諒我嗎?」
  「我怎麼能不原諒您呢,愛作弄人的妹妹,」莉迪亞還吻她一下說。
  省長和檢察官住在皮埃特拉內拉副村長的家裡,上校放心不下女兒,已經跑來問詢了不 知多少次了。一個巡邏兵被隊長派作信使前來報告,恰好上校又來探問消息,巡邏兵對他們 敘述了巡邏隊同強盜們惡戰的經過,戰鬥結果沒有死傷,但是他們擄獲了一個鍋子,一件皮 洛尼和兩個姑娘;照他說,姑娘是強盜們的情婦或密探。說完以後兩個女俘虜便由武裝衛兵 押上來。可以想見當時科隆巴得意揚揚的臉色,莉迪亞小姐的羞慚,省長的驚訝,上校的又 驚又喜。檢察官很狡猾,肆意作弄可憐的莉迪亞,對她審問到使她狼狽不堪才停止。
  「我覺得,」省長說,「我們可以釋放全部嫌疑犯。這兩位小姐出外散步,在這樣的好 天氣是不足為奇的;她們偶然遇見一個可愛的受傷青年,也是經常有的事。」
  然後他把科隆巴拉過一邊。
  「小姐,」他對她說,「您可以告訴令兄,說他的案子發展得比我期待的好。驗屍結 果,加上上校的證詞,都足以證明他當時只是還擊,他只有一個人在場。一切都可以解決, 但是他必須盡快離開叢林,出來自己投案。」
  上校、女兒和科隆巴坐下來吃晚飯的時候,菜都涼了,已經將近11點鐘。科隆巴胃口 很好,一邊吃一邊嘲笑省長、檢察官和巡邏兵。上校吃著,沒有作聲,一直盯著他的女兒; 女兒低著頭望著盤子,不敢抬起眼睛。最後,上校用溫和然而嚴肅的口吻問女兒。
  「莉迪亞,」他說的是英語,「您同德拉·雷比亞訂下婚約了吧?」
  「是的,爸爸,今天剛訂的,」她紅著臉回答,可是語氣很堅決。
  說完她就抬起眼睛,看見父親的臉上毫無氣憤的表情,她投進父親的懷裡,擁抱他,像 所有有教養的小姐在相同的情況下所做的那樣。
  「好極了,」上校說,「他是個好小伙子,不過,我的天哪,我們可不能住在這鬼地 方!否則我就不同意。」
  「我不懂得英語,」在旁邊十分好奇地注視著的科隆巴說,「可是我敢打賭我猜得出你 們在說些什麼。」
  「我們在說,」上校回答,「我們要帶你到愛爾蘭去旅行。」
  「好呀,我很願意去,那我就要變作科隆巴小姑了。這事確定了嗎,上校?我們要拍打 手掌嗎?」
  「在這種情況,我們應該互相擁抱,」上校說。 第二十章
  自從使皮埃特拉內拉「全村震驚」(報紙上全都這麼說)的兩發兩中事件發生以後過了 幾個月,一個左手吊著繃帶的青年,在一天下午騎著馬走出巴斯蒂亞城,向卡爾多村子進 發。那村子以溫泉著名,夏天能供應給城裡體弱的人極好的飲料。一個身材高挑的年輕姑 娘,貌美異常,騎著一匹小黑馬陪著他;行家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匹小黑馬身強力壯、漂亮優 雅,是匹好馬,可惜它的耳朵遇到什麼怪事被弄破了。到了卡爾多村子,姑娘縱身一跳就下 了馬,她幫助同伴也下了坐騎以後,便把繫在馬鞍上的幾隻沉重的挎包卸下來。馬匹交給一 個鄉下人看管,姑娘拿著藏在梅紗羅底下的挎包,青年拿著一根雙管槍,他們沿著一條十分 陡峭的小徑往山上走去,那條小徑看樣子不會通向什麼人家。他們走到奎奇奧山的一個高高 的台階以後,就停了下來,兩個人都坐在草上。他們彷彿在等什麼人,因為他們經常向山裡 張望,姑娘還屢次瞧一眼一隻美麗的金錶,也許她既是想看看約會的時間到了沒有,也是想 欣賞一下她剛拿到手的飾物。他們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叢林裡竄出一條狗,年輕的姑娘一叫 布魯斯科的名字它就趕快走過來表示親熱。不久又出現了兩個滿臉鬍子的大漢,手裡拿著 槍,腰裡繫著彈藥帶,旁邊插著一把手槍。他們衣服的破爛和佈滿補釘,同他們手中大陸名 廠出產的閃閃發亮的武器,恰好構成鮮明的對照。儘管他們4個人身份地位顯然不同,他們 卻像老朋友那樣互相親近。
  「怎麼樣?奧斯·安東,」年齡較長的那個強盜對青年說,「您的案子結束了。不起訴 處分。恭喜恭喜。我真惋惜律師不在島上,不能看見他那又氣又恨的樣子。您的臂膀怎麼 樣?」
  「再過半個月,」青年回答,「他們說就不用再吊繃帶了。——布朗多,老朋友,明天 我要動身去意大利,我要同您,也同神甫先生道別,這就是我約你們到這兒來的原因。」
  「您去得真匆忙,」布朗多拉奇奧說,「您昨天宣告不起訴,明天就走?」
  「我們有事嘛,」年輕姑娘興高采烈地說,「先生們,我給你們帶來了晚飯,你們吃 吧,可別忘記了我的朋友布魯斯科。」
  「您寵壞布魯斯科了,科隆巴小姐,不過它是知恩必報的。您等著瞧吧。來啊,布魯斯 科,」他說著把槍平伸出去,「為巴裡奇尼家跳一個。」
  那狗動也不動,只舔舔自己的嘴巴,望著自己的主人。
  「為德拉·雷比亞家跳一個!」
  它立刻跳了,比需要的高度還高了兩尺。
  「聽我說,朋友們,」奧索說,「你們的這份職業糟透了,如果你們不是在我們從這裡 可以看得見的廣場上1結束你們的生涯,你們最好的結局就是在叢林裡被警察的子彈打中。」
  「好呀!」神甫說,「這樣死法同別樣死法沒有什麼不同,比躺在床上害熱病死掉,你 的繼承人們圍著你真心或者假意地號哭,更好得多。一個人像我們一樣過慣了露天生活,就 會覺得再也沒有比站著死更好的了。」
  奧索接下去說:「我很想你們離開這個地方……過一種安靜的生活。我打個比方,你們 為什麼不到撒丁島去呢?你們有好幾個夥伴不是這樣做了嗎?我可以幫助你們想辦法。」
  「撒丁島!」布朗多拉奇奧嚷起來,「那些撒丁人同他們的土話見鬼去吧。我們不能同 這種人結伴。」
  「到了撒丁島,也沒有活路,」神學家補充說,「而且我看不起撒丁人,他們為了抓強 盜,組織了騎馬的民兵,這就使他們同時換了強盜和同鄉人的臭罵2。撒丁島,滾他媽的 吧!最叫我驚奇的一件事,德拉·雷比亞先生,是像您這樣有鑒賞力和有學問的人,嘗過我 們的生活以後,居然不願意過叢林的生活。」
     1指巴斯蒂亞執行死刑的廣場。——原注。
  2這句批評撒丁島的話是我的一個以前當過強盜的朋友說的,他本人單獨負責。他的意 思是說:被騎兵逮到的強盜都是傻瓜;民兵騎在馬上捉強盜是沒有機會碰到強盜的。——原 注。
  「可是,」奧索微笑著說,」我有幸充當叢林的常客時,我並不怎樣欣賞您的地位的好 處;我一想起那美妙的夜晚,我像包裹一樣被橫放在那匹由我的朋友布朗多拉奇奧指揮的無 鞍馬上,我的肋骨還隱隱作痛呢。」
  「還有逃脫追捕的樂趣,」神甫又說,「難道你不把它算一回事嗎?在我們島上這樣美 好的天氣下過著絕對自由的生活,難道這還不能打動您嗎?拿著這個叫人尊敬的東西(他指 著他的槍),我們到處都可以稱王,只要在子彈射程以內就行。我們可以任意指揮,主持公 道……這是一種十分合乎道德的娛樂,先生,而且十分有趣,我們當然不願放棄。我們既然 比唐吉訶德有更好的武器和更明白事理的頭腦,過流浪騎士的生活豈不是最美的生活嗎?我 告訴你,前幾大,我得知小姑娘莉拉·盧伊季的叔父,那個老吝嗇鬼,不願意給她一份嫁 妝,我就寫了一封信給他,信中並沒有恫嚇之詞,因為那不是我的習慣。您猜怎麼著?那家 伙馬上相信我的話,把她嫁出去了。我造成了兩個人的幸福。奧索先生,請相信我,再也沒 有比強盜生活更好的了。啊!如果沒有一位英國女子,您也許就變成我們的同道中人了;這 位英國女子我只在朦朧中看過一眼,但是在巴斯蒂亞,人人都把她誇成天仙。」
  「我未來的嫂嫂不喜歡叢林,」科隆巴笑著說,「她在叢林裡害怕得太厲害了。」
  「好吧,」奧索說,「你們是決意留在這兒了?那麼請你們告訴我有什麼事情我能為你 們效勞吧。」
  「沒有什麼,」布朗多拉奇奧說,「您只要常常想念一下我們就行了。您給了我們的已 經夠多了。基莉娜有了一份陪嫁,她不需要我的朋友神甫寫些不帶恐嚇詞句的信就能嫁個好 丈夫。我們已經知道您的佃戶全給我們需要的麵包和彈藥,就這樣,再見吧。我希望在不久 的將來還能在科西嘉見到您。」
  「在緊急關頭,」奧索說,「幾個金幣可以有很大的用處。現在我們既然已經是老朋友 了,你們不會拒絕接受我的這顆小小的『子彈』吧,它可以為你們生出別的許多子彈來的。」
  「我們之間不談金錢,中尉,」布朗多拉奇奧斬釘截鐵地說。
  「在世界上金錢是萬能的,」神甫說,「可是在叢林裡我們重視的只是英勇的心胸和百 發百中的槍支。」
  「在離開你們以前,」奧索說,我想留下一點紀念品給你們。你說,布朗多,我能給你 什麼?」
  強盜抓了抓頭皮,斜著眼睛向奧索的槍瞧了一眼。
  「唉,我的中尉……如果我有這個膽量……不,你太寶貝它了。」
  「你到底想要什麼?」
  「沒什麼……東西不算什麼……還得看怎樣使用。我總想著那該死的兩發兩中,而且是 用一隻手……可惜,那是不可能再有的事。」
  「你想要的就是這支槍嗎?……我給你帶來了;不過希望你盡可能少使用。」
  「啊!」我不敢答應您我能像您這樣使用,不過,請放心,等到這槍到了別人手裡,您 就可以說布朗多·薩威利已經不在人間了。」
  「您呢,卡斯特裡科尼,我要給您什麼?」
  「既然您一定要留給我一種物質的紀念品,我就不客氣地向您要一本賀拉斯的集子,開 本要盡可能小。這樣我既可以用來消遣,也不致於忘記我的拉丁文。巴斯蒂亞碼頭上有個賣 雪茄的小姑娘,您把書交給她,她就會轉交給我了。」
  「您會得到一本埃爾澤維爾版本的集子,學者先生;恰好我帶的書中有這樣一本。—— 好吧,朋友們,我們要分手了。握一握手吧。只要你們有一天想去撒丁島,那就寫信給我; N律師可以告訴你們我在大陸的地址。」
  「我的中尉,」布朗多說,「明天,你們出了港口以後,請你們眺望這山,這塊地方, 我們會在這裡,我們揮動手帕跟你們道別。」
  「於是他們分手了,奧索和他的妹妹取道到卡爾多去,兩個強盜回山裡去。 第二十一章
  4月一個晴朗的早晨,上校托馬斯·內維爾爵士,他的剛結了婚幾個月的女兒,奧索和 科隆巴,一起乘著一輛敞篷四輪馬車,出了比薩城,去參觀一座伊特魯立亞人的地下墳墓, 那是新近發掘出來的,外國人都去參觀。進了墓穴,奧索和他的妻子都掏出鉛筆來臨摹壁 畫,上校和科隆巴對考古沒有多大興趣,扔下他們,到附近散步去了。
  「親愛的科隆巴,」上校說,「我們從來不能及時趕回比薩吃中飯。您不能嗎?奧索和 他的妻子一心只撲在古物上,他們一開始一塊兒畫畫,就沒有個完的時候。」
  「是呀,」科隆巴說,「可是他們從來沒帶回來一幅完整的畫。」
  「我的意見是,」上校繼續說,「我們到那邊的那座農莊去。我們可能在那裡弄到些面 包,也許還有甜酒,誰談得准呢?甚至還有奶油和草莓,我們就可以耐心地等待兩位畫家 了。」
  「您說得對,上校。我同您是屋子裡最富理智的人,我們不該為這對生活在詩情畫意中 的戀人而犧牲。請挽著我的臂膀。我把自己訓練出來了,對嗎?我會挽著男伴的手,會戴帽 子,會穿時髦的衣服;我還有首飾;我學會了不知多少好東西,我再也不是一個野女孩了。 您瞧瞧我披上這條大圍巾的風度……那個金黃頭髮的小伙子,你們聯隊裡的軍官,婚禮那天 來吃喜酒的……天哪!我記不得他的姓名,他是個鬈發的高個子,我一拳就可以把他打倒在 地……」
  「是查特沃思嗎?」上校問。
  「一點不錯!可是我永遠讀不來這字音。他嗎,他瘋狂地愛上了我。」
  「啊!科隆巴,您也變得會賣弄風情了。過不了多久我們又要吃喜酒了。」
  「吃我的喜酒?等到奧索給了我一個侄子,誰來帶他呢?……誰教他講科西嘉土話 呢?……是的,他要說科西嘉土話,而且我要給他作一頂尖頂帽子來氣氣你。」
  「先等您有了一個侄子再說吧;如果您願意,您還可以教他怎樣使匕首呢。」
  「再見吧,匕首!」科隆巴歡天喜地地說,「現在我有了扇子,等您說我們家鄉壞話的 時候就用來敲您的手指。」
  他們邊談邊走,到了農莊,在那裡他們有酒、草莓和奶油。科隆巴幫助農婦採摘草莓, 上校自顧自在那裡喝酒。在一條小徑轉彎的地方,科隆巴看見一個老頭坐在一張草墊椅子上 面曬太陽,模樣兒像生病,因為他肋腮深陷,眼睛凹進去,瘦弱不堪,一動不動,臉無血 色,目光呆滯滯,活像一具殭屍而不像個活人。科隆巴對他深感興趣地凝視了幾分鐘,使得 農婦注意起來了。
  「這位可憐的老人,」農婦說,「是您的同鄉,因為我從您說話口音聽出您是科西嘉 人,小姐。他在家鄉遭到了不幸,他的兒子們都死於非命。小姐,請您原諒,我聽說貴鄉人 凡是對待仇人都狠心辣手。所以這位先生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便到比薩來投靠一個遠親, 他就是這個農莊的主人。這位老大爺神經有點不大正常,那是因為遭到大難過分傷心的緣 故……我家太太經常要接待賓客,嫌他礙手礙腳,便把他安頓在這兒。他性情溫和,不妨礙 人,每天說不上3句話。因為他腦子糊塗了。每星期大夫都來給他治病,大夫說他活不長了。」
  「啊!他已經沒治了嗎?」科隆巴說,「處在他的地位,死了倒是福氣。」
  「小姐,你應該同他講一點科西嘉話,也許聽到了鄉音,他的心情便會好些。」
  「那可不一定,」科隆巴說,臉上露出一絲嘲諷的微笑。
  她走到老頭身邊,走得很近,她的身影擋住了他的陽光。這時候可憐的白癡才抬起頭, 牢牢他注視著科隆巴,科隆巴也同樣注視著他,臉上始終掛著微笑。片刻以後,老頭子把手 抹了抹前額,閉上眼睛,彷彿要躲避科隆巴的眼光。緊接著他又睜開眼睛,睜得十分大,嘴 唇哆嗦起來;他想伸出手來,可是被科隆巴的目光懾眼了,像釘在椅子上,既不能說話,又 不能動彈。最後大滴眼淚從他的眼中流出來,胸中也迸發出幾聲嗚咽。
  「饒命吧!」他發出沙啞的聲音說;「饒命吧!你還不滿足嗎?那張紙……我已經燒 掉……你怎麼能看到的?……為什麼兩個都打死?……奧蘭杜奇奧,你根本看不到不利於他 的證據……應該留給我一個啊……只要一個……奧蘭杜奇奧……你看不到紙上有他的名 字……」
  「我非要那個不可,」科隆巴用科西嘉土話低聲對他說,「樹枝砍下來了,如果樹根不 腐爛,我也要把它連根拔掉。算了吧,不要抱怨了,你受苦的日子不長了。我嗎,我足足苦 了兩年!」
  老頭發了一聲喊,腦袋跌下來垂在胸口上。科隆巴一轉身,慢慢地向屋子裡走去,嘴裡 含糊不清地唱著一支哭喪歌的幾句歌詞:「我要那只放槍的手,那只瞄準的眼睛,那顆想出 這毒計的心……」
  農婦奔過去救老頭子,科隆巴紅光滿面,眼睛炯炯有神,在飯桌上校的對面坐下。
  「您怎麼啦?」他問,「我發覺您的神氣同那天我們在皮埃特拉內拉吃晚飯,有人向我 們射擊時一樣。」
  「那是我想起了科西嘉的往事。現在已經完了。我要做侄兒的教母,對嗎?我給他起個 美麗的名字:吉富奇奧-托馬索-奧索-萊奧納!」
  這時農婦進來了。
  「怎麼樣?」科隆巴非常鎮靜地問她,「他死了,還是只不過昏迷過去?」
  「現在沒事了,小姐;您的眼睛一看他,他就變成這樣子,這可真是怪事。」
  「大夫說他活不長了嗎?」
  「也許不到兩個月。」
  「少了他這樣的人並不算是大損失,」科隆巴說。
  「您說的是誰啊?」上校問。
  「一個白癡,我的同鄉,」科隆巴毫不在乎地說,「他在這裡寄住。我要經常派人來打 聽他的消息。我說,內維爾上校,請您口下留情,剩些草莓給我的哥哥和莉迪亞吧。」
  科隆巴走出農莊上馬車時,農婦用眼睛盯住她半晌,然後對她的女兒說:
  「你瞧這位小姐長得多俊,但是我敢肯定她有一雙毒眼,看見誰誰就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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