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把我輕輕一推,我醒了過來。烏黑一其中,只見他
在床鋪跟前站著。我感覺到他的手還按在我身上,那時我的
腦子已經完全清醒,眼睛看得見,感覺也清楚,可是身子的
其餘部分卻都還在熟睡之中。
"吉米,"他說,"你醒了嗎?"
"醒了。"
"那就快把衣服穿好。"
"是了。"
他並沒有走,我心裡想要起來,可是我的人實際上卻還
在熟睡之中。
"快把衣服穿好了,吉米。"
B海明威寫過一部拉德納式的小說〔按:拉德納指美畫小說家
林·拉德納(1885-1933)。--譯者〕,沒有題名,
也沒有寫完,此篇即取自該小說稿的前四章。雖屬片斷,倒能
自成一個出色的短篇,與《拳擊家》及《五萬元》兩篇堪稱一
脈相承。--原編者注
"是了。"我嘴上應著,人卻還躺著不動。後來睡意消散
了,我才從床上爬了起來。
"這才是好孩子,"爸爸說。我踩在地毯上,手探到床後
頭去找衣服。
"衣服在椅子上,"爸爸說。"把鞋子襪子也一起穿上啊。"
說完便走了出去。天氣冷了,穿衣服成了件麻煩事;我一夏
天沒穿鞋襪了,如今穿上去覺得真不是味兒。爸爸隨即又回
到了屋裡,在床鋪上一坐。
"鞋穿著疼嗎?"
"緊得很。"
"'鞋緊也得穿'啊。"
"我這不是在穿了嗎。"
"改天給你換一雙吧,"他說。"剛才這話算不上是什麼為
人之道,吉米。不過是有這麼句老話罷了。"
"我明白。"
"就好出'兩打一,沒出息',也是一句老話。"
"我倒覺得這句老話比'鞋緊'那一句有些意思,"我說。
"這一句卻不一定有道理,"他說。"所以你才聽得入耳。
聽得入耳的老話就不一定有道理。"天很冷,我繫好了第二隻
鞋的帶子,就穿戴齊全了。
"你想不想穿扣子鞋?"爸爸問。
"我是隨便的。"
"你要是喜歡的話,以後就給你換一雙,"他說。"喜歡穿
扣子鞋的,就應該穿扣子鞋。"
"我都準備好了。"
"知道我們這是去哪兒嗎?"
"要出遠門。"
"去哪兒呢?"
"加拿大。"
"加拿大倒也是要去的,"他說。我們走到了廚房裡。廚
房裡窗都上了窗板,桌子上點著一盞燈。地當中是一隻手提
箱、一隻行李袋和兩隻帆布背包。"來吃早飯吧,"爸爸說著,
從爐子上端來了長柄平底鍋和咖啡壺,到我的旁邊坐下,於
是我們就一起吃火腿蛋,喝加了煉乳的咖啡。
"盡量放開肚子吃。"
"我吃飽了。"
"還有一個蛋也吃了吧。"平底鍋裡還剩下一個蛋,他拿
翻餅夾子夾起來放在我的盤子裡。這蛋叫肉油煎得都起了脆
皮了。我一邊吃,一邊四下打量。我這一去要是不再回來的
話,對這廚房還真該多看幾眼,道別一番呢。角落裡的爐子
是生了�蛌滿A熱水槽上的蓋子已經掉了半個。爐子頂上的屋
面下,椽木縫裡嵌著一把木柄的洗碗刷。那是一天傍晚爸爸
看到有只蝙蝠,扔過去正好卡住在那兒的。他始終沒有去取
下來,先是想以此提醒自己刷子該更新了,後來大概又覺得
見了這把刷子倒可以想起那蝙蝠。那蝙蝠是讓我用袋網給逮
住的,逮住後先關在個籠子裡,蒙上了布幔。這小東西小眼
睛、小牙齒,在籠子裡攏起了翅膀縮成一團。待到天黑,我
們就把它帶到湖邊去放了。只見它一出籠子就飛到湖上,拍
拍翅膀,顯得輕盈極了。先期下來緊貼著水面掠過,隨即又
沖天而起,打了個迴旋,越過我們的頭頂,飛回那茫茫夜色
中的樹叢裡去了。廚房裡共有兩張桌子:一張是吃飯的,一
張是洗碗的,兩張桌子上都鋪著破布。一隻白鐵桶是提湖水
用的,那水槽裡貯的就是湖水;還有一隻仿花崗石紋理的搪
瓷桶,裡面盛的是井水。食品櫃門上有一條擦手毛巾套在滾
筒上,爐子上方的毛巾架上掛的是擦碗毛巾。掃帚靠在壁角
裡。柴箱內還有半箱木柴,鍋子一律靠牆掛起。
我把廚房上下左右都打量到了,好記住在心裡。我是非
常喜歡這廚房的。
"怎麼,"爸爸說,"你將來真不會忘記?"
"我想該不會忘記。"
"不忘記些什麼呢?"
"我們都有過些什麼樣的樂兒。"
"不光是搬柴提水的苦差?"
"這些也不好算什麼苦差。"
"對,"他說。"是不能算苦差。你要走了,心裡不難過嗎?"
"要是去加拿大,就沒有什麼可難過的。"
"我們又不是搬到加拿大去住。"
"也不在那兒待一陣?"
"不會待很久的。"
"那我們上哪兒去呢?"
"到時候看吧。"
"對我來說去哪兒都好,"我說。
"好,應該保持這樣的態度,"爸爸說。他掏出一包香煙
來自己點了一支,然後連包遞過來:"你不抽煙?"
"不抽。"
"好極了,"他說。"那你就先到外邊,爬梯子上去把煙囪
口拿桶給堵住,我來鎖門。"
我就走了出去。天色還黑,不過沿著山巒的輪廓線已透
出了一點微光。梯子已經靠在屋頂邊上了,我在柴棚旁邊找
到了采漿果用的那隻老提桶,便提著上了梯子。平底鞋踩在
梯子的橫檔上覺得滑溜溜的,有點懸乎。我把桶在煙囪管頂
上扣好,這樣一可以擋住雨水,二可以不讓松鼠和金花鼠鑽
進去。站在屋頂上居高下望,過了樹叢就是湖。回頭再看另
一邊,見到下面是柴棚頂,柵欄,再往外就是山巒了。此刻
的天色已經比剛登上梯子時亮了些,拂曉時分,寒颼颼的。我
又看看樹叢,看看湖,好把這些都記在心裡,我把四外的景
物都一一看到了:背後一帶的山巒,屋後遠處的樹林子,眼
光收回來,又落到了下面的柴棚頂上,這些都是我挺喜愛的,
柴棚、柵欄、山巒、樹林,我哪一樣不愛啊,我真巴不得這
一回不是遠走他鄉,而只是出門去釣一次魚。我聽見門關上
了,爸爸已經把箱包行李都搬出來放在地上了。他隨即鎖上
了門。我扶著梯子準備下來。
"吉米,"爸爸喚了。
"噯。"
"在屋頂上覺得怎麼樣啊?"
"我這就下來。"
"不忙下。我也上來待會兒,"說著他就爬上來了,一副
慢吞吞挺小心的樣子。跟我一樣,他也把四面八方都看到了。
「我也真不想走啊,"他說。
"那我們為什麼還是得走呢?"
"我也說不清楚,"他說。"反正我們就是非走不可。"
我們下了梯子,爸爸就把梯子收起來放進柴棚裡。我們
把行李一直搬到碼頭上。汽艇就繫在碼頭邊。其布罩上是一
層露水,引擎、座椅也都被露水沾濕了。我揭去了罩布,拿
一團廢紗頭擦乾了座椅。爸爸把行李從碼頭上一一搬到汽艇
裡,放在船梢。我這就解開了船頭船尾的纜繩,又重新回到
汽艇裡,手卻還攀住了碼頭。爸爸靠了一隻小開關給引擎進
油起動:他先把手轉盤轉了兩下,將油吸入氣缸,然後抓住
手搖柄搖上一圈,帶動了飛輪,引擎就起動了。我拿纜繩在
一個木樁上一套,用手拉著,不讓汽艇跟碼頭脫開。螺旋槳
攪動了湖水,汽艇使勁要掙脫碼頭而去,激起了片片水花,打
著漩渦向木樁之間流去。
"開船吧,吉米,"爸爸一聲吩咐,我放開了纜繩,於是
我們就離開碼頭出發了。透過樹木的縫隙我看見了我們那所
上了窗板的小屋。汽艇是背對碼頭筆直駛出去的,所以碼頭
看去一下子就短了許多,展現在眼前的已是一長溜兒的湖岸
了。
"你來開吧,"爸爸對我說,我就上去掌舵,把船頭往外
偏過點兒,朝尖角地的方向駛去。我回頭一看,那湖灘、碼
頭、船庫、香樅樹叢都還看得見,可是過不了一會兒,這一
大片開墾地就都過去了,前面是小河灣,那是小河入湖的河
口所在,沿岸高高的儘是青松樹,再往前就是尖角地一帶的
林木茂密的湖岸,那我就得小心了:尖角地外的水下有沙洲,
伸得可遠了。沙洲外邊可都是深水區域,我沿著深水區的邊
上駛去,不多時就過了盡頭處,湖面下只見邊上的沙灘都消
失了,水裡一大片長的儘是藍花水草,被螺旋槳這麼一吸,都
紛紛向我們倒來。再後來尖角地也過了,我再回頭來看時,碼
頭和船庫都已杳不可尋,我只看到尖角地上有三隻烏鴉在踩
著沙走,沙地裡還有一大根陳年老木頭半陷半露,除此以外,
便只有前面這片遼闊的湖面了。
我先聽到火車聲,而後才看見來了火車。火車起初是打
個大彎駛來的,看去小得很,急匆匆的,一小節一小節接連
不斷。火車似乎帶動了山岡,山岡似乎又帶動了火車背後的
樹。我看見火車頭噴出一股白氣,隨即聽到一聲汽笛,接著
又是一股白氣,又是一聲汽笛。天色還早著哩,可火車早已
到了一片落葉松沼澤地的對面。路軌兩旁都是流動的水,那
清澈的泉水底下褐色的才是沼澤地,沼澤地中央的上空籠罩
著一派霧氣。給林火燒死了的樹在霧其中看去都灰不溜秋的,
細細的沒有一點生氣,不過霧卻也不算濃。天是寒颼颼、白
濛濛的,還早得很哩。火車順著路軌如今筆直開來了,漸漸
的愈來愈近、也愈來愈大了。我從路軌上退下來,回過頭去
看看:湖邊有兩家雜貨店、幾個船庫,長長的碼頭伸出在湖
中,緊靠車站的自流井旁是一方鋪小石子的地。井水從一根
塗褐色防水膜的管子裡迎著陽光往外直噴,噴出的水四散飛
濺落在個水池裡。背後就是湖,湖面上鋪了一陣微風。沿岸
有些樹林子。我們開來的遊艇還繫在碼頭上。
火車停下了,列車員和扳閘員跳下車來,爸爸跟弗雷德
·卡思伯特道了別。我們的遊艇就寄在他的船庫裡,托他照
看了。
"幾時回來呀?"
"我也說不上,弗雷德,"爸爸說。"來春就拜託你給遊艇
上一次漆。"
"再見了,吉米,"弗雷德說。"可要多多保重啊。"
"再見了,弗雷德。"
我們跟弗雷德握過手,就上了車。列車員上了頭裡的車
廂,扳閘員收起我們當踏級用的小木箱,飛身攀登上已經開
動的列車。弗雷德還留在站台上,我眼望著車站,看弗雷德
在那裡站了一陣就走了,看水管裡噴出的水在陽光裡飛濺,到
後來眼前就都變成枕木和沼澤地了,車站已縮得極小,湖也
像變換了方位,看起來不一樣了,再後來這些都看不清了,車
過了熊河,穿越一個隧道,眼前就只有向後飛快退去的枕木
鐵軌,以及路軌兩旁亂長的野草了,再也沒有什麼可以一看,
好留下個記憶的了。如今從車廂頭上向外望去,只覺得一切
都是那麼眼生。樹林子看去都是一副陌生面孔,好像這樣的
樹林子自己就從沒見過似的。經過湖泊的時候也一樣,覺得
那就是一個湖,一個陌生的湖,跟自己住過的湖濱就是不一
樣。
"你在這兒要給灑一身煤灰了,"爸爸說。
"我們還是進去吧,"我說。落在這麼個處處陌生的地方,
我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依我看,那一帶的景色跟我們的住
地其實應該是一般無二的,可就是給人的感覺不一樣。樹葉
正在變色的闊葉樹林,那樣子大概也到處都差不多吧,但是
坐在火車上看見一片山毛櫸林子,心裡就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倒只會對家鄉的樹林感到懷念。不過當時我還不明白這個道
理。我就只當這一帶都不過是我們住地的照式延伸,以為這
裡應該跟家裡一模一樣,給人的感覺也應該是相同的,但是
其實不然。我們跟這裡就是沒有一點相通之處。那山比樹林
子更討厭。千山一個樣恐怕可以算是密執安州的特點吧,但
是我在火車上憑窗望去,看到樹林、沼澤,有時還過河,覺
得倒也十分有趣,後來又經過一座座山,山上都有農家,山
後都有樹林,按說都是一樣的山,可那裡的山就是讓我感到
異樣,處處都讓我有一點異樣之感。當然一條鐵路要經過許
多座山,那麼多山我看也不可能都毫無差異吧。可是那種異
樣卻總讓我看著覺得刺眼。好在那天是個早秋的晴朗天。開
了車窗,空氣清新,過了一會兒我就感到餓了。我們是天沒
亮就起來的,這時候已快八點半了。爸爸從車廂那頭走來,回
到座位上坐下。
"覺得怎麼樣啊,吉米?"
"肚子餓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巧克力和一隻蘋果來給了我。
"來,跟我到吸煙車廂去吧,"他說。我就隨著他穿過車
廂,去到前一節車廂裡。我們在一個雙人椅上坐下,爸爸靠
窗坐在裡邊。吸煙車廂裡很髒,座椅上包的黑皮都給煙灰火
星末子燙壞了。
"看對面座位上,"爸爸跟我說了一聲,可眼睛卻沒望著
那兒。對面有兩個漢子並排坐著。裡座一個眼望著窗外,右
手腕上上了手銬,手銬的另一半卻銬在旁邊那人的左手腕上。
他們的前排座位上也坐著兩個漢子。我只看得見他們的後背,
不過兩個人的坐法也跟那兩個一樣。靠過道的兩個一前一後
在那裡說話。
"唉,趕早車!"其中面對著我們的一個說。坐在他前面1
的那個說話連頭也不回:
"那我們幹嗎不搭夜車呢?"
"你願意跟這號人睡在一起?"
"睡就睡唄。有什麼不可以的?"
"倒還是這樣舒服些。"
"舒服個屁。"
一直眼望著窗外的那個漢子這時對我們看看,還眨了眨
眼。那是個小個子,戴一頂帽子。帽子裡用繃帶裹著腦袋。跟
他同銬一副手銬的那個也戴一頂帽子,但是脖子很粗,穿一
身藍,看他戴帽子的那副樣子,好像是因為出門才戴的。
前排座位上的兩個人高矮大小都差不多,只是靠過道的
那個脖子粗些。
"老兄,給支煙抽抽怎麼樣?"向我們眨眼的漢子隔著同
銬一副手銬的那人沖爸爸說。旁邊那個粗脖子扭過頭來對我
們爺兒倆瞧瞧。眨眼的漢子笑了笑。爸爸掏出一包香煙來。
"你打算給他煙抽?"那押人犯的問。爸爸就把香煙從過
道上連包遞過去。
"我來交給他吧,"那押人犯的說。他用那只沒銬著的手
1意思是早車只有坐席,不像夜車有臥鋪。
連包接過香煙來捏了捏,又換到銬上的手裡拿著,用沒銬著
的手抽出一支,遞給旁邊的漢子。靠窗的漢子朝我們笑笑,那
押人犯的替他把煙點上了。
"你待我倒蠻不錯哩,"他對那押人犯的說。
那押人犯的隔著過道把香煙連包遞回來。
"你也抽一支嘛,"爸爸說。
"不了,多謝。我嘴裡嚼著哪。"
"要趕長路?"
"去芝加哥。"
"跟我們一樣。"
"那可是個好地方,"靠窗的小個子說。"我去過。"
"我相信你去過,"那押人犯的說。"我相信你去過。"
我們就過去坐在他們正對面的座位上。前排那個押人犯
的回過頭來看看。他看押的那個人眼望著地下。
"出什麼事啦?"爸爸問。
"這兩位先生是通緝的殺人犯。"
靠窗的漢子衝我眨眨眼睛。
"說話可要乾淨點,"他說。"我們這兒誰不是有頭有臉
的。"
"什麼人叫殺啦?"爸爸問。
"一個意大利人,"那押人犯的說。
"你說什麼人?"小個子笑容滿面地問。
"一個意大利人,"那押人犯的還是向著爸爸說。
"是誰把他殺了?"小個子瞅著警官問,兩眼睜得大大的。
"你這人真會搗亂,"那押人犯的說。
"哪兒的話呢,"小個子說。"我只是問你一聲,警官,是
誰把這意大利人殺了?"
"就是他殺了這意大利人,"前排座位上的犯人望著這個
刑警說。"就是他張弓搭箭殺了這意大利人。"
"給我住嘴,"刑警說。
"警官,"小個子說。"我可沒殺這意大利人。我也不會去
殺一個意大利人。我根本就不認識什麼意大利人。"
"把這話記下來,算他一條罪狀,"前排座位上的犯人說。
「他要抵賴,就是罪上加罪。還說他沒殺這意大利人呢。"
"警官,"小個子問,"到底是誰殺了這意大利人?"
"是你唄,"那刑警說。
"警官,"小個子說。"那是誣賴。我可沒殺這意大利人。
我也不想再多說了。我可沒殺這意大利人。"
"他要抵賴,得給他罪上加罪,"那另一個犯人說。"警官,
你怎麼把這意大利人殺了呀?"
"你這事可犯了錯誤啦,警官,"小個子犯人說。"錯誤犯
得可大啦。你說什麼也不該殺了這意大利人。"
"殺哪個意大利人也不對呀,"另一個犯人說。
"你們兩個,都給我把鳥嘴閉上!"那警官說。"他們都是
吸毒的,"他告訴爸爸說。"瘋瘋癲癲,就像亂爬的臭蟲。"
"臭蟲?"小個子這一下連嗓門都響起來了。"我身上可是
沒有臭蟲的呀,警官。"
"他祖上世世代代都是英國的伯爵老爺呢,"那另一個犯
人說。"不信問那位元老大人好了,"說著把頭朝爸爸一擺。
"還是問那位小哥兒去,"那頭一個犯人說。"他正好也是
喬治·華盛頓那樣的年紀。決不會說假話的。"1
"說呀,老弟,"那大個子犯人衝我瞪出了眼睛。
"住嘴,"押人犯的警官說。
"對,警官,"小個子犯人說。"叫他住嘴。他怎麼可以把
這個小娃兒扯進來呢。"
"想當年我也是個孩子,"大個子犯人說。
"閉上你的瘟嘴,"那押人犯的說。
"說得對,警官,"小個子犯人先來了這麼一句。
"閉上你的瘟嘴!"講這第二句時那小個子犯人卻衝我直
眨眼。
"我看我們還是回原來的車廂裡去吧,"爸爸對我說。"回
頭見啊,"他對兩個刑警說。
"好。吃午飯見,"前排那個刑警點點頭說。小個子犯人
對我們眨了眨眼。他看我們順著過道走去。那另一個犯人則
眼望著窗外。我們穿過吸煙車廂,回到原先那節車廂裡的座
位上。
"哎,吉米,這你見了有什麼想法?"
"我弄不清楚。"
"跟我一樣,"爸爸說。
午飯在卡迪拉克吃。我們已經在櫃台跟前坐著了,才看
1傳說華盛頓年幼時曾砍壞了父親心愛的櫻桃樹,但是他沒
有說謊,向父親坦白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見他們進來,他們去找了一張桌子坐。這頓飯吃得夠勁兒。我
們吃的是雞肉餡餅,我還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客青漿果餅
配冰淇淋。這家小飯館顧客擁擠。從開著的門裡望出去,看
得見火車。我坐在便餐櫃台前的圓凳上,看他們四個人一起
吃飯。兩個犯人用左手吃,兩個刑警用右手吃。那兩個刑警
要用刀子切肉時,得靠左手來使叉子,這一來就把犯人的右
手也拉過來了。銬在一起的手都雙雙擱在桌面上。我注意看
那小個子犯人吃飯,他看來不像是故意的,可總是弄得那警
官十分不自在。他常常會不知不覺似的突然一動,那隻手也
擱得彆扭,叫那警官的左手老是給拉住了。那另外一對卻吃
得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反正不像這一對那麼好看就是了。
"這吃飯的工夫,幹嗎不把傢伙去了呢?"那小個子對警
官說。警官一聲也不吭。他這時正要去拿咖啡,剛把咖啡端
起來,小個子突然一動,他的咖啡起了。警官一眼也沒朝那
小個子看,卻猛地一伸胳臂,鋼銬把小個子的手腕也吊了起
來,警官的手腕子到處,小個子的臉上早已著了一下。
"王八蛋!"小個子罵了一聲。嘴唇破了,他就咂了咂嘴
唇。
"罵誰?"警官問。
"不是罵你,"小個子說。"我都拴在你手上了,哪兒能罵
你呢。才不會罵你呢。"
警官把手腕子放到桌子底下,瞅著小個子的臉兒。
"你看怎麼樣?"
"也沒怎麼樣,"小個子說。警官對著他的臉兒瞅了一陣,
用他帶銬的手又去拿咖啡了。警官把手伸到,小個子的右手
也就給從桌子的那頭直拉到桌子的這頭。警官端起咖啡杯,剛
舉到嘴邊要喝,杯子卻突然脫出了手,咖啡起得到處都是。警
官對小個子一眼也沒瞧,抬起手銬衝著小個子的臉上就是兩
傢伙。小個子一臉是血,他咂咂嘴唇,眼睛直望著桌子。
"你這該挨夠了吧?"
"對,"小個子說。"是挨了很不少。"
"這一下心裡該舒坦點兒了吧?"
"舒坦極了,"小個子說。"你心裡呢?"
"把臉擦擦乾淨,"警官說。"你的嘴巴在淌血。"
我們看見他們兩個兩個上了火車,我們自己也上了車,到
座位上坐好。那另一個刑警--不是大家叫警官的那個,是
跟大個子犯人銬在一起的那個--對剛才餐桌上的那一幕壓
根兒沒有理會。看是都看著,卻似乎並不在意。大個子犯人
一聲也沒吭,卻什麼都看在眼裡。
我們的絲絨車座上有些煤灰末子,爸爸就用報紙把座椅
撣了撣。車開動了,我從開著的窗子裡向外望去,想把卡迪
拉克的面貌看個清楚,但是根本看不到多少東西,只看到了
那湖,還有一些工廠,以及鐵軌近旁一條平行的漂亮平坦的
路。沿湖邊一帶都是一堆堆的鋸屑,可多了。
"別把頭探出去,吉米,"爸爸說。我就坐了下來。反正
也沒有什麼可看的。
"阿爾·莫加斯特就是這個鎮上的人,"爸爸說。
"哦,"我說。
"剛才餐桌上發生的事你看見啦?"爸爸問。
"看見了。"
"看得一點都不漏?"
"這倒不敢說。"
"你看那小個子這樣搗亂是為了什麼呢?"
"我看他是故意要弄得別彆扭扭的,好達到去掉手銬的目
的。"
"另外你還看見了什麼嗎?"
"我看見他臉上先後挨了三下。"
"他挨揍的當兒你的眼睛看著哪兒呢?"
"看著他臉上。我就看那警官揍他。"
"跟你說了吧,"爸爸說,"就在那警官用銬著他右手的手
銬往他臉上揍去的時候,他卻用左手從桌上抓起一把鋼口的
餐刀塞在口袋裡。"
"我倒沒有看見。"
"那可不行啊,"爸爸說。"人都是有兩隻手的,吉米。至
少出娘胎都是有兩隻手的吧。你真要把情況瞭解得一清二楚
的話,對兩隻手就都應該看著。"
"那另外兩個人都幹了些什麼呢?"我問。這一來爸爸倒
笑了。
"對他們我倒沒有注意,"他說。
午飯以後我們一直坐在那節車廂裡,我就靠在窗前看外
邊的野景。現在看野景也沒有多大味道了,因為眼下有件事
就夠好看的,再說野景我也看得多了。不過我也不想貿然提
出到吸煙車廂去,這事總得由爸爸先提吧。他是在那裡看書,
我想大概是我那副坐不定的樣子,叫他書也看不安生了。
"你從來也不看書,吉米?"他問我。
"不看,"我說。"沒工夫看。"
"你這會兒在幹些什麼呢?"
"等著呀。"
"你想不想到前邊去?"
"想。"
"你看我們該告訴那個警官嗎?"
"別,"我說。
"這可是個道德問題,"他說完就合上了書。
"你想告訴他嗎?"我問。
"不想,"爸爸說。"再說,還沒有被法庭判定有罪的人,
對他按理就應當作無罪的人看待。說不定他倒沒有殺那個意
大利人呢。"
"他們是吸毒鬼不是?"
"我也不知道他們吸不吸毒,"爸爸說。"吸毒的人也多的
是。不過,不管是吸上了可卡因還是嗎啡還是海洛因,說起
話來也不會像他們那樣呀。"
"那麼是吸上了什麼呢?"
"我也說不上來,"爸爸說。"到底是什麼呢,弄得人說起
話來變成了那個樣子?"
"我們還是上前邊去吧,"我說。爸爸取下了手提箱,打
開來把書放好,還從口袋裡掏出些什麼東西一併放了進去。他
鎖好箱子,我們就一起去吸煙車廂。順著吸煙車廂的過道走
去,我看見了那兩個刑警和兩個犯人都安安靜靜坐著。我們
就在他們的對面坐下。
小個子帽子拉得很低,把頭上的繃帶都遮沒了,兩片嘴
唇都腫了。他沒打瞌睡,在看窗外。那警官卻昏昏欲睡,眼
睛一會兒閉一會兒開,張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他的臉色看
去十分睏倦,只想睡覺。前面一排的那兩個都在打瞌睡了。犯
人歪向窗口那頭,刑警歪向過道這頭。這樣歪著雙方都不好
受,後來人愈來愈困,彼此索性歪到一塊兒來了。
那小個子對警官看看,隨後又向我們這邊看看。他似乎
認不得我們了,眼光就又一直朝車廂的那頭望去。他似乎把
吸煙車廂裡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乘客不是很多。這時候他又
瞅了瞅警官。爸爸早已從口袋裡又拿出一本書來,在那裡看
書了。
"警官,"小個子喚道。警官撐開了眼皮,對犯人看看。
"我得上廁所,"小個子說。
"這會兒不行,"警官閉上了眼。
"我說,警官,"小個子說道。"難道你就從來沒有憋不住
要上廁所的時候?"
"這會兒不行,"警官說。他此刻正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
下,捨不得放棄。他的呼嚕已經在慢慢地來了,要是睜開眼
來的話,這呼嚕就打不下去了。小個子向我們這邊看看,可
似乎還是認不得我們。
"警官,"他又喚了。警官沒有答理。小個子的舌頭舔了
一下嘴唇。"我說警官,我得上廁所。"
"好吧,"警官說著,就站了起來,小個子也站了起來,兩
人一起從過道裡走過去。我對爸爸看看。爸爸說:"你要去就
去吧。"我也就跟在他們後面從過道裡走過去。
他們卻在廁所門口站著。
"我得一個人進去,"犯人說。
"那可不行。"
"得了吧。讓我一個人進去。"
"不行。"
"為什麼?你鎖著門好啦。"
"去掉傢伙就是不行。"
"得了吧,警官。讓我一個人進去。"
"我得看著點兒,"警官說。他們走了進去,警官隨即把
門關上了。我坐在廁所門對面的座位上。我望了望過道那頭
的爸爸。我聽得見廁所裡面在說話,卻聽不出他們在說些什
麼。有人轉了一下門內的把手想要開門,緊接著我就聽見有
個東西倒在門上,在門上撞了兩下。那東西隨即就倒在地上
了。然後又發出了一個聲響,就像殺兔子時提起了兔子的後
腿,把兔子頭使勁往個樹樁上撞。我忙不迭地對爸爸使眼色,
打手勢。那種聲響連響了三下,緊接著我就看見有什麼東西
從門下流了出來。一看是血呢,很慢很慢的,往外直流。我
穿過過道快快跑到爸爸身邊。"門的底下流出血來啦。"
"在這兒坐好,"爸爸說完就站起身來,到過道那邊碰碰
刑警的肩膀。那刑警抬眼一看。
"你的夥伴上廁所裡去了,"爸爸說。
"好嘛,"那刑警說。"這有什麼?"
"我的孩子剛去那兒,看見門底下流出血來了。"
刑警一聽跳了起來,那另一個犯人給猛地一牽,倒在座
位上。那犯人對爸爸看看。
"跟我來,"那刑警對犯人說。犯人卻還坐在那兒。"跟我
來,"那刑警又說了一聲,犯人還是不動。"不來我就揍得你
屁股開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大人?"犯人問。
"跟我來,你這個狗雜種,"刑警說。
"哎,別罵人嘛,"犯人說。
兩個人就順著過道走去,刑警右手拿著把手槍走在前頭,
跟他銬在一起的犯人磨磨蹭蹭跟在後邊。乘客們紛紛站起來
看。爸爸說:"大家都留在座位上不要動。"他牢牢抓住了我
的胳膊。
那刑警見到了門底下的血。他回過頭來盯住了犯人。犯
人見他盯著自己,站住不動了。他說了聲:"別!"那刑警右
手拿著槍,左手使勁向下一甩,犯人往前一個踉蹌,跪倒了
下來。他又說了聲:"別!"那刑警眼睛盯住了門和犯人,手
裡把槍倒了個個兒,抓住槍口,突然對著犯人的半邊腦袋猛
砸下去。犯人腳一軟倒下了,腦袋和兩手都著了地。他倒地
以後還在那裡搖頭,連聲說道:"別別!別別!"
那刑警接二連三砸下去,把他砸到出不了聲。犯人臉兒
朝下趴在地上,腦袋耷拉在胸前。刑警眼睛盯著門,把手槍
往地上一放,彎下腰去打開了犯人手上的手銬。接著又撿AE粻f0
手槍,站起身來,右手握槍,左手去拉繩通知停車。然後才
伸手去轉門把手。
火車開始減速了。
"誰在門外,不許進來,"我們聽見門內有個人說。
"快開門,"那刑警說著,後退一步。
"阿爾,"那聲音說,"阿爾,你沒事吧?"
那刑警閃在門的一邊。火車漸漸慢了下來。
"阿爾,"那聲音又說了。"你要是沒事的話就答應我一
聲。"
沒人應聲。火車停了。扳閘員開門進來,問:"怎麼回事?"
他看了看地上的人和血,又看了看那個拿槍的刑警。列車員
也從車廂的那頭過來了。
"裡邊有個傢伙殺了人,"那刑警說。
"還有呢!早就翻窗逃走啦,"扳閘員說。
"看住那個人,"那刑警說著,就推開了去車廂頭上的門。
我趕到過道的那邊往窗外望去。沿路軌有一道柵欄。柵欄外
是樹林。我望了望路軌的兩頭。只見刑警匆匆跑了過去,一
會兒又跑了回來。一個人影子也沒見到。刑警回到了車上,廁
所的門也開了。門是好不容易才打開的,因為警官倒在地下,
身子壓在門上了。窗子開了約莫一半。那警官嘴裡還有氣息。
大家就把他抱起來抬到車廂裡,大家也抱起了那個犯人,把
他安置在一個座位上。那刑警把手銬在一隻大提箱的提手上
一套。看來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該去照看這個警官
呢還是該去追捕那小個子,還是怎麼樣。大家都下了火車,望
望路軌遠處,望望樹林邊上。那扳閘員看見小個子是穿過路
軌跑進樹林去的。刑警到樹林裡去了兩次,又都退了出來。那
個犯人把警官的手槍搶走了,所以看來誰也不願意闖進樹林
深處去抓他。最後火車又開了,他們準備到前站去報告州警,
把小個子的相貌特徵發往各地通緝。爸爸幫助他們照料警官。
他給警官清洗了傷處,傷在鎖骨和頭頸之間,他叫我到廁所
裡去取來衛生紙和毛巾,折起來堵在傷口上,又從警官的襯
衫上撕下一隻袖管,把傷口裹緊。他們盡量設法把他安頓好,
爸爸還替他擦淨了臉。他的腦袋在廁所的地上撞得夠嗆,所
以到現在還昏迷不醒,不過爸爸說他的傷倒不重。車一到站
他們就把他送下了車,還有一個刑警也把另一個犯人帶走了。
這犯人臉色煞白,腦袋一側隆起了一個紫血塊。他給押走的
時候,一副樣子顯得傻乎乎的,叫他幹什麼就幹什麼,只巴
不得快些辦好似的。爸爸幫著他們安排完警官的事,又回到
火車上。車站上正好有一輛運貨汽車,警官給抬上了汽車,送
到醫院裡去了。那另一個刑警在打電報。我們還站在車廂的
進口處,火車就開動了,我看見那犯人還站在那裡,後腦靠
在車站牆上。在哭呢。
我只覺得樣樣無趣,滿肚子不痛快,於是我們進了吸煙
車廂。扳閘員拿了一隻水桶和一團廢紗頭正在那裡擦洗,去
掉地上的血跡。
"他的情況怎麼樣啊,大夫?"他對爸爸說。
"我可不是大夫,"爸爸說。"不過我看他的傷礙不了事。"
"這麼兩個大個子警察!"扳閘員說。"居然會對付不了那
麼一個小矮子。"
"你看見他翻窗出去的?"
"可不,"扳閘員說。"應該說,是他跳下去剛落在路軌上,
就被我看到了。"
"你當時認出他了嗎?"
"沒有。乍一見我沒認出他。依你看他是怎麼用刀扎他的,
大夫?"
"一定是從背後撲上去的吧,"爸爸說。
"不知道他這刀子是哪兒來的?"
"這就不知道了,"爸爸說。
"還有一個可憐的蠢蛋也真是,"扳閘員說。"他根本就沒
有打算要逃跑。"
"是啊。"
"可那警察還是結結實實給了他一頓。你看見了嗎,大
夫?"
"看見了。"
"那個可憐的蠢蛋,"扳閘員說。他洗過的地方留下了些
水印,血跡都沒了。我們又回到自己那節車廂的座位上。爸
爸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我說,吉米,"過了一陣他才說。
"嗯。"
"對這件事你現在總的怎麼看?"
"說不出個看法。"
"我也是,"爸爸說。"心裡很不痛快是不是?"
"對。"
"我也是。害怕嗎?"
"看到血的時候很害怕,"我說。"見他打犯人也很害怕。"
"那是正常現象。"
"你害怕嗎?"
"不怕,"爸爸說。"你看到血是什麼樣子的?"我想了一
下。
"又濃又滑。"
"血濃於水啊,"爸爸說。"一個人走上了生活的道路,首
先體驗到的就是這一句老話的意思。"
"那不是這個意思吧,"我說。"那是說的親屬關係。"
"不,"爸爸說。"就是這個意思,不過等你體驗到的時候,
你總少不了還要吃一驚的。我忘不了我第一次體驗時的感
受。"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只覺得鞋子裡面儘是血。暖烘烘、膩稠稠的。就像打
野鴨的時候長筒靴裡灌了水,只是暖烘烘的,比較稠,也比
較滑。"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啊,是好久以前的事啦,"爸爸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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