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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第一章

  「出了什麼事,瑪德萊娜?」卡繆索夫人看見她的貼身女僕慌慌張張走進來,便這 樣間。傭人們在緊急時刻都會表現出這種神態的。
  「夫人,」瑪德萊娜回答,「先生剛剛從司法大廈回來。但是,他的臉色是那樣激 動,神情是那樣反常,夫人也許最好去書房看看他。」
  「他說什麼了嗎?」卡繆索夫人問。
  「沒有,夫人。可是,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先生這樣的臉色,他簡直要犯病了。他面 色焦黃,人像是要癱了,而且……」
  卡繆索夫人沒等對方說完,就衝出房間,跑向丈夫的書房。她看見預審法官坐在一 張扶手椅上,兩腿向前伸展,頭靠在椅背上,雙手下垂,面色蒼白,目光呆滯,真像馬 上就要昏倒了。
  「你怎麼啦,我的朋友?」年輕的妻子驚慌地問。
  「啊!可憐的阿梅莉,出了一件大事,太讓人沮喪了……我到現在還驚惶不安。你 想想,總檢察長……不,德·賽裡奇夫人……哎,我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
  「從結尾說起!……」卡繆索夫人說。
  「那好吧!在第一審議廳,波皮諾先生已經在不予起訴的判決書上最後簽了字,這 一判決是根據我要求釋放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報告作出的……總之,一切都已辦完, 記錄員取走了記錄,我即將了結這樁案子……就在這時候,法庭庭長進來看了一下判決 書:
  「『您釋放的是個死人,』他冷笑著對我說,『用德·博納爾先生◎的話說,這個 年輕人已經去見自然界法官了。他突然中風而死……』
     ◎博納爾(一七五四—一八四○),法國政治作家。
  「我喘了一口氣,認為是一個偶發事件。
  「『庭長先生,如果我沒有理解錯,』波皮諾先生說,『那大概是比什格呂式的中 風吧……』
  「『先生們,』庭長神態嚴肅地說,『你們都要記住,在任何人面前,都要說年輕 的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是死於動脈瘤破裂。』
  「我們這些人都面面相覷。
  「『一些大人物參與了這樁可悲的案件。』庭長說,『卡繆索先生,儘管您只是履 行自己的職責,但是,為了您的利益,但願德·賽裡奇夫人不要由於受到這一打擊而一 直瘋下去!她被送走時,幾乎快要死了。我剛才遇見我們的總檢察長,他那垂頭喪氣的 神態使我心裡很難過。你把這件事辦砸了,親愛的卡繆索先生!』他在我耳邊加了一句。
  「親愛的,從那裡出來時,我幾乎走不動路了。我兩腿顫抖得厲害,不敢上街行走, 便到我的辦公室休息一會兒。科卡爾正在整理這次倒霉的預審材料。他告訴我有個標緻 的貴婦人衝進了附屬監獄,想救呂西安的命。她愛呂西安愛得發了瘋,當她看到呂西安 吊死在自費單間的窗欞上,她就昏了過去。咱倆私下說說,這個不幸的年輕人完全是有 罪的,我審訊他的方式可能促使他尋了短見。我離開司法大廈後,這個念頭一直纏繞著 我,我簡直快要暈倒了。」
  「哎呀,您要釋放犯人時,犯人在自己的牢房吊死了,你總不至於因此認為自己是 殺人犯啊!……」卡繆索夫人叫起來,「一個預審法官這時的境況,就跟一位他的坐騎 被打死了的將軍一樣!……如此而已。」
  「親愛的,這種比喻最多只能開個玩笑,可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個案子是 『死人害活人』,呂西安把我們高昇的希望帶進了棺材裡。」
  「真的嗎?……」卡繆索夫人說,露出強烈的嘲諷神情。
  「是的,我的前途算是完了。我這一輩子也只能是個塞納省法院普通法官了。這樁 倒霉事件發生前,德·格朗維爾先生對預審進展已經很不滿意,他對我們庭長說的話已 經向我證明,只要德·格朗維爾當總檢察長,我永遠甭想晉陞了!」
  晉陞!這是一個可怕的詞,這個概念表明今天的法官已經變成了公務員。
  從前,當上法官就意味著立刻有了他該有的一切。三四頂庭長法帽已能滿足每個省 法院裡那些雄心勃勃的人的需要。一個推事的職位,不論在第戎還是在巴黎,就能容納 一個布羅斯◎或者一個莫萊◎這樣的人物。取得這樣的職位需要一筆財產,坐穩這個職 位需要一筆更大的財產。在巴黎,除了法院以外,穿黑袍的人只能追求三個高級職位: 總督察,掌璽大臣或大法官。省法院以下的下層中,一個初等法院的司法官員已經是個 了不起的人物,叫他一輩子呆在這一職位上他也很樂意。一八二九年,巴黎王國法院一 名推事的全部財產,就是他的薪金收入,將他的職位與一七二九年一名法院推事的職位 相比,差別就大了。如今,人們用金錢作為社會地位的萬能保障,但倒不像過去那樣要 求法官擁有大量財產。因此,人們可以看到他們去當議會議員,貴族院議員,他們身兼 數職,既是立法官又是司法官,借別的職位提高身價,而不是依靠本職增進名聲。
     ◎布羅斯(一七○九—一七七七),法官和作家。第戎法院第一院長。
  ◎莫萊(一五五八—一六一四),法國國王亨利四世時的巴黎總檢察長。
  總之,法官渴望自己表現出色,以便獲得晉陞,就像人們在軍隊或行政機關裡獲得 晉陞一樣。
  這種想法如果不損害法官獨立精神,那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是理所當然的。但是, 人們卻見到這種思想產生大量後果,致使法官在公眾輿論前喪失了威望。國家給教士和 法官薪俸,使他們成了公職人員,步步高陞的慾望推動野心擴張,野心促使對當權者的 逢迎。另外,現代平等又將受法院管轄的人與法官列在同等的社會地位上。因此,在人 們聲稱各方面都獲得了進步的十九世紀,宗教和司法這兩大社會秩序的支柱反而削弱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能晉陞了呢?」阿梅莉·卡繆索問。
  她開玩笑似地望著丈夫。這個男人雄心勃勃,她可以像撥弄一件樂器那樣撥弄他。 她感到有必要給他鼓勁。
  「你幹嗎要灰心喪氣呢?」她繼續說,同時做了一個手勢,表示她對犯人的死毫不 在乎,「呂西安的自殺會使他的兩個仇敵--德·埃斯帕爾夫人和她的姑子更特萊伯爵夫 人感到高興。德·埃斯帕爾夫人與掌勢大臣關係密切,你可以通過她求見這位大人物, 告訴他這個案子的內情。如果司法大臣站在你的一邊,你對庭長和總檢察長還有什麼害 怕呢?……」
  「可是,還有德·賽裡奇先生和夫人呢!……」可憐的法官叫起來,「我再對你說 一遍,德·賽裡奇夫人瘋了!別人說,她是由於我的過錯而發瘋的!」
  「嘿!如果她真的瘋了,她就不能加害於你這個沒有判斷力的審判官了!」卡繆索 夫人笑著大聲說,「來吧,你把今天的所有情況都給我講講!」
  「天哪!」卡繆索回答,「我聽取了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的招供,他已經申明這個所 謂西班牙教士確實就是雅克·柯蘭。就在這時候,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賽裡 奇伯爵夫人派一名男僕給我送來一封信,請我不要審訊呂西安。可是,事情已經辦完了……」
  「哎,你真是沒有腦子!」阿梅莉說,「你的那個辦事員兼記錄,對你來說是完全 靠得住的,你當時就可以把呂西安叫回來,巧妙地安撫他一番,然後修改一下審訊記錄!」
  「你跟德·賽裡奇夫人一樣,不把法院當一回事兒!」卡繆索說,他怎麼也不能拿 自己的職業開玩笑,「德·賽裡奇夫人奪走我的審訊記錄,扔進火裡燒了!」
  「這才是女中豪傑!太高明了!」卡繆索夫人高聲叫起來。
  「德·賽裡奇夫人對我說,這個年輕人曾經博得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她本人 的好感,與其讓他跟一名苦役犯坐到重罪法庭的被告席上,她寧可把司法大廈炸毀!……」
  「嘿,卡繆索,」阿梅莉說,她忍不住因自己的優勢而徽微一笑,「你的前程妙不 可言……」
  「啊!什麼,妙不可言?」
  「你盡了職責……」
  「可是,不幸的是,德·格朗維爾先生在馬拉凱河濱遇見我,儘管他提出了一些狡 猾的意見……」
  「是今天早晨嗎?」
  「是今天早晨。」
  「幾點鐘?」
  「九點鐘。」
  「哦,卡繆索!」阿梅莉搓著雙手說,「我總是反覆對你說,對一切都要留神…… 天哪,我這拉著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車礫石!……可是,卡繆索,你的總檢察長在 路上等著你,他肯定有話要囑咐你。」
  「是啊……」
  「而你卻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你老是那樣聾子似的,你一輩子就當這麼個沒有 知覺的預審法官吧!現在呀,你集中精神聽我說,」她看到丈夫想要回答,便叫他閉上 嘴,繼續說,「你認為這案子結束了嗎?」阿梅莉間。
  卡繆索望著妻子,顯出鄉下農民在江湖醫生面前的神態。
  「既然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和德·賽裡奇伯爵夫人受到了牽連,你就應該把她 們兩人都當作你的保護人。」阿梅莉接著說,「你看吧,德·埃斯帕爾夫人安排掌璽大 臣接見你一次,接見時,你告訴他這案於的隱情,他將以此去逗樂國王,因為所有國王 都喜歡瞭解內幕情景,喜歡知道公眾為之目瞪口呆的事件的真正緣由。到這時候,無論 是總檢察長還是德·賽裡奇先生,都不用害怕了……」
  「你這樣的女人,真是無價之寶!」法官高聲說,重新鼓起了勇氣,「不管怎麼說, 我挖出了雅克·柯蘭,我要送他去重罪法庭還帳,我要揭露他的罪行。這樣一場官司是 預審法官仕途上的一次勝利……」
  「卡繆索,」阿梅莉接著說,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自殺弄得丈夫心力交瘁,現 在看到他恢復過來,感到很高興,「庭長剛才說你把事情辦砸了,可是現在,你又走向 另一極端……你還在歧途上徘徊,我的朋友!」
  預審法官站在那裡,愣愣地望著妻子。
  「國王和掌璽大臣聽到這樁官司內幕時,一定會很高興,而他們看到自由派律師通 過他們的辯護將諸如賽裡奇、莫弗裡涅斯、格朗利厄家族中這些重要人物,以及所有直 接或間接捲入這個案子的人,拖到公眾和重罪法庭面前時,會感到很惱火。」
  「他們都捲進去了!……我把他們都給抓住了!」卡繆索高聲說。
  法官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來踱去,就像斯加納雷爾尋求走出困境時在舞台上踱來踱 去一樣。
  「聽我說,阿梅莉!」他站到妻子面前接著說,「我又想起一個情況,看起來微不 足道,但是鑒於我目前的處境,這件事至關重要。親愛的,你想像一下,這個雅克·柯 蘭是個極其陰險狡詐、弄虛作假、詭計多端的傢伙……是個深藏不露的人……哦!他…… 他是什麼人?……是監獄裡的克倫威爾!……我從來沒有碰到過這樣的惡棍,他差點兒 把我給騙了!……刑事預審中,一點兒蛛絲螞跡能引出一大堆線索,你就沿著這些線索, 在最神秘莫測的心靈和事實的迷宮中轉悠吧!雅克·柯蘭看見我翻撿從呂西安·德·魯 邦普雷住處搜來的信件時,他的目光就往那上面溜,想看看那裡面有沒有別的信札,然 後他明顯地流露出一種滿意的心情。那種強盜估量財寶的眼光,那種犯人心裡想著『我 有武器』的姿態,使我明白了很多事情。只有你們女人,才能跟我們和犯人一樣,在一 個相互交換的眼色中,演出一整場的戲,從中顯露出像保險鎖那樣複雜的騙人伎倆。你 看,一秒鐘之內就會產生大量懷疑!這真是令人可怕,眨眼之間就能決定是死是活。 『這傢伙手裡還有別的信件!』我當時這樣想。後來,我忙於案子裡的很多瑣事,把這 件事給忽略了。我當時認為先要讓這幾個犯人對質,以後再澄清這一情況。可是,雅克 ·柯蘭按照這些歹徒的習慣做法,把這個漂亮小伙子手裡最能損人的信件放到了一個安 全的地點,這個美男子的崇拜者又這麼多……」
  「你發抖了,卡繆索!你要當王國法院庭長了,比我料想的還要早!……」卡繆索 夫人高聲說,臉上容光煥發,「嘿!你的行動一定要使所有的人滿意,因為案情已經變 得這樣重要,別人很可能會把這案子從我們手裡搶走!……德·埃斯帕爾夫人跟他丈夫 打的那場禁治產官司,人家不就從波皮諾手裡拿過案子交給你了嗎?」為了回答卡繆索 做出的一個表示驚訝的動作,她這樣說,「總檢察長極其關心德·賽裡奇先生和夫人的 名譽,難道他不會把案子提到王國法院,並指定一名忠於他的推事進行重新預審嗎?……」
  「啊,親愛的,你在哪裡學的刑法?」卡繆索高聲說,「你什麼都知道,你是我的 導師……」
  「這個雅克·柯蘭會找到一個自由派律師的,因為,誰給雅克·柯蘭辯護,他就給 誰錢!怎麼,你認為明天早上德·格朗維爾先生會叫這個律師的辯護嚇倒嗎?……這些 貴婦人對她們的危險處境至少與你一樣瞭解,如果不比你更瞭解的話。她們會把這種危 險告訴總檢察長。由於這個苦役犯與呂西安·德·魯邦普雷關係密切,呂西安又是德· 格朗利厄小姐的未婚夫、艾絲苔的情人、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的舊情人和德·賽裡 奇夫人的心上人,所以總檢察長已經看到這些家族都快被拖上被告席了。你應該施展策 略,博得總檢察長的好感,德·賽裡奇先生、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以及夏特萊伯爵夫 人的感激,通過對格朗利厄家的依靠來進一步獲得德·莫弗裡涅斯夫人的保護。要叫你 的庭長對你大加讚揚。我來負責埃斯帕爾夫人,莫弗裡涅斯夫人和格朗利厄夫人這方面 的工作。你呢,你明天早上應該會見總檢察長。德·格朗維爾先生是個不跟自己妻子一 起生活的人。有十來年時光,一個名叫德·貝爾弗伊小姐的人做他的情婦,給他生了幾 個非婚生子女,是不是?所以,這個司法官員並不是聖人,他是個與別的男人一樣的男 人,可以引誘他。有些地方他能叫人抓住把柄。要發現他的嗜好,設法奉承他,徵求他 的意見,讓他看到這個案子的危險性。總之,要盡量使你們一起牽連進去,這樣,你就 能……」
  「不,我應該親吻你的腳印,」卡繆索打斷妻於的話說,一邊摟住她的腰肢,擁在 自己懷中。「阿梅莉,你救了我!」。
  「從阿朗松到芒特,再從芒特到賽納省法院,是我一直指引著你。一阿梅莉回答, 「好啦,你放心吧!……從現在起五年內,我希望人家會叫我庭長夫人。可是,我的貓 咪,你一定要三思而後行,法官的職業與干消防隊的不一樣,大火不會燒到你的文件上, 你有足夠的時間考慮。所以,在你們的位置上,幹出蠢事是不能原諒的……」
  「假西班牙教士和雅克·柯蘭是同一個人,但我的地位強大有力,完全能對付他。」 法官沉吟良久後說,「一旦這一身份得到證實,法院無論如何要審理此案,這將是既成 事實,任何法官、審判官或推事都無法推翻。我要模仿那些把廢銅爛鐵拴在貓尾巴上的 孩子,不管在什麼地方審理此案,雅克·柯蘭的鐵銬聲總會叮噹作響。」
  「太好了!」阿梅莉說。
  「到那時,總檢察長更希望與我而不是與其他人協調一致,只有我才能除去懸在聖 日耳曼區心坎上的這柄達摩克利斯之劍!……可是,你知道,要獲得這樣卓絕的成果, 該是多麼困難!……剛才,總檢察長和我在他的辦公室裡,我們商定把雅克·柯蘭自己 所說的一切都接受下來,承認他是托萊多教士會議事司擇,承認他是卡洛斯·埃雷拉。 我們還商定接受他的外交特使身份,任憑西班牙大使館將他領回。我是按照這一計劃才 寫了釋放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報告,並重新審訊我的犯人,把他們洗刷得清清白白。 明天,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比昂雄先生,還有什麼別的人,該與這個所謂的托菜多王 家教士會議事司鋒對質,他們不會認他是雅克·柯蘭。雅克·柯蘭是十年前在一座平民 公寓裡當著他們的面被捕的。他們是在那裡與雅克·柯蘭結識的,他當時化名伏脫冷。」
  一陣沉默。卡繆索夫人在思考。
  「你能肯定這個犯人確是雅克·柯蘭嗎?」她問。
  「肯定!」法官回答,「總檢察長也能肯定。」
  「那好!你設法在司法大廈起哄,但不要讓人看出是你在插手,如果這個人還被關 在單人牢房,你就立刻去見附屬監獄長,要使眾人在那裡認出這個苦役犯。在專制政體 的國家,警察大臣假造反對君主的陰謀,再以挫敗陰謀榮立功勳,提高自己身價。你不 必模仿孩子,可以模仿這些大臣。你使那三家陷入險境,然後再拯救他們,從中獲得榮 譽。」
  「啊!真了不起!」卡繆索叫起來,「我簡直昏了頭,把這一情況都給忘了。將雅 克·柯蘭安置到自費單間的命令是科卡爾送交附屬監獄長戈爾先生的。通過雅克·柯蘭 的仇敵比比一呂班的安排,已將認識雅克·柯蘭的三名罪犯從拉福爾斯監獄移送到附屬 監獄來了。如果明天上午他到放風院子去,料想會發生可怕的場面……」
  「那是為什麼呢?」
  「親愛的,雅克·柯蘭是苦役犯錢財的受托人,錢財數目很大。然而據說,他把這 些錢都花了,用來維持已死的呂西安的花天酒地的生活。人家要來跟他算帳。比比-呂班 告訴我,這將是一場惡戰,看守非干預不可。這樣一來,秘密也就暴露了。這件事關係 到雅克·柯蘭的性命。我明天一早去司法大廈,就能寫出證明他的身份的記錄了。」
  「啊!要是那些錢財委託人替你把他給幹掉了,那時,人家會把你看作一個有能耐 的人了!你不要去德·格朗維爾先生家了,你就握著這件了不起的武器到他辦公室等他 吧!這是一門大炮,炮彈已經上膛,瞄準著宮廷和貴族院的三個最顯赫的家族。膽子大 一些,向德·格朗維爾先生提議,要他幫你擺脫雅克·柯蘭,把他轉移到拉福爾斯監獄 去,那裡的苦獄犯知道怎樣幹掉背叛他們的傢伙。我呢,我去看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 人,她會帶我到格朗利厄家去。我也許還會去見德·賽裡奇先生。我會到處去煽風點火, 這一點你就相信我吧。一定要給我用約定的語言寫一封短信,讓我知道這個西班牙教士 是否被法院認定是雅克·柯蘭。你安排一下,下午兩點離開司法大廈。我設法給你單獨 約見掌璽大臣,他也許在德·埃斯帕爾侯爵夫人家裡。」
  卡繆索以敬佩的姿態直挺挺地站立著,這使敏感的阿梅莉笑起來。
  「好了,來吃晚飯吧,高高興興的!」她最後這樣說,「你看,我們來巴黎才兩年, 今年年底前你就能當上推事……然後,我的貓咪,從推事到法院的庭長,就不需要再費 什麼力氣了,最多在某個政治事件上幫個忙。」
  這場私下商議表明,本篇最後一個人物雅克·柯蘭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哪怕是最 無關緊要的話,都與這幾個家族的聲譽息息相關--他在這些家庭中,安置了他那已經死 去的被保護人。
  呂西安的死亡和德·賽裡奇伯爵夫人闖入附屬監獄,這兩件事在這部機器的齒輪中 造成極大混亂,致使監獄長把解除所謂西班牙教士單獨監禁的事壓根兒給忘記了。
  在法院歷史上,犯人在案件預審過程中死亡的儘管不乏先例,但畢竟十分罕見。看 守、記錄員和監獄長為此而打破了自己平靜的工作秩序。不過對他們來說,重要的事情 並不是這個英俊的青年一下子變成了一具死屍,而是邊門第一道柵欄的鐵條怎麼會被一 個上流社會女子纖細的手給掰斷了。因此,當總檢察長、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剛剛 坐上德·賽裡奇伯爵的馬車,把昏過去的賽裡奇夫人送走後,監獄長、記錄員和看守們 便一邊送走監獄醫生勒勃倫先生,一邊聚集到了邊門周圍。勒動化醫生是應召前來檢驗 呂西安的死亡,並與死者居住地區的「死人醫生」就這件事進行協商的。
  巴黎每個區政府都有一位醫生負責檢驗死亡和分析死因,人們稱他們為「死人醫生」。
  德·格朗維爾先生以其出眾的敏銳目光,迅速看了一眼,認為為了保全受牽連的這 幾個家族的聲譽,必須叫死者居住的馬拉凱河濱的住宅所屬的區政府開具呂西安的死亡 證書,並且將他從他原來的寓所送往聖日耳曼草地教堂,在那裡舉行喪葬儀式。德·格 朗維爾先生叫來他的秘書德·夏爾日伯夫先生,就此事向他作了吩咐。呂西安屍體的移 送必須在夜間進行。年輕的秘書奉命立即與區政府、教區和殯儀館進行協調。這樣,從 外界看,呂西安是獲釋後死的,而且死在家裡,櫃車從他家出發,朋友們都是被通知來 他家參加悼念儀式的。
  因此,當卡繆索以平靜的心態與他雄心勃勃的老婆一起吃飯時,附屬監獄的監獄長 和監獄醫生勒勃倫先生正在邊門外面,感歎柵欄鐵條的脆弱和鍾情女子的巨大力量。
  「真不知道受激情驅動的人,他的神經有多麼堅強廣醫生對戈爾先生說,「力學和 數學中沒有符號和算式能表示這種力量。嘿,就在昨天,我經歷一項實驗,它把我嚇壞 了。那實驗證明剛才那個嬌小的貴婦人發揮的巨大力量確實是可能的。」
  「給我講講吧!」戈爾先生說,「因為我對動物磁氣說◎很感興趣。雖然我不相信, 但它確實使我感到驚訝。」
     ◎十八世紀德國醫生梅斯麥(一七三四—一八一五)宣佈發現所謂「動物磁氣」, 聲稱能通過接觸或遙控這種氣體治療各種疾病。
  「我們中間有些人相信動物磁氣說。」勒勃倫醫生接著說,「有個動物磁氣醫生建 議我在自己身上對一種現象做一個實驗,他向我描述這種現象,但我並不相信。這是通 過一種奇特的神經質發作,證明動物磁氣的存在。我受好奇心驅使,想從自己身上看看 這種現象,便同意了他的建議。這是事實。如果讓醫學科學院的院士一個個都來接受這 項叫人不得不信的實驗,我真想知道他們會怎麼說,我的老朋友……」
  「這位醫生年紀已老,」勒勃倫醫生說了一段離題的話,「自梅斯麥以來,他因自 己的觀點而受到醫學院迫害。他七十歲,也許是七十二歲,名叫布瓦爾,如今也是動物 磁氣說的宗師了。這位善良的老人是我的再生父親,我的地位是他造就的。年邁而可敬 的布瓦爾建議我親自證實一下,磁氣醫生發動的神經力量並不是無限的,因為人是受一 些特定規律制約的,但是這種力量可以像自然界力量一樣發揮作用,自然界力量的絕對 成分我們是無法計算的。
  「『因此』,他對我說,『一個夢遊的女人在清醒狀態時用她的手握住你的手,她 手腕的力量不會超過很大程度,但是如果她處在被不正確地稱為夢遊狀態時,你會發現 她手指的作用就會像鉗工用的鐵鍬一般!』
  「好,先生,我把自己的手腕放入那個女人的手腕中,她沒有『人睡』,布瓦爾不 喜歡這個字眼,他把它叫作沒有『隔絕』。老人叫這個女人無限度地全力緊握我的手腕。 過一會兒,鮮血快要從我的手指尖噴射出來,我請求她停止。你瞧,我這手腕上的印子 三個多月後才會退掉。」
  「見鬼!」戈爾看著一條環狀瘀斑說,這瘀斑很像燒傷的痕跡。
  「親愛的戈爾,」醫生接著說,「即使把我的皮肉夾在一個鐵環裡,再叫鉗工用螺 母擰緊,也不會感到像這個女人手指掐的金屬圈那麼厲害,她的手腕簡直像硬鋼一樣。 我相信她這樣掐下去,會把我的骨頭捏碎,會使我的手和手腕分離。這股勁兒,先是不 知不覺開始的,然後持續不斷地越變越大,最後這隻手變成了一架刑具,連絞盤也不會 比它更厲害。激情是意志集中到了一點,並使動物力量達到難以估計的量,就像不同種 類的電能難以估計一樣。人在這樣的激情支配下,能夠將他的全部生命力集中到某一器 官上,用來進攻或抵禦……我覺得上面的實驗證明了這一點。這位嬌小的貴婦人在絕望 心情驅使下,把她的全部生命力都集中到了手腕上了。」
  「要有多大的生命力才能折斷一條鍛鐵啊……」看守長搖著頭說。
  「這鐵條肯定有毛病!……」戈爾先生說。
  「我呀,」醫生接著說,「我可再也不敢給神經力量確定限度了。母親為了拯救孩 子,能鎮住獅子,跳入大海,下到連貓都很難站穩的懸崖峭壁上,忍受某些難產的痛苦, 也屬於這種情形。囚犯和苦役犯為了重新獲得自由而進行各種嘗試,其奧秘也在這裡…… 人們還不瞭解生命力有多大。它來自自然力量的本身,我們是從尚未認識的儲存系統中 汲取這些生命力的!」
  「先生,」監獄長將勒勃倫醫生送到附屬監獄外層柵欄時,一名看守過來在監獄長 耳邊輕聲說,「二號單獨關押的犯人聲稱自己病了,要求看醫生。他還說要死了呢。」 看守又加了一句。
  「是嗎?」監獄長說。
  「他正喘著氣呢!」看守回復了一句。
  「現在五點鐘,」醫生回答,「我還沒吃午飯……不過,反正都是我的事,嘿,那 就走吧……」
  「二號單獨監禁的犯人正是那個被懷疑為雅克·柯蘭的西班牙教士,」戈爾先生對 醫生說,「就是那個可憐的年輕人的案子所牽連的犯人……」
  「今天早上我看到過他,」醫生回答,「卡繆索先生找我來檢查這個傢伙的健康狀 況。我們兩人私下說說:他的身體非常好,要是去馬戲團表演大力士,也許還能發一筆 財呢。」
  「他可能也想自殺。」戈爾先生說,「我們兩人都去單人牢房走一趟吧,即使僅僅 為了把他轉移到自費單間去,我也得去。對這個少見的隱姓埋名的傢伙,卡繆索先生已 經解除了對他的單獨監禁……」
  雅克·柯蘭在犯人圈裡的外號是「鬼上當」,現在,除了他的真名外,不應該再叫 他別的名字了。他一輩子犯下那麼多罪行,三次越獄,兩次被重罪法庭判刑,但是,自 從他根據卡繆索先生的命令再次被送進單獨監禁牢房以來,還從來沒有感受過這樣惶惶 不安。生命、力量、智慧、苦役犯的激情,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他就是這一切的最高 體現。他對被視作自己朋友的人,表現出狗一樣的眷戀,從這一點看,這個人難道不具 有魔鬼般的美嗎?從眾多方面說,他是該受譴責的,是卑鄙無恥和令人可憎的,但是這 種對自己偶像的絕對忠誠使他變得確實引人注目。這部書的篇幅已經很長,但是如果寫 了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生命終止後,不寫這個罪惡生命的結局,這部書似乎沒有完成, 或作了刪節。小獵犬已經死了,人們不禁會問:他那可怕的夥伴、那頭獅子還會活下去 嗎?
  在現實生活中,在社會中,這些事情和那些事情,不可避免地互相關聯,無此即無 彼。江水形成流體平面,浪濤不管怎樣洶湧,不管捲得多高,那強大的水柱沒有不消失 在這整個水面上的。江水迅猛流淌,遠比與它一起向前的漩渦捲起的逆浪更加強大有力。 同樣,人們凝望著江水流去,看到它的模糊形象,這時,你也許希望衡量一下社會權勢 如何向這個名叫伏脫冷的漩渦施加壓力吧?希望看一看這捲起的漩渦走出多遠後又被江 水所吞沒,希望看一看這個確實類同魔鬼,但又通過愛與人類緊密相連的人如何終結他 的命運吧?愛,這個崇高的準則,即使在最最腐化墮落的心靈中,也難以泯滅!
  這個無恥的苦役犯,將多少詩人,包括莫爾◎,拜倫勳爵,馬圖林◎,卡那利(一 個魔鬼佔據一個天使,天使被吸引到他的地獄裡,用天堂裡盜來的仙露滋潤他),精心 創作的詩的含意具體化了。如果人們琢磨透了雅克·柯蘭的祆石心腸,就會知道他在七 年前就對自己置之度外了。他那高強的本領全部傾注在呂西安身上,他只為呂西安發揮 這種本領,他為呂西安的步步發跡,為他的愛情和雄心而感到快樂。對他來說,呂西安 是他的有形的靈魂。
     ◎托馬斯·莫爾(一七七九—一八五二),愛爾蘭詩人。
  ◎馬圖林(一七八二—一八二四)愛爾蘭小說家和戲劇家。
  「鬼上當」通過他的代理人在格朗利厄家裡吃飯,溜進貴婦人的小客廳,愛著艾絲 苔。總之,他在呂西安身上看到的是一個漂亮、年輕、高尚、將要擢升大使職位的雅克 ·柯蘭。
  「鬼上當」通過精神父愛現象認為德國迷信「心靈相通」是確實存在的。有些女人 很相信這一點,她們在生活中真正愛過,感到自己的靈魂已過度到自己所愛男子的靈魂 之中,她們是過著這男子的生活,不管這生活是高尚還是下賤,幸福還是痛苦,默默無 聞還是出人頭地。儘管與自己所愛的人距離遙遠,他腿部受傷時,她們也感到腿部疼痛, 她們還能感覺到他在與別人決鬥。總之,一句話,她們不需要別人告知,就能知道那個 人有不忠實的行為。
  雅克·柯蘭被送回牢房後,心裡想:「他們在審訊那孩子!」
  這個殺起人來跟工人喝酒那樣習以為常的傢伙,想到這裡就渾身戰慄。
  「他有沒有見到他的那些情婦呢?」他思付著,「我的姑媽是否找到了這些該死的 女人呢?這些公爵夫人,這些伯爵夫人是否已經開始行動,有沒有阻止住這場審訊呢?…… 呂西安是否收到了我的指示呢?……如果命運注定他要受審,他怎樣才能頂住?可憐的 孩子,是我把他推到了這一步!這場混亂都是帕卡爾這個強盜和歐羅巴這個狡猾的女人 偷了紐沁根送給艾絲苔的七十五萬法朗註冊公債造成的。這兩個壞東西叫我們在走最後 一步時跌了跤。但是他們搞這個惡作劇,一定會付出沉重代價!要是再過一天,呂西安 就成為富翁了!他就會娶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厄為妻了。到那時,我不再有艾絲苔 這個負擔了。呂西安太愛這個姑娘,而他從來沒有愛過這塊可以倚靠的木板條克洛蒂爾 德……如果能這樣,這孩子就完全是我的了!真想不到,現在我們的命運要取決於呂西 安在這個卡繆索面前的一個眼神,一陣臉紅!卡繆索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不缺少法官 具有的精細和敏感。他向我拿出那些信的時候,我們彼此看過一眼,通過目光互相揣摸 了一番,他猜到我能要挾呂西安的那些情婦!……」
  這一內心獨白持續了三小時。他是那樣焦慮不安,以致他那鋼鐵般的肌體都有點兒 難以忍受了。緊張的情緒使雅克·柯蘭的頭腦像在燃燒,他感到極度口渴,不知不覺喝 光了一個小木桶裡的水。單獨關押的牢房裡的全部用具就是一張木床和兩個小木桶。
  「如果他昏了頭,他會怎麼樣呢?這個親愛的孩子沒有泰奧多爾這樣堅強!……」 他躺在行軍床上問自己。這床與警衛隊的床相似。
  雅克·柯蘭在這緊急時刻想起了泰奧多爾。泰奧多爾是誰呢?
  泰奧多爾·卡爾維是個科西嘉青年。十八歲那年,他犯了十一次謀殺罪。多專用重 金買得了某些人對他的保護,才被判了無期徒刑。一八一九年至一八二○年,他是雅克 ·柯蘭的獄友。雅克·柯蘭的最後一次越獄是他玩的最漂亮的手段之一(他扮成警察, 泰奧多爾·卡爾維扮成苦役犯走在他的身邊,他押送苦役犯去見警察分局局長)。這次 精彩的越獄發生在羅什福爾港,那裡的苦役犯成批死去,人們也盼望這兩個危險人物在 那裡送命。他們兩人一起逃出監獄,因逃亡途中發生意外事件不得不各奔東面。泰奧多 爾再次被捕,重新進入牢房。雅克·柯蘭達到西班牙,改頭換面成了卡洛斯·埃雷拉。 他又到羅什福爾尋找那個科西嘉人。就在這時,他在夏朗特河邊遇見了呂西安。「鬼上 當」就是跟這個強盜頭子學了意大利語。強盜頭子自然為這個新的偶像而當了犧牲品。
  呂西安是個純潔無瑕的孩子,只有一些小小的過失可以自責。與呂西安一起生活, 就像夏日初升的太陽,美好而壯麗。而跟泰奧多爾在一起,雅克·柯蘭認為必定會犯一 系列罪行,除了上絞刑架,看不到別的結局。
  呂西安的軟弱會引起災禍,單獨關押可能使他失去理智。這樣的念頭在雅克·柯蘭 的頭腦中佔據越來越大的比重。想到可能出現禍患,這個不幸的人覺得自己的眼眶裡充 滿了淚水。從他童年時代到現在,這種現象在他身上還一次沒有出現過。
  「我大概發燒了。」他想,「把醫生請來,給他一大筆錢,說不定他能幫我與呂西 安進行聯繫。」
  這時候,看守給犯人送來了晚飯。
  「這飯白送了,孩子,我吃不下。請您告訴這個監獄的監獄長先生,給我派醫生來。 我感到很不舒眼,我想我的最後時刻快到了。」
  看守聽到苦役犯一邊說,一邊發出嘶啞的喉音,便點點頭,出去了。雅克·柯蘭拼 命抓住這一線希望。但是,當他望見醫生由監獄長陪同走進牢房時,他看到自己的企圖 破產了。他伸出手給醫生搭脈,冷靜地等待著診視結果。
  「這位先生發燒了。」醫生對戈爾先生說,「不過,這種發燒,我們在所有犯人身 上都見過。」他又湊近假西班牙人耳邊說:「我看呀,這總是某種犯罪行為的證據。」
  總檢察長已經將呂西安寫給雅克·柯蘭的信交給了監獄長,要他轉交給雅克·柯蘭。 監獄長這時候回去取這封信,留下了醫生和犯人,由看守監視著。
  「先生,」雅克·柯蘭見看守留在門外,監獄長也不知為什麼走了,便對醫生說, 「如果您能將我的五行字捎給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我不惜出三萬法朗。」
  「我不想敲詐您的錢財,」勒勃倫醫生說,「世界上沒有人再能跟他通信息了……」
  「沒有人?」雅克·柯蘭問,驚得目瞪口呆,「為什麼?」
  「他上吊了……」
  印度叢林中的猛虎看到自己的幼崽被人掠走時發出的吼聲,也沒有雅克·柯蘭這時 發出的叫喊那樣令人恐懼!他像老虎似地用後爪直立起來,向醫生射出霹靂打下發出閃 電時火一樣燃燒的目光,然後沮喪地倒在他的行軍床上,叫了一聲:「啊!我的兒子!……」
  「可憐的人!」醫生大聲說,他被這人性的巨大力量所震驚。
  這突然發作之後,便是完全癱軟。「啊,我的兒子!」這句話就像在竊竊私語。
  「這個人,他也要在我們手裡尋死嗎?」看守問。
  「不,絕對不會!」雅克·柯蘭說。他又挺起身子,用暗淡無神的眼睛望著這一幕 的兩個見證人。「你們搞錯了人,你們沒有仔細看。在單獨關押的牢房裡是沒法自殺的! 你們看,我在這裡怎麼能上吊?整個巴黎都在擔保我這條命!上帝欠了我這條命!」
  看守和醫生驚愕得瞠目結舌,儘管很久以來已經沒有什麼事能引起他們的驚奇。
  戈爾先生走進來,手裡拿著合西安的那封信。因極度痛苦而頹喪的雅克·柯蘭似乎 恢復了平靜。
  「這是總檢查長委託我交給您的一封信,允許您將它拆開。」戈爾先生說。
  「這是呂西安寫的……」雅克·柯蘭說。
  「是的,先生。」
  「先生,這個年輕人是不是……」
  「他是死了。」監獄長接著說,「不管怎樣,如果醫生當時在這裡就好了,可惜他 總是來得太晚……這個年輕人就死在那裡,在一個自費單人牢房裡……」
  「我能親眼看看他嗎?」雅克·柯蘭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能讓一位父親不受拘束 地去痛哭一下自己的兒子嗎?」
  「如果您願意,您可以住到他的牢房裡,我已經接到命令,要把您安置到一個自費 單人牢房去。您的單獨監禁已被解除了,先生。」
  犯人毫無生氣的冷漠的眼睛從監獄長身上緩慢地移向醫生。雅克·柯蘭用這個眼神 在詢問他們,他覺得這是一個什麼圈套,他不知道是否應該走出這個房間。
  「如果您想看一下遺體,」醫生對他說,「那就得抓緊時間,今天夜裡就要把它運 走了……」
  「先生們,如果你們有孩子的話,」雅克·柯蘭說,「你們就會理解我做這樣的傻 事,我幾乎還沒有明白過來……對我來說,這個打擊比死還嚴重,但是你們不會明白我 這話的意思……如果你們是父親,你們也只是從某種形式上做父親……而我還是母親呢…… 我……我瘋了,……我覺得自己瘋了!」
  過道中那些堅實的門只在監獄長面前才打開。穿過那些過道,就能很快從單獨關押 的牢房走向自費單間牢房。這兩排牢房被一條由兩堵大牆組成的地下走廊隔開。大牆支 撐著穹頂,穹頂上方的一層便是人稱木廊商場的司法大廈長廊。雅克·柯蘭由看守架著 胳膊,前面有監獄長領路,後邊跟著醫生,幾分鐘後便到了陳放呂西安屍體的牢房,人 們把呂西安的屍體放在一張床上。
  雅克·柯蘭看到這一情景,一下子撲到屍體上,拚命地緊緊抱住呂西安,那瘋狂的 力量和動作使三位目睹這一場面的人不寒而慄。
  「這就是我跟您談過的那種力量的例證。」醫生對監獄長說,「您看!……這個人 就要去揉搓這具屍體,可是您不知道,屍體就跟石頭一樣……」
  「讓我留在這裡吧!……」雅克·柯蘭用奄奄一息的聲調說,「我沒有多少時間能 看到他了,人們就要從我這裡把他運走……」
  他沒說出「埋葬」這個詞。
  「請你們允許我保留我親愛的孩子的一點什麼東西吧!……請您慈悲為懷,先生, 親自為我剪下他的幾縷頭髮吧,」他對勒勃倫醫生說,「因為,我下不了手……」
  「這確實是他的兒子!」醫生說。
  「您真以為是這樣嗎?」監獄長以深沉的表情回答,這使醫生陷入短暫的沉思。
  監獄長吩咐看守將犯人留在這間牢房裡,並叫他在人們把屍體運走前,為這個所謂 父親剪下幾縷他兒子的頭髮。
  五月時光,五點半鐘,在附屬監獄的牢房裡,雖然窗上堵著鐵柵欄和鐵絲網,仍然 能清楚地看出信上的字。雅克·柯蘭抓著呂西安的手,一字一句地讀起這封可怕的信。
  沒有見過哪個人能把一塊冰緊緊攥在手心裡十分鐘。寒冷會飛快地傳到生命之源上 去。但是,這種可怕的,像毒藥般起作用的寒冷所產生的效果,與這樣緊緊地握著死人 僵硬而冰冷的手對人的心靈所產生的效果,幾乎不能類比。這時候,死者向生者述說, 說出了醜惡的秘密,它使感情完全破滅。因為,在感情上,變化不就是死亡嗎?
  讓我們與雅克·柯蘭一起重讀一遍呂西安的這封信。這臨終的字跡對這個人來說仿 佛是一杯毒酒。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親愛的神甫:
  
  我從您手裡得到的全是恩惠,而我卻出賣了您。這一併非
   有意的忘恩負義的舉動使我無地自容。當您讀到我這幾行字
   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您不會在我身邊救助我了。
     您曾經給了我充分權利,如果我能從中得到好處,就可以
   把您毀掉,將您像煙蒂一樣扔到地上。但是我愚蠢地處置了
   您。為了擺脫困境,您所收養的。心靈上的兒子,受了預審法官
   巧妙提問的誘惑,站到了那些不惜一切代價要謀害您的人一
   邊,希望讓人相信您和一名法國惡棍是同一個人。我知道這是
   不可能的。但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您曾經想把我造就成一個大人物,比我所能達到的地位
   更高的人物。在您這樣一位本領高強的人和我之間,在這永別
   的時候,彼此是不會說什麼傻話的。您想叫我獲得權勢和榮
   譽,但您卻將我推進了自殺的深淵,就是這麼回事。我早已聽
   到我的上方令人頭暈目眩的巨大的翅膀拍擊聲。
     正如您過去有時說的那樣,有該隱的後代,也有亞伯的後
   代。在人類戲劇性衝突中,該隱是反對派。從這了世系來說,您
   是亞當的後代,魔鬼繼續在亞當身上吹火苗,第一顆火星便飛
   到了夏娃身上。這個魔鬼世系中,不時冒出一些形體巨大、面
   目猙獰的魔鬼,他們集結了所有人的力量,很像沙漠中凶暴的
   動物,他們的生存需要有他們現在所處的廣闊空間。這些人在
   社會上很危險,就像獅子到了諾曼底就很危險一樣。他們需要
   食物,他們吞食平庸的人,會把傻瓜的埃居吃掉。他們的遊戲
   很危險,最後甚至會將那條把他們當作夥伴和偶像的卑賤的
   狗也給宰了。上帝高興時,這些神秘的人就成了摩西、阿提拉、
   查裡曼大帝、穆罕默德、或者拿破侖。但是,當上帝任憑這些偌
   大的工具在一代人的茫茫人海深處�袘k時,他們就只不過是
   普加喬夫、羅伯斯比爾、盧韋爾、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他們對
   溫和的人們有極大的控制能力,將他們吸引過來,蹂躪他們。
   這些人在他們的同類中顯得偉大,漂亮。他們是樹林中引誘孩
   子們的色彩絢麗的毒花,是惡之詩。像你們這樣的人應該住在
   洞穴裡,而不應該出來。您使我靠這種燦爛的生活而生活。我
   對生活確實有自己的一本帳。所以,我能將自己的腦袋從您的
   謀略難題中抽回來,套入我自己領帶的活結中。
     為了撲救我的過失,我向總檢察長交了一份關於收回我
   審訊記錄中所說的話的聲明。您可以利用這一文件。
     神甫先生,人們將根據一份合乎規定的遺囑所表達的願
   望,將一筆屬於您的教會的錢歸還給您。出於您對我的慈父之
   情,您不慎為我動用了這筆錢。
     永別了!啊,永別了!邪惡與墮落的冷冰冰的巨人!永別
   了,您如果走在正道上,您早就勝過希門尼斯和黎希留。您實
   踐了自己的諾言:您叫我經歷一場美妙的夢幻後,我又在夏朗
   特河畔重新找到了我自己。不幸的是,它已經不是我將要投身
   去洗清我青少年時代小小過失的故鄉的那條河流,而是塞納
   河了。我的沉淪之處,就是附屬監獄中一間又小又黑的牢房。
     不要懷念我。我對您蔑視的程度就是對您欽佩的程度。
  
  
  
  
  
    呂西安
  凌晨一點以前,有人來搬運遺體,發現雅克·柯蘭跪在床前,那封信丟棄在地上, 也許像尋短見的人將自刎的匕首拋開時那樣掉落的。但是這個痛苦的人一直將呂西安的 手握在自己合十的手中,祈禱上帝。
  搬運工看到這個人,不禁停頓了一下,因為他酷似中世紀墳墓前由天才雕刻家創作 的永久跪在那裡的石雕像。這個假教士的眼睛像老虎一樣熠熠閃光,身體僵直得紋絲不 動,簡直令人不可思議。這些人感到敬畏,便溫和地叫他站起來。
  「為什麼?」他怯生生地問。
  這個膽大包天的「鬼上當」這時候變得孩子一樣軟弱。
  監獄長叫德·夏爾日伯夫先生來看這一情景。這種痛苦狀況使德·夏爾日伯夫先生 萌生敬意。他對雅克·柯蘭編造的父親身份信以為真,便向他說出了德·格朗維爾先生 關於安排呂西安葬禮和送葬行列所下達的命令,並說一定要將呂西安遺體運送到他的馬 拉凱河濱寓所,那裡已有教士等著,下半夜將為他守靈。
  「我確實認為這位法官具有高尚的心靈,」苦役犯用悲慼的聲調叫道,「先生,請 您告訴他,他可以指望得到我的感激……是的,我能給他提供很大幫助……千萬別忘記 這句話,對他來說,這句話是至關重要的,啊!先生,一個人為這樣一個孩子哭泣了七 個小時後,他的心裡發生了奇異的變化……哎,我是再也見不到他了!……」
  人們從雅克·柯蘭手中把他兒子的遺體取走。他用母親般的目光又向呂西安望了一 眼,然後倒下了。他看著呂西安的遺體被運走,不禁發出一聲呻吟,搬運工聽到後更加 快了腳步。
  總檢察長的秘書和監獄長為了避免看到這種情景,早已離開了。
  這個鋼鐵般的人能在眨眼之間作出決定,他的思想和行動能同時像閃電一樣迸發出 來,他的神經受過三次越獄和三次坐牢的鍛煉,達到金屬般的堅強,跟野蠻人的神經沒 有什麼兩樣。這樣一個人現在變得怎麼樣了呢?鋼鐵被敲打到一定程度或多次加壓後就 會變脆,它的不可穿透的分子被淨化後變得均勻,從而解體,這樣的金屬即使不處在熔 化狀態,也不再具有原來的抗力。鐵匠、鎖匠、刃具匠等經常加工這類金屬的工人用一 個專門術語表示這種狀態:「鐵漚爛了。」他們是借用一個加工大麻的詞彙這樣說的, 大麻是這樣漚過後才解體的。那麼,人的心靈,或者說身、心、神的三重效能受到多次 打擊後,會與鐵處於類似的狀態。有些人就像麻和鐵一樣被漚爛了。鐵軌斷裂引起可怕 的列車事故中,最嚴重的便是貝爾維地區事件。科學家、司法部門和公眾正在對這類事 件尋找各種原因,但是沒有一個人去請教這方面的真正行家:鐵匠。他們個個都會這樣 說:「鐵漚爛了!」這種危險是無法預見的,變脆的金屬與仍有韌性的金屬從外表看一 模一樣。
  聽懺悔的神甫和預審法官發現罪大惡極的犯人常常處於這種狀態中。重罪法庭和 「更衣」所引起的可怕感受,對這些最堅強的硬漢的神經系統解體,幾乎總是起著決定 性作用。嘴巴閉得最緊的人這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招供,鐵石般僵硬的心這時也會碎裂。 奇怪得很,當招供已經沒有用處時,這種極度的軟弱便能揭去使司法機關感到不安的無 辜的假面具。犯人沒有認罪就死了,法院總是惴惴不安的。
  拿破侖在滑鐵盧戰場上體驗到了人的各種力量的解體。
  早上八點鐘,自費單間的看守走進雅克·柯蘭所在的房間時,看他面色蒼白,心態 平靜,就像一個拿定主意後,又變得堅強的人那樣。
  「放風時間到了,」掌握鑰匙的看守說,「您已經在屋子裡呆了三天,如果想透透 空氣,走一走,您可以出去。」
  雅克·柯蘭正在全神貫注地思考,對自己已經完全置之度外,只把自己看作是衣架 飯囊,既沒有懷疑比比一呂班對他設置的圈套,也沒有想到去放風院子有什麼意義。這 個倒霉鬼不由自主地走出屋子,在這排牢房的過道穿行。這些又黑又小的囚室就在法蘭 西國王宮殿的華美拱廊邊上,拱廊上方便是被人稱之為的聖路易長廊,現在,人們可以 經過那裡去最高法院的各個所屬部門。這條走廊與自費單人牢房的走廊相連。這裡值得 一提的是,盧韋爾這個有名的弒君者當年被關的囚室,就在這兩條走廊的直角交點上。 國王漂亮的書房位於蓬貝克塔樓上,書房下方有一列螺旋形樓梯,這條陰暗的走廊直通 到這列樓梯。無論是住自費單間的囚犯,還是單獨監禁的囚犯,放風時來回都要經過這 列樓梯。
  所有被監禁的人,包括將到重罪法庭受審或已經受審的被告,還是不再被單獨關押 的罪犯,總之,附屬監獄裡所有的犯人,都到這個完全鋪石塊的狹窄場地上來散步,每 天數小時,夏天是在清晨。這個放風院子是上絞刑架或去苦役犯監獄的過度場所,它一 頭連結這兩處地方,另一頭通過警察營房、預審法官辦公室和重罪法庭與社會相連結。 所以,這個地方看上去比絞刑架還要叫人全身發冷。絞刑架可以成為上天堂的階梯,而 放風院子裡卻聚集了大地上所有無法排除的污穢!
  不管是拉福爾斯或普瓦西監獄的放風院子,還是默倫或聖貝拉日監獄的放風院子, 放風院子總是放風院子,那些地方都發生同樣的事,只有牆的顏色和高度不同,空間大 小不同而已。所以,如果在這裡不對這個巴黎群魔殿作最準確的描寫,「習俗研究」就 不切題了。
  在最高法院審判廳樓內高大穹頂下第四個拱門處,有一塊石頭,據說聖路易曾在這 裡發放過施捨品。今天,這石頭被當作桌子,人們在那裡向犯人出售一些食品。所以, 放風院子一旦開放,所有的犯人便聚集到這塊大石頭周圍。那裡有甜食、燒酒、的姆酒 等。
  壯麗的拜占庭式長廊是豪華的聖路易宮中僅存的遺跡。它的對面便是放風院子的一 側,那裡的頭兩個拱門修成了會客室,律師和被告在這裡進行交談。囚犯是通過一扇很 大的邊門進入會客室的。一些粗大的鐵條劃出兩條人行通道,一直沿伸到第三個拱門的 空間。這兩條通道很像戲院上演好戲時,戲院門口為約束排隊人群臨時用柵欄隔成的通 道。這間會客室位於附屬監獄現在的邊門大廳盡頭,通過通風窗從放風院子一邊采光, 在邊門那一例最近安裝了有框的玻璃窗,這樣就能監視與事主談話的律師。這項革新之 所以必要,是因為一些標緻的女犯對她們的辯護人能施加極大的誘惑力。真不知道世風 將走向何處?……道德上的謹慎小心與良心的自我反省十分相像。即使是想像一些不為 人知的惡行,這種想像也是墮落。警察允許犯人、被告和羈押者的親友來探視他們時, 也在這個會客室見面。
  現在大家應該明白了,對於附屬監獄的兩百名犯人來說,放風院子意味著什麼。這 是他們的花園,一個沒有樹木、沒有花草、沒有泥土的花園,但是歸根結蒂還是一個放 風院子!會客室附近和准許分發食物和燒酒的聖路易大石頭旁邊地帶是唯一有可能與外 界溝通的地方。
  囚犯只有在放風院子裡才能見到天日,才能與別人接觸。別的監獄裡,其他囚犯可 以在勞動作坊相聚,但在附屬監獄,除了住自費單間的人以外,別的囚犯不能從事任何 活動。在這裡,人人都為陷人重罪法庭而膽戰心驚,因為到了那裡,要麼接受預審,要 麼接受判決。這個法庭呈現一派可怕景象,對此人們難以想像,只有親眼目睹或親身經 歷才會明白。
  首先,聚集在這四十米長、三十米寬的空間裡的一百來名被告或犯人,並非社會精 華。這些壞人大部分屬於社會底層,他們衣服破爛,面目醜陋或可憎。來自社會上層的 罪犯極少,這是令人慶幸的。只有盜用公款、偽造文書或欺詐、破產等罪行才使一些體 面人來到這裡。這些人來了以後,有權住自費單人牢房,住下後幾乎就不離開了。
  這塊散步場地的周圍,一邊是黑乎乎的高大圍牆,一邊是介於那些回室之間的一排 廊柱,靠堤岸一邊是一座碉堡,北側是自費單人牢房的鐵絲網小四室。場地裡是一群無 恥的罪人,由看守嚴加看管,他們彼此之間也互相提防。這個場所的佈局已經令人感到 壓抑,加上這群聲名狼藉的人用充滿仇恨、好奇和絕望的目光迎面注視著你,這地方會 很快使人感到恐懼。沒有任何歡樂!無論是場地還是人,一切都是陰暗的。無論是高牆 還是人心,全都在沉默。對這些不幸的人來說,一切都充滿危險,除了在這陰森的監獄 結成的陰森的友誼外,他們誰都不敢信任誰。警察押著他們,這對他們來說更敗壞了氣 氛,毀壞了一切,連兩個親密的犯人之間的握手也被毒化了。一個犯人在這裡遇到他最 要好的夥伴,但不知道對方是否已經悔過,是否為保全自己的生命而已經招供。這種對 安全的擔心,對「綿羊」的懼怕,使放風院子裡已經顯得如此虛無的自由空氣更加稀薄 了。在監獄的行話裡,「綿羊」就是暗探,但是這種人表面上還是像犯了重案一樣,心 情沉重。他們的盡人皆知的機靈勁在於能叫人把他們當作「朋友」。在行話裡,「朋友」 的意思是老練的盜賊,經驗豐富的盜賊,他早已與社會斷絕往來,願意一輩子當盜賊, 不管怎樣都一直忠實於高級盜賊的紀律。
  犯罪和發瘋有某些類似之處。在放風院子裡見到附屬監獄的犯人,與在瘋人院的花 園裡見到的瘋子,都是同樣情形。他們在散步時都是互相迴避,互相投射的至少是怪異 的目光,根據他們當時的思想,也可能是凶殘的目光,但從來不是愉快或嚴肅的目光。 他們互相認識,又互相懼怕。放風院子裡散步的人由於等待著判決,由於悔恨和憂慮, 都顯出瘋人那種驚恐不安的神色。只有久經磨練,經驗豐富的罪犯才顯得鎮定沉著,就 像一個生活誠實、良心清白的人顯示出的從容和坦然。
  中等階級的人在這裡是少數的幾個例外,他們犯了罪感到羞恥,不肯走出牢房,所 以放風院子裡經常去的人,一般都穿著工人模樣的衣服,主要是長工作罩衣,短工作服 和絨布上衣。這些粗劣和骯髒的衣服與他們平庸陰沉的外表,粗暴的舉止--這種舉止由 於他們的憂鬱心情終究有所收斂--以及其他的一切,直至這個地方的靜寂無聲,融為一 體,使那些為數極少的前來參觀的人感到恐懼和厭惡。只有那些有很硬靠山的人,才能 享受來附屬監獄進行研究的這種不可多得的特權。
  在解剖模型室裡,那些下流病症都在蠟人身上顯示出來,人們把年輕人帶到那裡去 參觀,使他們行為端正,嚮往聖潔高尚的愛情。同樣,放風院子裡滿是注定要進苦役監 獄、上絞刑架和受什麼加辱刑的人;那些雖然內心深處已聽到上天審判的聲音,但可能 還不怕上天司法的人,看了附屬監獄和這個放風院子的景象,就會懼怕人間的司法。他 們從這裡出去後,會長時間做正直的人。
  雅克·柯蘭下到放風院子時,在那裡放風的人要在「鬼上當」一生中關鍵的一幕裡 扮演角色。對這可怕的群體中的幾個主要人物進行描繪,並不是無關緊要的。
  這裡,與別的眾人聚集的地方一樣;這裡,和學校一樣,體力和精神力量佔據支配 地位;這裡,和苦役監獄一樣,罪行越重的人身份越高,要掉腦袋的人比所有其他人身 份都高。正如人們所想像的,放風院子是一所刑法學校,在這裡宣講要比在先賢祠廣場 宣講效果好得多。這裡,週期性的玩笑是排練重罪法庭的戲,指定一個庭長、一個陪審 團、一個檢察署、一個律師,然後對案件進行審理。這種可怕的鬧劇幾乎總是在發生大 案時演出。這期間,已經列入重罪法庭日程表的一個大案,便是克羅塔夫婦被殺案。克 羅塔夫婦過去是農場主,兒子是公證人。正如這個不幸的案件所表明的,他們在家裡放 了八十萬金法郎。殺死這對夫婦的作案者之一是渾名叫作拉普拉葉的有名達納蓬。他是 一個被釋放的苦役犯,五年來,借助七、八個不同的名字,躲過了警方最嚴厲的追捕。 這個歹徒有非常高明的化裝技巧,以致在南特獄中服刑兩年期間,一直用他的一個弟子 德爾蘇克的名字。德爾蘇克也是有名的盜賊,但作案內容從來不超出輕罪法庭的判刑范 圍。拉普拉葉從苦役監獄出來後,已是第三次殺人。他這次被判死刑已是確定無疑。另 外,別人猜想他有大量錢財,這就使這個被告成了囚犯們恐懼和欽佩的對象。他偷來的 錢放在哪裡,人們連一個裡亞也沒有找到。儘管發生了一八三○年七月事件,人們對這 個大膽的舉動在巴黎引起的驚恐仍然記憶猶新。從盜竊數額之大看,這個案子可以與圖 書館獎章被竊案相提並論◎。當代有一種不幸的傾向,就是一切都用數字來衡量,因此, 偷的數目越大,殺人案也就越引人注目。
     ◎這個盜竊案發生在一八三一年,逮捕了一個名叫福薩爾的嫌疑犯,他盜竊的物品後被如數找回。
  拉普拉葉矮小乾瘦,長著一張狡猾的臉,四十五歲,是三大苦役監獄中的一個有名 人物。從十九歲起,他輪番蹲過這三個監獄,與雅克·柯蘭很熟。其中的過程和原因, 大家一會兒就能知道。二十四小時前,另外兩名苦役犯與拉普拉葉一起從拉福爾斯監獄 轉移到附屬監獄。這兩人立即認出了這個凶險強橫的該上絞刑架的「朋友」,而且也叫 放風院子裡的其他人認出了他。他們中間有個被釋放的苦役犯名叫塞萊裡埃,綽號「奧 弗涅人」、「拉洛老爹」、「流浪漢」,在苦役監獄中稱為「高級盜賊」的圈子裡,他 的外號叫「絲線」,之所以有這個外號,是因為他能巧妙地躲避作案中的危險。他是 「鬼上當」過去的一個親信。
  「鬼上當」非常懷疑「絲線」在扮演兩面派角色,一面在「高級盜賊」中出謀劃策, 一面又受警方豢養,以致認為一八一九年他在伏蓋公寓被捕也是「絲線」作怪(見《高 老頭》)。塞萊裡埃,應該叫他「絲線」,就像達納蓬應該叫拉普拉葉一樣,這「絲線」 已經犯了法,牽連在幾樁大盜竊案中。雖然沒有殺過人,但這幾樁案子也夠他蹲至少二 十年苦役監牢。另一名苦役犯叫裡同松,他跟被稱為「郵戳」的與他同居的女人一起, 構成高級盜賊中最令人畏懼的一對。裡同松從少年時代起就與法院關係微妙。他的綽號 叫「雄郵戳」,也就是與「雌郵戳」配作一對。對高級盜賊來說,世上沒有神聖的東西。 這些粗野的人不遵守法律,不尊重宗教,無法無天,甚至不把博物學放在眼裡,大家已 經看到,他們對博物學的神聖詞彙,也加以戲謔地模仿。
  這裡需要說一段題外話。關於盜賊和苦役犯世界,關於他們實施的法則,他們的習 俗,尤其是他們的語言--由這種語言表達的可怕的詩意在這部分故事裡是必不可少的-- 如果不對這一切作一些解釋,那麼,雅克·柯蘭進入放風院子,比比一呂班和預審法官 精心安排他出現在他的仇人中間,以及由此而引起的所有奇異場面等一切就令人不能接 受和無法理解了。
  首先,簡單介紹一下賭博作弊的人、騙子、盜賊、殺人兇手使用的稱為「行話」的 語言。最近文學作品中運用這種行話,獲得很大成功。這種怪異的語匯中,已有不止一 個詞在少婦朱唇上說出,在金碧輝煌的房屋中迴響,使公侯王孫們得到享受,他們中間 不止一人已經承認被「耍」了。我們這樣說可能會使許多人感到驚訝。確實沒有比這個 底層世界的語言更有力,更富有色彩了。自從出現有都城的帝國以來,這種語言就活躍 在社會的地下室、山野小路、舞台的台倉裡,從戲劇藝術中吸取了生動和懾服人心的表 達方法。世界不就是一個舞台嗎?台倉就是歌劇院舞台下最底層的地窖,是貯藏各種設 施、佈景、置景工、腳燈、幽靈、地獄裡出來的藍發魔鬼等等的地方。
  這種語言的每一個詞彙都是一種粗野、巧妙、或可怕的形象。褲子叫「往上提」, 這就不用再解釋了。行話裡,不說睡覺,而說「瞇眼」。請大家注意,這個詞多麼生動 有力地表達了受人追捕、疲憊不堪、時刻小心提防、被人稱為小偷的那種動物的獨特睡 眠狀態呀!這種動物一旦處於安全狀態,便沉沉入睡,但是那強大的「提防」翅膀仍在 它的上方盤旋。這種可怕的睡眠,與野生動物打著呼嚕酣睡時,兩隻耳朵還在加倍警覺 著的狀況是多麼相似!
  這種語言裡處處充滿著野味。一個詞開始和結束的音節總是尖銳刺耳,很不和諧。 女人叫「後側風」。稻草叫「博斯平原的羽毛」。多麼富有詩意!半夜這個詞用迂迴的 說法來表達,叫做「十二點鐘撞擊」!這不叫人打寒顫嗎?「清洗房間」的意思就是把 這間屋子偷個精光。與「換一身皮」相比,「上床」這個詞算得了什麼?「玩多米諾」 意思是吃飯,被追捕的人是怎麼吃飯的?多麼生動的形象!
  再說,行話一直是變化的。它隨著社會文明前進,追隨著社會文明的腳印。它用每 一個新創造的表達形式來豐富自己。路易十六和帕爾芒蒂埃◎創造了「土豆」這個詞, 並且流傳開來,行話也立刻用「豬桔」來與它呼應。人們發明了鈔票,苦役犯把它叫作 「加拉的法飛奧」◎,因為紙幣上印有加拉的簽名。法飛奧!你沒有從中聽到印鈔票的 紙發出的聲音嗎?一千法郎的票子叫作「公法飛奧」,五百法郎的票子叫作「母法飛奧」。 你們等著瞧吧,苦役犯還會給五百法郎或二百五十法郎的票子起某種奇怪的名字。
     ◎帕爾芒蒂埃(一七三七—一八一三),法國農學家,軍中藥劑師。
  ◎加拉是法蘭西銀行第一任行長,「加拉的法飛奧」,意為「加拉證書」。
  一七九○年,吉約坦◎出於對人的關心,設想出一種最簡便的器械,以解決執行死 刑所提出的一切問題。現在的苦役犯和過去的苦役囚犯對這個處於舊君主體制和新司法 制度邊緣的器械立刻進行研究,一下子把它叫作「抱恨山修道院」!他們觀察斷頭鋼刀 劃出的角度,用「割草」這個動詞來描繪斷頭的動作。夏爾·諾迪埃◎曾經說,當人們 想到苦役監獄被叫作「草地」時,研究語言學的人真會對這種可怕詞彙的創造讚歎不已。
     ◎吉約坦(一七三八—一八一四),法國醫生,解剖學家,發明斷頭機的人。
  ◎夏爾·諾迪埃(一七八○—一八四四),法國作家。
  另外,我們承認行話的歷史十分悠久。行話包含羅曼語詞彙的十分之一,包含拉伯 雷的古高盧語言的十分之一。Effondrer(插入),otolon-drer(使厭倦),Cambriol er(在房間裡偷盜),aubert(錢),gironde(美麗)(本是用奧克語說的一條河的名 字),fouillouse(口袋),這些都屬於十四、十五世紀的語言。af fe作為生命的意思 是最古老的語言。攪亂「affe」,便成了「affres」,由此產生了「affreux」(可怕的) 這個詞,它的含義就是「攪亂了生命的」,等等。
  行話中至少有一百個詞是屬於巴汝奇◎的語言。巴汝奇在拉伯雷作品中是下層百姓 的象徵,因為這個名字本身由兩個希臘字組成,意思是「無所不為的人」。科學通過鐵 路改變了文明的面貌,行話已經把火車叫作「活的滾動」了。
     ◎巴汝奇是拉伯雷的長篇小說《巨人傳》中的一個人物,代表當時新興資產階級。
  腦袋還在肩膀上的時候,它的名字叫「索邦」,說明這個字淵於古代語言,那些最 古老的小說家如塞萬提斯,意大利的中篇小說家以及阿雷蒂諾◎都使用過這種語言。確 實,在各個時代,大量古老小說的女主人公「妓女」一直是賭博作弊者、竊賊、攔路搶 劫的強盜、扒手和騙子的保護者、夥伴和藉以安慰的人。
     ◎阿雷蒂諾(一四九二—一五五六),意大利作家。
  賣淫和偷盜是人的「自然狀態」反對社會狀態的雄性和雌性兩種活生生的抗議。因 此,哲學家、當今的革新家、人道主義者、以及跟隨他們之後的共產主義者和傅立葉主 義者,他們沒有料到會對賣淫和偷盜得出以上這樣的結論。一些詭辯派書籍聲稱,盜賊 並不否定所有權、繼承權和社會保障,而是壓根兒把它們取消。他們認為,盜竊就是重 新佔有自己的財產。在一些烏托邦書籍裡,盜賊不否認婚姻,不譴責婚姻,也不要求這 種雙方自願的,不能普遍推廣的心靈的緊密結合。他們實行強制結合,強迫的鐵錘把相 互間的鎖鏈不斷扣緊。現代革新家寫一些模稜兩可、冗長囉唆、晦澀難解的理論,或憤 世嫉俗的小說,而盜賊則見諸行動!就像事實那樣清楚,就像拳頭打出去那樣邏輯分明, 這是多麼爽朗的風格!
  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方面!苦役監獄和普通監獄大約容納著六萬到八萬妓女、盜賊、 殺人犯這個領域的男男女女。要描繪我們的世風,要確切地再現我們的社會狀況,就不 能無視這個領域的人。司法部門、憲兵隊和警察局提供了幾乎與他們同等數量的人,這 豈不是咄咄怪事?這兩部分對立的人互相尋找,互相躲避,構成我們這一「研究」中充 滿戲劇色彩的大決鬥。其中有盜竊,有妓女生意,也有戲子、警察、教士和憲兵。這六 種職業的人都有自己難以磨滅的個性。每個人只能代表他自己。擔任聖職的人,他們的 烙印會始終存在,擔任軍職的人也一樣,其他職業的人也是這樣。這些職業在文明社會 中尖銳對立,形成對立面。這種強烈的、奇怪的、獨特的、sui generis◎特徵使妓女和 盜賊,殺人犯和被釋放的犯人,很容易被辨認出來。他們看待自己的敵人--暗探和憲兵, 就像獵物看待獵人一樣:他們有自己的舉止、方式、膚色、眼神、面色、氣味,總之有 自己必然的特性。那些著名苦役犯的高深的化裝學問就是從這裡得來的。
     ◎拉丁文:獨特的。
  關於這一領域的構成,這裡還要說一句話。廢除烙印,減輕刑罰,還有陪審團愚蠢 的寬容,使這一領域的人具有更大的危險性。再過二十年,巴黎將實實在在地處於四萬 名刑滿釋放者大軍的包圍之中。塞納省及其一百五十萬居民是這些不幸的人可以藏身的 唯一據點,他們呆在巴黎,就像猛獸呆在原始森林裡一樣。
  在這個領域的人看來,高級盜賊就是他們的聖日耳曼區,就是他們的貴族。一八一 六年,由於和平的到來,許多人生活成了問題,高級盜賊聚集到一個稱為「兄弟會」的 協會裡。那裡彙集了最著名的幫派頭子和幾個膽大包天的人,他們當時都沒有生活依靠。 「兄弟」這個詞兼指兄弟、朋友和夥伴。所有的盜賊、苦役犯和囚犯都是兄弟。「兄弟 會」是高級盜賊的精華,二十多年的時間裡,它便是這群人的最高法院、高等學院和貴 族院。「兄弟會」的成員有個人財產、共同資本和獨自的生活習慣。遇到困難,他們互 相幫助接濟,彼此十分熟悉。他們誰也不會陷入警察的圈套和詭計,他們有自己特有的 規章、有自己通行和辨認的暗語。
  這些苦役犯中的貴族重臣在一八一五年至一八一九年間組成了著名的「萬字會」 (見《高老頭》)。這個名字來源於一個協議,根據這一協議,幫會成員絕對不許干一 萬法郎以下的偷盜活動。目前,一八二九年和一八三0年,一些回憶錄已經發表,一位 著名的司法警察在書中談及了這個幫會的力量狀況,並列了成員名單。從中可以令人驚 愕地看到一支由男人和女人組成的強有力的大軍。這支大軍機智巧妙,令人生畏,常常 得手,其中提到一些盜賊如列維、帕斯圖雷爾、科隆日、希穆之流。年齡已經五、六十 歲,從少年時代起便是對抗社會的人物……這樣年老的盜賊依然存在,說明司法部門是 多麼無能!
  雅克·柯蘭不僅是「萬字會」,也是「兄弟會」這些苦役監獄的綠林好漢的銀錢總 管。有關當局承認,苦役犯總是擁有一些錢財。這種怪事是可以理解的。除了某些特殊 情況,被盜財物是不可能追尋回來的。被判刑的人不能將任何東西帶進牢裡,他們不得 不求助於可信和能幹的人,將自己財物托付給他們,就像社會上人們把錢托付給銀行一 樣。
  最初,七年來擔任保安警察頭目的比比一呂班曾是兄弟會的貴族。他之所以背叛, 是由於自尊心受到了傷害。他總是看到「鬼上當」的傑出智慧和強壯體魄勝過自己,由 此產生了這個有名的保安警察頭子與雅克·柯蘭的不斷激烈爭鬥,也由於這方面的原因, 比比一呂班與他過去的一些夥伴實行了某些妥協。法官們對這種妥協開始感到擔心。比 比一呂班一直懷著報復的願望,預審法官為了弄清雅克·柯蘭的身份,放任他自由行動。 保安警察頭子便巧妙地選擇了自己的助手,放出拉普拉葉,「絲線」和「雄郵戳」撲向 假西班牙人。拉普拉葉屬於「萬字會」,「絲線」也屬於「萬字會」;而「雄郵戳」是 「兄弟會」成員。
  「雌郵戳」是「雄郵戳」可怕的「後側風」,她借助化裝成體面婦女的手段,躲過 了警察的每一次搜捕,依然逍遙法外。這個女人擅長把自己喬裝成侯爵夫人、男爵夫人 和伯爵夫人,她有馬車,有下人。她是女性的雅克·柯蘭,是唯一能與雅克·柯蘭的左 右手亞細亞匹敵的女人。實際上,苦役犯中每一個傑出人物都配有一個忠心耿耿的女人。 法院大事記和司法大廈的秘密紀事都會告訴你這一點:任何正經女人的愛情,哪怕是修 女對修道院長的愛情,都不會超過大罪犯的情婦在分擔犯人的危難中對這個男子的依戀。
  這些人最初幾乎都是因情慾鋌而走險,行兇殺人。對女色的過分愛好--醫生認為這 是「體質問題」--使他們一味親近女人,消耗了這些強有力的人的全部智力和體力。他 們於是在游手好閒中打發日子。由於縱慾,就需要休息和飲食補養。他們於是厭惡勞動, 只好用快捷的手段去搞錢。必須生活,而且要舒舒服服地生活,這已經很不容易了,但 是比起他們身邊的女人揮霍的慾望來,就算不得什麼了:這些慷慨的梅多爾◎總想送給 她們珠寶首飾、華麗衣服,她們還講究吃喝,喜歡美撰佳餚。女人想要一條披巾,情郎 就將它偷來。女人認為這是愛情的表示。他們就這樣走上了偷竊的道路。如果人們用放 大鏡仔細觀察一下人心,就會承認這幾乎是男人的本性。偷竊導致殺人,殺人使情郎一 步步走向絞刑架。
     ◎梅多爾是阿里奧斯托的《瘋狂的羅蘭》中的人物。
  根據醫學部門的說法,這些人十分之七的犯罪根源在於無節制的肉體之愛。解剖被 處決的犯人時,總能找到這方面令人震驚的明顯佐證。所以,這些怪物般的情郎,社會 的丑類,對情婦狂熱的愛已經成了他們的本性。而女人也忠心耿耿,堅定不移地蹲在監 獄門口,總在設法挫敗預審圈套,保守著最核心的機密,使很多案件變得神秘莫測,無 法深入。罪犯的力量,同時也是罪犯的弱點,正在這裡。在妓女的語言裡,「正直」, 就是不違背這一戀情的所有規則,就是把自己所有的錢都給入獄的男人,就是照顧好他 的生活,保持對他各方面的信任,為他赴湯蹈火。一個妓女當著另一個名譽掃地的妓女 的面,對她進行最無情的辱罵,那就是譴責她對獄中情人的不忠。在這種情況下,這個 妓女便被看作是沒有心肝的女人!……
  拉普拉葉狂熱地愛著一個女人,這一點大家馬上可以看到。「絲線」是個利己主義 哲學家,他進行盜竊是為了給自己謀一個安穩的生活,很像雅克·柯蘭的親信帕卡爾。 帕卡爾與普呂當斯·賽爾維安兩人拿到七十五萬法郎,發了財,已經逃之夭夭了。「絲 線」沒有任何依戀,看不起女人,只愛他自己一個人。至於「雄郵戳」,大家已經知道, 他的綽號來源於他對「雌郵戳」的愛戀。但是,這三個著名的高級盜賊都要向雅克·柯 蘭算帳。這筆帳很難結清。
  只有這位銀錢總管知道還有多少入伙者仍然活著,每個人還有多少錢財。「鬼上當」 決定「侵吞公款」為呂西安花銷時,對這些委託人極高的死亡率已經作了計算。雅克· 柯蘭躲開自己的同伴和警察的注意達九年之久,根據兄弟會的規章,他幾乎肯定委託人 三分之二的錢財可以歸他所有。而且,他不能借口說這筆錢已經花在那些已經上斷頭台 的兄弟身上了嗎?反正對這個兄弟會頭目無法進行任何檢查。人們必須對他絕對信任, 因為苦役犯過的野獸生活的內容之一,就是在這個野蠻世界的體面人之間要表現出最高 尚的品質。雅克·柯蘭從儲存的十萬埃居中,大概動用了十萬法郎。這期間,正如大家 所看到的,雅克·柯蘭的一個債主拉普拉葉只能活九十天了。他擁有的錢財無疑要超過 他的頭目所保存的錢財。另外,他大概也是一個相當隨和的人。
  所有的監獄長及其手下的人,警察局的人和他們的幫手,甚至還有預審法官,他們 有個萬無一失的方法來辨認「回頭馬」,也就是看曾經吃過「吉爾加納」(一種給苦役 犯吃的菜豆)的人是否習慣監獄生活。慣犯對獄中規矩自然十分熟悉,到了這裡就像到 了自己的家,對一切習以為常。
  雅克·柯蘭直到此刻一直謹慎小心,不論在拉福爾斯監獄還是在附屬監獄,始終精 彩地扮演著無辜者的角色,顯出與本案毫不相干的樣子。但是,痛苦使他精神沮喪,在 那可怕的一夜,他等於死了兩次,這雙重死亡把他壓垮了。他又重新變成了雅克·柯蘭。 看守感到異常吃驚,因為還沒有等他告訴這個西班牙教士該從哪裡走向放風院子時,這 個演技高超的演員居然忘記了自己扮演的角色,像附屬監獄的常客一樣從蓬貝克塔樓的 螺旋形樓梯走了下去。
  「比比-呂班說得不錯,」看守心裡想,「他確實是一匹回頭馬,是雅克·柯蘭。」
  「鬼上當」出現在小塔樓門框上時,囚犯們已經在所謂聖路易石桌上買完東西,分 散到了放風院子裡。這院子對他們來說總是過於狹小。囚犯的目光比什麼都銳利,所有 的人立刻同時發現了這新來的犯人。這些人都集中在放風院子裡,猶如蜘蛛置身於蛛網 中心。這一比喻具有數學般的準確性,因為,由於視線從各方面被烏黑的高牆擋住,犯 人即使不抬頭,也是一直看著那道看守出入的門,以及會客室和蓬貝克塔樓扶梯的窗子, 這些是放風院子僅有的出口。這些被告處身於完全與世隔絕之中,一點風吹草動,他們 都會感到新鮮,都會引起他們的關心。他們膩煩得像關在動物園籠子裡的老虎,這種膩 煩使他們的注意力增強十倍。雅克·柯蘭像一個對著裝並不十分講究的教士那樣,穿黑 褲黑襪,帶銀扣子的皮鞋,黑背心,和一種深棕色的禮衣,這禮衣式樣顯示出他的教士 身份,不管他究竟是做什麼的。另外,那頭髮修剪的特點使這一身份的特徵更加完善了。 雅克·柯蘭戴著神職人員標準而極為自然的假髮。指出這些細節並不是可有可無的。
  「瞧!瞧!」拉普拉葉對「雄郵戳」說,「壞了!進來一頭『野豬』!這裡怎麼會 出現這種人?」
  「這是他們的鬼把戲,是一名新型『廚師』(暗探),」「絲線」回答,「是個化 裝的『鞋帶商人』(舊時的警察),來這兒做生意的。」
  在黑話裡,警察有好幾個不同名稱:追捕盜賊時,他叫「鞋帶商人」,押送盜賊時, 他叫「沙灘廣場的燕子」,送盜賊上絞刑架時,他成了「斷頭台的輕騎兵」。
  為了寫完這個放風院子,也許還要花少量筆墨描述一下另外兩個兄弟會成員。塞萊 裡埃的外號叫「奧弗涅人」、「拉洛老爹」、「流浪漢」,最後還有「絲線」,他有三 十個名字,有同樣數量的護照。我們以後只用「絲線」這個綽號稱呼他,這是高級盜賊 圈子裡給他起的唯一諢名。這位老謀深算的哲學家認為那個假神甫是個警察。他是個五 尺四寸高的漢子,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結實地向外凸起,巨大的腦袋上,一對深陷的小眼 睛像猛禽眼睛似的炯炯發光,眼瞼灰暗,沉重而沒有光澤。乍看上去,他那寬闊的下頜 線條堅實,輪廓分明,很像一隻狼。這一相像之處蘊含著忍殘,甚至凶狠,但它又被臉 部的狡黠和機敏沖淡了,儘管瞼上有一道道小麻點。每一條傷疤邊緣清晰,似乎充滿智 慧,充滿嘲諷。罪犯常常過著忍饑挨餓的生活,他們在河堤、陡坡、橋下或街頭露宿, 得手後盡情歡慶,喝得酩酊大醉,這一切似乎在他臉上塗了一層釉。如果「絲線」的自 然面目出現在三十步遠的地方,一個警察或憲兵就會認出他的獵物。但是他的化妝藝術 與雅克·柯蘭不相上下。這時候,「絲線」與那些上台時才注意服裝的大演員一樣,並 沒有著意打扮。他穿一件獵裝似的上衣,沒有扣子,透過空蕩蕩的扣眼可以看到白色襯 裡。腳穿綠色破舊拖鞋。下身是已經發灰的米黃色褲子。頭戴一頂無簷制服帽,露出撕 破和洗過的馬德拉斯布舊頭巾的邊角。
  「絲線」身邊的「雄郵戳」,與他形成鮮明的對照。這個名聞遐邇的竊賊個子矮小, 身材粗壯,靈活機敏,青灰色的臉,黑色凹陷的眼睛,羅圈腿,一身廚師打扮。他的面 部呈現出食肉動物特有的構造特徵,見了叫人感到恐懼。
  「絲線」和「雄郵戳」竭力討好拉普拉葉,拉普拉葉是個殺人慣犯,他知道自己要 受審,判刑,不出四個月將被處死,所以已經不抱什麼希望。「絲線」和「雄郵戳」都 是拉普拉葉的朋友,他們只叫他「議事司鋒」,也就是「抱恨山修道院議事司擇」。人 們大概很容易猜到,為什麼「絲線」和「雄郵戳」對拉普拉葉那麼溫存。拉普拉葉埋藏 了二十萬金法郎,接起訴書說,這是「克羅塔夫婦」家竊案中他所分得的贓物。這是一 筆留給這兩位兄弟的多麼可觀的遺產!儘管這兩個老苦役犯幾天後又要回到苦役k獄去。 「雄郵戳」和「絲線」因犯了加重情節的盜竊罪(也就是彙集了所有加重罪行的情節), 即將被判處十五年徒刑。這與在此之前他們曾被判十年徒刑毫不相干,那一次他們輕而 易舉地中止了服刑。這樣,他們中間的一個人要服二十二年苦役,另一個要服二十六年 苦役。儘管如此,兩人還是抱著越獄的希望,從而可以去獲取拉普拉葉的大堆黃金。但 是這個萬字會成員一直不吐露秘密,他認為只要還沒有判他死刑,他就沒有必要把它講 出來。他屬於苦役監獄中的高等貴族,他沒有洩露任何有關他的同謀的情況。他的性格 盡人皆知。這個可怕案件的預審法官波皮諾先生沒能從他嘴裡獲得任何東西。
  這了不起的三巨頭此刻正站在放風院子的上首,也就是自費單人四室的下方。「絲 線」剛剛對一個小伙子介紹完情況。這個小伙子是初次犯罪,他肯定自己要被判處十年 苦役,便打聽各處「草地」的情況。
  「你聽著,孩子,」雅克·柯蘭出現的時候,「絲線」正以教誨的口吻對他說, 「勃勒斯特,土倫和羅什福爾之間的區別嘛,就在這裡……」
  「請講吧,長輩。」年輕人懷著初出茅廬者的好奇心問。
  這個被告是富家子弟,被控告偽造文書。他就住在與呂西安牢房毗鄰的那個自費單 人四室裡。
  「我的孩子,」「絲線」繼續說,「在勃勒斯特,到小木桶裡去撈的話,第三勺准 能撈到菜豆;在土倫,要到第五勺才行;而在羅什福爾,除非你是老手,否則永遠也撈 不到。」
  說完這些話,這個深藏不露的哲學家又跟拉普拉葉和「雄郵戳」湊到了一起。拉普 拉葉和「雄郵戳」看到「野豬」後心神不定,便向放風院子的下首走去。雅克·柯蘭懷 著痛苦的心情向院子上首走來。「鬼上當」滿腹愁思,這是丟掉王位的國王的思緒。他 沒有想到自己成了眾人目光的焦點,大家注意的對象。他緩慢地走著,抬頭了望呂西安 ·德·魯邦普雷上吊的那扇不吉利的窗子。囚犯中沒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因為呂西安 鄰室那個偽造文書的年輕人,對這件事沒有透露半點風聲。什麼原因大家馬上就會明白。
  這三個兄弟會成員排成一排,擋住了教士的去路。
  「這不是一頭『野豬』,」拉普拉葉對「絲線」說,「而是一匹『回頭馬』,你瞧 他拖著右腿走路的模樣!」
  所有的讀者不可能都異想天開地去參觀一所苦役犯監獄,所以這裡有必要作一些這 樣的說明:每一個苦役犯都被鐵鏈與另一個苦役犯拴在一起,結成一對(總是一個年紀 大的搭配一個年紀輕的)。鐵鏈繫在腳腕上方的一個鐵環上。一年以後,鐵鏈的重要使 苦役犯走路時落下一個永遠改不了的毛病:他走路時必須在一條腿上比在另一條腿上使 更大的勁,才能拔出這個「防護套」--這是苦役監獄裡的人給這套鐵具起的名字。犯人 便養成了走路時這種不可克服的使勁習慣。他以後不帶鐵鏈時,他的感覺也和截肢的人 一樣,仍然會感到腿痛,總感到「防護套」還在那裡,永遠改不了這個走路的習慣動作。 用警察的話說,就是「他拖著右腿走路」。這個鑒別方法,苦役犯彼此都知道,警察也 知道。如果不能靠它辨認一個同伴,至少能作為一個補充材料。
  「鬼上當」越獄已有八年,這個動作已經不大明顯。但是,由於他當時正在專心思 考,步伐極其緩慢而莊重,雖然這個走路的毛病十分輕微,但也逃不過像拉普拉葉這樣 老練的目光。另外,人們很容易理解這一點:苦役犯在監獄裡總在一塊兒,他們只能互 相進行觀察,充分研究外表,熟知某些習慣,而他們經常的敵人:暗探、警察和警察分 局局長都可能不瞭解。塞納省兵團中校、著名的古瓦涅爾就是被派去閱兵時,他的左頰 頜肌肉的某種痙攣動作被一個苦役犯認出後而被捕的。在這之前,雖然比比一呂班已經 完全有把握,但是警方不敢相信蓬蒂·德·聖赫勒拿伯爵與古瓦涅爾就是同一個人。
  「這是我們的老闆!」「絲線」看到雅克·柯蘭向他投來漫不經心的目光後,說。 雅克·柯蘭沉浸在絕望中,對周圍一切投以這種心不在焉的目光。
  「啊,真的,他是『鬼上當』!」「雄郵戳」搓著兩手說,「哦,是他的身材,是 他的塊頭!可是,他怎麼啦?他可是大變樣了!」
  「哦,我知道了!」「絲線」說,「他在謀劃什麼,他想重新見他的『姑媽』,大 概快要處死那個姑媽了。」
  「為了使人們對隱修士、小獄吏、看守所稱的「姑媽」這種人物有個粗淺的概念, 只要轉述一下一個中央監獄的監獄長對已故的杜爾哈姆勳爵◎說過的那句精彩的話就行 了。杜爾哈姆勳爵在法國逗留期間,參觀了各個監獄,饒有興趣地研究了法國司法的各 個細節,甚至叫已故行刑者桑松架起斷頭機,軋死一頭活活的小牛,以便瞭解這機器的 用法。法國大革命已經使這種機器名揚四海了。
     ◎杜爾哈姆(一七九二—一八四○),英國政治家,當過加拿大總督,曾於一八三四年來法國。
  監獄長帶他看了監獄、放風院子、苦役作坊、牢房等,最後用手指著一個地方,作 了一個表示厭惡的姿態,對他說:
  「我不帶大人到那兒去了,那是『姑媽』區……」
  「什麼?」杜爾哈姆勳爵說,「這是什麼意思?」
  「是第三性,勳爵先生。」
  「要讓泰奧多爾『入土』(上斷頭台)了!」拉普拉葉說,「多麼可愛的小伙子! 多有手腕!多有膽量!這對社會造成多大損失!」
  「對,泰奧多爾·卡爾維在吃最後一口飯。」「雄郵戳」說,「啊,他的那些後側 風該大哭一場了。她們很愛他。這個小流氓!」
  「老朋友,你也到這裡來了?」拉普拉葉對雅克·柯蘭說。
  拉普拉葉與兩個同夥一起,臂挽臂地攔住了這個新來乍到的人的去路。
  「啊,老闆,你當上『野豬』了嗎?」拉普拉葉又加了一句。
  「有人說你『逮走了我們的菲利普』(竊取了起們的金幣)。」「雄郵戳」擺出咄 咄逼人的姿態說。
  「你還給我們錢嗎?」「絲線」問。
  這三句問話就像發射出來的三顆子彈。
  「你們不要跟一個被錯關到這裡來的教士開玩笑。」雅克·柯蘭刻板地回答。他立 刻認出了這三個夥伴。
  「確實是那個鈴鐺聲音,如果說不是那張小臉的話。」拉普拉葉把他的手放到雅克 ·柯蘭的肩上說。
  這個動作,加上三個夥伴的面貌,有力地使「老闆」從沮喪的情緒中擺脫出來,恢 復了對現實世界的感受。因為,在那可怕的一夜中,他在無邊無際的情感世界中翻滾, 尋找一條新的出路。
  「不要引起別人對你們老闆的懷疑!」雅克·柯蘭用黑話低聲說。他聲調粗重而具 有威脅性,仿似一頭獅子的低吼,「警察就在那邊,讓他們受騙上當吧!我是在為一個 走投無路的兄弟唱這齣戲。」
  他說這番話時,擺出一名教士竭力要使不幸者皈依宗教的熱情,同時用眼神掃視著 整個放風院子。雅克·柯蘭看到看守在拱門下,他便嘲諷地向三個夥伴指了指看守。
  「這裡沒有『廚師』吧?你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再也不要顯出認識我的樣子了, 我們要小心提防。你們要把我當作教士,不然的話,我就毀了你們,你們自己,你們的 後測風,還有家當。」
  「這麼說,你不信任我們了?」「絲線」說,「你是來救你的『姑媽』的!」
  「瑪德萊娜已經打扮好,要上沙灘廣場了。」拉普拉葉說。
  「泰奧多爾廣雅克·柯蘭說,他努力克制住自己,才沒有狂跳和驚叫起來。
  這是對這個垮臺的巨人的最新打擊。
  「就要把他「撐」上去了!」拉普拉葉重複說,「二個月前他已被判了死刑。」
  雅克·柯蘭只覺得一陣頭昏眼花,雙腿發軟,站立不住,幸好被三個夥伴扶住。他 馬上靈機一動,雙手合十,作出仟悔的樣子。拉普拉葉和「雄郵戳」恭敬地攙扶著這個 瀆聖的「鬼上當」,「絲線」便向在外邊門值勤的看守跑去。這扇門通向會客室。
  「這位可敬的教士想坐一會兒,給他一把椅子吧!」
  就這樣,比比-呂班策劃的圈套失敗了。像拿破侖被自己的士兵認出一樣,「鬼上當」 獲得了這三個苦役犯的服從和尊敬。他說這幾個詞已經足夠用了,那就是:你們的後側 風和你們的家當,也就是女人和金錢。這兩樣東西概括了男人全部的真正愛好。對三個 苦役犯來說,這一威脅便是最高權力的標誌,「老闆」仍然把他們的錢財握在手裡。從 外表看,他們的「老闆」一直是強有力的,並沒有像某些假兄弟說的那樣背叛了他們。 另外,他們這個頭目名不虛傳的靈活和機敏激起了三個苦役犯的好奇心。在獄中,好奇 心成了這些憔悴的靈魂的唯一興奮劑。雅克·柯蘭作了大膽的化裝,直到被送進附屬監 獄都沒有被識破,這也叫三個犯人驚訝不已。
  「我被單獨關押了四天,不知道泰奧多爾那麼快就要進『修道院』……」雅克·柯 蘭說,「我來這裡是為了救一個可憐的孩子,他昨天四點鐘上吊死了,就在那兒!我現 在又面臨另一樁禍事。這下我是山窮水盡了!……」
  「可憐的老闆!」「絲線」說。
  「啊!『麵包師傅』(魔鬼)把我拋棄了!」雅克·柯蘭大聲說,一邊掙脫了兩個 夥伴的胳膊,精神抖擻地站立起來。「有時候,世界比我們這些人厲害!鸛鳥(司法大 廈)最後都會把我們吃掉。」
  附屬監獄的監獄長聽說西班牙教士暈倒,親自來放風院子窺察。他叫犯人坐在陽光 下的一把椅子上,一邊用駭人的洞察力審視著一切。這種洞察力隱藏在漫不經心的外表 下,在履行這種職務中日益增強。
  「哦,我的上帝!」雅克·柯蘭說,「跟這些人,社會渣滓、罪犯、兇手、混在一 起,真是夠受的!……不過,上帝絕不會拋棄他的僕人的。親愛的監獄長先生,我要用 慈善行動來銘記我在這裡的逗留時刻,人們一定會懷念這種善行。我要使這些不幸的人 信仰宗教,他們將懂得:他們也有一個靈魂,不朽的生命正在等待他們,如果說他們在 人間失掉了一切,他們還可以爭取天堂,只要真心誠意悔過,天堂是屬於他們的!」
  二、三十名犯人跑過來,聚集在那三個可怕的苦役犯身後。那三個人的凶殘目光, 逼得看熱鬧的人站在他們三尺之外。他們聽見了傳播福音般的熱情演說。
  「戈爾先生,這個人呀,」令人生畏的拉普拉葉說,「我們也許會聽他的……」
  「人家告訴我,」雅克·柯蘭繼續說,戈爾先生就站在他身邊,「這個監獄裡,有 一個人被判了死刑。」
  「現在正在向他宣讀上訴駁回書呢!」戈爾先生說。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雅克·柯蘭環顧四周天真地問。
  「天哪!他的頭腦真簡單。」剛才就各「草地」的菜豆問題請教過「絲線」的那個 小個子年輕人說。
  「這意思呀,就是今天或明天要給他『割草』了。」
  「『割草』?」雅克·柯蘭問,那天真無知的表情真叫三個兄弟欽佩得五體投地。
  「在他們的話語裡,就是執行死刑的意思。」監獄長回答,「如果記錄員宣讀上訴 駁回書,行刑人必將很快得到行刑的命令。這個倒霉的人一直拒絕宗教的救助……」
  「啊!監獄長先生,這是一個需要拯救的靈魂!……」雅克·柯蘭叫起來。
  這個讀聖者雙手合十,顯出絕望的情人的神氣,聚精會神的監獄長還以為是宗教虔 誠的表現呢。
  「啊!先生,」「鬼上當」又說,「請您允許我叫這鐵石心腸開放出悔過之花,以 此來向您證明我是什麼人,我能做些什麼事吧!上帝賦予我能說某些話的本領,這些話 會使人產生重大變化。我能叫人心碎,我能打開人的心扉……您有什麼可擔心的呢?您 可以叫警察、看守、您願意指派的任何人跟著我就行了。」
  「我去看一下監獄指導神甫是否能允許您代替他。」戈爾先生說。
  監獄長說著就走了。那些苦役犯和囚犯用雖然好奇,但卻完全無動於衷的神情望著 這個教士。教士傳播福音般的聲音使他的半法語半西班牙語的模模糊糊的語言產生了一 種魅力,這給監獄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您怎麼到這兒來了,神甫先生?」與「絲線」講話的那個年輕人問雅克·柯蘭。
  「哦,這是搞錯了。」雅克·柯蘭打量著這個上等人家的子弟說,「人家發現我在 一個妓女的寓所裡,這個妓女死後她的財物剛剛被盜。人家承認她是自殺,竊賊可能是 家裡傭人,還沒有被抓住。」
  「那個年輕人上吊自殺,就是因為這個竊案嗎?……」
  「他被錯誤地監禁而蒙受恥辱,可憐的孩子,想到這一點肯定就受不了啦。」「鬼 上當」回答,抬眼仰望著天空。
  「對了,」那個年輕人說,「人家來釋放他時,他已經自盡了。多巧!」
  「只有無辜的人才這樣憑空自擾,」雅克·柯蘭說,「要知道,這次盜竊受害的就 是他。」
  「數額有多大?」精細而老謀深算的「絲線」問。
  「七十五萬法朗。」雅克·柯蘭輕輕地回答。
  所有犯人在這個所謂教士身邊圍成一圈,那三個苦役犯你看看我,我看看您,然後 離開了那個圈子。
  「肯定是他『涮』了那個妓女的『地窖』!」「絲線」湊近「雄郵戳」的耳朵說, 「可是人家還想叫我們為自己這一百個蘇而擔心呢。」
  「他還是要當兄弟會的老闆,」拉普拉葉回答,「咱們的錢沒有飛走。」
  拉普拉葉正在尋找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他真希望雅克·柯蘭是個誠實的人。特別是 在監獄裡,人們往往把希望當作現實。
  「我敢打賭,他能把『鸛鳥王』(總檢察長)給耍了,能把他的『姑媽』救出去。」 「絲線」說。
  「即使他能幹成這些,」「雄郵戳」說,「我也不認為他就是上帝。不過,如人家 聲稱的那樣,他能和『麵包師傅』一起抽煙斗。」
  「你聽見他叫喊了嗎:『麵包師傅』拋棄了我』!」「絲線」說。
  「啊!」拉普拉葉叫起來,「如果他想拯救我的腦袋,我有這一份錢,還有剛剛藏 好的偷來的黃金,我能過上什麼樣的好日子啊!」
  「你就聽他的話吧!」「絲線」說。
  「別逗了!」拉普拉葉接著說,眼睛望著他的這個兄弟。
  「你要是犯傻啊,你只好等著掉腦袋!如果助他一臂之力,你就能夠站住,能吃, 能喝,能偷了!」「雄郵戳」說。
  「就這麼說定了。」拉普拉葉接著說,「咱們中間誰也不能出賣他。誰要是把他出 賣,我就把他捎到我要去的地方……」
  「他大概會說到做到的!」「絲線」大聲說。
  對這個奇特的圈子最不抱同情心的人也能想像出雅克·柯蘭此刻的心境。他的偶像 成了一具屍體,他在夜間撫愛了他五個小時;他以前的獄友、科西嘉青年泰奧多爾即將 被處死,也要成為一具屍體。他現在就處身在這兩具屍體之間。哪怕是為了見一下這個 不幸的人,他也得施展非同尋常的才幹。要說把他救出去。那就是奇跡了!他已經在考 慮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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