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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特斯球太太

  那一年秋天,他突然醒悟了許多他從未想過的事情。
  首先,是他自己……
  他父母親……他發現自己討厭他們,因為他們說謊。他發現這個,是因為他想和他 們討論一點他新的看法,但他們卻假裝聽不懂。
  他姊姊,多年來人們一直說他們兩個像是「一條籐上兩個瓜」,卻絕不是朋友也不 是盟友。她似乎十分討厭他。
  然後是佛特斯球太太。
  珍,17歲,現已不唸書,每天晚上都外出。弗烈德,16歲,土裡土氣的中學生,天 天躺在床上聆聽,等候她回家。陪伴他身邊的是他姊姊的雙胞幻身,是他暑末才幻想出 來的。這個可愛女孩子的溫柔贖清了他的羞恥感、污穢感和痛苦。而他的雙親,就在離 他不到六碼遠的地方,呼呼大睡,一無所知,不理會他們的兒子內心劇烈的爭鬥。有時 候珍先回來,有時是佛特斯球太太。弗烈德聽到她從他頭頂上上樓的聲音,心想,他從 前從未留意她,對她一無所知,是多麼的奇怪。
  丹德利亞先生和太太二十年來一直替桑可和銩克公司打理酒鋪。他們一家人就住在 酒鋪樓上,面積小小的。店舖上面一層,不分日夜,升起一股啤酒和烈酒的強烈氣味, 一直衝入廚房和客廳,躲也躲不掉。房子的這一層原本是想隔離酒精氣味,但氣味仍然 飄上更高一層的臥室裡。臥室共有兩間,父母親住一間,姊弟兩人本來共用一間,直到 最近丹德利亞先生才給他們隔開,至少給這女孩和男孩兩人一種各有自己天地的幻覺。
  頂樓兩個房間住的是佛特斯球太太,她來得比丹德利亞一家人還早。打從男孩子記 得以來,他們一家人就老埋怨佛特斯球太太佔據了房子的最高層,不用聞酒精氣味。她 要是聽到了,就會回說其實熱天夜晚她也常給嗆得睡不著。大致說來,大家關係還不錯。 丹德利亞夫婦忙著買酒賣酒,佛特斯球太太常常外出。有時有個老太大會來看她,另外 有個老頭子,個子小小,乾癟癟的,人倒挺有禮貌,差不多每個晚上都來,只是非常晚, 常常過了12點多才來。
  佛特斯球太太白天很少出門,但每晚6點準時離家,身上一定穿上皮裘:冬天是長 毛大衣,夏天則是外衣上披上一條毛皮長圍巾。頭上永遠戴一頂小帽子,臉上披一塊面 紗,拉得緊緊的,在領口別上一束小花扣住。她的皮裘和毛皮圍巾款式眾多,弗烈德記 得見過五六件不同的金黃色長大衣,許多不同的長圍巾,小動物或咬著尾巴,或閃著亮 晶晶圓滾滾的眼睛,張著爪子左擺右搖。多年來,隱藏在面紗下,畫了眼線塗了眼膏的 深色眼睛向他微微閃光,上了紅色唇膏的年老小嘴,總是對他輕輕一笑。
  有一天晚上,他放下了功課溜出去,溜過他雙親的酒鋪,往牛津街方向閒逛。他每 一次心跳,血液中都湧上一股排山倒海般強烈可怕的寂寞感,使得每一處陰影看來都像 是象徵死亡,而每一線光亮卻又似代表他無限的前景。他在街道上轉來轉去,一下子自 言自語,眼中湧上了淚水,一下子又衝口想高唱一兩句。他想自己是瘋了,也很可能一 輩子本來就是如此(但今年秋天之前的事,他已記不得了)。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 和那個夜晚和他共擠鴿子籠的溫柔小東西,他是不準備讓任何人知道的。他轉過了一個 街角——這個街角,他那天晚上很可能(他說不上來)已轉了好幾次了。他看到前面有 個女人,身上的毛皮大衣在街燈下閃閃發亮,頭戴連紗小帽,尖尖的小腳踩著碎步朝蘇 荷方向走去。他認出是佛特斯球太太,於是跑上去和她打招呼,很高興有人做個伴,分 擔這可怕的街道困階。她——看到了他,馬上展露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女人笑臉,之後, 她表情拘謹,顯得有點懊惱,飛快地對他點點頭,用平日的口吻說道,「啊,弗烈德, 好嗎?」他陪著她走了幾步,說他有功課要做。老婦人於是說道,「對,小弟,是該用 功,你爸媽說得沒錯,像你這麼聰明的孩子,浪費了可太可惜」——他看著她繼續向前 走,穿過牛津街,走到前面窄巷去了。
  他轉身,看到五金店的比利·貝茲剛關了店門,朝他走來。比利咧著嘴朝他笑道, 「怎麼了,她不要你了?」
  「那是佛特斯球太太,」弗烈德答道。聽到了比利的語氣,他一下子進入了一個新 的境界。
  「她這老婊子還不錯,」比利說道,「但做生意時撞上了你,定是不太高興。」
  「哦,我不知道,」弗烈德說,平生第一次試著使用見過世面的口吻,「她住在我 們樓上,你知道的吧?」(比利當然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想,覺得噁心。)「我不過 是想和她打個招呼罷了,沒什麼。」這一招很有效,他看得出來。比利點點頭,說, 「我要去看電影,一道去嗎?」
  「有功課要做。」弗烈德語氣不太愉快。
  「那你就得回去做了,可不是,」比利並不為難他。說完,走了。
  弗烈德回家,心中充滿了強烈的羞恥感。他父母親怎可以和一個老妓女(娼妓、婊 子——他只知道這麼幾個詞語)共處一屋;他們怎麼能夠像對普通人一般對待她,甚至 更好(在他耳中聽來,他們的聲音對她充滿了幾乎是尊敬的意味)——他們怎麼受得了 這個?但說句公道話,租房子給她的不是他們而是公司。但他們至少可向公司反映,要 她搬走……
  他在馬路上似乎流蕩了整個晚上,但回到家卻還不到八點鐘。
  他回到自己的鴿子籠,擺出課本。從隔間的板子可聽到他姊姊在那邊走動的聲音。 他父母和他們的兩個房間之間沒有門。他走到樓梯口,穿過父母親的房間(她姊姊半夜 回來,得爬過睡著的雙親),到她那邊去。她穿著黑色的襯裙,站在鏡子前化妝。「拜 托啦!」她說話姿態優雅,「你不會敲門嗎?」他含含糊糊說了點什麼,覺得自己臉上 顯露了某種笑容,咄咄逼人卻又無限委屈似的。這些日子以來,一看到他姊姊,即使是 遠遠的,臉上自動就出現這種笑容。他坐在她床沿上。「拜託啦!」她又說道,把床上 放著的黑色內衣挪開。她在那仍像小娃娃一樣胖嘟嘟的雪白肩膀上套了一件簇新的晨衣, 桃紅色的。她扣上了扣子,然後繼續塗口紅。
  「你要去哪裡?」
  「看電影,你要不反對的話,」她聲音尖快。這種輕佻的說話方式是她離校後才養 成的,他知道,那是用來對付一切男人的,但為什麼要對付他?他坐在那兒,臉上可能 掛著那個醜惡的笑容,揮之不去。他注視那美麗的女孩,頭上梳了個新髮型,正在眼圈 上畫上濃濃的黑圈。他想到了他們兩人如何形影不離。在夏天……對了,他想起來了, 就是那樣。整整一個夏天,他們一起去找朋友,逛公園,上動物園,看電影,他們成了 好朋友,成了盟友。然後突然間,黑暗降臨。在黑暗中誕生了這個冷淡、輕佻的女孩, 她討厭他。
  「跟誰去?」
  「傑姆·泰勒,你要不反對的話。」
  「我為什麼要反對?我問問罷了。」
  「多知無益,」她很滿意自己這種輕鬆的對話方式。他覺得自己剛才和比利交談, 從中學了些東西。像她一樣,他也向前逼進一步,帶著與她平等的語氣或口吻,雖然十 分不習慣,問道,「老傑近況如何:我好久沒見到他。」
  「哦,弗烈德,我要來不及了。」她這樣脾氣暴躁,表示她已化完了妝,要換衣服 了。她是不願在他面前換衣服的。
  笨蛋,他心想,露齒笑笑,想到另一個她,他的夜晚女郎。她穿襯裙,或什麼都不 穿的樣子,難道她以為我不知道嗎?想到了在黑夜裡隔板後面所發生的,他握拳砰一聲 敲了一下隔板,笑出聲來。她轉來轉去,說道,「哦,弗烈德,你叫我受不了,受不 了。」從以往的姊弟經驗,這表示親見甚至對等的關係。她打住了,換上了一副甜美的 笑容,說,「弗烈德,拜託,我要換衣服了。」
  他離開她房間。穿過父母親的房間時,看到他母親擺在床邊的羽絨拖鞋,這才想起 本來是要和他姊姊談論佛特斯球太太的。他發現自己的可笑,他姊姊當然是會假裝聽不 懂他的意思……想到這兒,臉上羞愧的笑容變成了殘酷野蠻的表情;傑姆,你瞧著吧, 除了「你不反對吧」和「拜託啦」之外,你從她身上什麼也得不到,我對我可愛的姊姊 可是認識甚深……他在房間裡無法做功課,姊姊走了之後仍定不下心來。她剛才連砰了 三個門,高跟鞋篤篤篤,吵得她父母親在樓底下店舖對她大吼。他想到了佛特斯球太太, 可是她那麼老。其實,在他記憶中她一直都是這麼老。有時候有些老女人在下午來找她, 她們也是妓女(娼婦,婊子,壞女人)嗎?她,她們,在哪裡幹這勾當?幾乎每天半夜 都上門的那個臭老人又是誰?
  他坐在那兒,樓底下冒上來一股一股的酒精味兒,他心中想起了那老頭子的汗酸味, 以及老太太的香水味。房間裡充塞著的酒味叫他聯想起(由夜晚的某些記憶所勾起)佛 特斯球太太房間的氣味。他強烈的幻覺告訴他,從他坐的地方,他可以千真萬確的聞到 她房間的氣味。
  比利一定搞錯了,她不可能還玩那玩意兒。這麼老了,誰會要她?
  一家人每天晚上在酒鋪關門後才吃飯。通常坐下來吃的時候已是10點半左右。今天 晚上吃的是煮醃肉和烤豆子。弗烈德不經意地說,「我剛才出去的時候,正好看到佛特 斯球太太出門去工作。」說起這個不知羞,不知恥的女人,他注視雙親的臉孔,看看有 什麼反應。他們連眼神都沒交換一個。她母親一手攏了攏淡褐色的頭髮,手上沾了點油 漬,說道,「可憐,希望她的表演還順利,工作嘛,到了冬天一定有時候很清淡。」聽 到表演這個詞兒,他心中再度燃起一股怒火。想到父母親多年來這種墮落的作為,竟連 個對不起都不說一聲,他一定得把事情弄清楚。父親開口了,他滿臉紅光,一定是從櫃 台下藏著的酒杯中偷喝了酒。「有一兩次在她表演前,我在海口街見到她,真替她難過, 不過我猜她一定早習慣了。」
  「習慣了才好,」丹德利亞太太邊說邊把盤子裡剩餘的豆子焦碎碴推給她丈夫。
  他用烤麵包的硬邊挖出豆子。她問道,「為什麼不用湯匙?」
  「為什麼不可用麵包?」他反問,一雙威士忌眼帶著不服看她。她不理會。
  「那,她的地方在哪兒?」弗烈德問道,不在意的。想通了,她一定有個地方。
  「在潘德街那邊一個新開的夜總會。史賓斯先生說租金又漲了,她現在又需要有個 電話,其實,他的話不曉得有多少是信得過的。不過他倒老是說,不用他幫忙,她也什 麼都做得來。」
  「一個字也信不得他的,」丹德利亞說。他酒足飯飽,身子往後一靠,胸前一堆圓 鼓鼓的肚子。「他說他在武士橋的灰莖飯店當守門人,其實啊,這些年來,他一直都在 那家脫衣舞廳人肉場守門,就在她新搬的那條街上。多年來,他一直就是在那兒工作, 那脫衣舞場的前身是夜總會。」
  「大可不必,對不?」丹德利亞太太倒了第二杯茶。「我是說,幹嘛要扯謊,人人 都知道,可不是?」
  弗烈德心中又極度不滿:說得對,但史賓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他從 前一直都沒聽懂他們這個骯髒的詞語的意思)扯謊是有他的道理。他倒希望他父母現在 扯個謊,不要來來去去談論這個多年來就在他們頭頂上,已成為他們生活一分子的可怕 女人。
  他埋頭,不停的往嘴裡填塞豆子。他知道自己臉色紅漲,不想被追問。
  「那樣狼吞虎嚥,會脹氣,」他母親說,不出所料。
  「我功課還沒做完,」他母親往他面前推來一杯茶,他急忙搖頭推辭。
  他坐在自己房間裡,一直坐到父母親上了床。他用所獲的新知識,檢視屋子裡的常 規活動。經過了一段時間,佛特斯球太太如常回來。他聽見她走動的聲音,每一件動作 的聲音。水流了好久。他現在才知道,他一輩子每天晚上這個時候聽到的,原來是浴缸 的注水、放水聲。他坐著傾聽,臉上掛著不好意思但又專注的笑容。之後,他姊姊回來 了。他聽到她一屁股坐到床上,清晰歎了一聲,如釋重負,然後彎身脫鞋。他幾乎要大 叫,「珍,晚安」,但忍住了。整個夏天,他們可都是透過隔板,輕聲交談,格格傻笑。
  史賓斯先生,佛特斯球太太的常客,走上樓來了。他聽到他們交談的聲音。弗烈德 一邊脫衣,一邊傾聽。上了床,睜眼躺著,直到入了睡,仍然一面傾聽。
  第二天傍晚,佛特斯球太太出門後,他跟在後面,小心不讓她發覺。她走得很快, 不浪費時間;像個趕去上班的婦女。為什麼要穿皮裘,戴面紗,濃妝艷抹?當然,那是 習慣,出於多年來在人行道上行走的習慣。在她那個地方接客,當然是不穿那樣的衣著。 但他發現自己想錯了。在到達門口數百碼前,她放緩了腳步,左右快速張望了幾眼,防 范警察,然後看著一個個子高大的老年人朝她走來。男人轉了個身回頭走,兩人一道肩 並肩進了門。警察即使在場的話,看到的不過是一個婦人迎上一個她等待迎接的人罷了。
  弗烈德回了家。珍已打了扮要出門。他也跟蹤她。她走得很快,眼睛不看路上的人。 她漂亮的新大衣閃閃發亮,隨著她走過的各種深淺亮光,閃耀著淡綠、翠綠、墨綠。她 那一頭蓬鬆的烏黑頭髮潤澤閃亮。她進了地鐵站。他跟著她搭扶手電梯下了月台,離她 不過一步之遙,但仍十分安全,不會被發覺。她心事太重了。她站在月台邊,注視路軌 那邊牆上的一幅大廣告。廣告上是一個深褐色閃閃發亮的巨大左輪槍套,套子裡一枝左 輪槍,連著一條裝子彈的帶子,但帶子上的環套套的不是子彈,而是一枝枝的口紅,粉 紅橘紅猩紅鮮紅,各種各樣的顏色,應有盡有。弗烈德就站在她身後,審視她尖尖的小 臉在凝視廣告,選擇她要買的口紅。她露出微笑,但絕不是弗烈德臉上那股似乎永遠揮 之不去,憂怨而又愧窘的笑,她的笑是平靜、勝利的微笑。火車轟隆進站,擋住了廣告。 車門打開,他姊姊上了車,沒有回頭。他走近車窗,注視她那平靜的小臉,希望她看到 他。但火車開了,帶著她向前衝去。她永遠不會知道他曾到過那兒。
  他回了家。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發酵,雙唇喃喃自語,冷酷得難以置信:左輪,他 媽的左輪……他父母親正在吃晚飯:吞食、飲茶,像豬,豬,豬,他心想。他自己大口 吞嚥,吃完了事。吃完,說道,「爸,我有本書放在店舖裡,我下去拿。」迎著叫人惡 心的酒味,他走下陰暗的樓梯。在櫃台下的一個小抽屜裡有支左輪,放了好幾年。萬一 有小偷闖進來,丹德利亞先生(或是太太)也好用來嚇走他們。弗烈德曾圍繞著那支槍 做了不少夢,但黑色閃爍的槍,內部有什麼東西壞了。他小心把槍藏在衣服裡,上樓, 敲了敲父母的房門。他們已上了床,睡在一張雙人大床上。弗烈德由於自己現在也成了 那個可恥世界的一分子,他不敢張望那張床。兩個老人,兩張下陷的面頰,圓鼓鼓、肥 胖多肉、斑痕點點的肩膀並排,他們凝目望他。「我要拿點東西給珍。」他轉臉不看他 們。他把左輪放在珍的枕頭下,旁邊放了五六支各種顏色的口紅,就像是左輪射出的子 彈。
  他回到酒鋪。櫃台下有一瓶黑白牌威士忌,旁邊一隻玻璃杯,杯中殘遺他父親留下 的酒酸。他看清了瓶中確實仍有半瓶,才熄了燈,坐下來等。沒等多久,他聽到鑰匙轉 動的聲音。他的店門大開,佛特斯球太太一定不會看不到他。
  「怎麼,弗烈德,你在做什麼呀?」
  「我看到爸爸忘了關燈,所以下來。」他皺著眉,飛快找了個地方放下酒瓶,沖洗 喝過的杯子。然後,漫不經心的,像是突然想起,說道,「佛特斯球太太,來一點嗎?」 在暗淡的房間裡,她辛苦地集中目光,看著酒瓶。「啊,我從來未沾過這種東西……」 他低頭擺弄一個酒瓶,臉孔掠過她的臉,聞到了她的酒氣,瞭解到她溫和的脾氣中馬馬 虎虎的一面。
  「唉,好吧,」她繼續說道,「陪你喝一點點也好。你很像你爸爸,你知道嗎?」
  「是嘛?」他從酒鋪出來,手臂夾著那瓶酒,關了門,上了鎖。樓梯燈光黯淡。 「好多次,在酷寒的夜晚他請我喝一口,當然是你媽媽看不到的時候。」她加了一小句, 充滿勝利感。她倚著欄杆像是要看看樓梯是否撐得住她的體重。
  「我們上去吧,」他討好地說,心知一定沒有問題,到目前為止,樣樣都輕而易舉。 太容易了,他感到難以置信。她應該說,「你怎麼這個時候還不上床睡覺?」「你這種 年齡,就喝酒,那下一步會幹什麼!」
  她順從地走在他前面,身體一步步往上撐。
  她走進她的小房間,微微露出笑容,邀他人房。房間裡擠滿了傢具,但都和她的衣 服一樣,散放著柔和的光澤。她進入另一間房間換衣服。他坐在一張牡蠣色的綢緞沙發 上,眼睛巡視房間裡淺藍色的棉織窗簾;一個放滿了瓷娃娃的櫃櫥;乳白的粗毛地毯; 粉紅色的坐墊;淺紅的牆壁。牆角的桌上放了些照片。她的照片,應該是。按時間,從 他認得的,到完全認不得的。最早的一張是個年輕的女孩子,一頭披肩的黃褐卷髮,頭 上一頂高頂帽,上身一件金光閃閃的緊身衣,粉紅色的,下身一條粉紅緞褲,腳穿長統 黑色花邊襪子,手戴白色手套,手上一支手杖淘氣地指著觀眾——指著他,弗烈德。像 支他媽的手槍,他心想。他覺得自己臉上顯露可恥的冷笑。他聽到身後關門的聲音,但 沒回頭,心想看到的不知道會個是什麼模樣。他這才想起,他從沒見過她不戴帽,不被 面紗,不穿皮裘的樣子。她在他身後慢慢走動,說道,「對,那是我當歡樂女郎時候的 裝束,衣服很漂亮,對不對?」
  「歡樂女郎?」他問,聽不懂。「啊,那可是你出生前的事,對不對?」
  這第二個「對不對」問得如此怪異,他順勢回過頭,一看。她彎著腰從櫃裡拿東西, 背對著他。那個背掩蓋在厚厚、軟軟、一圈圈桃紅色的漩渦和波浪之中。她站起了身, 面對著他,展開了(完全不知可怕的實情)和他姊姊一樣的晨衣。她拿著杯子和一壺水 放到房中間的小桌上,桌下一塊鮮紅的厚毯。她說,「我換上舒適的衣著,希望你不介 意,我們是熟人。」她坐在他對面,把杯子朝他前面推,提醒他酒瓶還抓在他手中。他 倒出黃色芬芳的烈酒,眼睛望著她,等她示意何時停手,但她毫無表示,他於是倒了半 滿。「加一點,啊……」他加了一點。她舉起杯子拿在手裡,樣子呈露微微的疲態,和 她臉上的表情一樣。這張臉,他平生第一次見到了真面目,只見一張乾巴巴的老人臉孔, 兩隻黑色小眼深陷,一張撅突的小嘴,嘴角皺紋滿佈。這張衰老的臉孔,其實蠻慈祥的 一張臉,他的目光避免正視。這臉孔就像個面具,穿了一件桃紅的晨衣,套在一個年輕 苗條的身體上。而苗條身體上那美麗的秀髮,淡淡的染成十分高明的金絲顏色,一波一 波柔軟地垂在古典的頸項上。
  「我姊姊也有一件那樣的晨衣。」
  「很漂亮,是不是?在街底那家理查百貨店有得賣,她大概也是在那兒買的,是 不?」
  「不知道。」
  「東西不試不知其美味,對不?」
  聽到了這個,他想起了他父母親晚餐時刻那種愚蠢的交談模式,他們所表現的簡直 就是睡前的螫伏狀態。他覺得自己臉上那股荒謬的笑容消失了;這時心中充滿的不是羞 辱,而是怒火。
  「給我一支煙,好嗎?」她說,「我太累了,站不起來。」
  「我不抽煙。」
  「那麻煩你把我的手提包遞給我。」
  他把她放在照片旁邊的一個鱷魚大皮包遞給她。「我的東西品質還不錯,對吧?」 她迎合他無言的眼色說道。「你看,我總是說我的東西質地必定都是好的,且不說別 的……便宜的,不好的,我是絕對不要,我的東西都是好的……這是巴比·貝奇比教我 的。他常對我說,便宜的,不好的東西不要買。他從前老帶我上他的遊艇到戈納,到尼 斯去。你曉得,我們交往了三年。他教我買漂亮的東西。」
  「巴比·貝奇比?」
  「他該也是你出生之前的事�J果。不過有一陣子,有一整年的時間,每一個星期, 每張報紙都刊登他的消息。他很會花錢,你曉得,很大方。」
  「真的?」
  「在這一方面我一直都很幸運。我的朋友都很大方。就說史賓斯先生吧。他從不讓 我缺什麼。昨天他才對我說,『你的窗簾有點退色了,我給你買新的』,相信我吧。他 一定會照做。他人如其言。」
  他看得出來,那杯威士忌,加上她早先喝的,不管是什麼,就快要叫她不省人事了。 她坐在那兒,畫了眼線的眼睛,一開一合地朝她眨眼,手上的香煙,夾在拇指和食指之 間,離嘴六寸,煙灰掉在桃紅晨衣上。她咕嚕一聲吞飲了一大口,酒杯差點放了個空, 弗烈德伸手及時接住。
  「史賓斯先生是個好人,你曉得的,」她眼睛茫茫然望著眼前一尺的空中,說道。
  「是嗎?」
  「你知道我們現在只是一對老朋友,我們都開始有點老了。不過雖然我並不感興趣, 沒興趣,偶爾還是讓他摸摸玩玩,好叫他高興。」
  她想把香煙塞人唇中,塞不准,煙屁股戳到臉頰上。她身子向前傾,捻熄了香煙, 然後坐正,端端莊莊的。她瞪著弗烈德,瞇起眼想看個清楚,但看不清,只好朝他禮貌 地微微一笑。
  這一笑哆哆嗦嗦,顯出了一條條皺紋。她撅起嘴說道,「就說史賓斯先生吧,他現 在很會花錢,我沒說他從前不會,但但但……」
  她伸手摸索香煙,他趕快抽了支遞給她,替她點燃。「但。對。啊,他或許以為我 不行了,可是我不是。你可別這麼想。我們之間可足有三十年,你懂嗎?」
  「三十年,」弗烈德禮貌的說,他現在的笑容顯露的是冷酷,還有明顯的厭惡。
  「你認為怎麼樣?他老說我們同年,可他現在不行了,但,唔,啊,你如果不信, 看。」她舉起指甲塗得鮮紅的左手,顫巍巍的,指著桌上的照片。「對,就是那一張。 你看,那是去年才拍的。」弗烈德傾身拿起照片。雖然她本人就坐在他面前,但照片上 的人像似乎仍足以證明她優於史賓斯先生這一事實。她穿著一條拖地長裙,腰帶緊系, 上身一件條紋緊身衣,雙臂裸露,衰老的垂在兩側,年華已逝的臉孔和脖子村在一頭潤 澤的秀髮下,顯得恬不知羞。
  「有道理,對不?」她說,「如何,你認為如何?」
  「史賓斯先生什麼時候來?」他問她。
  「他今天晚上不來,他要上班。我真佩服他,真的。打那個工,有時候搞到早上三 四點鐘,可不是好玩的。那些地方的夜遊神,都是靠史賓斯先生給對付的。那些人啊, 要不就按他們的意思搞妥了;鬧事的話,就給攆出去。他人也不高大,年紀又不輕。不 知道他使的什麼辦法。不過他有機智。機智,對。我常對他說,你有機智,人啊,有機 智,到哪裡都吃得開。」她杯子裡沒酒了,她瞪著看。
  聽到了史賓斯今天晚上不來,他並不意外。他早就知道了。剛才聽到她說,「那種 東西,我沒沾過。」他心中就秘密地產生了一股殘暴的自信。
  他站起身來,走到她身後,站了一會兒,堅定自己,因為他臉上又出現了窘困羞愧 的笑容,怕要軟化了他的意圖。之後,他雙手緊抓著她的腋窩,把她提起來,不讓她倒 下。
  她起初掙扎著不肯站起來,但後來還是順從了。「要說拜拜了?」她問。他身體頂 著她,把她往臥室推。她突然思想清楚,說道,「可是,弗烈德。你是弗烈德。弗烈德, 你是弗烈德……」她扭開了他,倒退兩步,跌靠在房門上。桃紅晨衣下雙腿叉開,撐住 了哆嗦的身體,搖搖晃晃。她抓住弗烈德,緊緊地抓著,說道,「可是你是弗烈德。」
  「你會在乎嗎?」他說,冷冷的,咧著齒笑。
  「可是這兒不是我的工作地點,你知道的——不行,放手。」他那兩隻中學生的有 力的大手放在她肩膀上。
  他感到在他手心下,她肩膀繃緊,之後,變小,變柔。
  「你像你爸爸,和你爸爸一模一樣,你知道嗎?」
  他用左手打開房門,右手把她面向著他的左邊肩膀旋轉了半圈。然後,雙手從後面 抓著她的膠窩處,把她推著走人臥室。她吃吃地笑。
  臥室幾乎都是粉紅顏色:粉紅的絲質床罩,粉紅的牆壁。一個玩具娃娃穿著一條粉 紅的荷葉邊裙,懶懶地靠在枕頭上,下巴圍著一條三角巾,眼睛望著對面牆上一個18世 紀的女孩子,手上一朵白玫瑰舉在唇邊。弗烈德推著佛特斯球太太走過深紅的地毯,直 到雙膝碰到了床沿。他抱起了她,把她扔到床上,一手巧妙地移開了娃娃,免得壓扁了。
  她閉著雙眼,軟弱無力,呼吸急促,嘴巴微微張開,嘴角的皺紋曲曲扭扭,藍色的 眼膏在閃耀。
  「熄了燈吧,」她懇求道。
  他熄了床頭上粉紅顏色的燈。她伸手摸索衣服。他脫掉自己的長褲,內褲,把她的 手推開,從晨衣的開口看到了裡面的絲質內衣。隔壁房間的燈光照得桃紅晨衣閃閃發光。 他扯掉她的絲內褲,雙腳一下扯高,一下又砰然落下。她疲憊無力。之後,她顯露了她 的功夫,至少是手上功夫。他一陣痙攣,實現了那些秋夜醜惡而又熱切的幻想,只是心 中充滿的是無限的怨恨。她老朽的身體在他下面輕輕挪動,他聽到她不均勻的呼吸。他 一跳跳下了床,塞回內褲,長褲,開了燈。她躺著,雙眼緊閉,臉上一片哀傷,上半身 躺在光澤柔軟的桃紅色晨衣裡,雪白的腿張開,裸露。她急忙撐起,想遮住身體。他傾 身向她,露齒帶著獰笑,強力推開她的手。她雙手軟綿綿的掉在法污的絲罩上。他粗魯 地剝掉她的晨衣,把她當成洋娃娃似的。她嗚咽,她啜泣,她抗議。他注視她,十分開 心,看著她的淚水湧出深陷的眼睛,滴下沾滿眼睫膏液的臉孔。她裸身赤體躺在桃紅色 的衣堆中。他望著她腋窩邊灰白色的波紋,扁平細小的乳房,鬆弛的小腹,和那黑毛的 三角地帶,只見白毛雜生。她想交疊兩腿,他用力掰開,說道,「你看,看你這副模 樣!」他感到頭昏噁心,房中似乎有股瘴氣。「你這污穢的老婊子,噁心,你就是這樣, 噁心!」他放鬆了手上抓著的衣服,看到上面的紅點一點點展開。她雙腿併攏,扭動, 鑽進桃紅色的晨衣下。
  她坐起來,擁著披在身上的晨衣。粉紅的晨衣,粉紅的床單,粉紅的牆。粉紅粉紅 粉紅,到處都是粉紅。還有深紅的地毯。他覺得房間好似是用人肉建造的。
  她正眼注視他。
  「這不太好,可不是?」
  他向後退一步,臉上發熱。她媽媽就是這樣指正他的:這不太好,兒子,聲音拉得 老長,充滿指責,叫人難受,和佛特斯球太太的語氣一模一樣。
  「這實在不好,弗烈德,實在不太好,我不知道你是中了什麼邪!」
  她兩腳伸下了床,眼睛不看他。他看到她兩腿打顫。她彎身凝望,雙腳伸人粉紅色 的拖鞋。
  他注意到自己有股衝動要幫她那可憐兮兮的雙腳套上拖鞋。他於是奔逃而去,衝下 樓梯,奔人自己房間,臉孔埋在床上。透過離他一寸的隔間板,他聽到他姊姊移動的聲 音。他一躍而起,衝出自己的小鴿子籠,穿過父母親的房間。他實在太恨那間房間,簡 直視之為真空,不存在。
  他姊姊蜷伏在床上,身上穿著桃紅晨衣,在塗指甲。
  「很聰明,才不呢,」她說。
  他巡視四周,找槍。槍放在梳妝台上,旁邊堆著亂七八糟的口紅。
  他拿起手槍,向下指著那個和她姊姊同樣穿著粉紅衣服的女人,兩人親暱得嚇人。
  「笨蛋,」她說。
  「沒錯」
  她繼續塗指甲。
  「笨蛋,笨蛋,笨蛋,」她說。
  「沒錯。」
  「可是為什麼?——啊,別玩了,把槍放下。」
  他放下了槍。
  「你不介意的話,我想睡了。」
  他沒搭腔。她舉目看他,一個深長,空洞,仰望的姿勢,可能是從廣告,還是電影 裡學來的。之後,她眼神變了,恢復了珍本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什麼。
  他的臉變了?他的聲音變了?他變了?
  勝利溫暖了他的背脊。他笑了。他重新獲得他的姊姊。他向前踏了一步,和她平等 了。
  「隨你吧,」說完,向門口走去。
  「噠噠,晚安。別讓蟲咬了,」她說。是他們小時候,是去年,臨睡前必說的一句。
  「別長不大了,」他說。穿過父母親烏漆漆可惡的房間,心中沒想別的,只是想到: 可憐的老東西,他們也是別無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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