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些呂西安的女保護人按照雅克·柯蘭的指令行動時,司法大廈裡出現了如下
情景。
幾名警察把那個氣息奄奄的人帶到卡繆索先生的辦公室,坐在窗牙對面一張椅子上。
卡繆索先生坐在辦公桌前的扶手椅上。科卡爾手執羽筆,坐在離法官幾步遠的一張桌子
邊。
預審法官辦公室的佈局並不是隨隨便便的。如果不是有意安排,也該承認這種偶然
極為有利於執行法律。法官好比畫家,他們需要來自北面的均勻純正的光線,因為犯人
的面孔就是一張畫,需要不停地進行端詳。因此,幾乎所有預審法官都像卡繆索這樣放
置他們的辦公桌,讓自己背光,而叫他們的審訊對象的面孔始終朝著亮光。由於審訊時
間長,他們如果干了六個月以後還不戴上眼鏡,個個都會顯出心不在焉,毫不在乎的神
情。卡斯坦犯下的罪行,就是在法官與總檢察長長時間協商後,因為沒有證據,即將把
他釋放時,突然向他提了一個問題,用這個方法觀察到他的臉部表情的急劇變化而發現
的。這一小小的細節可以使最不能諒解的人指出,刑事預審是一場多麼激烈,多麼有趣,
多麼奇特,多麼富有戲劇性,又是多麼可怕的鬥爭!是一場沒有證人在場,但總是記錄
在案的鬥爭!在這場冷冰冰地進行著的熾烈的一幕中,眼神、語氣、面部的悸動,因情
感變化而引起的最細微的臉色改變,這一切都具有危險性,就像相互對視,以便發現對
方和殺死對方的野人一般。這一幕將在紙上留下什麼痕跡,那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所以,
一份記錄只不過是大火過後的一堆灰燼。
「您的真名實姓是什麼?」卡繆索問雅克·柯蘭。
「唐·卡洛斯·埃雷拉,托萊多◎王家教士會議議事司擇,費迪南七世陛下密使。」
◎托菜多:西班牙城市名。
這裡必須指出,雅克·柯蘭把法語講得含糊不清,彷彿一頭西班牙奶牛在叫喚,使
他的回答幾乎讓人聽不明白,總要叫人重複幾次。德·紐沁根先生的德國腔已經使這一
場景不大清晰,所以這裡不再用那種難以讀懂的字句了,而且那樣也影響情節的迅速發
展。
「您有證件證明您說的這些身份嗎?」法官問。
「有的,先生,有護照,還有信奉天主教的國王陛下准許我執行使命的信件……總
之,我馬上在您面前寫一封短信,您可以立刻派人將它送到西班牙大使館,他們就會提
出把我接回去。另外,如果您需要其他證據,我可以給法國宮廷首席指導神甫閣下寫信,
他會立即派他的私人秘書到這裡來。」
「您還認為自己是奄奄一息嗎?」卡繆索說,「如果您真的受著您被捕以來自己所
說的這種痛苦折磨,您早該死掉了。」法官嘲諷地繼續說。
「您這是在向一個無辜者的勇氣和體質提出起訴。」犯人溫和地回答。
「科卡爾,按一下鈴,叫附屬監獄的醫生和一位護士過來。我們一會兒不得不脫掉
您的外衣,檢查一下您肩膀上的烙印……」卡繆索接著說。
「先生,我反正在您的手裡。」
犯人向法官提出,他是否能解釋一下他說的烙印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到他的肩膀
上去尋找。法官已經料到會問這個問題。
「那就是懷疑您是越獄的苦役犯雅克·柯蘭。這個人膽大包天,甚至不怕讀聖!……」
法官用激烈的口氣說,目光緊盯著犯人的眼睛。
雅克·柯蘭沒有悸動,也沒有臉紅。他沉著鎮靜,顯出大真好奇的神色望著卡繆索。
「我?先生,我是苦役犯?……但願我所屬的修會和上帝寬恕您犯這樣的錯誤!請
您告訴我,我應該做些什麼,才能使您不再堅持這種對人權、對教會、對我的主子國王
的嚴重侮辱。」
法官不回答他的問題,他對犯人解釋說,如果他當時受過法律規定對苦役犯打烙印
的這種罪,現在拍打他的肩膀,那幾個字母就會立刻顯現出來。
「啊,先生!」雅克·柯蘭說,「我對王家事業忠心耿耿,反而導致悲慘結局,這
真是太不幸了!」
「為什麼這樣說?」法官說,「您到這裡來,為的就是要您說清楚。」
「好吧,先生。我背上該有很多傷疤,因為我被立憲派當作叛國分子槍斃,槍是朝
我背上開的,而我一直是忠於國王的。立憲派以為我死了,扔下我就走了。」
「您被搶斃過,而竟然還活著!……」卡繆索說。
「一些虔誠的人給士兵送了錢,我跟這些士兵串通一起,他們於是把我放在很遠的
地方,向我背後瞄準,於彈打到我身上時,幾乎已經沒有作用了。這一事實大使閣下可
以向您作證……」
「這個鬼東西對什麼都能回答得頭頭是道。不過,這也很好。」卡繆索心裡想。他
顯得這樣嚴厲,也只是為了滿足法院和警察局的要求。
「您這種身份的人怎麼會呆到紐沁根男爵的情婦家裡呢?而且,她是什麼情婦?她
原來是個妓女!……」
「先生,人家之所以在一個風塵女家裡找到我,原因是這樣的。」雅克·柯蘭回答,
「不過,在向您講述我去那裡的緣故以前,我應該向您說明,就在登上樓梯第一個台階
時,我突然舊病復發,沒有來得及跟這個妓女說話。我知道艾絲苔小姐有尋死的念頭,
這與年輕的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利害息息相關,而我對呂西安又特別疼愛,我便試
圖把可憐的姑娘從絕望的路上拉回來。我的動機是神聖的。我想對艾絲苔說,呂西安對
克洛蒂爾德小姐作的最後努力可能會失敗,還要對她說,她能繼承七百萬的遺產。我希
望這樣能鼓起她活下去的勇氣。法官先生,我能肯定,由於我掌握著這些秘密,我便成
了受害者。從我突然跌倒的情況看,我認為那天早上,有人給我下了毒。由於我體格強
壯,才撿了一條命。我知道,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有個政治警察在跟蹤我,企圖使我卷
入那件險惡的案子中去……在我被捕時,如果你們按照我的請求請來一位醫生,那你們
早已拿到我現在所說的關於我健康狀況的證據了。先生,請您相信,一些地位比我高的
人物,竭力想把我和某個歹徒混淆起來,以便有權處置我,這關係到他們的巨大利益。
他們為國王效勞,不僅能得到好處,而且是出於卑劣的心靈。只有教會才是完美無缺的。」
雅克·柯蘭煞費苦心,足足用了十分鐘時間,一句句炮製出這一大篇議論。他的面
部表情,實在難以形容。一切都講得煞有介事,尤其是隱晦地提到了科朗坦。法官都有
點動搖了。
「您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對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那麼厚愛嗎?……」
「這您還猜不到嗎,先生?我已經六十歲了……我請求你們,不要把這些寫上去……
這……一定要說嗎?……」
「全都說出來,這關係到您的利益,尤其關係到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利益。」
法官回答。
「那好吧。他是……哦,我的上帝!……他是我的兒子!」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出了
最後一句,接著便昏厥了過去。
「這個就不要記了。科卡爾。」卡繆索輕聲說。
科卡爾站起來,取來一小瓶「四盜醋」◎。
◎傳說一八二○年馬賽發生鼠疫,四個強盜喝了一種醋,沒有染上疾病。他們將病
人財物劫掠一空。後來這種醋便稱「四盜醋」。這種傳說可能是某個賣醋商人編造的。
「這個人如果是雅克·柯蘭,他真是個非凡的演員!……」卡繆索心裡想。
科卡爾給老苦役犯聞醋,法官則用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他。
「應該叫人除掉他的假髮。」卡繆索說。他等待雅克·柯蘭恢復知覺。
老苦役犯聽到這句話,嚇得發抖潤為他知道這樣一來,他將顯現多麼醜陋的面容。
「如果您沒有力氣摘掉您的假髮……唔,科卡爾,你給他摘了。」法官對記錄員說。
雅克·柯蘭非常順從地將頭向記錄員伸過去。摘去這個裝飾物後,他的腦袋真相畢
露,見了叫人害怕。這一景象使卡繆索拿不定主意。他一邊等待醫生和一名護士到來,
一邊開始整理和審閱從呂西安住宅搜來的所有材料和物品。法院的人對聖喬治街艾絲苔
小姐的寓所採取行動後,又到馬拉凱河濱進行了搜查。
「你們取走了德·賽裡奇伯爵夫人的信,」卡洛斯·埃雷拉說,「但是,我不明白
你們為什麼要拿呂西安的幾乎所有的材料。」他補充說,發出一聲對法官的嘲笑。
卡繆索聽到這聲嘲笑,明白了「幾乎」二字的含義。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涉嫌是您的同謀,他已經被捕了。」他回答說,想察看一
下犯人聽了這一消息有什麼反應。
「你們闖了大禍。他跟我一樣,是完全無罪的。」假西班牙人說,沒有顯出絲毫感
情波動。
「等著瞧吧,我們剛剛在核實您的身份。」卡繆索繼續說,對犯人的鎮靜感到意外。
「如果您真的是唐·卡洛斯·埃雷拉,這事實本身可能會立即改變呂西安·夏爾東的處
境。」
「是的,就是夏爾東夫人,德·魯邦普雷小姐!」卡洛斯喃喃地說,「這是我平生
最嚴重的錯誤之一!」
他向天空抬起眼睛。從他的嘴唇動作看,他似乎在虔誠地作祈禱。
「但是,如果您是雅克·柯蘭,如果他有意與一個越獄的苦役犯為伍,一個讀聖者
為伍,那麼,法院懷疑的一切罪行很可能就會成立。」
卡洛斯·埃雷拉聽到法官這句巧妙的話,彷彿成了一尊雕像。他用高尚的痛苦姿態
舉起雙手,作為對「有意」,「越獄的苦役犯」這些詞的回答。
「神甫先生,」法官非常禮貌地說,「如果您是唐·卡洛斯·埃雷拉,您一定會原
諒我們為維護法律和辯明真相而不得不做的這一切……」
雅克·柯蘭從法官說「神甫先生」這幾個字的語調中就猜出這是一個圈套。他的態
度並沒有改變。卡繆索期待著犯人作出喜悅的反應,為矇騙了法官而感到說不出的高興。
如果這樣,那就是苦役犯身份的第一個跡象了。但是,他發現這個苦役監獄的能人用最
狡猾的掩飾來進行抵擋。
「我是外交官,我還屬於一個希望苦修的教會,」雅克·柯蘭以使徒般的和善姿態
回答,「我明白這一切,我習慣於受苦。如果你們早在我的寓所發現我藏匿文件的地方,
我此刻已經獲得自由了,因為我覺得你們拿到的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文件。」
這是對卡繆索的致命一擊。雅克·柯蘭用他的鎮靜自若和樸實爽直抵消了法官看到
他光頭時所產生的一切懷疑。
「那些文件在哪裡?……」
「如果您願意叫一位西班牙大使館的公使秘書陪同你們的代表前往,我將向你們指
出這些文件在什麼地方。這位秘書將接收這些文件,你們向他作個擔保,因為這關係到
我的身份和外交文件,還會牽涉到已故國王路易十八的秘密。啊,先生!最好是……嘿,
您是法官!……再說,我為這一切向大使求助,大使一定會予以讚賞。」
這時候,執達吏通報醫生和護士來到。他們兩人便走了進來。
「您好,勒勃倫先生。」卡繆索對醫生說,「我請您來,是為了檢驗一下這個犯人
的健康狀況。他說有人給他下了毒,自稱從前天以來生命一直垂危。請您看一下,如果
脫去他的衣服,檢查一下烙印,是否有危險
勒勃倫醫生抓住雅克·柯蘭的手,搭了搭脈,叫他伸出舌頭,進行仔細觀察。這項
檢查進行了大約十分鐘。
「犯人受了很多苦,」醫生回答,「但是現在體力很充沛……」
「先生,這種體力充沛的假象,是我的特殊處境促使我神經高度興奮所造成的。」
雅克·柯蘭回答,擺出一副主教的尊嚴態度。
「這有可能。」勒勃倫先生說。
法官作了一個手勢。人們脫去他的衣服,只留著褲子。上身全被剝光,包括襯衫。
這時候,可以觀賞到他那獨眼巨人般強健的毛茸茸的軀體。這是那不勒斯的法爾奈斯宮
中未過分誇張的赫丘利。
「造物主造出這麼強健的漢子作什麼用呢?……」醫生對卡繆索說。
執達吏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條烏木製作的棍棒,自從遠古以來,這棍棒便是他們職
權的標誌,被稱為節杖。他用這棍棒在行刑者烙下那些致命字母的地方敲擊幾下,這時
便顯出了不規則排列的十七個小孔。但是,儘管人們仔細察看犯人的背脊,卻看不出任
何字母的形狀。執達吏指出,只有兩個小孔標誌字母T那一橫兩頭之間的距離,另一個小
孔標誌這個字母那一豎的最下端。
「只是相當模糊。」卡繆索看到附屬監獄醫生臉上的疑惑情神,便這樣說。
卡洛斯要求在另一個肩膀和背部中間作同樣檢查。按照西班牙人的要求採取行動後,
醫生看到又出現了十五個傷疤。醫生宣稱他的背脊有那樣嚴重的傷痕,即使行刑者烙過
字母,那烙印也不會重新顯現出來。
這時候,進來一位警察局的「委託辦公室」的聽差。他將一封信交給卡繆索先生,
並要求帶回去答覆。法官看完信,走過去在科卡爾耳邊說了幾句話。別人誰也沒有聽見。
雅克·柯蘭只從卡繆索的一個眼神中猜出,警察局長又轉來了一件有關他的情況。
「佩拉德的那個朋友一直跟蹤我,」雅克·柯蘭想,「如果我能認出他,我一定會
把他幹掉,就像幹掉貢當松那樣。我是否還能再次見到亞細亞?……」
法官在科卡爾寫好的那張紙上簽了名,將紙裝入信封,交給委託辦公室的差役。
委託辦公室是法院必不可少的助手,它由一名最有資格的警察分局局長主持,由治
安警察組成。這些治安警察在各區警察分局局長協助下,到被懷疑參與殺人或犯罪的人
家裡執行搜查甚至逮捕任務。所以,這些司法當局的受托人為負責預審的法官節省了寶
貴時間。
法官又作了一個手勢,勒布倫先生和護士重新給犯人穿上衣服。他們兩人與執達吏
一起便離去了。卡繆索坐在桌子跟前,手裡玩弄著他的鵝毛筆。
「您有一個姑媽。」卡繆索突然對雅克·柯蘭說。
「一個姑媽,」唐·卡洛斯·埃雷拉驚訝地說,「可是,先生,我沒有任何親戚,
我是已故德·奧絮納公爵的未被承認的孩子。」
他這時心裡想:「他們快要找到了。」這是玩捉迷藏遊戲時說的話,是司法當局與
犯罪分子之間激烈鬥爭的充滿稚氣的形象表述。
「好了!」卡繆索說,「你的姑媽雅克麗娜·柯蘭小姐還在,您將她安置到艾絲苔
小姐身邊,起了一個古怪的名字叫亞細亞。」
雅克·柯蘭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與他好奇的表情十分協調。他一直用這種表情
聽法官講話。法官用嘲諷的神態凝視著他。
「您得當心啊!」卡繆索接著說,「注意聽我說。」
「我聽著您呢,先生。」
「您的姑媽是神廟街的商販,她的買賣由一個叫帕卡爾的小姐經營。帕卡爾小姐有
個兄弟被判了刑,她本人倒十分正直,外號叫羅梅特。法院已經獲得您姑媽的蹤跡,再
過幾小時,我們就有了決定性的證據。這個女人對您真是忠心耿耿……」卡繆索說到這
裡停頓了一下。
「請繼續說下去,法官先生,」雅克·柯蘭平靜地說,「我聽著呢。」
「您的姑媽大約比您大五歲,曾經當過聲名狼籍的馬拉的情婦。她擁有的主要財產
便是從這條沾滿鮮血的渠道得來的……根據我所收到的材料,她是一個狡猾的富主,因
為還沒有對她不利的證據。馬拉死後,根據我手中掌握的報告,她可能又跟了一個化學
家。這個化學家因製造假幣罪於共和歷十二年被判處死刑。她在訴訟中到庭作證。由於
跟這個人的親密關係,她可能獲得了有關毒物學的知識。從共和歷十二年到一八一0年,
她成了服飾脂粉商。一八一二年和一八一六年,她因提供未成年少女進行賣淫而坐過兩
年牢……您當時因偽造文書罪被判刑,已經離開了您姑媽將您安插進去的那家銀行。由
於您受過教育,由於您姑媽為一些大人物的墮落行為提供玩物而受到他們保護,她把您
安插到那家銀行當職員……犯人,這一切與德·奧絮納公爵這個西班牙最高貴族爵位似
乎很不相稱……您還能繼續否認嗎?……」
雅克·柯蘭聽著卡繆索先生說話,想起了自己幸福的童年,想起了他畢業的奧拉托
利會中學。這一沉思使他真正顯現出驚愕的神色。卡繆索審問時雖然用同巧妙,但也未
能使這張平靜自若的臉有絲毫變化。
「如果你們忠實地記錄了我開始時對你們的解釋,你們可以把這份記錄再讀一遍。」
雅克·柯蘭回答,「我說話不會變卦的……我沒有去過那個妓女家,我怎麼能知道誰是
她的廚娘呢?您對我提到的那些人,我壓根兒都不認識。」
「您不承認,我們馬上進行對質,您就不會那樣咬住不放了。」
「已經被槍斃過一次的人對什麼都司空見慣了。」雅克·柯蘭溫和地說。
卡繆索又去查看那些搜索來的文件,一邊等待保安科長回來。法官辦事一絲不苟。
審訊是十點半開始的,現在已經十一點半。這時,執達吏過來低聲告訴法官比比一呂班
到了。
「叫他進來!」卡繆索回答。
比比-呂班走進來。人們期望他能說出這句話:「就是他!……」可是他卻驚呆了。
見了這張滿是麻子的臉,他再也辨認不出他的「主顧」的面容了。他的猶疑的神色使法
官感到詫異。
「確實是他的身材,他的健壯的身軀。」警察說,「啊!是你,雅克·柯蘭!」他
接著說,一邊仔細端詳他的眼睛、額頭的角度和耳朵……「有些東西是無法化裝的……
卡繆索先生,確確實實就是他……雅克左臂上有一道刀痕,叫他脫掉外衣,您就能看到
了……」
雅克·柯蘭再次被勒令脫掉外衣。比比一呂班捲起他的襯衫袖子,那道傷痕便顯露
出來。
「那是一顆子彈打的。」唐·卡洛斯·埃雷拉說,「這裡還有好些別的傷痕呢。」
「啊!這就是他說話的聲音!」比比一呂班叫起來。
「您所肯定的這一切只是一個材料,」法官說,「而不是證據。」
「我明白。」比比一呂班謙恭地回答,「但是,我能給您找到證據。伏蓋公寓的一
位女房客已經來了……」他眼睛盯著柯蘭說。
柯蘭表現出的若無其事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叫這個人進來。」法官以毋庸置疑的口氣說。他表面上雖然無動於衷,但語氣中
已流露出不滿。
雅克·柯蘭已經注意到這一情緒,但是他並不幻想預審法官會同情他。他進行緊張
的思考,察究它的原因,陷入一種麻木不仁的狀態。執達吏將波瓦雷夫人帶進來。苦役
犯突然見到她,輕微顫慄了一下。但是法官沒有發現這一震顫,他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
「您叫什麼名字?」法官問,一邊填寫證人陳述和審訊開始時需要填寫的表格。
波瓦雷夫人是一位個子矮小的老太太,皮膚白皙,臉上的皺紋宛若小牛的胸腺,穿
一件深藍絲綢連衣裙。她說自己的閨名叫克裡斯蒂娜一米歇爾·米肖諾,現在是波瓦雷
先生的妻子,五十一歲,出生於巴黎,家住郵政街拐角處的母雞街,身份是配備傢具的
房屋的出租人。
「夫人,」法官說,「您在一八一八年和一八一九年曾在伏蓋夫人開設的一家平民
膳宿公寓裡住過。」
「是的,先生。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波瓦雷先生,他是退休公務員,後來成了我的
丈夫。他躺在病床上已經一年了……可憐的人兒!他病得不輕呀,所以我不能在外邊呆
很長時間……」
「當時這家公寓裡有個叫伏脫冷的……」法官問。
「哦,先生!這說來話就長了。他是一個可怕的苦役犯……」
「您曾經協助將他逮捕。」
「這是瞎說,先生……」
「注意,您現在是在對法官說話!……」卡繆索先生口氣嚴厲地說。
波瓦雷夫人沉默不語。
「您好好想一想!」卡繆蒙繼續說,「您還能記起這個人嗎?……如果見了面您還
能認出他嗎?」
「我想能夠認出。」
「是不是就是這個人?……」法官問。
波瓦雷夫人戴上她的平光鏡,注視起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是他的寬肩膀,是他的身材,可是……不對……對……法官先生,」她接著說,
「如果能看到他裸露的胸部,我就能立即認出他。」◎
◎見《高老頭》。
法官和記錄員雖然正在處理嚴肅的公務,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雅克·柯蘭也跟著
他們發笑,但仍然有所節制。犯人還沒有穿上比比一呂班剛才將他脫下的衣服。法官示
意後,犯人痛快地解開自己的襯衣。
「確實是他的皮,他的毛。可是,伏脫冷先生,您的毛已經變得花白了。」波瓦雷
夫人大聲說。
「您對此有什麼說的?」法官問。
「她是個瘋女人!」雅克·柯蘭回答。
「哎呀,天哪!如果說,他的面孔變了樣,我還有點拿不準的話,那麼,聽這聲音
也就能消除我的懷疑了。就是他對我施加過威脅……啊!這不就是他的眼神麼!」
「司法警察和這位女士事先不會協商好來對您說出同樣的話,」卡繆索對雅克·柯
蘭說,「因為他們兩人進來前誰也沒有見過您。您對這一點怎麼解釋呢?」
「一個女人根據一個男人胸脯上的毛對他進行辨認,這樣的作證,再加上一個警察
的懷疑,會使人作出錯誤判斷。當然,法院犯過比這更為嚴重的錯誤。」雅克·柯蘭回
答,「在我身上找到了與一個要犯類似的嗓音、眼神和身材,這是十分含糊的。至於這
位夫人的模糊回憶,這大概能證明她與一個與我酷似的男人有那種關係,而她還毫不臉
紅……您自己剛才也覺得可笑。先生,您以法律為重,希望確認我的身份,我也想澄清
事實,比您更強烈地希望弄清我的身份,能否請您問問這位福瓦……夫人……」
「波瓦雷……」
「波瓦雷夫人。對不起!我是西班牙人。請您問問她是否能記起住在那座公寓裡的
人……你們叫它什麼公寓?……-
「一座平民公寓,」波瓦雷夫人說。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地方!」雅克·柯蘭回答。
「這是一個人們能包伙吃午飯和晚飯的公寓。」
「您說得對。」卡繆索大聲說,對雅克·柯蘭贊同地點點頭。雅克·柯蘭懷著表面
的善意,向他提出如何取得調查成果的辦法,他被這一善意感動了。「請您盡量回憶一
下,雅克·柯蘭被捕時,公寓裡包伙的有些什麼人。」
「有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比昂雄醫生,高裡奧老爹……塔葉費小姐……」
「好。」法官說,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雅克·柯蘭。雅克·柯蘭的面部依然毫無表情。
「那麼,這個高裡奧老爹……」
「他已經死了。」波瓦雷夫人說。
「先生,」雅克·柯蘭說,「我在呂西安寓所好幾次碰到一個德·拉斯蒂涅克先生,
我覺得他與紐沁根夫人關係密切。如果所說的拉斯蒂涅克就是他,他可是從來沒有把我
當作人們想把我與他混淆的那個苦役犯……」
「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和比昂雄大夫,他們兩人都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法官說,
「如果他們的證詞對您有利,憑這一點就能將您釋放。科卡爾,請您準備他們的傳票。」
波瓦雷夫人的作證手續在幾分鐘內履行完畢。科卡爾向她宣讀一遍剛才那一幕的記
錄,她簽了字。但是犯人拒絕簽字,理由是他對法國的法律手續一無所知。
「今天就到這兒吧。」卡繆索先生說,「您大概需要吃些東西了,我馬上派人送您
回附屬監獄去。」
「哎呀,我太難受了。吃不下東西。」雅克·柯蘭說。
卡繆索本來打算等犯人在院子裡放風時讓雅克·柯蘭返回監獄。但是今天早上他吩
咐監獄長的事,希望得到他的答覆。他拉了鈴,準備派執達吏到那裡去。執達吏來了,
告訴他馬拉凱河濱那幢房子的女看門人有一件關於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的重要文
件要交給他。這件事太重要了,卡繆索一下子忘了原來的打算。
「叫她進來!」他說。
「對不起,請原諒,先生。」女看門人說,先後向法官和卡洛斯神甫致意,「法院
的人來了兩次,我丈夫和我都被嚇得暈頭轉向,竟然忘了五屜櫃裡有一封給呂西安先生
的信。這封信雖然是巴黎市內寄的,但由於超重,我們付了十個蘇。您是否能把這郵資
償付給我們,天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再能見到我們的房客!」
「這信是郵遞員交給您的嗎?」卡繆索非常仔細地察看了信封後說。
「是的,先生。」
「科卡爾,您把這一報告作一個記錄。好吧,好心的老太太,說說您的姓名,身份……」
卡繆索叫看門人立誓作證,然後他口授了記錄內容。
履行這些手續時,他檢查一下郵票。郵票上有收信和送信日期和時間。這封信是艾
絲苔死後第二天送到呂西安寓所的。毫無疑問,信是發生禍事的當天書寫並投郵的。
書寫和簽署這封信的人,法院一直以為是被人謀殺的。讀了這封信,人們可以想像
卡繆索該感到多麼驚愕。
艾絲苔致呂西安的信
(我生命的最後一天,上午十時)
我的呂西安:
我已經活不上一個小時了。到十一點,我就死了。我將毫
無痛苦地死去。我用五萬法郎買了一顆漂亮的小黑豆,裡面裝
著能頃刻使人致死的毒藥。因此,我的寶貝,你可以這樣想:
「我的小艾絲苔沒有受痛苦……」是的,我只是在給你寫這封
信的時候才感到痛苦。
這個用高價將我買到手的魔鬼紐沁根,像一隻被人灌醉
酒的熊,心醉神迷,剛剛離去。他也知道,我把自己看作從屬於
他的日子是不會有第二天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
次,能夠對我從前的妓女生涯與以後的愛情生活進行比
較,能夠將在無限中綻開的溫情之花與對義務的厭惡並列對
照。這種厭惡簡直希望自己化為烏有,直至不讓留下親
吻的痕跡。有了這樣的厭惡,才會感到死亡的可愛……我
洗了一個澡,本來打算請來為我受洗的修道院的懺悔神甫,
在他面前進行懺悔,以洗清我的靈魂。但是,像這樣多次賣淫,
做臨終聖事可能是讀聖行為。再說,我自己感到已經沐浴在誠
心誠意的悔罪之水中了。上帝將怎樣處置我,就怎樣處置我吧。
還是把這些哀歎放在一邊吧,我願意直到最後一息還是
你的艾絲苔。希望不要為我的死,不要為前途,為善良的上帝,
而增加煩惱。我在這個世界上受盡了苦難,如果到了另一個世
界上,上帝還要折磨我,那他就不是善良的了……
我的面前放著你的栩栩如生的肖像,那是德·米爾貝爾
夫人畫的。你不在我身邊,這張乳白色的紙給我很多安慰,我
如醉如癡地望著這幅畫像,同時向你寫下我最後的思念,向你
描述我心臟的最後跳動。我把這張畫像也放進信封寄給你,因
為我不願別人將它奪走,或賣掉。一想到給我帶來快樂的東西
要在商人的櫥窗裡跟那些貴婦人,帝國時代的軍官或中國的
古玩混在一起,就會叫我心碎。這張畫像,我的寶貝,你把它
擦掉吧,不要給任何人……除非這件贈品能使那塊穿著連衣
裙會走路的木板條,那個渾身都是尖尖的骨頭,睡覺時會使你
難以忍受的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尼的心還給你……是
的,如果是這樣,我同意。在某些事情上,我死後對你還是善
意的,就像我生前一樣。啊!為了能使你高興,或者僅僅為了
博得你笑一笑,我甚至會嘴裡銜著一個蘋果,站到一盆熾烈的
炭火前,直到把蘋果給你烤熟。我的死對你將是有益的……否
則,我可能會干擾你的夫妻生活……哦!那個克洛蒂爾德,我
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為了能做你的妻子,姓你的姓,日夜
不離開你,屬於你,就這樣裝模作樣!只有聖日耳曼區的人才
做得出這種事!而她的骨頭上還沒有十斤肉……
可憐的呂西安,親愛的不得志的人兒,我在想著你的前
途!去吧,你將不止一次地懷念你這條可憐而忠實的狗,這個
好心的姑娘,她為你而去詐騙,為了使你幸福而讓人拖進重罪
法庭,她唯一操心的就是想讓你享樂,為你創造享樂機會。她
對你懷著刻骨銘。心的愛,從頭髮到腳趾都充滿了對你的愛,她
是你的芭蕾舞演員,每一顧盼都是對你的祝福,在這六年時光
中,她思念的只有你一個人,她完全是你的附屬物。就像光線
是太陽所放射的一樣,我從來只是你靈魂所派生的。但是,歸
根結蒂,哎!由於我沒有金錢,也沒有名譽,我不能做你的妻子
……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全都獻給你,始終為你的前途著想
……收到這封信後,你立刻就來吧,把我枕頭底下的東西取
走,因為我對屋子裡的這些人是不放心的……
你瞧,我死了也要漂漂亮亮,我將躺下,平平整整地睡在
我的床上,我還要擺個姿勢呢!然後,我將那粒藥丸貼在我的軟
顎上。我不會因痙攣或可笑的姿態而損毀自己的容貌和形體。
我知道德·賽裡奇夫人因我的緣故跟你鬧彆扭。不過,你
看吧,我的貓咪,當她知道我死了,她一定會原諒你的,你跟她
好好維繫感情,如果格朗利厄家堅持拒絕你的婚姻,她會為你
結一門好親事。
我的寶貝,我不希望你得知我的死訊時長吁短歎。首先,
我應該對你說,五月十三日,星期一,上午十一點,這個時間只
不過是一場慢性病的終結。這場病是在聖日曼平台上你們逼
我重操舊業那一天開始的……靈魂的痛苦與肉體的痛苦是一
樣的,只是靈魂不能像肉體那樣默默地忍受痛苦,靈魂能支撐
肉體,肉體卻支撐不住靈魂。靈魂可以考慮向女裁縫要一升煤
這種辦法治癒自己的疾病。◎前天你對我說,如果克洛蒂爾德
繼續拒絕你,你就娶我為妻。你這是給了我全新的生命。但是,
如果那樣,對我們兩人來說可能會造成極大的不幸,可以說,
我將死得更痛苦,因為死與死的痛苦程度是不同的。這個世界
永遠不會接受我們。
兩個月來,我考慮了許多事情。一個可憐的女孩墮入了泥
潭,就像我進修道院以前那樣,男人們覺得她很美,叫她充當
他們的享樂工具,對她毫不尊重,用馬車將她接來,玩完了叫
她自己走回去。他們之所以還沒有在她臉上吐一日唾沫,是因
為她的美貌使她免受了這一凌辱。但是在精神上,他們比做出
這種事還要壞。那麼,如果這個風塵女繼承了五、六百萬遺產,
王孫貴族都會來找她,她坐著馬車經過時,就會受到人們恭恭
敬敬的致意,她可以在法蘭西和納瓦爾家族最古老的家徽中
去選擇夫婿。這個世界看到兩個俊美的人兒幸福地結合在一
起,一定會咒罵我們,而對德·斯塔爾夫人◎呢,儘管她有那
些風流事兒,人們卻一直對她恭恭敬敬,因為她有二十萬利弗
爾的年金收入。這個世界屈膝於金錢和名氣,卻不肯對幸福和
美德讓步。如果我有錢,我也會做好事……哦!我可以為別人
擦乾多少眼淚!……我相信跟我自己流下的眼淚一樣多!是
的,我本來只想為你而活著,為仁慈而活著。
就是這些思考使我感到死亡是可愛的。所以,我的好貓
咪,你一定不要悲哀和歎息。你心裡要常常這樣想:以前有兩
個好姑娘,兩個漂亮的人兒,都為我而死了,沒有任何怨恨,她
們都非常愛我。你要在心中樹立起科拉莉和艾絲苔的紀念碑,
然後繼續過你的日子!你還記得嗎,那一天你指給我看大革命
以前一個詩人的情婦,她衰老乾癟,戴著瓜綠色女帽,穿著油
污斑斑的棕褐色短棉襖,靠在杜伊勒裡宮圍牆上曬太陽取暖,
一邊為一隻最最難看的哈巴狗而焦慮不安。你知道,她從前有
好些僕投,車馬,還有一座公館!我當時對你說:「最好三十歲
就死掉!」是啊,就在那一天,你發現我若有所思。為了使我得
到排解,你向我傾注狂熱的愛情,親吻之間,你還對我這樣說;
「那些漂亮的女子每次都在戲的終場前走出戲院!……」是啊,
我也是不願意看最後一場戲,如此而已……
你大概覺得我太囉嗦了,但這是我最後一次「嘮叨」。我
給你寫信,就是在跟你說話,我希望快快樂樂地跟你說話。那
些女裁縫唉聲歎氣,她們總是叫我感到厭惡。你知道,那次歌
劇院舞會上,人家對你說我從前是妓女,從這場要命的舞會回
來後,我已經「好好地」死過一次了!
啊,我的心肝,我剛在停筆之際,癡癡地凝視著這張畫像
中你的眼睛,懷著澎湃的愛的激情,使自己沉浸在你的目光
中。如果你知道這一點,你千萬不要把這張畫像送給別人,千
萬不要!……我已盡力將愛凝結在這張乳白色的紙上,當你從
這裡重新得到愛時,你會想到你心愛的小鹿的靈魂就在這裡。
一個死去的人請求施捨,這不是很滑稽可笑嗎!……算
了,應該學會安安靜靜地呆在墳墓裡。
昨夜,如果我同意像愛你那樣愛紐沁根,紐沁根就會給我
兩百萬,你不知道,如果那些蠢人知道這一情況,我的死在他
們眼中會顯得多麼勇敢!當他知道我信守了諾言,同時又因他
而死去時,他著實被敲了一竹槓。我作了各種嘗試,以便繼續
與你共呼吸。我對這個大詐騙犯說:「你想要我按你的要求那
樣愛你,我甚至可以保證永遠不再與呂西安見面……」
◎指用煤氣自殺。
◎德·斯塔爾夫人(一七六六—一七八一),法國作家。
「那應該做些什麼?……」他問。--「為他,給我二百萬,行不
行?……」不!你如果能看到他露出的那種怪樣就好了!啊!如
果這對我來說不是那麼悲哀的事,我會大笑一場。「你不願意
表示拒絕,是不是?」我對他說,「我看出來了,你把這二百萬看
得比我還重要。一個女人總能輕而易舉地知道自己的價值。」
我補充說,同時向他扭過身去。
這個老壞蛋幾小時後就能知道我不是在開玩笑。
誰會像我這樣給你的頭髮分縫呢?好了,我不願再思索生
活中的任何事情了。我只有五分鐘時間了。我把這五分鐘獻給
上帝。請你不要嫉妒他,我親愛的天使,我要與他談起你,請求
他以我的死和在另一個世界中對我的懲罰為代價,賜給你幸
福。我極不願意下地獄,我真想看看天使,想知道他們是不是
與你相像……
永別了!我的寶貝,永別了!我用我的全部不幸為你祝福。
直到進入墳墓,我仍然是
你的艾絲苔……
一八三○年五月十三日 星期一
十一點已經敲過,我做了最後的祈禱。我馬上要躺下死去
了。再一次向你告別!我希望我手上的溫度能把我的靈魂留在
這裡,如同我把最後一個吻印在這張紙上。我還想再叫你一聲
我親愛的貓咪,雖然你是我的死因。
艾絲苔
法官讀完信,心中湧起一股妒忌情緒。一個自盡的人懷著這樣歡快的心情--雖然是
一種狂躁的歡快,以盲目的溫情並發出的最後力氣,寫下這樣的書信,法官還是第一次
讀到。
「他有什麼特點能叫人這麼愛他!……」他想,心裡反覆說著這句那些沒有能力討
女人喜歡的男人說的話。
「如果您不僅能證明您不是越獄的苦役犯雅克·柯蘭,而且還能證明您確實是唐·
卡洛斯·埃雷拉,托萊多王家教士會議議事司鐸,費迪南七世陛下密使,」法官對雅克
·柯蘭說,「您就可以獲釋,因為,司法部的公正執法要我告訴您,我剛才收到艾絲苔
·高布賽克小姐的一封信,她在信中承認自己有意自殺,對她的僕人表示懷疑,這一懷
疑顯示出竊取那七十五萬法郎的作案者就是那幾個僕人。」
卡繆索說著話,同時將這封信的筆跡與遺囑的筆跡進行對照,他認為書信和遺囑顯
然是同一人寫的。
「先生,您原來過於匆忙地認為這是一樁謀殺案,現在也別太急於認為這是一樁盜
竊案。」
「啊?!……」卡繆索說,用法官的目光向犯人看了一眼。
「這筆錢可能會找到。請您不要以為我這樣說,這事就與我有牽連。」雅克·柯蘭
接著說,同時讓法官明白他理解法官的懷疑,「這個可憐的姑娘很受僕人愛戴。如果我
能獲得自由,我一定要把這筆錢找回來。這錢現在屬於呂西安,他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
親愛的人!……您能允許我讀讀這封信嗎?很快就能讀完……它證明我親愛的孩子完全
無罪……您不用擔心我會把信毀掉……也不用擔心我會說出去,我是被單獨監禁的……」
「單獨監禁!……」法官叫道,「您不會再這樣……我要請您盡快明確您的身份,
如果您願意,您可以向貴國大使求助……」
法官於是把這封信遞給雅克·柯蘭。卡繆索感到高興,他自己擺脫了困境,也能使
總檢察長、德·莫弗裡涅斯夫人和德·賽裡奇夫人滿意。犯人讀著妓女寫的這封信時,
卡繆索冷靜而好奇地端詳著他的面容,儘管他臉上洋溢出誠摯的感情,法官心裡還是這
樣想,「這確實是一張蹲過苦役監獄的面孔啊!」
「有人真是愛他呀!……」雅克·柯蘭將信還給法官,說。他讓卡繆索看他流了淚。
「可惜您不認識他!」他繼續說,「他的心靈是那樣年輕,那樣充滿活力,長得又是那
樣俊美!他是一個孩子,一個詩人……見了他,人們都會難以抑制地感到要為他作出犧
牲,要滿足他哪怕是最小的願望。這個親愛的呂西安,他溫和時,是那樣可愛……」
「好吧,」法官說,他想作再次努力,以便發現真相,「您不可能是雅克·柯蘭……」
「不是,先生……」苦役犯回答。
雅克·柯蘭於是就更加裝出唐·卡洛斯·埃雷拉的模樣。他希望能大功告成,便走
到法官面前,將他拉到窗戶旁邊,擺出教會中長者的姿態,以說知心話的口氣對他說:
「先生,我非常喜愛這個孩子。你們現在把我當作罪犯、如果必須承認我是罪犯,
才能避免我心中的偶像遭遇麻煩,那我也可以認罪。」他輕聲說,「我將效仿這個為他
的利益而自殺的可憐的姑娘。因此,先生,我請求您給我恩惠,那就是能立即釋放呂西
安。」
「我的職責不允許我這樣做。」卡繆索和善地說,「但是,如果他能跟老天達成妥
協,法院是會予以考慮的。如果您能向我提供充分理由……您說吧,這不作記錄……」
「那好,」雅克·柯蘭接著說,他輕信了卡繆索的和善,「這個可憐的孩子此刻正
在遭受的一切痛苦,我都知道。他看到自己身陷囹圄,也會自殺的……」
「哦,關於這個嘛……」卡繆索說著不由自主地抖動了一下身體。
「您還不知道,您給我恩惠,實際上是給誰恩惠,」雅克·柯蘭補充說,他想從另
一方面來打動對方的心,「您這是在為一個教會效勞,它的權勢比那些德·賽裡奇伯爵
夫人,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都要大。您把這些夫人的信件拿到您的辦公室來,她們
是不會饒恕您的……」他說著,一邊用手指了指兩捆散發香味的信件,「對您的效勞,
我的教會是不會忘記的。」
「先生,夠了!」卡繆索說,「給我找些別的理由吧。我對犯人和公訴負有同等義
務。」
「那好,請您相信我。我瞭解呂西安,他有女人、詩人和南方人的氣質,意志薄弱,
缺乏毅力,」雅克·柯蘭接著說,他以為終於猜出法官已經被征服,「您可以確信這個
年輕人是無辜的。別折磨他,一點不要審訊他,把這封信交給他,向他宣佈他是艾絲苔
的繼承人,然後把他釋放……如果您不是這樣做,您一定會感到遺憾。如果您乾脆利落
地將他放了,我(還是把我關在單人牢房裡,明天,今天晚上,將把這個案子中你覺得
神秘莫測的一切以及我受到強烈追究的原因向您統統說明。但是這樣做我將冒著生命危
險,人家要我的腦袋已經五年了……如果呂西安獲得自由,又很富有,並能跟克洛蒂爾
德·德·格朗利厄結婚,那麼,我在這世上的任務也算是完成了,再也不用顧及我這條
命了……迫害我的人是你們最後一個國王手下的一名暗探……」
「啊!科朗坦!」
「啊,他叫科朗坦……謝謝您……那麼,先生,您能答應我向您要求的事嗎?……」
「一位法官不能也不應該答應任何事情。科卡爾!通知執達吏和警察把犯人帶回附
屬監獄……--我命令他們今天晚上將您安置在自費單間牢房裡。」他溫和地補充一句,
同時向犯人微微點了點頭。
卡繆索對雅克·柯蘭剛才向他提出的要求感到意外,又想起雅克·柯蘭以病況為理
由堅決要求第一個受審的事,於是重新起了疑心。正當他抱著疑慮拿不定主意時,他看
見這個所謂垂死的人像赫匠利一樣健步走去,再也不做他進來時表演得那麼逼真的那些
裝腔作勢動作了。
「先生?……」
雅克·柯蘭轉過身來。
「儘管您拒絕在審訊記錄上簽字,我的記錄員還是要將它讀給您聽。」
犯人此刻身強力壯,他坐到記錄員身邊的那個動作就像最後一道陽光,照亮了法官
的心。
「您的病這麼快就好了?」卡繆索問。
「我被他看穿了。」雅克·柯蘭想。接著他高聲回答:「先生,心裡高興是唯一的
萬能良藥……我一直堅信自己無罪,現在這封信就是它的證據……這就是最有效的藥啊!」
執達吏和警察走到犯人周圍時,法官用若有所思的目光凝視著他。然後,他做了一
個如夢初醒的動作,將艾絲苔的信扔在記錄員的桌子上。
「科卡爾,把這封信抄下來!……」
請求一個人做一件事,而這件事違背他的利益,或違背他的職責,甚至常常與他毫
無關係,那麼他對這件事就會加以懷疑。如果說這是人的常情,那麼對預審法官來說,
這種感情就是他的行動規律了。這個犯人的身份尚未確定。他越是讓人感到,如果呂西
安受審,前景就會不妙,卡繆索就越覺得這一審訊非進行不可。根據法典和慣例,這一
程序並非必不可少,但是,為了弄清卡洛斯神甫的身份,則一定要進行審訊。無論什麼
行業,都有一種職業意識,即使不是出於好奇心,卡繆索也會受法官榮譽的驅使,跟剛
才審問雅克·柯蘭一樣來審問呂西安,從中使用最正直的法官都允許自己使用的圈套。
現在,在卡繆索心中,為人效勞呀,自己晉陞呀,這一切都已讓位給這樣的願望:弄清
事實,揭示真相,哪怕這一真相不向外洩露。他用手指在玻璃板上敲著鼓點,任憑各種
推測潮水般湧來。這時候,他的思緒確實像一條流經千村萬戶的河流。法官是真相的情
人,他們宛若疑心病纏身的女人,作出千百種假設,像古代祭司剖開獻祭牲畜的五臟六
腑一樣,用懷疑的匕首對它們進行搜索。然後,他們在可能性上停住手,而不是一直解
剖到真相。他們最後隱約看到了真相。一個女人盤問自己所愛的男人,也像法官審問犯
人一樣。在這種情況下,一個眼神,一句話,一種聲調的變化,一種猶豫,就足以向人
指出隱瞞的事實、背叛和罪行。
「他剛才這樣盡心竭力描述他兒子(如果確實是他的兒子)的姿態,使我覺得他在
那個妓女家裡像是為了提防什麼。他沒有料到死人的枕頭覆蓋了遺囑,他可能預先為兒
子拿了這七十五萬法郎!……這就是他為什麼能許諾把這筆錢找回來。德·魯邦普雷先
生對自己負有義務,他也還沒有向法院澄清他父親的身份……而犯人卻向我許諾說,如
果我不審訊呂西安,他的教會(他的教會!)將保護我!……」
他停留在這個想法上。
正如剛才所說,一個預審法官可以對犯人隨意審問,審問詳細與否,由他自己決定。
一次審問可以是無關緊要,也可以決定一切,就看有沒有人情。卡繆索拉了拉鈴,執達
吏走進來。他命令執達吏將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帶來,但叮囑他不要讓犯人在途
中與任何人說話。當時是下午兩點鐘。
「這中間有個奧秘。」法官心裡想,「這奧秘一定很重要。這個人既不是教士,也
不是世俗人;既不是苦役犯,也不是西班牙人。他不願意讓他的被保護人說出某些關鍵
的話。這個怪人有這樣的想法:『詩人很軟弱,一副女人氣質,完全不像我,我是外交
上的赫丘利。你們能容易地從他口中掏出我們的秘密!』那好,我們就去從那個無辜者
的口裡獲取一切吧!……」
他繼續用象牙小刀敲擊著桌沿。他的記錄員這時正謄抄著艾絲苔的信。人們運用自
己的才幹能製造出多少離奇的事啊!卡繆索設想了各種可能的罪行,唯獨沒有想到犯人
為呂西安的利益製造了那份假遺囑。有些人羨慕法官的職業,請他們想一想法官在持續
不斷的懷疑中過的緊張日子,想一想那些人對他們頭腦強加的折磨。民事預審也並不比
刑事預審更省力。有了這樣的認識,他們就會認為神甫和法官從事的職業同樣繁重,同
樣充滿艱險。再說,各種職業都有它的困難和麻煩。
將近兩點鐘,卡繆索先生看見呂西安·德·魯邦普雷進來。他臉色蒼白,精神萎靡,
兩眼紅腫,總之,一副沮喪憔悴的形象,使法官可以將自然與偽裝,真正垂死的人與假
裝垂死的人進行對照。呂西安被兩名警察押送,前面由執達吏領路,從附屬監獄走到法
官辦公室。這一路把他的絕望心情推到了頂點。詩人的心情是寧願受刑也不願受審。卡
繆索先生看到這個人的精神完全垮了,而另一名罪犯卻表現出那樣強烈的勇氣,他於是
對自己這樣輕易地取得成功也不以為然了。這種蔑視使他猶如打靶的射手一般,感到得
心應手,作出了決定性的打擊。
「德·魯邦普雷先生,請您不要激動,您的面前是一位急於想糾正錯誤的法官,這
種錯誤是法院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通過預防性逮捕無意中造成的。我認為您是無辜的,
您馬上將獲得釋放。這就是您無辜的證據:這是一封您不在家期間看門人為您收下的信,
它剛剛被送來。由於法院的人去您的寓所,又傳來您在楓丹白露被捕的消息,看門的老
太太心慌意亂,竟然忘了這封艾絲苔·高布賽克小姐寫來的信……請您讀讀吧!」
呂西安接過信。他念完後,淚如雨下,泣不成聲。有一刻鐘工夫,呂西安四肢癱軟,
渾身無力。接著,記錄員把這封信的抄件交給他,要他與原文進行核對,並在寫有下列
字樣的紙條上簽字:「訴訟期間原件徵用,此抄件與原件相符。」至於抄寫得是否準確,
呂西安當然只好聽科卡爾的話了。
「不過,先生,」法官滿臉和善地說,「如果不辦一些手續,不向您提一些問題,
我們還是難以將您釋放……我幾乎把您當作證人一樣來請您回答問題。對於一個像您這
樣的人,我認為幾乎沒有必要指出這一點:發誓說出全部真相,在這裡不僅是對您良心
的呼喚,也是維護您地位的需要。您的地位在這幾分鐘內是懸而未決的。說出事實真相,
不管它是什麼,對您不會有任何妨害;如果說假話,您就要被送進重罪法庭,我也只好
叫人將您重新帶回附屬監獄。你若能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今天晚上您就能回家睡覺,
報紙上將發表一條消息為您恢復名譽:『德·魯邦普雷先生昨日在楓丹白露被捕,經過
簡短審問,已被立即釋放。』」
這席話對呂西安產生了強烈效果。法官看到犯人的心情,又補充說:「我再重複一
遍,您本來被懷疑是投毒謀害艾絲苔小姐案的同謀犯,現在有了她自殺的證據,一切都
清楚了。但是,有人偷竊了一筆屬於遺產繼承的七十五萬法郎,而您又是繼承人。很遺
憾,這裡有一個犯罪行為。這一罪行發生在發現遺囑之前。所以,法院有理由認為,一
個鍾愛您的人,就像艾絲苔小姐那樣愛您的人,為了您的利益而犯下了這一罪行……請
您不要打斷我的話,我還沒有審問您呢。」卡繆索說,他看到呂西安想要說話。便做了
一個手勢,叫他不要開口。「我希望您明白,您的名譽與這一問題關係有多麼重大。請
您不要說假話,拋棄您與同謀間那虛假、可憐的面子,說出所有的實情吧!」
人們大概已經發現,在這場犯人與預審法官的鬥爭中,雙方運用的手段差異懸殊。
當然,以特有的形式巧妙地加以否認,就可以保護住罪犯,但是,在某種情況下,當預
審的尖刀觸及這護衛的胄甲上某一點時,這胄甲就成了連累人的東西。一旦矢口否認無
法掩蓋某些顯而易見的事實時,犯人就只能完全聽憑法官的決定。現在假設有一個半犯
罪的人,如呂西安,他因品德墮落,第一次沉淪後得救,可能改過自新,成為對國家有
用的人,但是他仍將在預審圈套中喪生。法官起草一份乾巴巴的紀要,寫上對問題和答
復的正確分析,但是紀要裡卻絲毫找不到他別有用心地說出的那些慈父般關懷的話,也
找不到那些類似的騙人告誡。上級法官和陪審員看到了結果,但不瞭解其中使用什麼手
段。為此,一些明智的人認為,像英國那樣由陪審團進行預審可能是很好的辦法。法國
在一段時間內採用了這種制度。在共和歷四年霧月法典中,這個機構叫作起訴陪審團,
以區別於審判陪審團。至於最後訴訟,如果還回到起訴陪審團,這案子就應該交給王家
法院,而不再求助於陪審員。
「現在我問您,」卡繆索停頓片刻後說,「您叫什麼名字?科卡爾先生,請您注意!……」
他對記錄員說。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出生地點?」
「安古萊姆……」
呂西安又報了出生年月日。
「您不曾有過祖傳遺產嗎?」
「一點兒沒有。」
「但是,您第一次來巴黎居住期間,花了很多錢,而您的財富並不多。」
「是的,先生。不過,那時候,我有一個對我非常盡心的女友科拉莉小姐,後來她
不幸死了。她的死使我非常悲傷,我又回故鄉去了。」
「很好,先生,」卡繆索說,「我讚賞您的直爽,它將獲得很良好的評價。」
大家已經看到,呂西安已經走上了全面懺悔的道路。
「您從安古萊姆返回巴黎後。開銷比以前更大了,」卡繆索接著說,「您過的生活
與一個擁有六十萬法郎固定收入的人差不多。」
「是的,先生……」
「誰向您提供這些錢?」
「我的保護人,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您在什麼地方認識他的?」
「我是在大路上遇見他的。那時我正要去自殺,以結束我的生命……」
「在這之前,您在家裡,或是在您母親處,從來沒有聽人談起過他?……」
「從來沒有。」
「您母親從來沒有對您說過她遇見過這個西班牙人?」
「從來沒有……」
「您與艾絲苔小姐發生聯繫是在哪年哪月,您還記得嗎?」
「是一八二三年底,在林蔭大道的一個小劇場裡。」
「開始時,她要求您為她花錢嗎?」
「是的,先生。」
「最近您為了娶德·格朗利厄小姐為妻,購買了魯邦普雷城堡的遺留部分,另外還
有價值一百萬的地產。您對格朗利厄家說,您的妹妹和妹夫剛剛繼承一大筆財產,您的
錢來源於他們的慷慨解囊……先生,您對格朗利厄家說過這話嗎?」
「說過,先生。」
「您不知道您婚事告吹是什麼原因嗎?」
「我完全不知道,先生。」
「那好,我來告訴您:格朗利厄家派了巴黎最受尊敬的一位訴訟代理人到您妹夫家
去瞭解情況。在安古萊姆,這位訴訟代理人從您妹妹和妹夫親口說的話中得知,他們不
僅沒有借給您什麼東西,而且他們的遺產主要是房產,數量確實不少,但資金數額只有
將近二十萬法郎……像格朗利厄這樣的人家,不能接受來路不明的財產,這一點您大概
不會感到奇怪……先生,這就是一句謊言使您落到了這步田地……」
這一情況的透露使呂西安不知所措,原來保留的一點點思考能力也完全喪失了。
「警察局和法院想知道什麼,就能知道什麼,」卡繆索說,「您要好好記住這一點。
現在我問你,」他想到雅克·柯蘭自稱是他的父親,便接著說,「您知道這個所謂卡洛
斯·埃雷拉是誰嗎?」
「知道,先生。但是,我知道得已經太晚了……」
「怎麼,太晚了?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神甫,也不是西班牙人,他是……」
「一個潛逃的苦役犯!」法官語氣強烈地說。
「是的。」呂西安回答,「當這個該死的秘密向我洩露時,我已經受了他的恩惠。
我原來以為自己結交的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教士……」
「雅克·柯蘭……」法官開始往下說時講出了這個名字。
「對,雅克·柯蘭。」呂西安重複了一句,「這是他的名字。」
「好。雅克·柯蘭剛才已經被一個人認出來了。」卡繆索先生接著說,「他之所以
還在否認自己的身份,我想,他是在為您著想。我剛才問您是否知道這個人是誰,目的
是要揭穿雅克·柯蘭的另一個騙局。」
呂西安聽到這一可怕的提示,五臟六腑立刻翻騰起來。
「他自稱是您的父親,」法官繼續說,「以此來說明他對您非同一般的疼愛,您不
知道這一點嗎?」
「他?我的父親?……哦,先生!……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給您的錢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您懷疑過嗎?因為,如果相信您手裡拿著的這封
信,這個可憐的姑娘艾絲苔小姐後來與科拉莉小姐一樣,都給您幫了同樣的忙。但是,
如同您剛才所說,您在數年內生活得很闊綽,一點兒沒有收受她的錢。」
「苦役犯從哪裡能搞到錢,」呂西安大聲說,「這一點,先生,我要請您來告訴我……
雅克·柯蘭,是我的父親……哦!我可憐的母親……」
他的淚水像雨點般掉落下來。
「記錄員,請您將所謂卡洛斯·埃雷拉審訊記錄中他自稱是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的父親那一部分念給犯人聽一下……」
詩人默默地聽人念這一記錄,那神情看上去十分痛苦。
「我完了!」他大叫一聲。
「只要重視聲譽和講真話,一定有出路的。」法官說。
「你們要把雅克·柯蘭送上重罪法庭嗎?」呂西安問。
「這是肯定的。」卡繆索回答。他想讓呂西安繼續講下去。「把您的想法都講出來
吧!」
但是,儘管法官做了各種努力和告誡,呂西安不再回答問題。像所有被激情驅使的
人一樣,他對這方面考慮已經為時過晚。這正是詩人與實踐者之間的區別。一個是完全
專注於感情,然後用生動的形象使其再現,在此之後再進行判斷;另一個則同時進行感
受和判斷。呂西安呆在那裡,萎靡不振,臉色蒼白,他看到自己已經跌入深淵之底。他
上了這個表面仁慈的預審法官的當,是他將他推進這個深淵的。他剛剛出賣的不是他的
恩人,而是他的同謀,而這個同謀則以雄獅般的勇敢和機智巧妙捍衛了他們的立場。雅
克·柯蘭用他的大膽無畏精神拯救出的一切,卻被這個聰明人呂西安因不聰明和缺乏思
考而葬送了。這個使他感到氣憤的可恥的謊言給一個更加無恥的事實充當了屏風。法官
的精明使他不知所措,法官的冷酷而巧妙的手腕使他感到恐懼,法官利用暴露出的生活
中的過失作耙子去搜索他的良心,對他進行迅猛襲擊,使他感到害怕。呂西安呆在那裡,
活像屠宰場砧板上忘了宰殺的一頭牲畜。他走進這間辦公室時還是自由和無辜的,而轉
瞬之間,由於自己的供認,便成了罪犯。最後,法官一本正經地爆發出一聲最刻薄的冷
笑,平靜而冷淡地對呂西安說,他剛才透露的情況是一場誤會而造成的。卡繆索考慮的
是雅克·柯蘭使用的父親身份,而呂西安則擔心,他與一個越獄的苦役犯結伙被公諸於
世。他於是重犯了殺害伊比科斯的兇手那眾所周知的疏忽大意的錯誤。◎
◎據希臘神話傳說,伊比科斯(公元前六世紀)被強盜殺害,臨死時請天上飛過的
一群仙鶴為他報仇。殺害他的一名兇手有一次在露天劇場,正好仙鶴飛過,他疏忽大意
說了一句話,從而暴露了自己。
羅瓦耶一科拉爾◎的功績之一,是宣稱自然感情總會戰勝強加的感情,是強調了誓
言的前因,並認為諸如保護法應該與取消法院宣誓效能的條款相聯繫。他向眾人,向法
國法庭,公開宣揚這一理論。他勇敢地頌揚謀反者,指出聽憑友情支配,比按照這樣或
那樣情況下從社會武庫中取出的強制性行為準則行事,更加合乎人情。總之,人性的權
利有它的法則,這種法則從來沒有明文頒布過,但卻比社會形成的法則更加有效,更為
人熟知。呂西安吃了苦頭,因為他剛才沒有重視這一互相關照的法則,按照這一法則,
他必須保持沉默,並讓雅克·柯蘭為自己辯護。他非但沒有這樣做,而且還加重了雅克
·柯蘭的罪名!為了他的利益,這個人對他來說應該永遠是卡洛斯·埃雷拉。
◎羅瓦耶一科拉爾(一七六三—一八四五),法國政治家,哲學家。
卡繆索先生為自己的成功而興高采烈。他逮住了兩個有罪的人,他用司法之手打垮
了一個時髦的寵兒,又找到了無法尋覓的雅克·柯蘭。他即將被宣佈為最精明能幹的預
審法官。他讓犯人平靜一會兒,察究著他那懊喪的沉默。他看到他變形的臉上滲出了汗
珠,那汗珠越來越多,越來越大,最後跟兩行淚水混在一起,淌落下來。
「為什麼要哭呢,德·魯邦普雷先生?我已經對您說了,您是艾絲苔小姐的繼承人。
她沒有別的繼承人,既沒有旁系親屬,也沒有直系親屬。如果能將丟失的七十五萬法郎
找回來,她的遺產差不多有八百萬。」
這是對罪犯的最後打擊。正如雅克·柯蘭在他的短信中說的,呂西安如果能克制十
分鐘,他的一切願望都能實現了!他與雅克·柯蘭了結關係,分道揚鑣,他變成富翁,
再與德·格朗利厄小姐結婚。沒有什麼能比這一幕更雄辯地證明,預審法官通過對犯人
的隔離或分開使自己具有多麼巨大的威力,證明像亞細亞與雅克·柯蘭那樣溝通消息具
有多麼重大的價值。
「啊,先生!」呂西安以自討苦吃者的辛酸和譏諷神情回答說,「在你們的行話裡,
把這叫做『受訓』真是說得太貼切了!……昔日的肉體摧殘和今日的精神折磨,如果讓
我選擇,我一定不會猶豫:我寧願忍受昔日劊子手加給我的肉體痛苦。你還想把我怎麼
樣?」他傲慢地問。
「先生,」法官說,他以高傲和嘲諷的姿態來反擊詩人的傲氣,「在這裡,只有我
有權利提出問題。」
「我本來有權利不回答問題。」可憐的呂西安喃喃地說,他現在完全恢復了機智。
「記錄員,請把審訊記錄給犯人念一下……」
「我重新成了犯人!」呂西安心裡想。
辦事員念審訊記錄時,呂西安已下定決心要對卡繆索表示順從。科卡爾那低沉連續
的聲音一經停頓,詩人像睡著的人突然驚醒時那樣震顫了一下。一個人在一種聲音中睡
去,他的器官對這種聲音已經習慣,一旦出現寂靜,他反而驚醒了。
「您要在這份審訊記錄上簽字。」法官說。
「那麼您能釋放我嗎?」呂西安問,他這時顯出一副譏諷神態。
「還不行。」卡繆索回答,「明天,您跟雅克·柯蘭對質後,肯定能自由了。現在
法院需要瞭解雅克·柯蘭一八二○年越獄後犯下的那些罪行,還有您是不是同謀。不過,
您不會單獨關押了。我給監獄長寫一張條子,要他將您安置在最好的自費單間牢房裡。」
「我能在那裡得到書寫用具嗎?……」
「可以為您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我叫送您回去的執達吏轉達我的命令。」
呂西安在這份記錄上被動地簽了字,並按照科卡爾的指點,以受害人那種順從態度
在附註處畫了押。有一個細節要比最精細的描繪更能說明他的內心狀態,那就是宣佈他
將與雅克·柯蘭對質時,他臉上的汗珠干了,無情的眼睛射出令人難以忍受的光芒。最
後,轉瞬之間,他跟雅克·柯蘭曾經出現的情況一樣,彷彿變成了一尊雕像。
雅克·柯蘭十分正確地分析過呂西安的性格。那些與呂西安性格相似的人可以從極
度的灰心喪氣變成幾乎是金屬般的強硬,這種急劇的轉變反映了最明顯的精神生活現象,
是人的毅力支撐的結果。像一股泉水隱而復現一樣,人的意志又重新恢復了。這意志滲
透到他的器官中去,它們將使他那已經變得麻木的肌體運轉起來。於是僵死的人變成了
活人,這個人將充滿活力,投入到最艱巨的戰鬥中去。
呂西安將艾絲苔的信和她寄還的畫像貼到自己心口上,接著輕蔑地向卡繆索先生致
意,便邁出堅定的步伐,在兩名警察押送下向過道走去。
「這是一個十足的惡棍!」法官對記錄員說。這是為了對詩人剛才向他表示的極度
蔑視進行報復。「他以為供出同謀,自己就能得救了。」
「兩個人裡頭,」科卡爾小心翼翼地說,「還是苦役犯厲害……」
「科卡爾,今天你沒有事了,」法官說,「這已經足夠了。叫那些等待的人都回去,
通知他們明天再來。啊,你馬上去一趟總檢察長那裡,看他是否還在辦公室。如果還在,
約他見我一下。哦,他還在的。」他看了一下那只漆成綠色,描著金線的簡陋木製掛鐘,
說,「現在三點一刻。」
這些審訊,雖然它的記錄讀起來很快,但由於全部的問話和回答都要記錄下來,所
以要花很多時間。刑事預審和羈押的時間都很長,這也是其中的一個原因。對小人物來
說,這是毀滅;對有錢人來說,這是恥辱。因為對他們來說,立即釋放多少能彌補一下
被捕的不幸。這就是為什麼剛才如實再現的那兩幕所花去的時間裡,亞細亞能把它用來
破譯主人的命令,叫公爵夫人走出小客廳,又使德·賽裡奇夫人鼓起了勇氣。
這時候,卡繆索想發揮一下自己的才能。他取來兩份審訊記錄,重新念了一遍,打
算送給總檢察長看,徵求他的意見。他正這樣考慮時,執達吏回來了,告知他德·賽裡
奇伯爵夫人的隨身男僕一定要跟他說話。卡繆索作了一個手勢,一個穿得像主人一樣體
面的男僕走進來,先後看了看執達吏和法官,說:「我有幸在跟卡繆索先生說話嗎?……」
「是的。」法官和執達吏回答。
僕人將一封信遞給卡繆索。卡繆索接過信,讀起來:
親愛的卡繆索,請您不要審訊德·魯邦普雷先生,這涉及
各方面利害關係,您日後會明白的。我們現在給您送來他純係
無辜的證據,以便他立即能夠獲釋。
狄·德·莫弗裡涅斯,萊·德·賽裡奇
又及:閱後燒燬
卡繆索明白,他給呂西安設下圈套,是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於是開始服從這兩
個貴婦人的意志。他點燃一支蠟燭,將公爵夫人寫的信銷毀了。男僕恭敬地致禮告辭。
「德·賽裡奇夫人馬上要來嗎?」他問。
「我來時正準備馬車呢。」隨身男僕回答。
這時候,科卡爾來告訴卡繆索先生說,總檢察長正在等他。
法官犯了錯誤。這錯誤對法院有利,而對實現自己的雄心有害。他心情很沉重。凡
是用法律與妓女較量過的人都是有手腕的。卡繆索從業七年,手腕已很精明,他想掌握
一些武器,以對付兩位貴婦人的不滿。他燒燬信件的那支蠟燭還點燃著,他利用這支蠟
燭將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寫給呂西安的三十封情書和德·賽裡奇夫人與呂西安的大
量通信全都封好,然後去見總檢察長。
司法大廈是很多建築的雜亂堆積,有的雄偉壯麗,有的庸俗簡陋,彼此相互傾軋。
這些建築由於缺乏整體感,挨在一起只能互相損害。法院的休息廳是大家熟知的廳堂中
最大的一個,但是它毫無裝飾,令人厭惡和失望。這座訴訟大堂使王家院落顯得十分狹
小。最後,木廊商場通向兩處垃圾堆。這條木廊裡有一列雙排扶手欄杆的樓梯,比輕罪
法庭的樓梯大一些,樓梯下有一道雙扉大門。這樓梯通向重罪法庭,下面的那道門通往
第二重罪法庭。有的年頭,塞納省的罪案多,要求兩個法庭同時開審。檢察總署、律師
辦公室、他們的圖書館、代理檢察長辦公室、代理總檢察長辦公室,都在這裡。所有這
些地方--因為只好用一個統稱--都通過一些窄小的螺旋形樓梯和黑暗的過道聯結起來。
這些黑暗的過道是建築藝術的恥辱,是巴黎市和法蘭西建築藝術的恥辱。從內部看,這
王國第一家法院的醜陋要超過所有的監獄。一米寬的過道上擁擠著前來高級重罪法庭作
證的人。如果要求描繪這些醜陋的過道,風俗畫家大概也會望而怯步。至於審判大廳裡
那個取暖用的火爐,如果將它放到蒙巴那斯大街上的一家咖啡館裡,這家咖啡館的名聲
肯定會被敗壞。
總檢察長辦公室位於緊靠木鹿商場的一座八角小樓內。這樓與司法大廈的年齡相比,
屬於新近建築,它佔用了女犯部放風場所的地段。司法大廈整個這一部分都受到聖夏佩
爾教堂這座高大壯麗的建築物的遮擋,所以這裡既陰暗又寂靜。
原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合格接班人德·格朗維爾先生在呂西安一案沒有解決前不願離
開司法大廈。他在等待卡繆索的消息。法官的信息使『他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思之中。性
格堅強的人常常由於等待而產生這種沉思。他本來坐在辦公室的窗戶旁,這時站立起來,
來回踱著步子。那天早上,他站在卡繆索路過的地方,發現法官顯出不理解的神色,他
為此隱隱約約地感到有點兒不安和痛苦。這是因為:由於他身居顯要職位,他不能干涉
下級法官完全獨立的工作,而這場官司又關係到他最要好的朋友、自己的一位最直接的
保護人德·賽裡奇伯爵的名聲和尊嚴。德·賽裡奇伯爵是國務大臣,樞密院成員,行政
法院副院長,一旦目前擔任掌璽大臣這一令人敬畏的職務的那位尊貴老人突然去世,他
便將佔據這一要職。可惜德·賽裡奇先生還是鍾愛他的妻子,總是用自己的權勢對她加
以保護。總檢察長看得很清楚,一個常常機靈地將自己的名字與伯爵夫人的名字連在一
起的人犯了罪,這在上流社會和宮廷中會鬧得怎樣沸沸揚揚。
「啊!」他雙臂交叉,心中暗想,「從前國王有權提審◎……我們熱衷於平等,已
經將那個時代葬送了……」
◎大革命以前,國王有權將案件從一般法院提到王家法院審理。
這位高貴的法官十分懂得非法戀情的後果和不幸。人們已經看到,艾絲苔和呂西安
住的房子,就是從前德·格朗維爾伯爵和德·貝爾弗伊小姐秘密同居的房子。後來有一
天,她被一個歹徒劫持,離開了那座房子(見「私人生活場景」:《雙重家庭》)。
總檢察長心裡想:「卡繆索可能已經幹了什麼蠢事!」就在這時候,預審法官敲了
兩下他辦公室的門。
「嘿,親愛的卡繆索,今天早上我跟您談起的那樁案子,進展得怎麼樣了?」
「很不順利,伯爵先生。您讀讀這份東西,您自己就能作出判斷了。」
他把那兩份審訊記錄遞給德·格朗維爾先生。德·格朗維爾先生拿起眼鏡,到窗戶
旁邊閱讀,很快就讀完了。
「您盡了自己的職責。」總檢察長用激動的語氣說,「一切都清楚了,按法律辦嘛……
您表現得非常能幹,缺了您這樣的預審法官,事情就難辦了……」
德·格朗維爾先生這句話的意思是告訴卡繆索:「您這一輩子就當預審法官吧!……」
這句恭維話的含意再清楚不過了。卡繆索聽了脊樑骨直發涼。
「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幫過我很多忙,她請我……」
「啊!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格朗維爾打斷法官的話,說,「不錯,他是德
·賽裡奇夫人的朋友。我看得很清楚,您沒有向任何權勢讓步。先生,您幹得很好。您
將成為一位傑出的法官……」
這時候,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沒有敲門就推門進來,對德·格朗維爾伯爵說:
「親愛的老兄,我給你帶來一位漂亮的女子,她暈頭轉向,就要在我們這迷宮裡迷路了……」
奧克塔夫伯爵攙著德·賽裡奇伯爵夫人。她在司法大廈裡已經徘徊了一刻鐘。
「夫人,您來到了這裡!」總檢察長喊道,一邊向前挪動自己的椅子,「選了這樣
的時刻!……夫人,這是卡繆索先生,」他指了指法官,補充說。「博旺,」他又對這
位復辟時期內閣的著名演說家說,「你去首席法官那裡等我一下,他還在辦公室,我馬
上去那裡看你。」
奧克塔夫·德·博旺伯爵聽了這句話,明白了:不僅他自己在這裡是多餘的人,連
總檢察長自己也想找個理由離開辦公室。
德·賽裡奇伯爵夫人有一輛華麗的雙座四輪轎式馬車,披著藍色帶家徽的帷幔,車
夫的衣服上鑲著飾帶,兩個跟隨的僕人穿半長褲,白絲襪。她這次來司法大廈沒有坐這
輛馬車,算是做對了。她出來時,亞細亞告訴這兩位貴婦人,必須坐她和公爵夫人來時
乘坐的那輛公共馬車。最後,亞細亞還一定叫這位呂西安的情婦穿上這身衣服。女人穿
這身衣服,就像過去男人穿牆灰色大衣一樣。伯爵夫人穿的是一件棕色外套,披一塊黑
色舊披肩,戴一頂絲絨帽子,帽子上的花已經扯掉,換上了很厚的黑色花邊面紗。
「您收到了我們的信……」她對卡繆索說。卡繆索一時驚呆,說不出話。她還以為
這是尊敬和讚歎的表示。
「哎,伯爵夫人,您的信來得太晚了!」法官回答。他只有在自己辦公室對付犯人
時才有智慧,才能掌握分寸。
「怎麼,太晚了?……」
她瞧瞧德·格朗維爾先生,看到他一臉沮喪神色。
「這不可能、也不應該太晚呀!」她用專斷的口氣又說了一句。
女人,像德·賽裡奇夫人那樣有名望的漂亮女人,是法蘭西文明的寵兒。在巴黎,
一位時髦、有錢而又有貴族頭銜的女子是什麼樣子,如果別的國家女子知道了,她們個
個都會想來這裡享受這可愛的權勢。這些女人只知道別人要適應自己,只按照自己一整
套小法令辦事--這種小法令在《人間喜劇》中常常被稱為「女人法典」,而對男人制訂
的法令則嗤之以鼻。她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會因犯了什麼過錯或做了什麼蠢事而有
所收斂,因為她們全都非常清楚,生活中除了她們的女性榮譽和她們的孩子以外,她們
對任何事情都不負責。她們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出極端可笑的話。漂亮的德·博旺夫
人結婚初期到司法大廈來接她丈夫時這樣說:「快審,審完了回家。」這些女子碰到什
麼事,都重複德·博旺夫人這句話。
「夫人,」總檢察長說,「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沒有犯盜竊罪,也沒有犯投
毒罪,但是卡繆索先生叫他供出了一件比這些都要嚴重的罪行!……」
「什麼?」她問。
「他承認自己是一名潛逃的苦役犯的朋友和弟子,」總檢察長在她的耳邊說,「卡
洛斯·埃雷拉神甫,這個與他一起住了將近七年的西班牙人,可能就是那個出了名的雅
克·柯蘭……」
司法官員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像鐵棍一樣打在德·賽裡奇夫人身上,而說出這個盡人
皆知的名字,對她更是致命的一擊。
「那麼這就意味著?……」她用歎息的聲調說。
「苦役犯將被提交重罪法庭審判,」德·格朗維爾先生接著伯爵夫人的話,用低沉
的聲音繼續說,「如果呂西安不在他身邊作為有意利用此人罪行者出庭,他也將作為受
嚴重牽連的證人出庭……」
「啊!這,這絕不可能!……」她高聲喊叫起來,擺出一副令人難以置信的堅定姿
態,「上流社會把他看作是我的摯友,法院卻宣佈他是一個苦役犯的同夥,我呀,與其
看到這種前景,還不如死去!……國王很喜歡我的丈夫。」
「夫人,」總檢察長微笑著高聲說,「不論對自己王國裡最小的預審法官,還是對
重罪法庭的辯論,國王都不能行使任何權力,這正是我們新體制的偉大之處。我本人剛
才已對卡繆索先生的精明能幹表示了祝賀……」
「向他的笨拙表示祝賀!」伯爵夫人激烈地說。呂西安與一個強盜串通還不如他與
艾絲苔的私情叫她心神不安。
「如果您讀一讀卡繆索先生對兩個犯人的審訊記錄,您就會明白,一切都取決於他……」
總檢察長只能說這麼一句話,說完後他又用女性敏銳的目光,或者說法官的目光望
了一眼,便朝辦公室的門走去。到了門口,他轉過身來又說了一句:「請原諒,夫人!
我要跟博旺說兩句話……」
在交際場合的語言裡,這句話等於對伯爵夫人說:「您和卡繆索之間的事,我不能
作為證人。」
「這審訊是怎麼回事?」雷翁蒂娜這時溫和地問卡繆索。卡繆索站在那裡,面對一
位國家重要人物的妻子,感到很尷尬。
「夫人,」卡繆索回答,「審訊就是法官提問,犯人回答,一位記錄員將這些問答
記錄下來。記錄員、法官和犯人都在這份記錄上簽字。這記錄構成訴訟案卷,它決定是
否對犯人進行起訴或對被告送交重罪法庭。」
「那麼,」她接著說,「如果將這些審訊記錄銷毀呢?……」
「啊!夫人,這是任何法官都不能犯的罪行!是社會罪行!」
「寫下這樣的審訊記錄,是犯下一樁更大的罪行,是對我犯罪。但是,到現在為止,
這是對呂西安不利的唯一證據。咱們瞧一瞧,您給我念一下他的審訊記錄,看看是否還
有辦法把我們都拯救出來。我的天哪。這不僅僅關係到我--我倒可以去冷靜地自殺--這
關係到德·賽裡奇先生的幸福。」
「夫人,」卡繆索說,「請您不要以為我忘了對您的尊敬。比方說,假如波皮諾先
生負責這次審訊,您會比碰上我還要倒霉呢,因為他是不會來徵求總檢察長的意見的。
別人什麼也不會知道。您看,夫人,人家在呂西安那裡把什麼都搜來了,包括您的信……」
「哦!我的信!」
「這些信就在這裡,都封著呢!」
伯爵夫人在茫無頭緒中拉了拉鈴,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總檢察長辦公室的僕役走
了進來。
「把燈點上。」她說。
僕役點燃一支蠟燭,放在壁爐上。這時候,伯爵夫人認出了自己的信,她將它們清
點,揉搓,然後扔進了壁爐。她將最後一封信捲起來,彷彿做成一個火把,引火把這一
堆紙都點著了。卡繆索手裡拿著兩份審訊記錄,呆呆地望著那些信件燃燒。伯爵夫人看
上去似乎只是專心地在銷毀她的愛情證據,而實際上卻一直用眼角盯著法官。她從容地
估量著自己該採取的動作,突然像母貓一樣輕捷地一把抓過那兩份記錄,投入火中。卡
繆索從火中將記錄搶出來,伯爵夫人便向法官撲過去,奪回已經燃燒的紙片。兩人開始
一場搏鬥。卡繆索喊道:「夫人!夫人!您這是侵害一夫人……」
一個男人衝進辦公室。伯爵夫人認出是德·賽裡奇伯爵,後面還跟著德·格朗維爾
先生和德·博旺先生。她不禁驚叫了一聲。然而,雷翁蒂娜要不借一切代價拯救呂西安,
兩手像鐵鉗一樣,緊握那幾張貼了印花的紙,毫不鬆動,儘管火苗已經炙烤到她那細嫩
的皮膚上,她對疼痛也毫不在乎。最後,卡繆索的手指也被火燒著。他顯出為這種情景
而感到羞恥,便鬆開了手。只有兩個搏鬥者捏在手裡的那一部分紙沒有被火焰吞掉。這
一幕發生的時間很短,比閱讀這材料所花的時間還要短。
「您和德·賽裡奇夫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國務大臣問卡繆索。
法官還沒開口回答,伯爵夫人已經將那幾張紙在燭火上點燃,並扔到那些還沒有完
全被火焰吞噬的她的信件的紙片上。
「我要控告伯爵夫人!」卡繆索說。
「她怎麼啦?」總檢察長問,分別望了望伯爵夫人和法官。
「我把審訊記錄給燒了。」這位時髦女子笑著回答。她對自己的輕狂舉動洋洋得意,
甚至還沒有感到燒傷的疼痛。「如果這算犯罪,那麼,先生可以重新再可怕地亂寫亂塗
一份!」
「不錯。」卡繆索回答,想試圖恢復自己的尊嚴。
「好啊,那再好不過了。」總檢察長說,「可是,親愛的伯爵夫人,跟法官可不能
常常這樣隨隨便便喲,法官可以不管您是什麼人。」
「對一位誰都抵擋不住的女人,卡繆索進行了勇敢的抵擋,法官的榮譽得到了捍衛!」
德·博旺伯爵笑著說。
「啊!卡繆索先生進行了抵擋……」總檢察長微微一笑,說,「他很強壯,換了我,
我就不敢抵擋伯爵夫人了!」
到這時,這一嚴重違法行為成了對漂亮女人開的玩笑。卡繆索自己也笑了起來。
這時候,總檢察長發現有一個人沒有笑。德·賽裡奇伯爵的態度和表情使德·格朗
維爾先生大為吃驚。他把伯爵拉到一邊。
「朋友,」他在伯爵耳邊說,「您的痛苦使我下決心違背自己的職責,這是我平生
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司法官員拉了拉鈴,他的辦公室僕役走進來。
「叫德·夏爾日伯夫先生到我這裡來談話。」
德·夏爾日伯夫先生是一位青年實習律師,擔任總檢察長的秘書。
「親愛的先生,」總檢察長把卡繆索拉到窗口邊說,「您回到辦公室去,跟一位記
錄員一起重新審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吧。他既然沒有在記錄上簽字,那就可以重審,
這沒有什麼不妥。明天,您叫這個西班牙外交官與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和比昂雄先生對
質,他們不會認出他就是我們的雅克·柯蘭。這個人知道自己肯定能獲釋,就會在審訊
記錄上簽字。至於呂西安·德·魯邦普雷,今天晚上就將他放了!他的審訊記錄已經銷
毀,他自己不會再談起審訊的事,尤其是我要對他進行告誡,他更不會說了。《判決公
報》明天就會宣佈立即釋放這個年輕人的消息。現在,看看這些措施是否會對法院形象
造成損害?如果西班牙人確是苦役犯,我們也有各種辦法將他重新捕獲,提起訴訟,我
們將從外交上去弄清他在西班牙的作為。反偵探頭頭科朗坦會給我們看住他的,而且我
們的眼睛也不會離開他。因此,您可以好好待他,不要再單獨監禁了,今晚就將他安置
到自費單間牢房去。我們能為一樁七十五萬法朗的盜竊案而害了德·賽裡奇公爵和公爵
夫人以及呂西安嗎?何況,這樁竊案還只是個假設,受害人正是呂西安。讓他丟了這筆
錢,不是比丟了他的名譽更好嗎?……特別是他的毀滅還將連累一個國務大臣,他的妻
子和德·莫弗裡涅斯公爵夫人……這個年輕人是一個有斑點的柑桔,別讓它爛了……這
事半小時就解決了。去吧,我們等著您。現在三點半,您還能找到幾個法官。您若能判
下一個合乎規定的免予起訴,就通知我一下……或者是,呂西安等到明天早上。」
卡繆索告辭出去了。德·賽裡奇夫人這時感到燒傷後的劇烈疼痛,沒有向他致意。
剛才總檢察長與法官說話時,德·賽裡奇先生急速從辦公室出去,這時拿著一小瓶原蠟
回來,一面給妻子包紮手上的創傷,一面在她耳邊說;「雷翁蒂娜,為什麼不告訴我一
下就跑到這裡來了?」
「可憐的朋友,」她湊近他的耳朵回答,「原諒我吧,我當時簡直要瘋了。這事既
關係到我,也關係到你。」
「你愛這個小伙子吧,如果這是命中注定的話。可是,不要把自己的激情那樣公開
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呀!」可憐的丈夫回答。
「好了,親愛的伯爵夫人,」德·格朗維爾先生與奧克塔夫伯爵交談了一會兒,然
後說,「我希望今晚您把德·魯邦普雷先生帶到您家去吃晚飯。」
這句話幾乎是一項承諾。德·賽裡奇夫人聽了深受感觸,眼淚撲簌簌地淌落下來。
「我還以為我再也沒有眼淚了呢。」她笑了笑說,「您不能讓德·魯邦普雷先生在
這兒等待嗎?……」
「我馬上設法找幾個執達吏,叫他們把他帶到我們這裡來,以免他被警察押送。」
德·格朗維爾先生回答。
「您真是與上帝一樣仁慈!」她感情激動地回答總檢察長,嗓音幾乎變成了仙樂。
「總是這些女人!」奧克塔夫伯爵心裡想,「她們讓人開心,又叫人無法抵擋!
他於是想到自己的妻子,心頭湧起一陣傷感(見「私人生活場景」:《奧諾麗娜》)。
德·格朗維爾先生走出辦公室時,被年輕的夏爾日伯夫攔住。格朗維爾與他談了幾
句,告訴他對《判決公報》的編輯之一馬索爾應該怎麼說。
美女、大臣、法官共同策劃拯救呂西安時,呂西安在附屬監獄做了這樣一些事。
詩人經過監獄的邊門,告訴記錄員說,卡繆索先生允許他寫信,要求給他提供筆墨
紙張。卡繆索的執達吏對監獄長耳語幾句後,一個看守立刻奉命給他送來這些物品。就
在看守尋找並向他送去這些東西時,可憐的年輕人想到要與雅克·柯蘭對質,痛苦得難
以忍受,陷入了必然帶來不幸的沉思。他曾經有過自殺的念頭,但沒有實現,現在這念
頭又翻騰起來。根據幾位著名的精神病醫生的說法,在某些人身上,自殺是精神錯亂的
終結。呂西安自被捕以來,這已成了他的一個無法擺脫的念頭。艾絲苔的信他反覆讀了
多次,使他想起羅密歐跟隨朱麗葉而去的結局,死的願望就更加強烈了。以下是他寫的
幾篇東西。
我的遺囑
本遺囑簽署人申明:除了請我的遺囑執行人幫助償還欠
款和實施下述各項遺贈部分外,我死亡之日屬於我的全部動
產和不動產遺贈我的妹妹、前安古萊姆印刷廠廠主大衛·賽
夏爾的妻子夏娃·賽夏爾夫人,和大衛·賽夏爾先生的子女。
我請求德·賽裡奇先生接受委託作我的遺囑執行人。
請付給:1.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先生三十萬法郎;2.德·
紐沁根男爵先生一百四十萬法郎,如果艾絲苔小姐寓所中被
竊的款項失而復得,請從上述數額中扣除七十五萬法郎。
我作為艾絲苔·高布賽克小姐的繼承人,將七十六萬法
郎遺贈巴黎收容所,用以建立一個庇護所,專門收容願意拋棄
罪惡和墮落生涯的妓女。
此外,我將一筆用於購買三萬法郎百分之五利息註冊公
債的款項遺贈各收容所。年息每半年使用一次,用於釋放因欠
債而被囚禁的人,其所欠債款不超過兩千法郎。收容所的管理
員可以從因欠債而被監禁的人中挑選最受人尊敬者作為受惠
人。
我請德·賽裡奇先生用四十萬法郎在城東公墓為艾絲苔
小姐修建一座墳墓,我要求將我葬在她的身邊。這座墳墓應該
建成古代墳墓式樣,呈方形,我們兩人的白色大理石雕像將仰
臥在棺蓋上,頭部枕上墊子,雙手合十,朝向天空。這座墳墓沒
有碑文。
我請德·賽裡奇伯爵先生將我寓所中的金梳妝台贈予歐
也納·德·拉斯蒂涅克先生,作為紀念。
最後,同樣,我將我的書籍贈予我的遺囑執行人,我請他
接受這一贈禮。
呂西安·夏爾東·德·魯邦普雷
一八三0年五月十五日於附屬監獄
這份遺囑裝在致巴黎王國法院總檢察長德·格朗維爾伯爵先生的一封信裡。該信內
容如下:
伯爵先生:
我將我的遺囑交付給您。您打開這封信時,我已經不在人
世了。我懷著重獲自由的願望,對卡繆索先生的陰險審問,作
了如此怯懦的回答。儘管我是無辜的,但也不免捲入一件險惡
的官司中。世人是那樣敏感,即使我不受懲罰而獲得釋放,我
也不可能生活下去了。
我請您將附信原封不動地交給卡洛斯·埃雷拉神甫,並
將我信中所附的按規定形式寫的關於收回我說過的話的聲明
轉交給卡繆索先生。
我相信別人不敢私拆給您的信件。我懷著這一信念向您
訣別和表示最後敬意,並請您相信,在給您寫信的此刻,我對
您善意地滿足您死去的奴僕的一切要求,表示深深的感激。
呂西安·德·R
致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親愛的神甫:
我從您手裡得到的全是恩惠,而我卻出賣了您。這一併非
有意的忘恩負義的舉動使我無地自容。當您讀到我這幾行字
的時候,我已經不在人世,您也不會在我身邊救助我了。
您曾經給了我充分權利,如果我能從中得到好處,就可以
把您毀掉,將您像煙蒂一樣扔到地上。但是我愚蠢地處置了
您。為了擺脫困境,您所收養的心靈上的兒子,受了預審法官
巧妙提問的誘惑,站到了那些不惜一切代價要謀害您的人一
邊,希望讓人相信您和一名法國惡棍是同一個人。我知道這是
不可能的。但這一切已經無法改變。
您曾經想把我造就成一個大人物,比我所能達到的地位
更高的人物。在您這樣一位本領高強的人和我之間,在這永別
的時刻,彼此是不會說什麼傻話的。您想叫我獲得權勢和榮
譽,但您卻將我推進了自殺的深淵,就是這麼回事。我早已聽
到我的上方令人頭暈目眩的巨大的翅膀拍擊聲。
正如您過去有時說的那樣,有該隱的後代,也有亞伯的後
代◎。在人類戲劇性衝突中,該隱是反對派。從這一世系來說,
您是亞當的後代,魔鬼繼續在亞當身上吹火苗,第一顆火星便
飛到了夏娃身上。這個魔鬼世系中,不時冒出一些形體巨大、
面目猙獰的魔鬼,他們集積了所有人的力量,很像沙漠中凶暴
的動物,他們的生存需要有他們現在所處的廣闊空間。這些人
在社會上很危險,就像獅子到了諾曼底就很危險一樣。他們需
要食物,他們吞食平庸的人,會把傻瓜的埃居吃掉。他們的游
戲很危險,最後甚至會將那條把他們當作夥伴和偶像的卑賤
的狗也給宰了。上帝高興時,這些神秘的人就成了摩西、阿提
拉、查理曼大帝、穆罕默德,或者拿破侖。但是,當上帝任憑這
些偌大的工具在一代人的茫茫人海深處�袘k時,他們就只不
過是普加喬夫◎、羅伯斯比爾、盧韋爾◎和卡洛斯·埃雷拉神
甫。他們對溫和的人們有極大的控制力,將他們吸引過來,躁
成他們。這些人在他們同類中顯得偉大,漂亮。他們是樹林中
引誘孩子們的色彩絢麗的毒花,是惡之詩。像你們這樣的人應
該住在洞穴裡,而不應該出來。您使我靠這種燦爛的生活而生
活。我對生活確實有自己的一本賬。所以,我能將自己的腦袋
從您的謀略難題中抽回來,套入我自己領帶的活結中。
為了補救我的過失,我向總檢察長交了一份關於收回我
審訊記錄中所說的話的聲明。您可以利用這一文件。
神甫先生,人們將根據一份合乎規定的遺囑所表達的願
望,將一筆屬於您的教會的錢歸還給您。出於您對我的慈父之
情,您不慎為我動用了這筆錢。
永別了!啊,永別了!邪惡與墮落的冷冰冰的巨人!永別
了,您如果走在正道上,您早就勝過希門尼斯◎和黎希留。您
實踐了自己的諾言:您叫我經歷一場美妙的夢幻後,我又在夏
朗特河畔◎重新找到了我自己。不幸的是,它已經不是我將要
投身去洗清我青少年時代小小過失的故鄉的那條河流,而是塞
納河了。我的沉淪之處,就是附屬監獄中一間又小又黑的牢房。
不要懷念我。我對您蔑視的程度就是對您欽佩的程度。
呂西安
◎據《聖經》傳說,該隱是亞當和夏娃的長子,亞伯是他的弟弟。該隱種地,亞伯
牧羊。因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而沒有看中該隱和他的供物,該隱為此而嫉妒,
把弟弟殺死。
◎普加喬夫(一七四——一七七五),頓河哥薩克,借自己相貌與沙皇彼得三世相
像,自稱彼得三世,發動哥薩克反對葉卡捷琳娜二世,後被斬首。
◎盧韋爾(一七八三—一八二○),法國細木工,為已絕滅的波旁家族的長系,於
一八二○年暗殺未來的查理十世的兒子德·貝裡公爵。後被處死。
◎希門尼斯(一四三六一五一七),伊麗莎白女王的懺海神甫。女王死後,主持卡
斯蒂利亞宗教事務。一五○七至一五一六年為宗教裁判所大法官。
◎夏朗特河:法國西部河流,流入大西洋。
聲明
卡繆索先生今天對我進行了審訊,本人聲明完全收回審
訊記錄中包含的內容。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平常自稱他是我。心靈上的父親。法
官可能出於誤解,將這個詞當作另一種含義,我也就產生了理
解錯誤。
我知道,外交界的一些暗藏偵探,出於某種政治目的,並
為了毀掉有關西班牙政府和杜伊勒裡政府的一些機密,企圖
把卡洛斯·埃雷拉神甫當作一個名叫雅克·柯蘭的苦役犯。
卡洛斯·埃雷拉神甫除了對我說過他在努力尋找這個雅克·
柯蘭的死亡或仍然生存的證據外,從來沒有對我講過有關這
方面的其他秘密。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
一八三○年五月十五日於附屬監獄
自殺的亢奮心情使呂西安的思路極其清晰,下筆非常神速。處於創作激情中的作者
都有這種感受。他的激情是那樣強烈,四個書面材料半小時內全都寫好了。他把它們裝
在一個信封裡,用漿糊封好,用狂熱者的力量,蓋上他手裡拿著的帶有家徽的印章,然
後將它放在方磚地中間顯眼的位置上。大量卑劣行徑已經使呂西安處於屈辱境地,在這
種情況下,自然很難表現出更多的尊嚴。花花公子竭盡智力,以便盡可能消除詩人的輕
信造成的後果,將自己死後的名聲從一切恥辱中拯救出來,並補償對自己同夥造成的危
害。
如果呂西安被安置在單獨關押的牢房裡,他就無法實現自己的意圖,因為在這些石
塊砌成的牢房裡,除了一張行軍床似的床和一個用於緊急需要的小木桶以外,就沒有別
的器物了。那裡找不到一個釘子,一把椅子,甚至一個小板凳。行軍床是被牢牢地固定
住的,不用巨大力氣根本無法搬動,而且這很容易被看守發現,因為窺視的小鐵窗是始
終開著的。如果一個犯人引起人們的警覺,他將受一名憲兵或一名警察的監視。在自費
單間牢房裡,或在法官想對巴黎上層社會某個年輕人表示照顧而為呂西安安排的房間裡,
床是可以挪動的,這樣的床以及桌子和椅子,可以用來實行自殺,當然也不太容易。呂
西安系一條藍色絲綢長領帶。預審回來時,他已經想到比什格呂◎多少有點自願的自殺
方法。要上吊,必須找到一個支點,身體與地面之間要有一個很大空間,使腳不能接觸
任何支撐物。可是,他那間牢房的窗子朝向放風院子,窗子上沒有長插銷,鐵欄杆固定
在外面,與自西安隔著一道牆,也不能從那兒找到支點。
◎比什格呂(一七六——一八○四),法國將軍,曾參加美洲戰爭。一八○四年與
卡杜達爾一起密謀反對拿破侖,事情敗露後被捕,用領帶縊死在獄中。
呂西安的創造才能使他很快想出了自殺辦法。既然窗洞上的通風罩使呂西安看不到
放風院子,那麼這通風罩也能擋住看守的視線,使他看不到牢房內發生的事情。窗子下
部的玻璃雖然已經被換成兩塊結實的木板,上部兩部分仍然保留著幾塊分隔開的小玻璃,
有橫檔作為框架固定住。呂西安站到桌子上,就能夠到窗子的玻璃部分,卸下或打碎兩
塊玻璃,便可以在第一橫檔的角落上找到一個結實的支點。他如果從這裡把領帶穿過去,
然後再繞向自己脖子,打一個結,接著把桌子一腳踢得遠遠的,領帶就能將脖子勒緊了。
於是,他將桌子移近窗子,沒有弄出響聲。他脫掉外衣和背心,然後毫不猶豫地登
上桌子,要把第一道橫檔的上下兩塊玻璃打碎。當他站到桌子上時,他這時能向放風院
子望上一眼,他平生第一次模糊地看到這樣神奇的景象。人們已經看到,附屬監獄的監
獄長按照卡繆索先生的吩咐,給呂西安以最大的照顧,所以他派人將呂西安從附屬監獄
內部通道帶進來,以免使這位闊少暴露在放風院子裡散步的眾多被告眼前。這內部通道
的入口處就在銀錢塔樓對面陰暗的地下室內。人們將會判別這放風院子的景像是否將緊
緊抓住詩人的心靈了。
附屬監獄放風院子靠河濱一邊,以銀錢塔樓和蓬貝克塔樓為界。兩座塔樓之間的距
離從外部看正好是放風院子的寬度。被稱作聖路易的長廊從木廊商場通到最高法院和蓬
貝克塔樓,據說這座塔樓內至今還保存著聖路易的辦公室。這條長廊可以給好奇的人對
放風院子的長度有一個概念,因為長廊與院子的長度是相等的。單獨監禁的牢房和自費
單間就在木廊商場下面。當年瑪麗一安東奈特王后的牢房是在現在那些單獨監禁牢房下
面,革命法庭是在最高法院的宏偉大廳裡開庭,有一列寬闊的樓梯開在支撐木廊商場的
厚厚的牆上,如今已被堵死了。瑪麗一安東奈特王后就是經過這道樓梯被帶上革命法庭
的。放風院子的一端,也就是二層樓房,在聖路易長廊的那一邊,能見到一排哥特式廊
柱,廊柱之間,不知什麼年月的建築師造了兩層牢房,以便關押盡可能多的被告。他們
用石灰、鐵條和固定材料把這條華美的長廊的柱頭、尖形穹窿和柱身都給封住了。蓬貝
克塔樓中所謂聖路易辦公室的下方,有一列螺旋形樓梯通往這些牢房。法蘭西那些最壯
麗的建築物就被這樣糟蹋,真是太醜惡了。
呂西安從他所處的高座上,從斜刺方向了望這條長廊和犯人住房。這些住房將銀錢
塔樓和蓬貝克塔樓連結到了一起。他看見了這兩個塔樓的三個尖頂。他感到非常驚訝。
觀賞推遲了自殺的時間。這種幻覺現象如今已完全被醫學所接受,感覺上的幻影,精神
上的奇特功能,不再有什麼爭議了。人在某種感情壓力下,並且這種感情強烈到偏狂程
度時,往往處於一種與吸鴉片、大麻和氧化亞氮的類似狀況中。於是出現了幽靈,出現
了鬼影,於是夢幻成了實體,已經消失的事物又在原來狀態中復活了,本來在頭腦中只
是一種意念的東西,現在成了活生生的人或活生生的物。今天的科學已經認為,激情達
到頂點時,大腦充血,便會產生白日做夢的可怕動作。人們不願意把思想看成是活潑的
推動力量(見「哲學研究」:《路易·朗貝爾》)。呂西安看到大廈最初的壯麗景象:
廊柱細長,清新,充滿青春活力,聖路易的住所呈現出本來面貌。他欣賞著巴比倫式的
勻稱和東方式的奇特。他把看到這美妙的景像當作是對文明事物的富有詩意的訣別。就
在他採取自盡措施時,還在想巴黎怎麼會有這樣一處無人知曉的奇跡。這時候有兩個呂
西安:一個是詩人呂西安,他呆在拱廊和聖路易塔樓下,正在中世紀漫遊;另一個是准
備自殺的呂西安。
德·格朗維爾先生向年輕秘書吩咐完畢時,監獄長來了。看到監獄長臉上這副表情,
總檢察長預感到出了什麼禍事。
「您遇到卡繆索了嗎?」他問監獄長。
「沒有,先生。」監獄長回答,「他的記錄員科卡爾叫我解除對卡洛斯神甫單獨關
押,並且釋放德·魯邦普雷先生。可是已經太晚了……」
「天哪!出了什麼事?」
「先生,這是給您的一包信,您看了就會明白闖了什麼禍。放風院子的看守聽到自
費房間裡有玻璃打碎的聲音,呂西安先生鄰室的人發出了幾聲尖叫,因為他聽見這個可
憐的年輕人生命垂危的聲音。看守回來看到眼前的景象,嚇得臉色慘白;犯人用自己的
領帶在窗欞上吊死了……」
儘管監獄長講話聲音很輕,德·賽裡奇夫人已經發出了可怕的叫聲,這證明在緊急
關頭,人的器官具有極其強大的能力。伯爵夫人聽到了或是猜到了這件事。德·格朗維
爾先生還沒有來得及轉過身來,德·賽裡奇夫人就像一支離弦的箭,奪門衝向木廊商場,
一直跑到能下到木桶街的那列樓梯上,無論是德·賽裡奇先生還是德·博旺先生都沒能
阻擋住這樣捷速的行動。
長期來,木廊商場店舖擁塞,人們在這裡出售鞋子,出租連衣裙和無邊女帽。一個
律師在一家店舖寄存他的長袍。伯爵夫人向他打聽去附屬監獄怎麼走。
「下坡向左拐,大門朝向時鐘堤岸,第一個拱廊。」
「這個女人瘋了……」女商人說,「應該跟隨著她。」
大概誰也追不上雷翁蒂娜,她簡直在飛。醫生也許能對這一點作出解釋:這些上流
社會的女子,力氣沒處使,在生活的緊急關頭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精力。伯爵夫人越過拱
廊,向邊門奔去。她的速度是那麼快,連值勤的警察都沒有看見她進去。她像被狂風歡
送的羽毛,一下子落到了鐵柵欄上,瘋狂地搖撼那上面的鐵條,竟然將握在手上這根鐵
條掰了下來。她把兩段鐵條扎向自己的胸口,鮮血頓時飛濺出來。她倒在地上,喊道;
「開門!開門!」那叫聲使看守直打冷戰。
掌握鑰匙的人跑了過來。
「開門!我是總檢察長派來『救死人的』!……」
伯爵夫人從木桶街和時鐘堤岸繞圈子時,德·格朗維爾先生和德·賽裡奇先生料到
了她的意圖,便從司法大廈內部下到了附屬監獄。儘管他行動迅速,但到達時,伯爵夫
人已經昏倒在第一道鐵柵欄跟前。從警衛室下來的警察將她扶起來。人們一見到監獄長
便打開邊門,將伯爵夫人抬進書記室。她這時站立起來,接著雙手合十,跪在地上。
「讓我看他一下吧!……讓我看他一下吧!……哦,先生們,我不會幹壞事的!如
果你們不想眼看我死在這裡……讓我看看呂西安,不管他是死是活……啊!你在這裡,
我的朋友,你來選擇吧,或者我死,或者……」她倒了下去,「你是善良的,」她繼續
說,「我一定愛你!……」
「把她抬走吧?……」德·博旺先生說。
「不用,我們到呂西安的牢房去吧!」德·格朗維爾先生接著說。他從德·賽裡奇
先生失神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意願。
他拉住伯爵夫人,將她扶起來,攙住一條胳膊,德·博旺先生從另一側扶持她。
「先生,」德·賽裡奇先生對監獄長說,「這一切,絕對不能講出去。」
「您放心吧!」監獄長回答,「您的想法很對,這位貴婦人……」
「她是我的妻子……」
「啊,對不起,先生。要是這樣,她見了那位年輕人,一定又要昏過去。當她昏迷
時,可以把她抬到一輛馬車上。」
「我也是這麼想。』怕爵說,「派您手下一個人去阿爾萊大院通知我的下人,叫他
們到附屬監獄的邊門來。那裡只停著我的馬車……」
「我們能把他救活。」伯爵夫人邊走邊說,她表現的勇氣和力量使守護她的人感到
吃驚。「有起死回生的辦法……」她拉住兩名司法人員,對著看守喊道,「你去呀,快
去!一秒鐘能值三個人的性命!」
牢門打開後,伯爵夫人望見呂西安吊在那裡,就像他的衣服掛在衣架上一樣。她向
他奔過去,想抓住他,擁抱他。這時,她又跌倒了,臉朝牢房的地面,同時發出喊叫,
但叫聲又被嘶啞的喘氣聲扼止了。五分鐘後,她已經被伯爵的車送回公館。她躺在一個
墊子上,她丈夫跪在她的跟前。德·博旺先生已經去請醫生,以便給伯爵夫人進行初步
搶救。
監獄長檢查了邊門的外層柵欄後,對他的記錄員說:「真是什麼也沒有放過!這鐵
條是鍛造的,都經過檢驗,買來花了不少錢呢。是不是這根鐵條有毛病?……」
總檢察長回到自己辦公室,不得不對自己秘書作了另外指示。幸好馬索爾還沒有來。
德·格朗維爾先生急忙去看德·賽裡奇先生。他走後不久,馬索爾來總檢察長辦公
室找他的同行夏爾日伯夫。
「我的老兄,」年輕的秘書對他說,「如果您能讓我高興一下,就在您明天那一期
《公報》上刊登法庭消息的地方,登上我口述的一段文字,您再給文章加個按語。來吧,
您把它寫下來!」他於是口述了以下文字:
現已確認艾絲苔小姐系自殺身亡。
現已完全證實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不在現場和無
罪,人們對他的被捕因而更感到遺憾。就在預審法官下令將他
釋放之際,這個年輕人突然死亡。
「親愛的老兄,」年輕的實習生對馬索爾說,「請您幫的這個小忙,您務必要守口
如瓶,這一點我不必對您多囑咐了。」
「既然您對我如此信任,」馬索爾回答,「我冒昧向您提一點看法:這一說明肯定
會引出一些評論來罵法院……」
「法院是強有力的,能經受得住。」總檢察長的年輕隨員回了一句,擺出一副受德
·格朗維爾先生扶植而將成為未來法官的傲慢姿態。
「親愛的先生,請允許我向您直言:用兩句話就可以避免這種麻煩了。」
於是,律師寫了以下一段文字:
司法部門的執法手續與這一不幸事件完全無關。事件發
生後立即進行的屍體解剖表明,這一死亡系晚期動脈瘤破裂
所致。如果逮捕對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造成了痛苦,他
的死亡必然發生在比這更早的時候。因此,我們認為可以肯
定,這位令人惋惜的青年對他的被捕絲毫不覺得憂傷,相反,
感到坦然。他對押送他從楓丹白露到巴黎的人說,一旦到了法
官面前,他會被承認無罪。
「這不就能將一切都挽救了嗎?……」律師兼記者說。
「說得不錯,親愛的行家。」
「明天,總檢察長就會感激您了。」馬索爾巧妙地說了一句。
就這樣,如同大家所看到的,生活中最重大的事件通過多少有點真實的巴黎小新聞
表現出來了。很多更為重大的事情也是這樣表現的。
現在,艾絲苔和呂西安雖然死了,但是對於大多數讀者和傑出人物來說,本書的研
究可能並沒有完全結束。雅克·柯蘭、亞細亞、歐羅巴和帕卡爾這些人,儘管他們的生
活卑鄙無恥,但是對於想瞭解他們是如何下場的讀者來說,恐怕還是令人感興趣的。另
外,這齣戲的最後一幕,可以使這一研究所包含的習俗描繪更加完整,並為各種懸而未
決的利害關係提供答案。呂西安的生活使苦役監獄中幾個人的醜惡嘴臉與最高層人物的
無恥面目相互對照,並使上述這些利害關係出現奇異的糾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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