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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部分
第三十二章
  托比夫婦的歐洲之行,是一連串洋溢著勝利的旅程,當他在倫敦守護神像前公演的 時候,牛津廣場上擠滿了人群,大家發狂似的想一睹托比和吉爾的丰采。首都警察在阿 蓋爾街周圍佈滿了警戒線。當群眾無法控制時,又趕快調來了騎兵警察予以協助。時鐘 敲了八下,王族駕臨,表演開始。
  托比簡直使人驚異不已。他的臉煥發出那種天真的光采。他幽默地諷刺英國政府, 和它的那一幫固守陳規,尚洋洋自得的老古董人物。他說,英國呀,搞得還不如烏干達 呢。要是換一個好一點的國家,那可就不會有這種事了。人們哈哈大笑,因為他們知道 托比·坦波爾完全是在說笑話,他沒有一句話是當真的。托比熱愛他們。
  他們也愛托比。
  巴黎的接待,氣氛更是熱烈。托比和吉爾前往總統府邸作客,並且乘坐豪華轎車周 游全市。
  每天報紙頭版都有他們的照片。在他們去劇院的途中,總加派警察維護治安。有一 天托比演出結束後,當人們護送他和吉爾上汽車時,人群突然衝破了警戒線,數百名法 國人,衝到他們面前,叫著,「托比,托比……我們要托比!」他們爭著拿出鋼筆和簽 名簿,擠上前去,想和偉大的托比和了不起的吉爾攀談二句。警察無法阻止他們。人們 把警察推到了一邊,他們甚至把托比的衣裳撕破了,為了爭得一點點的紀念。托比和吉 爾幾乎要被擠死了。但吉爾毫不畏懼,喧鬧表明人們對托比的致意,也正是為了這些人, 她才幹出了這樣的功績——把托比帶回來交給他們。
  最後一站是莫斯科。
  六月的莫斯科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城市,黃色的花壇整齊地排列在寬敞街道的兩旁, 優美的小白樺和菩提樹,長滿了濃綠的枝葉,鬱鬱蔥蔥,像一片望不到頭的海洋。居民 和旅遊者,三五成群地在陽光下漫步,這是旅遊的季節。但是,除去官方訪問外,凡來 俄國旅遊的人,都歸國際旅行社接待。後者是一個國家的機構,負責安排交通、住宿和 導遊等事宜。但是,當托比和吉爾到達謝列梅捷沃國際機場時,一輛大轎車,己停在那 裡等候他們,把他們送到通常用來接待衛星國要員的大都會飯店。大套房間裡堆滿了首 都的伏特加和黑色魚子醬。
  黨的高級官員尤里·羅曼諾維奇將軍前來飯店,表示歡迎。「坦波爾先生,我們國 家放映貴國的影片並不多,但是我們對您很熟悉,這裡常常放映您的影片。俄國人民認 為天才可以逾越一切界限。」托比準備在莫斯科大戲院演出三場。開演的那天夜晚,吉 爾也一起受到了歡呼。由於語言的障礙,托比在表演時主要採用啞劇的手法,觀眾讚歎 不已。他用冒腔的俄語亂說一通,龐大的戲院裡充滿了一片掌聲和歡笑聲,就像愛的祝 福一樣。
  以後的兩天裡,羅曼諾維奇將軍陪著托比和吉爾,到各處觀光。他們到高爾基公園, 乘坐巨型的阜氏大輪參觀有歷史意義的聖瓦西裡大教堂,他們到了莫斯科國家馬戲場, 並前往阿拉格維大飯店出席招待宴會,在宴會上他們吃上了金色魚子醬,那是八種魚子 醬中最珍貴的一種。他們還吃了冷拼盤,照萊譜上的意思是「小吃」;還吃了肉餡餅, 餡餅外面是酥皮的,裡面是鮮美的肝或魚肉的餡。作為飯店的甜點心,他們吃了帶杏子 醬的蘋果奶油布丁,味道鮮美。令人難以置信。
  繼續觀光。他們到普希金藝術博物館,列寧墓和兒童世界——莫斯科吸引人的兒童 商店·他們還被帶到一些對多數俄國人不開放的地方。格拉諾夫斯基大街,街上密集著 由專職司機駕駛的高級官員的轎車。街裡有一處外觀很普通的大門,門上標明「特別通 行證辦事處。」人家帶他們走進去。從世界各地進口的高級食品,在這裡應有盡有。這 就是蘇聯當局,俄羅斯貴族和特權階層購物的商店。
  他們又到了一座豪華的別墅,在那裡,有特權的人,可以在秘密放映室裡觀看外國 電影。這是人民國家有趣的內幕。
  托比舉行最後一次演出的那天下午,坦波爾夫婦準備出去採購物品。托比說:「你 —個人去好嗎?
  寶貝兒?我以為我得睡一會兒。」她打量他片刻。「你沒有不舒服吧?」「好極了, 我就是有點累。你去把整個莫斯科都買回來吧。」吉爾猶豫著。托比看來臉色蒼白。
  這次旅遊結束以後,她一定得注意讓托比好好休息一段時間,然後再開始拍新電視 片了。
  「好的,」她同意說:
  「睡一會吧。」吉爾穿過門廳走向出口時,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約瑟芬。」就 在她回頭的時候,她已經知道是誰了。一瞬間,奇跡又重現了。
  大衛·肯尼文向她走來,微笑著說:「看到你真高興。」這時,她覺得她的心都停 止跳動了。他是唯一能使我如此的人,吉爾心裡想。
  「你能同我喝一杯嗎?」大衛問。
  「好的。」她說。
  飯店的酒吧間大而擁擠,但是,他們終於找了角落上的一張比較清靜的桌子,可以 好好坐下來談談心。
  「你來莫斯科做什麼?」吉爾問。
  「政府邀請我來的。我們在設法談成一筆石油的交易。」一個很不耐煩的侍者,懶 洋洋走過來,收了他們要酒的訂單。
  「薩塞好嗎?」大衛向她看了一會,然後說,「我們幾年前就離婚了。」他有意換 個話題。
  「我注意著你的一切遭遇。我從小就是個托比迷。」不知為什麼,這話聽起來,似 乎托比已老朽了。「我很高興,他康復了。當我從報上看到他中風的消息時,我很掛念 你。」他的眼睛裡流露出那種吉爾,依然記得的神情,一種懇求、一種需要。
  「我想托比在好萊塢和倫敦都是了不起的。」大衛繼續說著。
  「你到那裡了嗎?」吉爾驚異地問道。
  「是的。」然後,他迅即補充說:「我在那裡有點公務。」「你為什麼不到後台 來?」他猶豫了,「我不想去打擾你們。我不知道你們是否願意看到我。」酒來了,裝 在矮墩墩的厚玻璃杯裡。
  「好,為你和托比乾杯!」大衛說。話語中帶有那麼一種情調,一種潛在的傷感, 一種親切的渴望……
  「你一直住在大都會飯店裡嗎?」「不。事實上,我花了一段很糟糕的時間才……」 他想改口已經來不及了。他苦笑了笑。「我知道你會在那兒。我本來五天前就該離開莫 斯科的。我一直在等待,希望能碰到你。」「為什麼,大衛?」他過了好一會才開口說: 「現在一切都太晚了。
  但是,不管怎麼樣,我都想告訴你,因為我認為你有權知道。」於是他對她講述了 他同薩塞的婚姻,她怎樣欺騙他,怎樣企圖自殺,講那天晚上他為什麼讓吉爾在湖邊空 等,他滿懷情意地傾訴了那滿腹的積怨。吉爾感動萬分。
  「我一直愛你。」她坐在那裡聽著。一種幸福的熱潮象酒一樣在她全身流淌。就像 美夢真的要成為現實了。要知道,這也正是吉爾朝夕夢寐,期待已久,綰系心間的一切。 吉爾端詳著坐在她對面的男人,她記得,他曾用他那雙有力的手緊緊地把她摟在懷裡, 迫切地要求著她的身體!
  這時,她感到了一種內在的衝動。但是,托比已經成為她生命的一部分,他是她身 上的肉,而大衛……
  這時她身旁傳來一個聲音,「坦波爾夫人!我們到處在找您!」這是羅曼諾維奇將 軍。
  吉爾望望大衛。「明天早上給我打電話。」托比在莫斯科大劇院最後一次演出,空 前激動人心·觀眾向他拋鮮花、歡呼,跺腳,久久不肯離開。這是托比勝利的、恰如其 份的頂點。演出結束後,預定舉行一次大型宴會。但托比對吉爾說:「我累壞了,女神 ·你自己去赴宴不好嗎?我要回飯店裡躺一躺。」吉爾獨自一人去參加宴會。大衛彷彿 時時刻刻都在她的身邊。她同東道主交談,跳舞,為他們對她的讚美而表示謝意;但她 的頭腦裡始終縈繞著她同大衛那次會見的情景。「我當初實在結錯了婚。薩塞已經和我 離了婚。我從沒有一天不愛你。」深夜兩點,吉爾由人護送到飯店門口。她走進去,發 現托比躺在房間正中的地板上,不省人事,右手伸向電話機。
  托比·坦波爾被緊急用救護車,拉到斯維爾契科夫大街三號外事人員總醫院。三位 一流專家深夜趕來就診,大家對吉爾深表同情。醫院院長陪她到一個單間辦公室,她在 那裡等候消息。一切又彷彿再次重演,吉爾想。這一切,以前都發生過。但這—次卻潛 在著一種模糊的、虛幻的……
  幾個小時過去後,辦公室的門開了,一個矮矮胖胖的俄羅斯人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 他穿著剪裁得並不合體的服裝,看起來像個失意的保安人員。「我是杜洛夫大夫。」他 說:「我負責主治你丈夫的病。」「我想知道他現在怎樣了?」「請坐,坦波爾夫人。」 吉爾本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站了起來。「告訴我!」「您的丈夫患的中風症——,從醫 學上講,是由腦血栓形成的。」
  「嚴重嗎?」「是最最——怎麼說呢?——目前還很嚴重,很危險。如果您的丈夫 搶救過來,——
  當然,現在還很難說——他也不能說話,不能走路了。他心裡是清楚的。但是,已 完全癱瘓了。」
  吉爾離開莫斯科之前,大衛打電話給她。
  「我無法對你說,我是多麼地難過。」他說。
  「我要守候在你的身邊。什麼時候你需要我,我就來,一定記住。」歸程是一場難 堪的舊戲重淡。飛機裡放著醫院的擔架,急斂車從機場徑直開回家,然後是開設了一間 病房。
  不過,這次有點不同的是,吉爾一經允許探視托比,她就完全明白了,他的心臟仍 在跳動,他的主要器官都還活著,從各方面說,他還是個活體;然而卻又不是。應該說 他只是一個有呼吸,有脈搏的屍體,一個氧氣罩裡的死人。身上插著的針管和針頭象導 管一樣,輸進各種液體。
  維繫他存活下去的生命力。他的面孔已完全扭曲。鼻、眼歪斜得特別難看。嘴唇翻 著,露出牙床。整個臉看上去總是在笑。「我恐怕我不能使你抱多大希望。」俄國大夫 是這樣對她說的。
  那是幾個星期以前的事了。現在他們已回到貝萊爾市自己的家裡。吉爾到家後,立 即打電話給凱普蘭大夫。凱妥蘭大夫又找來一些專家。這些專家又找來更多的專家。
  答案完全一樣:一次嚴重的腦血管損傷——摧殘中樞神經的重度中風。康復的可能 性非常之小。
  晝夜都有護士輪番守護,還有理療醫師來替托比治療,但全都是擺擺樣子而已。
  接受這種全面治療的對象,已完全奇形怪狀了。托比的皮膚全部呈黃色;頭髮大片 大片地脫落;癱瘓的肢體出現萎縮,皮膚完全鬆垮下來。臉上始終是那副無法自控的怪 笑。他難看極了,簡直是一具可怕的骷髏。
  但他的眼睛還是活的,而且是何等活生生的啊。他的眼睛仍在發光。這是被殘廢身 軀禁錮著的一種精神的力量,它清清楚楚地表達出他所遭受的挫折。只要吉爾走過他的 房間,托比的眼睛就如饑如渴、發狂似地跟隨著她,央求著她。為了什麼?為了求她使 他再能行走?再能說話?使他再度成為一個完人?
  她常常低頭盯著他,不聲不響,她想:「我的一部分已經躺在那張床上了,正在受 禁錮,受煎熬。」他們已經結成一體了。她願意不惜一切代價挽救托比,挽救她自已。 但是她知道這次她已無能為力了。這次實在不行了。
  電話鈴不斷地響,那是其他一切電話的重複,—切表示同情的語言的重複。
  但是有一個電話是不同的。大衛·肯尼文的電話。
  「我只想讓你知道,凡是我能做到的——任何事情——我等著你的吩咐。」吉爾想 到他的模樣,高大而健壯,風流倜儻;她再想想隔壁房間裡,那個不成人樣的怪物。 「謝謝你,大衛,我衷心感謝。沒有什麼事。暫時沒有。」「我們在休斯敦有些大夫。」 他說:「世界上最好的大夫。我可以派飛機把他們接來看他。」吉爾感覺到自己的喉嚨 在發緊。哦,她多麼想請大衛來看她,把她從這個地方帶走!但是她不能。她已經同托 比結合了,她知道自已永遠不能離開他。
  永遠不能離開,只要他還活著。
  凱普蘭大夫已經替托比做了檢查。吉爾正在書房裡等著。他走進門時,她轉身望著 他。他笨拙地試圖以幽默的語言說:「唔,吉爾,我這裡可有個好消息,也有個壞消 息。」「先說說壞消息。」「我恐怕托比的神經系統損傷得太厲害了。無法恢復,這已 是毫無疑問了。這次絕沒有再康復的可能。他永遠也不會走路和說話了。」她盯著他好 大一會,然後說:「有什麼好消息?」
  凱普蘭大夫微微一笑。「托比的心臟強壯得驚人。護理得當,他還能活上二十年。」 吉爾望著他,不能置信。二十年。那是個好消息。她想到自己被樓上那個可怕的怪物拴 住,不禁陷入一場無法擺脫的惡夢裡。她永遠不能同托比離婚。只要他活著,她就不能。 如果她現在遺忘了他,人人都會覺得她是在背叛,人人都會認為托比受了騙,甚至包括 大衛·肯尼文。
  大衛現在每天都來電話。他不斷地誇她既忠誠,又無私,真是難能可貴;但是,他 們倆人都意識到:一種深沉的,潛在的愛流,正在他們彼此之間流淌。
  無法說出口的是,等托比死後。
    第三十三章
  三名護士晝夜輪班照看托比。她們爽快,能幹,像機器人似的毫無個性。吉爾感激 她們的到來,因為她怕到托比那裡去。她怕見到那可憎的怪笑的面孔。她總是找各種借 口離他遠些。當她強制自己去看望他時,吉爾可以感覺到他馬上就有的變化。連護士們 都能感覺到這一點。托比一動不動,渾身無力的躺在那兒,被束縛在他那完全麻痺了的 軀殼裡。可是只要吉爾一走進房間,那雙明亮的藍眼晴裡就會閃現出一種活力。吉爾可 以懂得托比的思想,就像他正大聲說:「不要讓我死。救救我。救救我!」吉爾站著, 低著頭看他那完全殘廢了的身軀,心裡想,「我沒法救你。
  你不想這個樣子活下去,你就該想到死!」這個念頭在吉爾心中,開始萌發了。
  報紙連連刊登那些妻子如何替晚期病人的丈夫解除病痛的報道。但有些醫生又承認, 他們可以用一種「無痛苦死亡」的辦法,讓某些患不治之症的晚期病人安詳地死去。人 家稱這種方法叫「仁慈的殺害」。但吉爾知道,這也可以叫作謀殺。儘管托比除了那兩 只該死的眼睛,不停跟著地轉動外,已經全部不再是活的了。
  以後的幾十星期,吉爾沒有離開過家,大部分時間,她都把自己關在臥室裡。她的 頭疼症又發作了,她沒有辦法讓頭不疼。
  報刊和雜誌上連載有關這位癱瘓了的超級明星,和他那忠心的妻子的一些富有人情 味的故事,並說妻子竟然一度把她丈夫護理得重新恢復了健康。這些刊物都在揣測,吉 爾能否再次創造奇跡。
  但是她知道,奇跡不再會出現了。托比絕對不可能再康復。
  二十年,凱普蘭大夫曾經這樣說過。大衛在那裡等待著她。她必須設法逃出她的牢 獄。
  這是一個天色灰暗,陰霾的星期天。早晨就下起雨來,雨整天下個不停。雨點叮叮 咚咚地打在屋頂上,打在窗戶的玻璃上。吉爾坐在臥室裡看書,盡量不去想那雨點的叮 咚聲。但敲打聲始終不停。她煩躁得以為自己真的要發瘋了。這時一個夜班護士走進來, 她的名字叫英格麗,瓊森,北歐人,一本正經的。
  「樓上的爐子不好使,」英格麗說,「我不得不到廚房去替坦波爾先生做飯。你能 陪他待幾分鐘嗎?」吉爾能夠覺察出護士的語氣中指責的意味。她認為一個妻子不肯到 丈夫病床跟前去,是令人不可思議的事·「我會照看他,」吉爾說。
  她放下手中的書,走過大廳,走到托比的臥室去。吉爾剛一進門,病房裡那種熟悉 的難聞的氣味,就直衝她的鼻孔。一瞬間,她想起了以前為挽救托比而賣命干的那些漫 長的、可怕的歲月。這些回憶,觸動了她週身的每一根神經。
  托比的頭用一個大枕頭支撐起來。當他看到吉爾進來時,眼睛突然活了起來,閃耀 著瘋狂的質問與哀求,「你到那裡去了?你為什麼躲著我,我需要你。救救我!」就仿 佛他的眼晴能發出聲音一樣。吉爾低著頭看看那令人厭惡的,沒有知覺的軀體,看看那 怪笑般麻痺了的面孔。她覺得噁心極了。「你好不了,該死的,你早該死了!我盼著你 死呢!」吉爾盯著托比的時候,她注意到托比的眼神變了。目光中出現了一種驚恐不安 和不信任的神情,然後是一種仇恨的流露,那完全是一種赤裸裸的憎惡。以至吉爾不由 自主的從床邊退後了一步。她那時才知道,她把自己的思想說出聲來了。
  她轉身逃出了那個房間。
  早晨,雨停了。有人把輪椅從地下室搬上來。白天值班的護士弗蘭西絲·戈登,推 著托比乘輪椅到花園中曬一會太陽。吉爾聽著輪椅穿過大斤,向電梯走去了。她等了幾 分鐘,然後走下樓。經過書房門口時,聽到電話鈴響了。是大衛從華盛頓打來的電話。
  「你今天好嗎?」他的話聽起來熱情、真摯。
  她聽到他的聲音激動極了。「我很好,大衛。」「我希望你跟我在一起,親愛的。」 「我也一樣。我深深地愛著你,我想得到你,我想要你再把我抱在懷裡。哦,大衛……」 某種本能使吉爾轉過身來。托出正在大廳裡,用皮帶縛在輪椅上。護士讓他在大廳裡待 一會兒。
  他的眼睛正向吉爾投射出一種憎恨與詛咒的目光,就像在鞭打她的肉體一樣。他的 心通過他的眼睛對她說,向她吼叫·「我要殺死你!」吉爾痛苦地放下了電話。
  她奔上樓去,彷彿感覺托比的仇恨仍在追趕著她,像某種不可抗拒的、邪惡的力量。 她整天待在臥室裡,不想吃東西。她坐在椅子上,一直處於一種昏昏沉沉的狀態中,她 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打電話的情景。托比知道了,他知道了。她再也不能去面對他了。
  黑夜終於降臨了。這是七月中旬的一個夜晚。空氣裡仍留有白日的余熱。吉爾把臥 室的窗戶全打開了,好讓陣陣夜風吹了進來。
  在托比房間裡,護士蓋勒格正在值班。她踮起腳走進來看她的病人。蓋勒格護士希 望,能摸清病人的想法,那麼她也許能夠幫助一下這個可憐的人。她替托比捂了捂被頭。 「您夜裡可以好好睡一覺,」她樂呵呵地說:「我待會兒再來看您。」沒有反應。他甚 至連眼睛也沒有轉一下。
  「也許是我摸不透他的心思。」蓋勒格護士心裡想。
  她最後看了他一服,回到自己的小休息室去看晚間的電視節目了。蓋勒格喜歡看 「漫談」的節目。她喜歡聽電視裡明星介紹自已。這時候他們非常富於人情味,就和日 常生活中的普通人一樣。
  她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很低,以免打攪病人,但是不管怎麼樣,托比·坦波爾都不會 聽到的;他的思想正在別的地方。
  這所房子在沉睡中,貝爾·艾爾樹林密密實實地守護著它。遠處日落大道上偶爾有 汽車駛過,傳來輕微的聲響。蓋勒格護士在看很晚很晚的電視,她希望電視台能放映一 部托比·坦波爾當年主演的影片。在電視上看到托比·坦波爾,而他本人就在這裡,只 隔幾英尺遠,這是多麼令人興奮的事啊!
  清晨四點鐘,蓋勒格護士看一部恐怖片時,睡著了,托比的房間裡一片靜寂。
  吉爾的房間裡,唯一可以聽到的是床頭時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她光著身子躺在 床上,一隻胳膊抱著一個枕頭,已沉沉進入夢鄉。在暗淡的月光下,人體與雪白的床單 對映得清晰而又分明。街上的聲音低沉而遙遠。
  吉爾在睡夢中不安地轉側著,不時地打著寒戰。她夢見自己正和大衛在阿拉斯度蜜 月。但是,彷彿他們又置身於一片一望無垠的冰封的平原上。突然間暴風雨吼叫起來。 刺骨的凜冽的寒風打在她的臉上,使她喘不過氣來。
  她回身尋找大衛。大衛找不見了。她獨自一個人留在嚴冷的冰川上。她咳嗽著,拼 命想呼吸。一種窒息的聲音把吉爾驚醒了。她聽到一種可怕的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像一 種死亡前的預兆。
  吉爾睜開眼睛,原來聲音是從她自己的喉嚨裡發出來的。她透不過氣來。寒風像一 條黑糊糊的毛毯將她緊緊地裹住,它撫摸著她赤棵的身體,拍打著她的乳房,用從墳墓 裡冒出來的那股冰冷與惡臭的氣息吻著她的雙唇。
  吉爾拚命抵禦著寒冷。她的心甸甸地跳個不停。她覺得肺部彷彿由於冰冷已凍結了。 吉爾掙扎著坐了起來。可是—種無形的壓力使她動彈不得。她知道這一定是夢魘,但是, 當她盡力想呼吸時,她聽到喉嚨裡難聽的咯咯聲。
  她要死了。但是一個人會在惡夢中死去嗎?吉爾突然感覺有一支冰冷的觸鬚正在她 的身上探索,從她的兩腿中間鑽了進去,然後心臟一下子停止了。她明白了,這是托比 ·一陣急劇的恐怖使她用力摸到了床柵,她喘息著,拚命竭盡全力掙扎。她終於摸到了 地板,使勁站了起來,然後向門口奔去。寒冷繼續追趕著她,包圍著她,捕捉著她。她 摸到了門的把手,把門扭開,跑到門廳的過道裡。她大日大口地喘著氣,讓氧氣充填她 飢餓的肺臟。
  過道是溫暖的,靜謐的,安瀾的。吉爾站在那裡,搖搖晃晃,牙齒不由自主地打著 寒顫。她轉身細看她的房間,一切正常而又平靜。她做了個噩夢。吉爾猶豫一會兒,轉 身從門道走了回去。她的房間是暖和的。沒有任何可怕的東西。當然了,托比根本無法 來傷害她。
  蓋勒格護士在她的休息室裡睡醒了,她走過來看看她的病人。
  托比·坦波爾躺在床上,和她走開時一模一樣。他瞪著眼睛望著天花板,盯著蓋勒 格護士所看不到的東西。
  從那以後,噩夢每隔一段時間就反覆一次,就像死亡前的不祥之兆,預示著某種即 將來臨的恐怖。慢慢地·吉爾患了一種恐懼症。在家裡,無論在哪兒,她都感覺托比就 在她的身旁。護士推托比外出時,吉爾能聽到那輪椅聲。輪椅聲形成一種刺耳的吱嘎吱 嘎的聲音。吉爾每次聽到這聲音時,都覺得簡直受不了。她想,她一定要把輪椅修一修。 她避免走進托比的房間,但情況還一樣,似乎托比無處不在,總在盯著她。
  吉爾經常頭疼,一種有節奏的野蠻的刺痛,使吉爾無法休息。吉爾希望這種痛苦能 停息一小時,那怕一分鐘,一秒鐘。她必須睡覺。她躲到廚房背後女僕的房間裡,盡可 能離托比遠一些。
  房間溫暖而安靜。吉爾躺在床上閉上眼睛。她幾平立刻睡著了。
  但一陣腥臭的冷風又把她弄醒了。寒冷又充滿了整個房間,它抓住她,想把她埋葬。 吉爾立即跳起身來跑出門去。
  白天就夠可怕了,夜晚更令人膽寒。日日都是如此。
  吉爾回到自己的房間裡,蜷伏在床上,盡量克制自己的睡意。她害怕自己睡著了, 托比會來找她。但是她精疲力竭的身體,有時會佔了上風,於是她還是睡著了。
  然後,她又會被寒冷凍醒。躺在床上她會冷得發抖。
  似乎一股冷氣正向她襲來,一種邪惡的東西猶如可怕的詛咒,把她緊緊地包圍。她 只好從床上起來,從這種無聲的恐怖中逃走。
  深夜三點鐘。
  吉爾在椅子上坐著看書,睡著了。
  慢慢地她醒了過來。在漆黑的房間裡,她睜開了眼睛,突然她知道出了可怕的事了。
  她記起來了,她睡覺的時候,燈是開著。吉爾覺得自己的心快跳出來了。她想,沒 有什麼可怕的。一定是蓋勒格護士走了進來,把燈關了。
  然而她又聽到了響聲。那是從門廳過道傳過來的聲音,吱嘎吱嘎嘎吱嘎吱嘎嘎…… 托比的輪椅,正向她臥室的方向走來。吉爾覺得脖子後面毛骨悚然。這可是一根樹枝落 到屋頂上或者從房子上落下來的聲音,她對自己說。
  然而她知道這不是真的。她以前聽到的那種聲音的次數太多了。吱嘎吱嘎……吱吱 嘎嘎……
  就像死亡的音樂在前來迎接她。這不會是托比,她想。他躺在床上,無能為力。
  我糊塗了。但是她明明聽到輪椅聲越來越近,就在她的門口,停下來了,等待著。 突然,嘩啦一聲,接著一片靜寂。
  這一夜吉爾—直蜷縮在椅子上,沒有開燈,她怕極了,一點不敢動。
  早晨,在她臥室門外的地面上,發現了一隻打破了的花瓶,那是擺在過道裡一張桌 子上的花瓶。
  吉爾找到凱普蘭大夫。「你相信精——精神能控制身體嗎?」吉爾問道。
  他模不著頭腦,望著她說,「指那方面說?」「如果托比想——非常想離開病床, 他能做到嗎?」「你說沒人幫助他?在他目前的情況下?」他不大相信地望了她一眼。 「他絕對動不了。
  完全沒有可能。」吉爾覺得還不滿意。「如果——如果他真的決心要起來——如果 有件事使他覺得他必須起來……」凱普蘭大夫搖頭。「我們說精神可以支配身體,但是 如果我們支配運動的中樞神經都已壞死,如果沒有肌肉支撐著,只有精神的力量是什麼 也辦不到的。」她還要尋根究底。「你相信物體可以受精神的推動嗎?」「你是指靈學 中的靈感嗎?已經有過不少這方面的實驗,不過沒有一個能提供使我信服的證明。」在 她臥室門外就有一隻被打破了的花瓶。
  吉爾想把這件事告訴他,告訴他那不斷追逐她的寒風,告訴他在她門口有托比的輪 椅聲。但是,他一定會以為吉爾瘋了。她是瘋了嗎?她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嗎?她神經 失常了嗎?
  凱普蘭大夫走了以後,吉爾走到鏡子前面看看自已。
  她的模樣使她大吃一驚。她兩頰下陷,蒼白瘦削的臉上,眼睛顯得格外的大。我要 是這樣下去,吉爾想,我一定會死在托比的前面。她看著自己枯乾、拖沓的頭髮和折斷 了的指甲,我一定不能讓大衛看到我的這副模樣。我必須注意好好調理自己了。從現在 起,她對自己說,「你要每個星期去一趟美容店,你要每天吃三頓飯,睡八個小時。」 第二天早晨,吉爾在美容店預約了時間。
  她全身感到疲備無力,在吹風機溫暖、舒適的嗡嗡聲中,她打起了瞌睡,噩夢又來 了:她已在床上酣睡,聽到托比乘輪椅來到她的臥室,……吱嘎吱嘎……
  吱嘎吱嘎……。慢慢地,他從輪椅上移動下來,站到地上,獰笑著撲向她,骷髏般 的雙手伸向她的咽喉。吉爾大叫一聲驚醒了。美容店裡頓時混亂一團。她連頭髮也沒理 好,就趕緊離開了。
  經過這次以後,吉爾再也不敢離開她的家了。
  然而她也不敢留在家裡。
  吉爾的頭似乎出了毛病。那不再是單純的頭疼。她出現了健忘症。往往她下樓拿東 西,走進廚房,站在那裡,卻不知道來幹什麼。她的記憶力常常同她開莫名其妙的玩笑。 有一次,護士來找她談談情況。吉爾竟弄不明白,為什麼有一個護士來這裡了,噢,是 導演在攝影棚裡等她呢。
  她拚命想她的台詞:「恐怕不大好,大夫。」她一定得找導演說說,弄清楚導演希 望她怎樣說這句話。「坦波爾太太!坦波爾太太!您不舒服嗎?」這時,吉爾才想起了 自己目前的處境,回想起現實的一切。她簡直被她自己身上出現的這種毛病嚇壞了。她 知道這樣下去,再也不行了。她必須弄清楚,她是否精神上出了毛病?還是真的托比不 知怎地竟能夠活動了?或者他己找到辦法向她襲擊,並設法殺死她。
  她必須看到他。她強迫自己走過長長的大廳,走近托比的臥室。她在門外站了一會 兒,定了定神,然後走進托比的房間。
  托比躺在床上,護士正替他用海綿擦身。她抬頭看見吉爾,就說:「喔,坦波爾太 太來了。
  咱們剛洗了一個痛快的澡,不是嗎?」吉爾轉臉去看床上的人。
  托比的四肢都已乾癟了,搭拉在萎縮而扭曲的軀幹上。無用的生殖器,鬆弛而醜陋, 像一條令人厭惡的長蟲,掛在兩腿中間。托比臉上那層黃色沒有了,但還是那副張嘴傻 笑的怪相。他的軀體已經死了,可是他的眼睛卻依然很有活力。它發著亮光。它觀察著、 搜索著、計謀著、仇恨著。從狡黠的藍眼睛裡,可以看出一種陰險的,要置她死地的決 心。她看到了托比的心。
  「該記住的重要的事情,是他的心靈沒有損壞。」大夫曾這樣告訴她。他的心能夠 思考,感受和仇恨。那顆心沒有別的事,一門心思要復仇,要毀滅她。托比想要他死, 正加她想要托比死一樣。
  吉爾低頭看著他,注視著那雙射出憎恨的目光。她能夠聽到他在說:「我要殺死 你,」她感覺到憤恨已波及到她的身上,彷彿正鞭打著她。
  吉爾盯著他那雙藍眼睛看,她想起那只打破的花瓶·她明白了,那些噩夢並不是幻 覺。他已找到了辦法。她知道,托比的生命,正同她的生命在較量。
    第三十四章
  凱普蘭大夫替托比做了檢查以後,去找吉爾·「我以為你該把游泳池中的治療停 了。」他說,「那完全是浪費時間。我原指望托比的肌肉組織能有所改善,但是辦不到。 我自已去對理療醫師說。」「不!」這是一聲尖叫。
  凱普蘭大夫驚異地望著她。「吉爾,我知道上次你為托出所做的事。但是,這次是 沒有希望了。
  我——」「咱們不能放手。現在還不能。」她的聲音中有一種不惜一切的情緒。
  凱普蘭大夫猶豫著,然後聳聳肩·「呃,如果你那麼看重他,可是——」「它是重 要的。」
  此刻,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它將拯救吉爾的生命。
  她知道她必須做的事情了。
  第二天是星期五。大衛打電話給吉爾說,他因公必須去一趟馬德里。
  「這個週末我大概不能去看你。』「我想你。」吉爾說。「非常想。」「我也想你。 你好嗎?
  你的話音有點怪。你累了嗎?」吉爾掙命把眼晴睜開,忘掉那可怕的頭疼。她不記 得什麼時候吃過飯,睡過覺了。她是那麼虛弱,站都站不住。但在電話中,她盡量以輕 快的語氣說,「我很好,大衛。」「我愛你,親愛的。好好照看自已。」「我會的,大 衛,我愛你。請你明白這一點。」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
  她聽到理療師的車子開進她家的車道。於是吉爾動身下樓,她頭上的神經抽著痛, 顫抖的雙腿勉強支撐住她。
  理療師正要按門鈴,吉爾把前門打開了。
  「早晨好,坦波爾太太,」他說。他正在朝裡面走,吉爾欄住了他。他驚異地看著 她。
  「凱普蘭大夫已經決定撤消托比的理療了。」理療師皺起了眉頭。這是說他到這裡 來,完全是白跑了一趟。該有人早些通知他才對,通常他會對這種做法表示埋怨的。但 是,坦波爾太太是這樣一份了不起的夫人,又遇到這樣大的麻煩。他向她微微一笑說: 「那好,坦波爾太太。我明白。」於是他坐回到自己的汽車裡。
  吉爾一直等到她聽見汽車開走了,才轉身回到樓上。
  走在半途時,一陣頭暈又襲擊了她,她不得不扶住欄杆等它過去。她現在不能罷手 了。如果她再不動手,她自己就要沒命了。
  她走到托比房間的門口,擰開門上的把手,走了進去。蓋勒格護士正坐在安樂椅上 裝配針頭。她看到吉爾站在門口,驚異地抬頭望著。「啊!」她說。「您來看我們了。 多好啊!」她轉臉望著床。「我知道坦波爾先生一定會高興的。對嗎,坦波爾先生?」 托比坐在床上,用枕頭支撐著,他的眼睛遞話給吉爾:「我要殺死你。」吉爾轉移了她 的目光,走向蓋勒格護士。「我,我想,我同丈夫在一起的時間太少了。」「哎,好, 那也正是我的想法,」蓋勒格護士高興地說。
  「但是我看到你自己也在病著,所以我就對自已說——」「我現在好多了。」吉爾 打斷她的話。
  「我想單獨和坦波爾先生在一起。」蓋勒格護士收拾起她的針頭等用品,站起身來。 「當然。」
  她說。「我相信,咱們都會感到愉快的。」她轉身望著床上那怪笑的模樣。「不是 嗎?坦波爾先生?」她又對吉爾說:「我到廚房去替自己沏一杯香茶。」「不,再有半 小時您就下班了。您現在可以走了·我留在這裡等戈登護士來。」吉爾對她匆匆一笑, 好使她放心。「別擔心,我在這裡陪著他。」「我想我可以去買點東西,還——」 「好。」吉爾說。「您快去吧。」吉爾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直到她聽見前門關上,蓋 勒格護士的車子開出車道。馬達聲消失在酷暑的戶外,吉爾轉過身去看托比。
  他的眼睛瞪著她的驗,一動不動,一眨不眨。吉爾強使自己走到他的床邊,掀開蓋 單,低頭看著那癱瘓的廢軀,危弱無力的雙腿。
  輪椅放在角落裡。吉爾把它推到床邊,把位置對好,以便讓托比滾到椅子上。她向 他伸出手,又停下來。要接觸他,必須拿出她全部的意志力:那張『木乃伊』似的怪笑 著的臉,離她只有幾英吋;嘴巴白癡般地咧著;明亮的藍眼睛裡噴射著毒焰。吉爾俯身 向前,強迫自己拉住托比的肩膀,把他扶了起來。托比差不多已經沒有重量了。不過吉 爾在筋疲力竭的狀況下,仍費了九牛二虎的力。當她接觸到他的身體時,吉爾感覺到, 一股冰冷的寒氣再次向她包圍過來。她忍受不了頭腦裡的這些想法。她的眼前冒出了金 星,愈來愈多,來回閃動,而且越來越快。她感到頭昏,覺得自己幾乎站不穩了。但是, 她知道決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只要她想活命,現在就不能暈倒。她用了超看看表,只 剩下二十分鐘。
  吉爾到自已的臥室裡,換上游泳衣,再回到托比的房間,又花去了五分鐘。
  她打開輪椅上的閘,開始把托比推進走廊,進入電梯。他們乘電梯下來時,她站在 他的身後,她看不到他的眼晴。但她可以感覺到。她感覺到電梯裡漸漸充滿一種冰冷的 潮濕的惡濁,這種氣味使她窒息。這種氣息,撫摸著她,腐敗的氣味塞滿她的雙肺,直 到她開始透不過氣來。
  她沒辦法呼吸了。她跪下來,喘息著,掙扎著,力爭使自己不要失去知覺,不要就 這樣同托比一起困在這裡。正當她感到眼前發黑,就要不省人事時,電梯的門終於開了。 吉爾爬到溫暖的陽光裡,躺在地上,深深地呼吸著,吸著新鮮的空氣。慢慢地她的精力 恢復了。她轉向電緯,托比坐在輪椅裡注視著她。吉爾趕快把輪椅推出電梯,推向游泳 池,這是一個美麗晴朗的夏日,天空萬里無雲·空氣裡散發出溫馨而芬芳的氣息。陽光 照耀著碧藍的、經過過濾的池水。池水清澈而平靜。
  吉爾把輪椅推到深水一端的池邊,定住閘。她走到輪椅前面。托比的眼睛盯著她, 留心觀察她,流露出一種惶惑不安的神色。吉爾伸手抓住托比縛在椅子上的皮帶,盡力 把它縛緊。她用力拉它,使出她僅有的一點力氣。但由於用力過猛,她又感到一陣暈眩。 突然間,她把一切弄好了。這時吉爾發現托比的眼神變了,他明白將要發生的事了。他 的眼光中開始流露出瘋狂的、魔鬼般的恐慌。
  吉爾鬆開閘,抓住輪椅的把手,開始把它向水裡推。
  托比設法活動自己已經麻痺了的雙唇。他想大聲叫喊,但是,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那種情景是令人恐怖的。她不能忍受他的目光。她不想再知道……
  她把輪椅推到池子的最邊緣。
  它定住了,水泥邊緣行車輪頂住。她用力再推,還是過不去,就像托比憑藉意志力, 把輪椅拖住不動似的。吉爾可以看到他餅命想從椅子上站起來,他使勁為活命而掙扎。 他想擺脫束帶,他想逃脫出來,他想用瘦削的手指掐住她的咽喉……她可以聽到他的聲 音,他是在叫喊,「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吉爾!」吉爾不知道這一切是她的想像還是真的,總之,在一陣恐慌 中,她突然有了力氣,於是奮力一推。輪椅向前方一歪,衝向空中,停在那』裡一動不 動,似乎停了很長很長的時間,然後翻進池中,嘩啦一聲,浪花飛濺。輪椅似乎在水面 上飄浮了很久,然後開始下沉。水的漩渦再次把輪椅翻滾過來。吉爾最後瞥了托比一眼 ·他最後的目光是詛咒——詛咒她下地獄。浪花平靜了·池水依舊那麼澄清,那麼碧藍。
  吉爾久久地站在那裡,在中午暑熱的陽光下,顫抖著。當活力重新在她的身心裡流 過,她將身上的游泳衣打濕,走下游泳池的台階。
  她回到房間裡,拿起電話機,打到警察局。
    第三十五章
  托比·坦波爾的死,成為全世界報紙的頭條新聞。如果托比已經成為民間的英雄, 那麼吉爾就成了女英雄。有關他們的事跡印發出幾十萬字的文章,他們的照片登在所有 的報刊上。他們偉大的愛情故事,被人們反覆傳誦,悲劇的結局使它有了更大的刺激性。 各州州長,家庭主婦,政界名流,百萬富翁和秘書們紛紛發來唁電。世界蒙受切身的損 失。托比和他的影迷們一起分享了他那戲謔的才能,他們將為此永遠感激他。電視廣播 充滿了對他的讚頌,每個電視系統都向他表示敬意。
  再不會有第二個托比·坦波爾了。
  座落在洛杉磯市區大馬路上的刑事法院大廈,在一間小而堅固的審理庭裡,正審理 著這樁案件。
  一名法官負責審理,還有六名陪審員受他的指揮。
  房間擠得滿滿的。吉爾來到時,攝影師、影迷們圍著向她致敬。她穿了一身樸素的 黑色毛料衣服,沒有施脂粉。看起來她從沒有過的那麼淡雅,那麼美麗。托比死後的這 幾天中,她神奇般地恢復了她原來的模樣。幾個月來,她第一次睡上沒有惡夢的好覺。 她胃口很好,頭疼消失了。
  吞噬她生命力的魔鬼已經消失了。
  吉爾每天同大衛通話。大衛原想到法庭來,但是吉爾堅持要他迴避。他們以後會有 充分的時間在一起的。
  「咱們一生中剩下的時間都在一起。」大衛曾這樣對她說。
  此案有六名見證人。護士蓋勒格、戈登和瓊森出庭證明她們的病人的日常生活和身 體狀況。
  蓋勒格護士出庭作證:
  「出事的那天上午,您該在什麼時候下班?」法官問。
  「十點。」「您實際是什麼時候走的?」猶豫。「九點半。」「蓋勒格太太,您經 常在下班之前,便離開嗎?」「不,先生,這是第一次。」「請您講一講為什麼這一天 早走的理由。」
  「是坦波爾太太提出的。她想單獨同他丈夫在一起。」「謝謝你,沒事了。」蓋勒 格從護士證人席上退下來。「托比·坦波爾的死當然是個意外的事故。」她想。「讓吉 爾·坦波爾太太這樣高尚的女人受審,實在是件遺憾的事。」蓋勒格護士遠遠地向吉爾 望了一眼,心中感到一陣負疚。
  她記得那天夜裡,她走進坦波爾太太的臥室,發現她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蓋勒格護 士悄悄地熄了燈,關上門,讓坦波爾太太不致受到打擾。在黑暗的過道裡,蓋勒格護士 碰倒了桌上的花瓶,它掉在地上打破了。她原想告訴坦波爾太太。但是,花瓶似乎很值 錢。因此,既然坦波爾太太沒提起,蓋勒格護士也就決定閉口不談了。
  理療師在證人席上作證。
  「您通常每天給坦波爾先生做一次理療嗎?」「是的,先生。」「這種治療是在游 泳池裡做嗎?」「是的,先生。池子加溫到華氏一百度,而且——」「出事那天,您替 坦波爾先生做了沒有?」「沒有,先生。」「請您講一講,沒有做的理由。」「她讓我 走開。」「您說的『她』是指坦波爾太太嗎?」「是的。」「她向您說明是什麼原因不 做了嗎?」「她說:『凱普蘭大夫建議,不要給坦波爾先生做這種理療了。』」「因此, 您沒有見到坦波爾先生就走了,是嗎?」
  「是的。」凱普蘭大夫出席作證。
  「凱普蘭大夫。坦波爾先生出事後,坦波爾太太打電話給您。您一到現場就對死者 進行檢查了嗎?」「是的。警察已經把屍體從游泳池中打撈上來。它用皮帶縛在輪椅上。 法醫和我檢查了屍體,斷定兩肺都已積滿了水。想要搶救已經為時過晚。因此,我們看 不出再生的跡象。」「然後你們又做了什麼呢,凱普蘭大夫?」「我照看坦波爾太太。 她正在歇斯底里劇烈發作。我很替她擔心。」「凱普蘭大夫,您以前曾同坦波爾太太討 論過,停止理療的事情嗎?」「討論過。我對她說,我認為那是浪費時間的事。」「坦 波爾太太的反應是怎樣的呢?」凱普蘭大夫向吉爾·坦波爾望了望,說道:「她的反應 是很不尋常的。她堅持要我繼續試驗。」他猶豫著。
  「因為我起過誓,而且陪審團希望聽到真實的情況,所以,我覺得自己有義務把有 關情況講清楚。」法庭上鴉雀無聲。吉爾盯著他。凱普蘭大夫轉向陪審團。
  「我要說的是,請記錄,坦波爾太太或許是我有幸認識的、最勇敢的婦女。」法庭 裡的人全都轉臉望著吉爾。
  當她丈夫第一次中風時,我們誰也沒有料到他有康復的可能。哦,她獨自一人照看 他,使他恢復了健康。她替他做了據我所知,沒有任何一位醫生可能做到的事。我無法 向你們描述,她對丈夫的忠誠和奉獻。」他向吉爾坐著的地方望了一望,然後說:「她 對我們大家是一種鼓舞。」
  聽眾爆發出掌聲。
  「好了,大夫。」法宮說。「現在我要宣佈坦波爾太太出庭了。」吉爾站起身來, 緩綴地走到證人席上,準備宣誓。大家注視著。「我知道這對您是怎樣的一種苦難,坦 波爾太太。我要力求使它盡快了結。」「謝謝您。」她的聲音非常低弱。
  「當凱普蘭大夫說他想撤銷理療時,您為什麼仍主張進行下去呢?」她抬頭望望法 官,法官可以看出她的眼睛中,飽含著的深沉的痛苦。「因為我想讓我丈夫得到一切可 能康復的機會。托比愛生活,我想讓他再回到生活中來。我——」她的聲音發顫,但是, 她繼續說下去。「我必須自己幫助他。」「您丈夫去世那天,理療師到家裡來,是您叫 他走的嗎?」「不錯。」「可是,早些時候,坦波爾太太,您說您仍想繼續做那些療法。 您能對您的行動做出解釋嗎?」「原因很簡單。我認為,只有我們的愛情才是醫治托比 的唯一力量。它以前治好過他……」她說不下去了。然後,顯然是鎮定自已,她用沙夏 的嗓音接著說,「我必須讓他知道我多麼愛他,多麼希望他能夠康復。」法庭中所有的 人,都向前探著身子,盡量捕捉著她的每一句話。
  「您能告訴我們,事故發生的那天上午的情況嗎?」當吉爾重新振作一下她的精神 的時候,足有一分鐘的時間全場鴉雀無聲。然後她開口說,「我走進托比的房間,他看 到我似乎非常高興。我告訴他,我要親自帶他去游泳池,我要使他康復。我穿上游泳衣, 以便在池子裡替他治療。
  當我動手把他從床上抬到輪椅上時,我——我暈倒了。我想我當時應該明白,我的 體力是不能勝任我想做的事情了。但是,我不願意罷休。只要能幫助他,我是在所不惜 的。我把他放進輪椅裡,一路上對他說著話,直到游泳池邊。我把他推到池子的邊 緣……」她停了下來。大廳裡的空氣凝結了。只能聽到記者們在速寫簿上拚命記錄的沙 沙聲。�^「我俯身去解繫在輪椅上的皮帶,這時,我覺得頭又發暈了,幾乎要倒下去。 我一定是無意中碰了一下閘輪。
  椅子開始衝向池子裡。我盡力想抓住它,但是它——連同用皮帶縛住的托——托比 一起掉進池子裡去了。」她的聲音哽咽了。「我跟著他跳進池裡,想把他解開,但是皮 帶束得很緊。我設法把輪椅從水裡推上來,因為它—一它太重了。它……的……確…… 太重了。」她閉上了一會眼睛,極力掩蓋她的悲痛。然後,幾乎是在耳語,「我想幫助 托比,而我卻……害了他。」陪審團沒用三分鐘的時間,就作出判決:托比·坦波爾死 於意外事故。
  克裡夫敦·勞倫斯坐在法庭的後排,聽到判決。他斷定,是吉爾殺害了托比。但是, 他沒有證據,她從中脫了身。
  案子已經了結。
    第三十六章
  葬禮只有立席。它是在八月的一個晴朗的上午,在原定托比開拍新電視系列片的那 一天,在森林草地上舉行的。數以千計的人圍著那片可愛的開闊的場地轉來轉去,他們 想一睹前來致最後致意的那些名人的風采。電視攝影機用遠景鏡頭,拍攝了葬禮的場面, 井搶拍了前來墓地的明星,製片人和導演的特寫鏡頭。美國總統派來一名特使。出席的 還有州長們、製片廠經理人、大公司董事長以及托比曾任職的協會的代表,其中包括美 國高爾夫球協會、美國廣播電視藝術家協會、美國作曲家、作家及出聽者協會以及美國 雜技演員協會等等。對外戰爭退伍軍人協會貝弗萊利山分會主席穿上全套制服,前來出 席。還有當地警察和消防部門的小分隊。
  小人物們也都來了。包括管佈景的,管道具的,臨時演員、特技演員,同托比一起 工作過的人,服裝女保管員和她們的情人們,照明人員,以及一些其他的人。他們都來 向這位偉大的美國人致敬。奧哈倫和萊因格爾,他們回想起當年走進二十世紀福斯公司 他們辦公室裡來的那個皮的這幾天中,她神奇般地恢復了她原來的模樣。幾個月來,她 第一次睡上沒有惡夢的好覺。她胃口很好,頭疼消失了。吞噬她生命力的魔鬼已經消失 了。
  吉爾每天同大衛通話。大衛原想到法庭來,但是吉爾堅持要他迴避。他們以後會有 充分的時間在一起的。
  「咱們一生中剩下的時間都在一起。」大衛曾這樣對她說。
  此案有六名見證人。護士蓋勒格、戈登和瓊森出庭證明她們的病人的日常生活和身 體狀況。
  蓋勒格護士出庭作證:
  「出事的那天上午,您該在什麼時候下班?」法官問。
  「十點。」「您實際是什麼時候走的?」猶豫。「九點半。」「蓋勒格太太,您經 常在下班之前,便離開嗎?」「不,先生,這是第一次。」「請您講一講為什麼這一天 早走的理由。」
  「是坦波爾太太提出的。她想單獨同他丈夫在一起。」「謝謝你,沒事了。」蓋勒 格從護士證人席上退下來。「托比·坦波爾的死當然是個意外的事故。」她想。「讓吉 爾·坦波爾太太這樣高尚的女人受審,實在是件遺憾的事。」蓋勒格護士遠遠地向吉爾 望了一眼,心中感到一陣負疚。
  她記得那天夜裡,她走進坦波爾太太的臥室,發現她坐在椅子上睡著了。蓋勒格護 士悄悄地熄了燈,關上門,讓坦波爾太太不致受到打擾。在黑暗的過道裡,蓋勒格護士 碰倒了桌上的花瓶,它掉在地上打破了。她原想告訴坦波爾太太。但是,花瓶似乎很值 錢。因此,既然坦波爾太太沒提起,蓋勒格護士也就決定閉口不談了。
  理療師在證人席上作證。
  「您通常每天給坦波爾先生做一次理療嗎?」「是的,先生。」「這種治療是在游 泳池裡做嗎?」「是的,先生。池子加溫到華氏一百度,而且——」「出事那天,您替 坦波爾先生做了沒有?」「沒有,先生。」「請您講一講,沒有做的理由。」「她讓我 走開。」「您說的『她』是指坦波爾太太嗎?」「是的。」「她向您說明是什麼原因不 做了嗎?」「她說:『凱普蘭大夫建議,不要給坦波爾先生做這種理療了。』」「因此, 您沒有見到坦波爾先生就走了,是嗎?」
  「是的。」凱普蘭大夫出席作證。
  「凱普蘭大夫。坦波爾先生出事後,坦波爾太太打電話給您。您一到現場就對死者 進行檢查了嗎?」「是的。警察已經把屍體從游泳池中打撈上來。它用皮帶縛在輪椅上。 法醫和我檢查了屍體,斷定兩肺都已積滿了水。想要搶救已經為時過晚。因此,我們看 不出再生的跡象。」「然後你們又做了什麼呢,凱普蘭大夫?」「我照看坦波爾太太。 她正在歇斯底里劇烈發作。我很替她擔心。」「凱普蘭大夫,您以前曾同坦波爾太太討 論過,停止理療的事情嗎?」「討論過。我對她說,我認為那是浪費時間的事。」「坦 波爾太太的反應是怎樣的呢?」凱普蘭大夫向吉爾·坦波爾望了望,說道:「她的反應 是很不尋常的。她堅持要我繼續試驗。」他猶豫著。
  「因為我起過誓,而且陪審團希望聽到真實的情況,所以,我覺得自己有義務把有 關情況講清楚。」法庭上鴉雀無聲。吉爾盯著他。凱普蘭大夫轉向陪審團。
  「我要說的是,請記錄,坦波爾太太或許是我有幸認識的、最勇敢的婦女。」法庭 裡的人全都轉臉望著吉爾。
  當她丈夫第一次中風時,我們誰也沒有料到他有康復的可能。哦,她獨自一人照看 他,使他恢復了健康。她替他做了據我所知,沒有任何一位醫生可能做到的事。我無法 向你們描述,她對丈夫的忠誠和奉獻。」他向吉爾坐著的地方望了一望,然後說:「她 對我們大家是一種鼓舞。」
  聽眾爆發出掌聲。
  「好了,大夫。」法宮說。「現在我要宣佈坦波爾太太出庭了。」吉爾站起身來, 緩綴地走到證人席上,準備宣誓。大家注視著。「我知道這對您是怎樣的一種苦難,坦 波爾太太。我要力求使它盡快了結。」「謝謝您。」她的聲音非常低弱。
  「當凱普蘭大夫說他想撤銷理療時,您為什麼仍主張進行下去呢?」她抬頭望望法 官,法官可以看出她的眼睛中,飽含著的深沉的痛苦。「因為我想讓我丈夫得到一切可 能康復的機會。托比愛生活,我想讓他再回到生活中來。我——」她的聲音發顫,但是, 她繼續說下去。「我必須自己幫助他。」「您丈夫去世那天,理療師到家裡來,是您叫 他走的嗎?」「不錯。」「可是,早些時候,坦波爾太太,您說您仍想繼續做那些療法。 您能對您的行動做出解釋嗎?」「原因很簡單。我認為,只有我們的愛情才是醫治托比 的唯一力量。它以前治好過他……」她說不下去了。然後,顯然是鎮定自已,她用沙夏 的嗓音接著說,「我必須讓他知道我多麼愛他,多麼希望他能夠康復。」法庭中所有的 人,都向前探著身子,盡量捕捉著她的每一句話。
  「您能告訴我們,事故發生的那天上午的情況嗎?」當吉爾重新振作一下她的精神 的時候,足有一分鐘的時間全場鴉雀無聲。然後她開口說,「我走進托比的房間,他看 到我似乎非常高興。我告訴他,我要親自帶他去游泳池,我要使他康復。我穿上游泳衣, 以便在池子裡替他治療。
  當我動手把他從床上抬到輪椅上時,我——我暈倒了。我想我當時應該明白,我的 體力是不能勝任我想做的事情了。但是,我不願意罷休。只要能幫助他,我是在所不惜 的。我把他放進輪椅裡,一路上對他說著話,直到游泳池邊。我把他推到池子的邊 緣……」她停了下來。大廳裡的空氣凝結了。只能聽到記者們在速寫簿上拚命記錄的沙 沙聲。�^「我俯身去解繫在輪椅上的皮帶,這時,我覺得頭又發暈了,幾乎要倒下去。 我一定是無意中碰了一下閘輪。
  椅子開始衝向池子裡。我盡力想抓住它,但是它——連同用皮帶縛住的托——托比 一起掉進池子裡去了。」她的聲音哽咽了。「我跟著他跳進池裡,想把他解開,但是皮 帶束得很緊。我設法把輪椅從水裡推上來,因為它—一它太重了。它……的……確…… 太重了。」她閉上了一會眼睛,極力掩蓋她的悲痛。然後,幾乎是在耳語,「我想幫助 托比,而我卻……害了他。」陪審團沒用三分鐘的時間,就作出判決:托比·坦波爾死 於意外事故。
  克裡夫敦·勞倫斯坐在法庭的後排,聽到判決。他斷定,是吉爾殺害了托比。但是, 他沒有證據,她從中脫了身。
  案子已經了結。
    第三十七章
  吉爾乘坐大衛私人噴氣式飛機飛到紐約,一輛轎車在等希她,把她送到了公園路的 攝政飯店。經理親自把吉爾領到樓頂上一套極大的房間裡。
  「本飯店完全聽你吩咐,坦波爾夫人。」他說。「肯尼文先生命令我們務必滿足您 的一切需要。」吉爾辦好手續後十來分鐘,大衛從得克薩斯打來電話。「舒適嗎?」他 問道。
  「稍擠一點,」吉爾大笑著。「有五間臥室,大衛。
  我把它們全用來做什麼?」「要是我在那兒,我會告訴你,」他說。
  「空頭支票」。她開玩笑說。「我什麼時候能看到你。」「不列達尼號明天中午啟 航。我在這裡還有些事務需要清理。我將在船上同你見面。我已經訂好了度蜜月的房間。 快樂嗎,親愛的?」
  「我從沒有這樣快活過,」吉爾說。這是真的。以前的種種往事,一切的痛苦,一 切的悲傷,如今換來今天的情景,看來都值得。那一切現在彷彿很遙遠,也很模糊了; 就像是差不多已被遺忘了的夢。
  「明天早上有車來接你。司機帶著你的般顧。」「我一定準備好。」吉爾說。
  明天。
  可能是把托比葬禮後,拍攝下來的那張吉爾和大衛·肯尼文的照片賣給了報社;也 可能吉爾住的那家飯店裡一名職員走露了口風;也可能是從不列達尼號水手那裡傳出來 的,總之,像吉爾·坦波爾這樣大名鼎鼎的人物,她的結婚計劃是無法保住密的。首先, 美聯社發佈了她即將結婚的消息。接著,她成為全美國和歐洲各報紙的頭版新聞。
  《好萊塢報道》和《雜談》上更是連篇累牘地予以報道。
  汽車到達飯店的時間是十點整。一個看門人和三個侍者把吉爾的行李裝到矯車上。 上午街上車輛不多,到九十號碼頭只用了不到半小時。
  船上一名高級船員在跳板上迎接吉爾。「我們的船為您的光臨而感到榮幸,坦波爾 夫人,」他說。「一切都已為您準備妥當。請隨我來。」他陪著吉爾登上甲板,扶著她 走進一套寬敞的,通風良好的房間,房間帶有陽台。室內擺滿了鮮花。
  「船長要我向您代為致意。他將在今天晚宴時會見您。他想告訴您,他多麼盼望為 你主持婚禮。」「謝謝您,」吉爾說。「你知道肯尼文先生上船了沒有?」「我們剛剛 接到他留下的電話。他正在往機場去的路上。他的行李已經上了船。您要是需要什麼, 儘管吩咐。」「謝謝您,」吉爾回答說。「沒有什麼了。」這是真的。沒有一件她所需 要的東西,她沒有得到了。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人敲艙門,一位服務員進來,又送來了一棒鮮花。
  吉爾看看名片。是美國總統送來的。往事湧上心頭。但吉爾不願去想了,她動手把 行李打開。
  有一個人正站在主甲板上,倚著欄杆,打量著上船來的乘容。個個興高采烈,準備 度假或者同船上的親人聚首。有幾個人向他笑笑,但是,這個人對他們毫不關心。他只 注視著跳板。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離開船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一輛專人駕駛的『銀影』牌豪華 汽車,風馳電掣般地直開到九十號碼頭上。汽車停下來,大衛,肯尼文跳下了汽豐,看 看表,說:「真準時,奧托。」「謝謝,先生。祝您和肯尼文太太蜜月愉快。」「多 謝。」大衛·肯尼文匆匆走上跳板,拿出船票。
  他由照顧吉爾的那位船員,接待上了船。
  「坦波爾夫人在您的船艙裡,肯尼文先生。」「謝謝您。」大衛彷彿看到她穿著新 娘的服裝,在等候著他。他的心跳得快了起來。大衛正要動身向前走,一個聲音叫住他, 「肯尼文先生……」
  大衛轉過身。站在欄杆邊的那人向他走了過來,臉上帶著笑容。大衛以前從未見過 此人。大衛具有那種百萬富翁的直覺,他不相信態度和善的陌生人。他們幾乎全是一樣, 只想撈點什麼。這個人伸出手來,大衛小心地和他握握手。「我們見過面嗎?」大衛問。
  「我是吉爾的一個老朋友。」這個人說。大衛放鬆下來了。「我叫勞倫斯,克裡夫 敦·勞倫斯。」「您好,勞倫斯先生。」他仍急著要走開。
  「吉爾要我來迎接您。」克裡夫敦說。「她想讓您小小地吃一驚。」大衛向他望望。 「吃什麼驚?」「跟我來,我要讓您看到。」大衛猶豫片刻。「好吧,時間長嗎?」克 裡夫敦抬頭望望他,笑了一笑。「我想不會長的。」他們乘電梯降到C甲板上,穿過上 船的旅客和參觀的人群。經過一走廊,走進了一套雙重門的套間。克裡夫敦打開門,陪 同大衛入內。大衛發現自已來到一座空蕩蕩的大劇場。他向周圍看看,莫名其妙。「在 這裡面嗎?」「在這裡面。」克裡夫敦轉身向上面望望放映室裡的放映員,點了點頭。 放映員是貪婪的,克裡夫敦不得不給他三百美元,他才同意幫助克裡夫敦,「如果人家 發現了,我會丟掉我的飯碗·」他曾經訴過委屈!
  「不會有人知道,」克裡夫敦向他保證。「這只是一個惡作劇,你要做的事,只不 過是當我同我的朋友進來以後,把門鎖上,開始放映這部片子。我們十分鐘以後就出去。
  放映員最後同意了。
  大衛望著克裡夫敦,糊里糊塗地。「電影?」大衛問道。
  「坐一下吧,肯尼文先生。」大衛在走道邊的座位上坐下來,他的長腿伸了出去。
  克裡夫敦坐在走道的另一邊的座位上,正對著他。燈光熄滅了,寬大的彩色銀幕上 顯現出鮮艷的圖像。這時他注視著大衛的臉。
  大衛感覺彷彿有人在用鐵錘猛擊他的太陽穴。他瞪眼看著銀幕上那些淫穢的動作, 他的頭腦接受不了他跟晴裡所看到的。吉爾,年輕的吉爾,就是他當年愛上她時的那個 模樣。如今竟赤裸裸地躺在床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個動作。……大衛以為他要吐 了。有一瞬間,他懷著僥倖的心理,認為這只是一組特技鏡頭,一種假冒的玩藝兒。不, 銀幕上顯現的每一個動作,都是吉爾干的。然後,墨西哥人趴在了她的身上。大衛眼前 浮起一片血紅的雲障,他彷彿又回到了他十五歲的時候,他那—天他碰到她的姐姐貝特 在她的床上,騎在裸體的墨西哥園丁的身上,嘴裡說著,「哦,上帝,我愛你,胡安。」 大衛站在門口,望著他親愛的姐姐,不能置信。他在一陣盲目的無法遏制的狂怒中,從 桌上拿起一把鋼的裁紙刀,跑到床前,把姐姐打倒一邊,用刀子猛扎進園丁的胸膛,一 下又一下,直到牆上濺滿了鮮血。這時貝特叫著,「哦,上帝,不行。住手,大衛!我 愛他。我們要結婚!」到處都是血。大衛的母親跑到房間裡來。她讓大衛走開了。後來 他知道,他母親打電話給當地檢察官。檢查官是肯尼文家的知心朋友。他們在書房裡密 談了很久。墨西哥人的屍體被送進牢裡。第二天早晨,宜布他在牢房裡自殺了。三個星 期以後,貝特被送進精神病院。
  一切都湧現在大衛的眼前。為了他曾做過的事,使他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憤怒與內 疚。他變得狂暴起來。他把對面那個人拎了起來,揮起拳頭痛打他的臉。他猛擊著;叫 嚷著—些毫無意識,誰也聽不懂的話。為了貝特,為了吉爾,也為了自己所蒙受的恥辱, 而狠狠揍他,克裡夫敦·勞倫斯企圖保衛自己,但是他無法阻擋迎面而來的襲擊。第一 拳打在他的鼻子上,他覺得什麼東西破了;又一拳打在他的嘴裡,馬上鮮血直流。他束 手無策,站在那裡,等著再來揍他。但是突然沒有了。室內除了他痛苦的呼嚕呼嚕的喘 氣聲和銀幕上傳來的淫浪的聲音外,再沒有任何聲音了。
  克裡夫敦掏出手絹,想堵住血。他歪歪斜斜走出劇場,用手絹摀住鼻子和嘴巴,動 身向吉爾的房間走去。當他經過餐廳時,廚房的轉門開著,他走進廚房,從那些吵吵嚷 嚷的廚師、管理員和侍者們的身旁擦過。他看到一具造冰機,他隨手挖起幾塊冰,放在 布裡,蓋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他走了出去。迎面擺著—盤巨大的結婚蛋糕,頂上有兩 個用小塊棉花糖做的新娘和新郎的頭像。
  克裡夫敦伸手擰下新娘的頭,用手把它捏碎。
  然後他去找吉爾了。
  船在航行著。這艘五萬五千噸大船離開碼頭時,吉爾可以感覺到他的行動。她想知 道是什麼使大衛耽擱住了。
  吉爾正把行李打開,艙門有敲門聲。吉爾趕忙奔向門口,叫了出來,「大衛!」她 開開門,伸出雙臂。
  克裡夫敬·勞倫斯站在那兒,他的臉被打壞了,淌著血。吉爾放下手臂,瞪眼看著 他。「你到這裡來作什麼?
  你——你碰到什麼事了?」「我只是路過這裡,向你問一聲好,吉爾。」她簡直不 大懂他的話。
  「還給你帶來了大衛的口信。」吉爾望著他,無法理解。「大衛的?」克裡夫敦走 進艙內。
  吉爾不知所措,「大衛在哪裡?」克裡夫敦轉臉望著她,說道:「還記得從前的電 影都是什麼樣的嗎?有戴白帽子的好人,有戴黑帽子的壞人,最後,你總會看到壞人得 到了應得的報應。
  我是看那些電影長大的,吉爾。我從小就一直相信,生活真的就是那樣。戴白帽子 的青年人永遠獲勝。」「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知道生活偶爾也像當年的那些電 影一樣,倒也滿好啊。」
  他咧開他打壞了的、流著血的嘴唇向她笑笑,說:
  「大衛走了,永遠走了。」她不相信,盯著他看。
  這時,他們兩人都感到船不動了。克裡夫敦走到外面走廊上,從船舷上向下望。 「到這兒來。」吉爾猶豫了一會,跟前他走去,滿懷著一種無名的、越來越強烈的恐懼, 她從欄杆上仔細望去。
  下邊遠處水面上,她可以看到大衛登上領水的拖船,離開了不列達尼號。她抓住欄 桿,支持自己。「為什麼?」她不大相信的間。「發生了什麼事?」克裡夫敦,勞倫斯 轉臉對著她說:
  「我為他放映了你的影片。」她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哀求著,「哦,天哪·不 行!求你,不行!你把我殺了。」「那咱們就拉平了。」「滾出去!」她叫道。「從這 裡滾出去!」她向他撲去,指甲抓住了他的面頰,在一邊留下了幾條深深的劃痕。克裡 夫敦轉身打了她一記狠狠的耳光。她跪倒在地上,痛苦地抱著頭。
  克裡夫敦站在那裡對她看了好大一會。這正是他想要她留給他的一個記憶。「再見 啦,約瑟芬·津斯基,」他說。
  克裡夫敦離開吉爾的艙房,走到甲板上。他的下半截面孔,用手絹包著。他慢慢地 走,打量著每一位旅客,想物色一個新的面孔——一種不尋常的臉部表情。他想,不一 定什麼時候他又會碰見一個新的天才。他覺得他完全可以回去,重新工作了。
  但是,誰能預料呢?但願他會交上好運,再發現一個托比·坦波爾·克裡夫敦走後 不多—會。克勞德·德薩走到吉爾的艙前,敲敲門。沒有人回答。但是,這位總事務長 可以聽到室內有聲音。他等了一會,然後高聲說道:「坦波爾太太,我是總事務長克勞 德,德薩。我想知道您需要我效勞嗎?」沒有回答。這時德薩內心的警報系統響了起來。 他本能地感覺到出了什麼嚴重的岔子,他預感到,這一切不知道為什麼都集中在這個女 人的身上了。一系列奇怪的、險惡的預感湧入他的腦海。她被謀殺了,被綁架了,或者 ——他試試門上的把手。
  門沒有鎖。慢慢地,德薩把門推開。吉爾·坦波爾站在艙的最裡面,從舷窗向外望, 背對著他。德薩張口準備說話,但是她那冰冷僵硬的姿態使他止住了。他在那兒尷尬地 站了一會,考慮是否應該悄悄地退出去。突然艙內一聲凌厲的怪叫,就像一隻受了傷的 野獸的叫聲。面對著這樣深沉的私人隱痛。德薩束手無策,他退了出去。小心隨手關好 了門。
  德薩在艙外站了一會。傾聽著裡面無聲的哭泣。然後,他憂心忡忡地,移身走向主 甲板上的劇場。
  晚上設宴時,船長的桌子上空著兩個座位。飯吃了一會,船長示意找德薩。德薩正 坐在兩張桌子的開外,陪著一些次要的客人。德薩向席上告罪,趕緊走到船長身旁。
  「啊,德薩,」船長親切的說。他放低聲音,變了語調接著說:「坦波爾夫人和肯 尼文先生怎麼了?」德薩望了望四周的客人,悄悄說,「您已經知道,肯尼文先生跟著 領水員乘安布羅斯號領航船走了。坦波爾夫人在船艙裡。」船長低低罵了一聲。他是個 古板的人,不願意人家打亂他的日程安排。「呸!一切婚禮的安排,全都準備好了,」 他說。
  夜幕降臨了。吉爾獨自坐在黑暗的艙室裡,蜷縮在椅子上。她的膝蓋抵著胸脯,茫 然地望著虛空。她心中感到深沉的悲哀,但那不是為大衛·肯尼文;不是為了托比·坦 波爾,甚至也不是為她自己。而是,為那個名叫約瑟芬·津斯基的小姑娘。吉爾曾為那 個小姑娘,做了許許多多的事,但如今她為那個小姑娘所鋪設的通向神奇幻境的路,已 經隔斷了。
  一切美夢都破滅了,永遠破滅了。……
  吉爾坐在那裡,什麼也看不見。由於一種無法解脫的失敗感,她已全身麻木了。僅 僅幾個小時之前,她擁有全世界,她有她曾想得的一切;而現在,她兩手空空,—無所 有。她慢慢感到頭又疼了起來,也許是她剛剛注意到頭疼,因為,那更大的痛苦——那 撕裂肺腑的劇痛正啃噬著她的心。她頭上的血管好像繃得更緊了,她用膝蓋抵住胸膛, 抵住她致命的部位。她決心不再想任何事,什麼都不想了。她疲倦極了,疲倦得要命。 她只希望能永遠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幹。那麼也許痛苦能夠停止,全少停那麼一會兒。
  吉爾勉強走到床邊,躺下來,閉上眼暗。
  然而,她感覺到。一陣腥臭的冷風正向她襲來,包圍著她,撫摸著她。她聽到他的 聲音了,他叫著她的名字。
  是的,她想,是的。慢慢地,似乎在一種昏睡,一種迷茫之中,她走出了艙室,朝 著頭腦中呼喚她的聲音走去。
  深夜兩點鐘,甲板上空無一人,吉爾從艙裡出來。她向下凝視著大海,望著船波浪 前進時,那激起的浪花正輕輕拍打著船舷。她聽到那呼喚的聲音。
  吉爾的頭更疼了,悲哀像一把鉗子把她緊緊地夾住。
  但是那聲音告訴她不用著急,告訴她一切都將美好。「向下看,」那聲音說。
  吉爾俯望著海水,看見有東西在上而漂浮。那是一張面孔·是托比的臉,他正向她 微笑。被海水淹沒了的藍眼睛向上望著她。一陣冰冷的風,從她身後吹來,把她輕輕地 推了過去,靠近欄杆。
  「我不得不那佯干,托比,」她悄悄地說,「你明白這一點,是嗎?」水裡的頭在 點著,上下動著,邀請她去同他聚會。風更冷了,吉爾的身體開始顫抖。「不要怕。」 那個聲音對她說:
  「水又深又暖……你到這裡來,同我在一起,來吧,吉爾。」她把眼睛閉上了一會, 但是,當她再睜開眼睛時,微笑的臉仍然浮在那裡,隨船一同前進·殘廢的肢體在水中 搭拉著。「到我這兒來。」那聲音說。
  她探身向前,她想對托比說,讓他不要來打擾她。但淒厲的風推動了她的身體。突 然,她飄浮起來了,飄浮在柔軟的,天鵝絨般的夜空中,在海上熠熠飛舞。托比距離她 更近了,他前來迎接她。吉爾感覺到癱瘓的臂膀,已緊緊把她抱住。他倆又結合在一起 了,永遠、永遠地。
  然後,只剩下輕柔的海風和碧波萬頃永恆的大海。
  還有燦爛的星空。那上面記載著所有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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