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雲台書屋>>外國文學>>安妮塔·藍伯>>婚約

雲台書屋

第六章

  紳士若占淑女的便宜,無異飢不擇食的畜生。    --------藍畢梧,巴斯城規
  在樓上安靜的辦公室內,茱莉審視著郵車的草圖。那是一輛為求速度而設計的流線 型、高輪、由四匹馬拉的郵車。她腦中映現出快速旋轉的車輪,放足奔騰的駿馬,以及 魏晉山的層疊山巒在飛速中掠過的一幕。可惜這輛快遞馬車仍困在一張大紙上。
  其它的郵政局長都稱她是個理想化的傻子。他們說,以郵車往返倫敦和巴斯,尚未 到達前後共十一站中的第一站布倫佛,郵車就已經陷在泥濘中,或震落一隻輪子。她的 同行說的話部份真確,因為這段路曾經一度嚴重受損,無法用來快速趕路。以最快的馬 匹拉曳大型車廂,至少也要三天時間才會抵達巴斯。
  韋馬歇重鋪這條路之後,改變了情況,茱莉現在負擔得起郵車了。畢梧已籌款鋪築 巴斯公路,而茱莉已說服韋馬歇監督這次工程。不久後,郵車可以離開畫紙,沿路奔向 巴斯。
  以郵車送信到巴斯花的時間比馬匹長,但它所提供的安全性和利潤準可彌補延時的 缺點。茱莉為自己的掌握機先感到自豪,而且相信她的構想即將成為事實。她用手指沿 著馬車高雅的線條畫著。她想像車內坐著四名乘客。他們的車資即可平衡增添馬匹的花 費。道格、威克和亞伯將接受駕車技術的訓練。他們都是聰明又負責的少年。他們會學 習,但是誰來教他們?
  安茱莉因這項改良曾被頌揚為發明家。沒有人會再挑剔她對郵局的行政管理,連外 婆都不會。
  茱莉想像齊雷克得悉她的成就時驚異的表情。她不該想得到他的讚許。但事實如此 ——就如同她在馬廄中曾想得到他的吻。
  那天晚上她心中曾充滿了興奮的期待,如今那感覺再度填滿她的心坎。她想到他柔 軟的唇、他甜蜜的言語、他溫柔的照拂。還有她在他懷中軟弱無力時他的雙手撫摸她、 支撐她。他培養了她的激情,使她準備接受他的愛撫。他還吸吮她的酥胸,用生兒育女 來引誘她。就像羅蜜歐對茱麗葉愛得瘋狂一般,雷克將她一把抱起就走過庭院。
  然後令她面對暴怒的外婆和瞠目結舌的牧師。
  回憶變味了。想到自己差一點就向他投降,讓自己丟臉,犧牲了的生活和未來的計 劃,茱莉瑟縮了。
  可鄙的無賴。齊雷克勾引過的女人大概比查理二世還多,只因為這位司圖亞特王室 最後的一位國王並未遠赴殖民地尋芳。
  茱莉絕不願成為一個身懷不可告人之秘密,與她父親同流合污的無情惡棍的受害者。 她曾差一點淪為齊雷克的獵物,但她再也不會臣眼於他。
  他居然在裁縫店內也想施展他的魔力。他狀似為馬廄中的那段插曲真心慚愧,但那 並未阻止他重新執行將她娶到手的行動。
  她務實地接受了他捐贈的披風,孩子們需要溫暖的衣服。但她瞭解他這項舉動的本 質:賄賂。他的創意倒是值得誇讚的,她心想,其它的追求者從未嘗試過如此聰明、正 確又慷慨的計謀。他們都忙不迭地表示愛她,但空洞的表白她一聽就知道。
  敲門聲輕響。「請進。」
  黑色管家服上穿著一件白色圍裙,墨林帶著愉快的笑容走進來。他手上捧著一隻銀 質火鍋和一塊焦黑的布。
  「對不起打擾了,小姐,可是公爵夫人希望在漢柏室見你。」
  茱莉的第一個念頭是拒絕。由於羞慚和需要獨處,她編了個借口托辭在冰上摔了一 跤。這幾天在堆積如山的工作壓力下,她婉拒了與文娜一起進餐或陪她去溫泉浴室。
  茱莉婉拒的原因並非出於膽怯,而是出於一種前所未有的隱私觀念。但是,遲早她 得回答文娜的問題。
  墨林清清喉嚨。「她的心情非常好。」他面色赧紅。「如果你想知道。」
  茱莉笑了。墨林必然知道她跟齊雷克的事已成為眾目焦點,閒言閒語似野火在韓森 園中蔓延。這閒話會傳到多遠?大概一路直達西敏寺。「謝謝你,墨林。告訴她我立刻 就去。」
  「是」
  他正要離去,但聽到教堂鐘聲又停了下來。他轉身走到窗前望向街面。巴斯大教堂 的鐘聲持續不歇。「二十四下,」她納悶。「是哪位貴族來訪,墨林?」
  他的臉緊貼著窗子,呼出的氣使玻璃蒙上一層白霧。「我看不清馬車門上的徽記, 但是車伕倒很出色。他的黑色帽子上斜插一根紅色羽毛。一定是司圖亞特王室的公爵。」
  茱莉知道是誰了。全國最優秀的馬車伕,威爾斯親王曾說過那人戴了一頂艷麗的帽 子。難道雷克爵爺請他父親來巴斯?
  「啊,我看見了。」墨林轉身,歉然微笑道:「是齊家的車伕,家兄在車內。」
  茱莉吁了一口氣。「看來雷克爵爺打算在巴斯待上一陣子。」
  墨林點點頭。「他的侍從艾森這樣說過。」
  「哦,我倒很意外。你在哪見到艾森?」
  「啊,在這兒,就是剛才,茱莉小姐。他跟雷克爵爺一道來的。」
  茱莉一驚,說:「雷克爵爺來過?為什麼?」
  他哼了一聲。「我不知道。據黎絲說,爵爺到郵務室找道格隊長。」
  「黎絲詳述細節了嗎?」
  「只說是一次短暫會面。她說雷克爵爺對道格隊長說話太小聲,她聽不到。」他急 切地又說:「可是你若想知道,我可以傳喚道格隊長過來。」
  原來墨林也對雷克來訪之事感到好奇。身為所有女僕和廚子的管理者,他知道韓森 園內流傳的所有閒話。只有郵童不受他管轄。「不,不要傳喚他,」茱莉說。「他赴倫 敦之前我會跟他談。」
  「是的,小姐。那麼,我下去了。」他鞠躬,走出房間。
  茱莉捲起草圖裝入皮筒中。她沒找到她的新皮包,於是把皮筒放進舊皮袋內。她整 理桌面,把一疊帳本放回書架上。明天她得取出去年的郵資收據統計一下,好準備一年 一度的競標價格,呈交郵務總監。她會再度贏得這項職務。批評她的人可以另覓受害者 了,龐杜比去死吧!
  不再擔心敵手的事,茱莉下樓到漢柏室。但是當她看見外婆時,她的疑心頓起。
  文娜斜坐在長沙發上,雙手合十,指尖緊張地輕敲。她凝視著壁爐,頸上掛著一條 拇指大小的琉璃項鏈,火光映照下,就像一個個迷你太陽一般閃耀。她穿了一襲金色絲 絨衣服,下面是一件白色金線緞質內裙。
  換上愉快的表情,茱莉說:「什麼事讓你如此沉思,外婆?」
  文娜立刻張開雙手,拍拍她旁邊的空位。「茱莉,親愛的,過來坐下。我們好久沒 有一起喝杯可可了。」
  茱莉預期外婆必會盤問,想拒絕。但,外婆並未對於茱莉與雷克的行為表示不悅。 為什麼?
  「坐下,讓你可憐的受傷的腳休息一會兒。」
  外婆相信茱莉編造的摔跤故事。茱莉記起要跛行。「我沒事,真的。一點也不痛 了。」
  文娜嘴角揚起,笑容有如一位耐心的家庭教師。「你是說過,但為了預防再有意外, 我叫賀亞伯把人行道鋪上沙子。」
  茱莉微覺不悅。「你要亞伯去?哦,外婆,他工作太忙了。可以叫昆彼或任何一個 年紀較小的孩子去做呀!」
  她撅起嘴。「我只是想幫忙。而且我太老了,分辨不出那些小男孩誰是誰。從前郵 局只需要幾名工人,而且是成年男子。」
  「外婆,那根本——」
  「我同意,親愛的,」她打斷茱莉。「時代不一樣了。做巴斯城的郵政局長需要勤 奮工作,奉獻投入。旁人完全無法瞭解。可是我不然。畢竟,我自己也當過郵政局長。」 她在裙子底下摸半天,找出茱莉的新皮包。
  「你在哪拿到它的?」
  文娜頗自得地一笑。「今早你還沒下床時,墨林從你的辦公室拿來的。若非我這雙 可憐的腿無法爬樓梯,我會自己去拿。」
  茱莉頓時感到受侵犯。「可是它是我的皮包。」
  「而且很管用。你聽啊,我擔心你的腳,所以替你出去走了一趟。瞧!」她掏出一 疊信。「我雇了一輛馬車,向克利夫蘭、金斯頓、李奇蒙,和其它幾位公爵收取郵件。 都在這兒——巴斯城所有公爵的信函。」
  外婆知道茱莉一向跟公爵府邸中的任何人收取信件,並不僅限公爵本人。困惑不解 之下,她說:「你是不是別有意圖?」
  「我?」她用信拍胸。「我想幫忙有什麼意圖?你是怎麼了?我只不過照你的規定 行事。是你決定要親自向貴族居民收取信件——當然他們必須是公爵以上的貴族,而且 願意多付一些服務費。」
  茱莉當初開始巡迴收信時,文娜強烈反對。「孩子們需要靴子和書籍。」茱莉為自 己辯白。「那些錢我是用來買這些東西的。」
  「他們當然需要,而且你是個精明的企業家,你接下了我的擔子。」
  「可是你從未替你的郵務上買過披風。」茱莉說。
  「他們自己有披風。你剛才沒有去克利夫蘭公爵府邸是智舉,我不介意替你跑一趟。 帳目查得如何?」
  茱莉一直因為雷克住在那位公爵府邸而避開那兒。她心不在焉地回答:「我看了一 遍數目。」
  「我們去年有盈餘嗎?」
  「當然有。我估計收取了一萬鎊。」
  「我的天!」文娜大喘氣地說,一面把信件和大皮包放在茱莉腿上。「你工作表現 優異,幾乎跟我一樣好。」她峻色又說:「而且記流水帳,不像某些地區的郵政局長一 派迷糊,黎絲告訴我,你訂製了一輛郵車。幾時開始動工?」
  茱莉認定是因為擔心自己對齊雷克缺乏抗拒力,才會懷疑外婆的真誠。她只是想協 助茱莉,於是她熱切地抓住郵車這個令人興奮的話題。
  她才說完,道格走進房間。他穿著皮馬褲和綠金相間的制服外套。戴著手套的手中 拿著一支才擦亮的郵政號角和一件有補釘的舊被風。看見他一雙眼睛四周殘餘的瘀黃, 和他唇上細細的疤痕,茱莉心情轉沉。她希望他沒有因為那件事而有心理創傷,因為道 格需要一切的信心。
  「失禮,小姐。我可以跟你談一下嗎?」他從口袋掏出幾隻信封。
  「那是什麼?」茱莉問。
  「雷克爵爺的信件。」
  「請進,道格,」文娜說,「外面好冷呢,來喝杯可可。」
  他眨眨眼,望著她,好似她說的是希臘文。
  「來呀,道格。我堅持,」她表示。「你才剛下病床,不是嗎?」
  他躊躇地走上前。「謝謝您的好意,公爵夫人,可是我立刻要去倫敦。那些信也是 寄往倫敦。不過我尚未列入帳簿,茱莉小姐。」
  外婆為什麼沒有收取雷克爵爺的信件?是她拒絕嗎?怪了,她喜歡知道誰寫信給維 啊!可是,雷克是親自把信送來的。「謝謝你,道格,我會記在帳本上。」茱莉說。
  「我來把它們跟其它信函捆在一道,」文娜說。她一把奪去茱莉腿上的信扎,然後 向道格伸手。「把信給我。」
  他不情願地交給她。
  文娜故作隨意地瀏覽最上面一封信,研究蠟封和紙質。「他很嚴謹。非常像個軍人, 我相信。」她把信挪到最下方。
  茱莉駭然道:「別檢查其它的了。」
  她揮揮手。「只是一封給他母親的信、真體貼又盡責。也許公爵夫人會來巴斯城。」 她拿起另一封。「啊,這一封有意思。是給他的情婦蕭凱若,余夫人跟我談過她。」
  一股奇異的痛苦穿透茱莉的心。
  文娜抬頭看她說:「你看他不會是叫她來吧?怎麼了,孩子?你的臉色好像病了。」
  不理會她的心痛,茱莉說:「我很好,你是在臆測。」
  「你不在乎他帶那女人來這兒?」
  「當然不在乎,」她說謊。「而且你不該看他的信,給我吧。」
  「我沒有看信。」她又窺看一下其它信封,才把它們交給茱莉。「如果她的頭髮像 她們說的那麼紅,我猜她是個行為不檢的女人。不過我聽說她個子嬌小,而且天生會撒 嬌。她從來沒有工作過——除了一些親密的事情。她們說她事事藏在肚子裡。他還寫信 給國王陛下。這事不太妙,親愛的。據克利夫蘭公爵說,雷克爵爺是國王的教子。只有 國王能恩准你父親回英國。」
  茱莉瞥一眼最上面的那封信。花俏的筆跡似乎與寫字的人不符,顯然他把最好的書 法留給他的情婦。
  「有意思吧,嗯?」文娜問。
  茱莉打算譴責文娜,但不能當著道格的面。「我不覺得。」
  她起身把信扎交給他,送他到門口。「你要非常小心。」
  他成熟的神情不像個才十四歲的少年、他說;「我會的,小姐、」他壓低聲音。 「雷克爵爺給了我半個銀幣,要我把其中一封信親手交給對方。」
  她心跳加速。「給蕭凱若夫人的那一封?」
  他低下頭。「是的。」
  「你願意嗎?」
  他伸舌舔舔唇上的疤痕。「我若賺到這筆錢,就可以去牛津那家豪華糖果店看看。」
  「買檸檬太妃糖和甜點給每個人?」
  他使勁點頭說:「我是這樣想。」
  「那麼我允許你去。只記住,別讓倫敦郵局的職員給你任何重的包裡,即使是威爾 斯主教也不行。告訴他們包裡必須等郵車才能寄送。」
  挺起肩,他說:「他們休想跟我說好話,小姐。他們不敢再跟你呱噪。」
  「好,上路吧,」她給他幾便士。「在亨斯羅吃頓熱乎乎的午飯。」
  她望著他大步離去,暗自為他的安全祈禱。每次跟他道再見,她的內心就死去一些。 她也許再也見不到他。
  「說悄悄話是不禮貌的。」文娜斥責道。
  茱莉鎮定自己,然後轉身。「檢查別人的信是無禮的行為。你怎能說那麼多閒話, 而且當著道格的面?他需要好榜樣,不需要學習包打聽。」
  文娜頓時眼淚汪汪。「我以為知道雷克爵爺的動向也許有助益。何況,我只是個又 老又跛。又無事可做的女人。我愛你,一想到你被設計結婚我就受不了。」
  憐恤沖淡了厭惡。不過,茱莉還有一件事要表明。「你一定要保證不再窺看任何人 的信件。」
  「我們必須知道他打什麼主意。而他既然尚未繼承公爵之位,我不能收取他的信。」
  「你應該出於對克利夫蘭公爵的尊敬而收取他的信。」
  「雷克爵爺不會像其它人那麼容易勸退,」文娜說。「想想,齊家繼承人居然來此 地想要娶你。」
  「就算他是王儲我也不在乎。」
  「我說了,窺人私事會破壞信任,外婆。我正要參加另一次比價,承受不了任何的 失誤。」
  文娜抽泣著,用手帕擦擦眼睛。「你父親把你當成一份財產似的任他擺佈,實在不 對。啊,你一定覺得被設計很不是滋味。我恨那個黑心魔鬼。」
  茱莉並不確定自己對於那個向來只是信封上的一個名字,或婚約上的一個簽名的男 人,作何感想。她會像以前一樣逃脫這個婚姻陷阱,而且不受文娜的任何干涉。「答應 我,以後不再窺看任何人的信件。」
  「我向先夫發誓,絕不再讓你難堪,或變成一個累贅。」
  「你從來不是累贅,外婆。」
  當日稍晚,為了文娜對待雷克爵爺的無情,茱莉心情不安地來到克利夫蘭公爵府邸。 無論雷克為什麼來到巴斯,他應該受到與任何一位貴族相同的待遇。
  管家打開大門。「日安,茱莉小姐。請進。」
  「你好,桑福。」
  他將她請入門廳,木蠟摻雜著溫柔玫瑰花香,氣味悅人。繡著獨角獸的金色布幔裝 飾著牆壁。
  「對不起,可是公爵閣下剛去鄉間,小姐。」
  「其實,我是想見雷克爵爺。」
  「哦!那麼,請跟我來。爵爺說過隨時歡迎你的光臨。」
  跟著管家穿過掛著一幅幅肖像的走廊,茱莉忍不住感到愧疚。外婆故意遵守規定, 只取公爵以上之貴族的信件,極不給雷克面子。可是為什麼?她明明急於看他的信。
  茱莉已想好道歉的措辭,她還想到一項提議。
  「爵爺正跟艾森在做運動,」管家說。「我去通報你來了。」
  「什麼運動?」
  「擊劍,小姐。而且——容我冒昧的說——他的技術十分精湛。」
  茱莉一向欣賞技術精湛的擊劍比鬥,但由於藍畢梧頒法禁止武器,本地對這項運動 的興趣也逐漸衰微。「你可以不要通報,讓我在一邊看嗎?」
  「請便。」
  他領她上樓。她聽到金屬交鳴聲。他將她請入一間可俯視燕會廳的畫廊。燕會廳內, 桌椅靠牆放置:細緻的地毯已捲起,堆靠在另一面牆邊。
  茱莉有如雕像般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希望下面的人不會看見她,但是她的血液卻隨 著下方的競技而沸騰。
  雷克爵爺穿著一件雪白收腰絲質襯衫,長袖似船帆撲張著。黑色皮長褲緊裡雙腿, 令她必須瞇眼細瞧靴口在哪。黑髮零亂披散在肩上。他悶吼一聲,似舞者的美妙姿勢躍 上一張桌子。艾森的劍劃過空氣。
  「你對跳蛙比較在行。」喘息的艾森激挑道,他的袖子捲到肘處。
  雷克將細劍放在鼻前,然後伸臂一揮作個誇大的敬禮。「而你對古典文學比較在 行。」
  艾森大笑著退回原位。「那方面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擊劍可不同了。嘿,你這壞家 伙,我會削掉你的頭髮,讓你像個修士,然後咱們瞧瞧那位局長小姐如何為你傾倒。」
  雷克手臂忽伸忽縮,擋住艾森的連串攻擊,然後他開始攻擊。「她會為我傾倒的, 我針對她作了許多絕妙的計劃。」
  艾森下巴崩緊說:「她不會像蕭凱若那麼容易弄上床。」
  雷克跳到一張椅子上。「茱莉是淑女,我會讓她進洞房。」
  艾森咕噥。「你得先讓她放棄她的工作才行。」
  雷克似貓一般輕巧俐落地跳下椅子。「你去吹噓吧!笨瓜,」他手腕旋轉,劍鋒在 空中劃出一個小圈圈。欺向對手,他說:「我會把你去勢,讓你當太監。」
  「我可不認為。」艾森後退一步。
  雷克逼近。「這麼快就敗退啦,老頭?」
  艾森側閃,拉回他的劍,然後衝上前。
  金鐵交鳴。茱莉屏息,下方的兩個男人都氣喘吁吁。咒罵和咕噥隨著每一次幽森的 金屬撞擊此起彼落。她的手指纏擰著大皮包的肩帶,一顆心怦怦跳著,她欽佩地望著兩 個男人勢均力敵的演出。
  她感覺既亢奮又疲乏。
  一連串攻擊後,雷克將對手逼入角落。艾森身子一蹲,從雷克手臂下鑽出去,滾至 他夠不著的位置。雷克轉身,艾森一躍而起,他抬手擊出。
  被亢奮沖昏頭的茱莉大喊:「小心!」
  雷克猛抬頭。他的目光與茱莉相會,然後立刻轉回對手。
  他扭向右側,艾森的劍鋒削落。
  白色絲料頓時綻裂,劍鋒劃過他的手臂。
  雷克痛得縮了一下。
  茱莉驚恐地望著鮮血湧出,沿著手臂往下流。
  艾森扔下劍。「爵爺!」他奔上前。
  雷克拋下他的武器,摀住他受傷的手臂。鮮血自指縫�W�W而出。
  茱莉的胃翻騰。她雙腿發軟,緊抓著欄杆支撐自己。
  「只是擦傷,艾森。你曾受過更重的傷,我也曾表現比今天好。」雷克揮手要他走 開,他的目光一刻未離茱莉。他微笑著說;「你的臉色蒼白如紙,你不會暈倒吧?」
  艾森仰頭瞪著她。
  她說不出話,雙手死抓著木欄杆。她勉力搖搖頭。
  「好,」雷克爵爺說。「掉下來可不是玩的。」他向她走過去。
  茱莉驚呼一聲,但立刻又生氣了。「你怎能如此滿不在乎?你受傷了。」
  艾森厲聲道:「他當然受傷了,你差點害死他!」
  「真對不起,我不該讓你們分心。我只是想看一看。」她轉身要走。
  「等等!」雷克大喊。
  茱莉停下來,她滿心懊悔地面向他。「真對不起。」
  他走過燕會廳,鮮血沿臂滴落在大理石地上。「艾森,去拿條毛巾來,」他說。 「然後明天早上再來。」
  艾森咕噥著,消失在廊台下。一扇門打開又關上。雷克仰頭凝視她,臉上汗如雨下。 他伸手抓住欄杆,動作靈活有如余夫人寵愛的猴子,一骨碌翻過欄杆,落在她身邊。
  「你瘋了!」
  他咧嘴笑得像個被寵壞了的孩子。「你好美。我喜歡這件衣裳,你應該天天穿紅 色。」
  她氣得差點脫口駁斥,但卻不由自主先顧及他的傷勢。「你會流血而死的。」
  他睜大了眼。「讓你做個老處女,休想,局長小姐。」
  她瞪著他流血的手臂。「把襯衫給我。」她命令。
  「我的襯衫、我的心、我的生命,統統是你的,茱莉。」他扯下襯衫遞給她。
  看見他掛著金質羅盤的裸程胸部,她不自覺屏息。黑色毛髮扇形擴散到他的肩,消 失在他緊得罪惡的皮褲內。
  「你在想什麼,局長小姐?」
  他暗示的口氣令她倒抽一口氣。倉促間,她看見他肩上的一個舊傷,疤痕平滑,縫 合整齊,是艾森縫的,她猜。「跟你想的不同。你說謊了,你說艾森把皮膚當帆布縫。 其實他縫得非常漂亮。」
  「我沒說他縫得不好,我說的是它痛得要命。看著我。」
  「我在忙。」不過她還是看他了。看見他眼中坦率的邀請意味,她垂下目光,用襯 衫作成一條崩帶。傷口的位置在手肘和肩膀的中央,斜斜切過那只她用雙手都無法合抱 的粗實手臂。「別動。」
  「我寧願動作。」
  她把襯衫裡住他的手臂,微微用力壓住傷口。「我既不感興趣也無法奉陪。何況, 你會弄髒我的衣服。」
  「你感興趣,你的眼神就是明證。」
  「別把我錯當成你的其它女人。」
  「你是我唯一的女人。」
  她瞟他一眼。「別咧嘴傻笑,雷克爵爺。你不需要我的幫助或縫合傷口,而且我並 不是在看你,我在看你的臉。艾森已經幫你拆線了。他可以替你再縫一次。」
  「你不會如此無情。」
  「你要瞭解我的感情還早呢,齊雷克。」
  一抹她難以定義的神色掠過他的眼眸。「這話令人振奮,因為我會享受每一分鐘的 瞭解。」
  「你少花言巧語。」
  「你肯替我包紮傷口嗎,局長小姐?」他輕聲問。
  明知自己不該做,卻又肯定自己會做,茱莉說:「好吧,只要你穿上一件乾淨襯衫, 同時替我做一件事。」
  他舔舔唇。「我可以替你做許多事。只管把你的心願告訴我,不過你並不需要用任 何東西交換我的殷懃。」
  花言巧語並不是他特有的本事,她聽多了。「你可以准許我僱用你的車伕。就是威 爾斯親王讚譽有加的那一位。」
  「什麼?」困惑加上他刮去了鬍鬚,令他的神情變得很年輕。
  「我已訂製了一輛郵車,我希望請你的車伕教道格和其它年紀較大的孩子駕馭馬隊。 利用週六下午比較方便。只有那一天他們都會在巴斯。」
  他無法置信地嗆了一下。「你還真懂得要求,安茱莉。」
  聽到他叫她的名字,縱使這句讚許是用咒罵的口氣說的,她卻感到十分快樂。
  「如何?咱們一言為定?」
  他笑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我的車伕。」
  「謝謝你,但是車伕的協助會得到回報——記得穿上襯衫。」
  「不客氣;」他哈腰。「我在樓下跟你會合。」
  稍後,茱莉坐在書房中一張凳子上,一面用紗布將他的傷口好好包紮起來,一面慶 賀自己做了一筆好買賣。車伕派邊和雷克的高級座車,將聽她的使喚。
  「告訴我新馬車的事。」他瞅著她的手藝說。
  她起身取過她的大皮包。「我拿給你看。」她取出草圖遞給他。
  他研究半天。「這是你畫的?」
  「不,是馬車製造商畫的。」
  終於,他指著車頂。「這是什麼?」
  「一隻備用車輪。這是我的主意,我畫上去的,不過我畫得不太好。」
  「很聰明,而且出色。」
  茱莉得意很好想大叫,但她忍住了。「謝謝。其實這只是務實。我負擔不起在沿途 各地每一個客錢都買只車輪備用,我也承擔不起誤期的損失。」
  他將草圖攤在腿上。「你有沒有想過把車輪放在車廂和車伕座前的防護板中間?而 不是放在車頂上?」
  她皺起眉,試圖想像那個設計。「我不太懂。」
  「過來。」他示意她過去,指指他的椅子扶手。她沒有動,他動。「我以水手的身 份擔保,絕不會吃了你。」
  「我從不相信水手的承諾。」
  他揚起眉。「那麼,以紳士的身份保證行不行?」
  她大笑。
  「我頗受傷害。」
  「你早就受傷了。」她坐在他的扶手上。
  他衝她熱誠地一笑,她愕然看見他頰上有個酒窩。
  「什麼事這麼好笑?」他問。
  「沒什麼。」她說。
  他摸摸他光禿禿的上唇。「你懷念我的鬍鬚嗎?」
  「我還懷念亭斯羅路上的劫匪呢!把你的主意告訴我。」
  他指著草圖。「如果車輪放在這兒,夾在車廂和防護板中間,會比較不佔空間,而 且不會震動脫落。」他畫了一個車輪,傳神極了,簡直會從紙上滾下來似的。
  「哈,我明白了。」她指著車頂。「而且也不會刮落油漆。你在哪學的畫?」
  「我不記得學過,好像從小就會。」
  「你很有才華。」
  他按住她的手,輕捏一下。這溫柔又自然的動作讓茱莉心中一熱。她憶起他的手在 她身上的感覺。當時他很急躁。此刻他卻顯得深情款款,幾乎像個丈夫。
  抬頭看她,他說:「我們會是一對好搭檔,局長小姐。今晚跟我共餐。」
  「謝謝,不了」
  「廚子準備了牛排,」他勸哄道,一面放下捲起的袖子。「還有的魚湯,和十幾道 應該禁止享用的美味。答應吧。我們一面吃牛頓派,我會一面告訴你派迪有次贏得賽車 冠軍,結果竟然給他的長子娶到了一位子爵之女的故事。」
  她應該拒絕,她不該跟齊雷克共進晚餐。但是她得慶祝郵車這件喜事。她整天都好 開心,很想多享受這感覺一會兒。「我不吃牛頓派。」
  「沒問題,」他包容地說。「咱們就刪除這道點心,反正還有杏仁軟凍。」
  她垂涎欲滴,但不是為了點心。
  「答應我,留下來。」
  她可以只是跟他分享她的喜悅,不是嗎?這並不表示她在鼓勵他,是不是?她沒把 握。
  「茱莉?」
  「外婆會等我回家。」
  「她最好早一點習慣沒有你的日子,我們會通知她你會晚一點回去。」
  茱莉暫不理會他的批評,逕自提起早上冒犯他的事。「我為她對你的態度道歉,她 只是忠於我的規定。」
  「那情況確實很尷尬。」
  他的措辭太委婉了,茱莉心想。「不管你我之間情況如何,她無權拒絕收取你的信。 她知道我甚至收取桑福的情書。」
  「情況非比尋常。」
  當然非比尋常,因為雷克爵爺有一封情書要投遞。愉快的心情蒙上一層陰霾,她納 悶自己何以會在意他寫信給他的情婦。它只不過更加證明他是因為她父親勒索他才追求 她。「是啊,晤,你的信件是你的事。我跟外婆說了。我保證,雷克爵爺,以後萬一她 再出來取信,也會收取你要寄發的信件。」
  「不,不行,你也無法改變我的心意。」
  困惑不解,茱莉問:「也?這話是什麼意思?」
  「公爵夫人曾經一直堅持要我把信給她。我拒絕了——理由很明白。」
  「可是外婆說——」茱莉知道他說的是實話。地板似乎在搖晃,她站不穩了。她唯 一信任的人竟然說謊。外婆並不是嚴守只取公爵以上的貴族信件之規定。她曾經試圖拿 到他的信,是被拒絕的羞辱感令她說謊。
  「我猜你聽到的是另一種版本。」他輕聲說。
  「難怪,」她自衛地說。「你傷了她的感情。」
  他欲言又止。過了片刻,他說:「我們不要讓外婆受傷的感情破壞了我們的夜晚, 或干擾我們的交易,是吧?」
  茱莉仍在設法忍受外婆說謊的事實﹒她心不在焉地道:「交易?」
  「我把派迪借給你,你要收取我的信件——即使我還未成為公爵。同時你還要跟我 共進晚餐。」
  「我沒有同意共進晚餐。」
  「別再為你外婆的事煩心,」他開朗地說。「我會寫個字條通知她。」
  凝望他翠綠如夏日綠葉般的眸子,她懷疑自己這輩子拒絕得了他。脆弱的感覺襲來, 她峻色道:「你不能給她寫字條。」
  他傻了一下,然後瞇起眼,莫名其妙地怒極了。他緊盯著她,令她不懂自己到底說 錯了什麼。「你為什麼生氣?」她不解。
  他抽回手,移開目光,但茱莉仍及時看見他眼中的怒火消退。
  「我不是生氣;」他說。「我只是餓了。」
  他瞬息萬變的情緒教人莫名其妙,她極盼有機會揭開這個男人深藏的秘密。也許是 他的手臂在痛。她想談它,談談他和他的生活。她想問他刮去了鬍鬚感覺有何不同。她 想知道為什麼自己覺得對他傾心。
  但是內心裡;她其實早已知道。她太寂寞。以郵政女局長的角色而言,今天她達成 了一個心願。她想要慶祝訂製郵車之事,但是她以為可以跟齊雷克一起慶祝卻想錯了。
  「我實在不瞭解文娜。」他輕聲說。
  「你不能期望她因為我同意與你共進晚餐就容忍你——如果我同意。」
  「我對她沒有任何期望——除了她的干涉。你來寫字條,我派人送去。」
  他似乎沉溺在哀傷之中。或許他也跟她一樣寂寞?這個可能勾動了她的同情心。 「別再談外婆了。我告訴過你,我們可以成為朋友。你看不出我正在努力這樣做嗎?」
  「那就跟我共進晚餐。」
  她不該,她該回家查核帳簿。
  「茱莉,」他又握起她的手。「我們將不只做朋友,我們會做夫妻。」
  「不會。我不會聽憑家父的使喚嫁給你的。」
  「你肯因為我的求婚而嫁給我嗎?」
  「不。」
  「那麼,在你自己的心的要求下呢?」
  「我的心不偏不倚,與此事無干。」他揚起眉,她知道他會反駁她。「我知道你要 說什麼,齊雷克,但是沒有用。」
  他笑了,那罕見的酒窩再度浮現。「我要說什麼?」
  茱莉不理會自己的心慌意亂。「你正要說,我若不答應嫁給你,你會立刻強暴我。」
  「錯了,我只是要問,你喜歡用鉛筆還是蘸水筆。」
  她莞爾了。「鉛筆。還有,你要穿上外套才行。」
  「是。而且我保證吃完點心才強暴你。」
  她寫好字條,他派人送去之後,他領她走進餐廳。長長的餐桌光亮潔淨,一支蠟燭 照射著首尾兩個餐位。茱莉想起她上一次來克利夫蘭公爵府邸作客的情景。她猶可聽到 外婆喘息笑著,責怪所有帶她跳舞的男士把她累癱了。過了一星期,意外事件結束了她 的跳舞生涯和其它太多的樂趣。
  「你在想什麼?」雷克替她拉開椅子問。「你的神情好憂鬱。」
  「我在想外婆原來是多麼喜愛跳舞,以前她的日子好快樂。」
  他揮手示意桑福退下。管家離去後,雷克拿起他的盤子和銀器走到她這一頭。他坐 下,給自己倒杯酒。「她是出了什麼事?」
  「五年前,她的獵馬把她摔到石塊上,她摔斷了腿和髓骨。」
  「她在採石場附近騎馬?」
  「不,在上好公園。當時公園還在施工中,艾羅夫主辦了一次野餐會,順道打獵。」
  「真可憐。不過,今早她看起來身體情況甚佳——幾乎一點也不跛。」
  茱莉對那件意外原本的忿怒早已隨時間化為遺憾。「溫泉很有助益,只是她得天天 去才行。有時候她跛得很厲害,冬天尤其糟糕。」
  「克利夫蘭公爵說,她曾經是巴斯城的女皇。」
  回憶在茱莉腦海中翻騰。「的確,以前韓森園常常演出戲劇,舉行化妝舞會,晚宴 可以持續數小時之久。」回憶退色,化為晦暗的影像。「我們會莫名其妙開懷大笑,我 們會拿芝麻小事來打賭。」
  他挑眉。「你?畢梧說你從不賭博。」
  她滿懷悔恨說:「現在不了。」
  「因為你外婆行動不良。這又為什麼改變你對賭博的喜好?」
  他的反應太快了。隨他怎麼認為都行,她不會說出她對這件事的想法;那些原因太 隱密、太痛苦,她半真半假告訴他:「我沒有錢賭博。」她舉起酒杯。「我們要敬什麼 事,或什麼人?或許敬家父促成你我相識吧。」
  他音調低而急切地說:「不,一提到他,你那聰慧的腦袋就立刻封閉起來。」他微 微一笑。「咱們敬新郵車即將上路。」他與她碰杯。「同時敬那位設計了它的聰明女 子。」
  喜悅淹沒了晦暗的思緒。「我只是想到這個主意罷了。」她湊在杯口上說:「這理 由已夠充裕。你不害怕進步吧?」
  「當然不怕。若非有人想到使用工具和語言等等,我們現在還活在穴居時代呢!」
  「同感。」
  魚端上桌,管家再度退下後,茱莉說:「你想念海上的生活嗎?」
  雷克歎了口氣,目光縹緲。「有些事物我十分想念,有些事物卻最好再也見不到。」
  她放下湯匙。「你想念的是什麼?」
  他漫不經心的攪動著湯。「我想念天空,一望無際的蔚藍,讓人的靈魂充滿了寧靜。 還有夜晚,常常好清朗,一顆顆星星就在眼前,幾乎可以伸手抓下來配酒。」
  他渴望的口氣令她詫異。「聽起來好美。」
  「是真的好美——在許多情況下。」
  她心中一動說;「其它情況呢?你不思念的是什麼?」
  他推開場盤。「你真的有興趣知道?」
  沉靜下來的他著實討人喜歡。「我曾經說你是養尊處優的貴族,現在你有機會證明 我的謬誤。」
  他望著她,態度顯得頗嚴正。「不好聽喲。」他警告道。
  她獨立自主的本性浮現。「你這種威嚴的眼神也許可以讓下屬就範,但我可不會。」
  他大笑。
  「人生十之八九並不美好,」她說。「告訴我,你不喜歡的是什麼?」
  他用食指重新排列盤子旁邊的銀器。「我不想念下令鞭撻某人,因為他站崗時睡著 了,危及全船弟兄:我不想念發現某個商人被海盜擄殺後的殘骸。但,我尤其不想念看 見英國人將非洲人趕上小船,將他們送到拉丁美洲當奴隸。」他劃著一隻沙拉叉上的精 微刻紋。「可憐的人。」
  聽到他掩不住的絕望,和他所描述的冷酷景象,茱莉內心顫抖。「那就阻止他們 呀!」她說。「你是英國船隊的司令官,你有權下令呀!」
  他搖搖頭。「啊,可是我們的同胞只是滄海一粟罷了。西班牙人不遺餘力地販賣非 洲人口,但是跟葡萄牙人相較,他們又比不上了。」閉上眼,他說:「但願他們因為這 些罪行下十八層地獄。」
  正義感令她衝動地抓住雷克的手臂。「你一定要設法採取行動,至少阻止英國人這 樣做。」
  他握住她的手,她意外地發現他手心濕潤。
  「我辦不到。無論是在『忠誠號』或任何一艘船艦上,我都辦不到。」
  「那,誰能辦到?」她問。
  「只有國會才能阻止如此罔顧人性尊敬的行為。」
  「你若願意,可以在上議院獲得席位。」
  「啊,可是我沒把握能改變這些事。」
  「你當然能,寫信請願呀!」
  「我的文筆拙劣。而且販賣非洲人為奴是一種商業行為,茱莉。英國人不會因為一 個富有的貴族說它是錯的,就割捨他們的既得利益。」
  他的態度令她吃驚。她抽出手。「別跟我說這些,齊雷克,」她激動地說。「只有 膽小怕事的懦夫才會拒絕為他相信的正義而奮鬥。而我不認為你是懦夫。」
  「那我是什麼?」
  他休想再玩語言遊戲。「你是個想勾引我的聰明男子。」
  他對她悲哀地一笑,拿起酒杯。「難說,我已經失去了魅力。」
  不,他沒有,但她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
  「你重視哪些本質,茱莉?」
  她不記得有任何人問過她這個問題。但答案很簡單。「誠實,獨立自主,忠實。」
  他舉杯佯作敬禮狀。「作為你的丈夫,我保證不會過份壓抑你的獨立自主。」
  他休想用狡詐的方法引她入甕。「這麼說,我該將就接受三分之一滿意度嘍?那麼 誠實和忠實呢?你無法給我這兩項。」
  「我當然可以。」他說。
  「那麼老實告訴我,」她反唇道。「家父用什麼勒索你?」
  清脆一聲響,酒杯的長頸在他手中斷裂,下半截掉在桌上顫動不停。「我只老實告 訴你,安茱莉。我想要你,而且請令尊下地獄去吧。」
  她感覺自己有如一盤棋賽中的棋子兼獎品。她傷心地說:「這麼說,我們又重彈勾 引的舊調嘍?我老實告訴你,齊雷克,你無法勾引我,因為我不打算跟你單獨相處。」
  他揮手比著房間。「我們現在就是獨處啊!」
  「哈,你還不至於狗急跳牆,在克利夫蘭公爵的餐廳裡就毀了我的名節,毀掉你我 的名節。」
  「我可以在你家毀你名節。」
  他堅決的眼神令她驚恐,但她拒絕退縮。「別威脅我。」
  他靠回椅背上,從容的姿勢卻掩不住他眼中殘留的堅決。「這不是威脅,是允諾。」
  「我們等著瞧。」
  十二道菜在他們勉力作禮貌交談中用畢,但是令茱莉悲哀的是,他們再也沒有恢復 早先的自然。他重述他的車伕替他兒子贏得一位子爵之女為妻,她則報以墨林和嘉生的 故事。待杏仁軟凍上桌時,藍畢梧抵達。
  手握白帽,巴斯之王說:「公爵夫人說茱莉小姐在此地用餐,請我送她安全返家。」
  雷克打個呵欠。「是啊,這個晚上真漫長。」
  茱莉佯作疲憊以掩飾她的失望,她婉拒了點心,隨畢梧離去。一小時後,她輾轉入 睡。
  次晨醒來,她發現梳妝台上放了一個銀盤。她拿起圓頂蓋子,發現一塊杏仁軟凍。
  是日稍晚她出外巡迴取信時,將乾淨盤子交還給雷克爵爺。「你如何把它送進我房 間的?」她質問。
  「我親自送去的。」
  「沒有人看見你?」
  他咧嘴笑得像個俠盜一般,吻她的鼻尖。「我非常小心。」
  「我禁止你再這樣做。」
  他看她的目光似乎表示,他若樂意可以偷襲並征服法國。
  次晨,她又發現一幅圖畫。大寫的簽名寫在一個山形圖案內,那圖畫是齊家的徽記。
雲台書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