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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的故事

第一章 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伊凡·伊凡諾維奇有一件頂呱呱的皮襖!那是第一流的好貨!多好的羊羔皮子!喝,了 不得,又細又軟的皮子!瓦灰色的,還帶霜哩!你說賭什麼都行,絕對沒有人還有這種皮 子!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瞅瞅那皮子吧,特別是他站在那兒跟誰說話的時候,你打旁邊瞧那 麼一眼:真是棒極了!簡直沒法子形容:就跟天鵝絨一個樣!銀光閃閃!火一般發亮!我的 老天!簡直是顯靈的尼古拉——上帝的侍者再世!我怎麼就沒有一件這樣的皮襖呢!他還是 在阿迦菲婭·費多謝耶芙娜還不曾到基輔1去時縫製的。你知道阿迦菲婭·費多謝耶芙娜 麼?她就是那個咬掉了陪審官一隻耳朵的婦人。
     1烏克蘭的都城。
  伊凡·伊凡諾維奇是個挺不錯的人!他在密爾格拉德縣有一幢多麼好的宅第啊!宅子的 四周圍著橡木柱子支起的遮簷,那下面到處擺放著一條條的長凳。天氣炎熱的時候,伊 凡·伊凡諾維奇脫掉皮襖和裡面的衣服,只穿一件襯衫,躺在遮簷下歇息,眺望著院子裡和 街上發生的事情。在他家的窗戶下面長著多好的蘋果和梨樹啊!窗戶一開——樹枝便探頭到 房裡來。這是宅子前面的情形;再來看看他的果園吧!那兒是應有盡有,樣樣俱全!李樹、 櫻桃、歐洲甜櫻桃、各色菜蔬、向日葵、香瓜、莢果,甚至還有一個曬穀坪和鍛工場哩。
  伊凡·伊凡諾維奇是個挺不錯的人!他最愛吃香瓜。那是他喜歡吃的果品。剛吃過午 飯,他只穿一件襯衫,便到遮簷下去了,立刻吩咐加普卡拿來兩個香瓜。於是,他親自把瓜 剖開,把瓜籽兒收集好,包在一張特備的紙裡,便開始享用起來。然後,他要加普卡端來墨 水瓶,親手在紙包上註明:「某日食用此瓜」。如果恰逢有客人在座,就寫上:「與某君一 同享用」。
  已故的密爾格拉德縣法官每次望著伊凡·伊凡諾維奇的宅第,總是流連忘返。可不是 嘛,這幢小巧的宅第果然不錯。我喜歡它的周圍添建的大大小小的門廳,只要從遠處望過 去,就只見那些屋頂,一個挨著一個,宛如堆著煎餅的一個大盤子,要不就像是長在樹上的 一大簇木耳。不過,屋頂全都是蘆葦蓋的;一株柳樹、一棵橡樹和一對蘋果樹枝葉紛披地倚 靠著屋頂,樹叢中隱約可見裝著雕花護窗板的一些小窗戶,有的窗口伸出到街上來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是個挺不錯的人!波爾塔瓦的警察署長認識他!每逢多羅什·塔拉索 維奇·普希沃奇卡從霍羅爾來的時候,總要順道來看望他。而住在科裡貝爾德的大司祭彼得 神父每當家裡聚集了五個客人的時候,總會提及伊凡·伊凡諾維奇,說沒有一個人能夠像他 那樣既盡到東正教徒的責任,又挺會過日子。
  天哪,時間過得真快!自從他喪偶以後,一眨眼就過去十多年了。他沒有兒女。加普卡 倒是有孩子,常常滿院子跑來跑去。伊凡·伊凡諾維奇總是給每個孩子或者一個麵包圈,或 者一塊香瓜,或者一隻梨。加普卡揣著他家的儲藏室和酒窖的鑰匙;而開臥室裡的大箱子和 中間那個貯藏室的鑰匙,伊凡·伊凡諾維奇可是親自掌管的,而且不喜歡隨便讓人進去。加 普卡是一個身強力壯的女僕,身穿由兩幅毛布縫成的裙子,長著一雙紅潤的小腿肚子和臉頰。
  伊凡·伊凡諾維奇又是一個敬神如命的人!每個禮拜天,他都要穿上皮襖,上教堂去。 進了教堂,伊凡·伊凡諾維奇向四面八方的人鞠躬致意,然後照例在唱詩席上落座,用男低 音的嗓門和諧地伴唱著。等到做完了禮拜,伊凡·伊凡諾維奇總是忍不住要去巡視一下所有 乞討的人。要不是天生一副慈悲心腸的話,他或許根本就不會想去做這種索然無味的事情。
  「你好哇,可憐蟲!」他找到一個身穿補丁摞補丁的破衣爛衫、備受摧殘的村婦,照例 這麼開口說道。「你打哪兒來的,怪可憐的?」
  「老爺,我打村子裡來的:已經三天了,沒吃也沒喝,是親生兒女把我攆出來的。」
  「可憐的人兒,你到這裡來幹什麼呢?」
  「是來乞討的,老爺,看有沒有人給點買麵包的錢。」
  「嗯!那麼,你是想吃麵包囉?」伊凡·伊凡諾維奇總是這麼問道。
  「咋不想呢!人都餓癟了。」
  「嗯!」伊凡·伊凡諾維奇通常又這麼應了一句。「那麼,你興許也想吃點肉吧?」
  「隨便老爺施捨什麼,我都要。」
  「嗯!未必肉比麵包好吃麼?」
  「餓著肚子還有什麼好挑的。賞賜個什麼都是好東西。」
  說著,老太婆通常就伸過手來。
  「得了,你走開吧,」伊凡·伊凡諾維奇說。「幹嗎還站著呢?我又不打你!」接著, 便轉過臉去問第二個、第三個人,又是問長問短,最後回家去,或順便到鄰居伊凡·尼基福 羅維奇家去喝上一杯伏特加,要不就去見見法官,或者去拜望一下市長。
  伊凡·伊凡諾維奇非常喜歡有人給他送點禮品或者好吃的東西。這才叫他舒心快意。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也是個非常之好的人。他家的院子緊挨著伊凡·伊凡諾維奇的庭 院。他們是一對人世間少見的至親至愛的朋友。安東·普羅柯菲耶維奇·普波普茲這個人, 至今仍然身著一件藍袖子的棕色常禮服,每逢禮拜天都要在法官家裡吃午飯,平常逢人便 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和伊凡·伊凡諾維奇是魔鬼用繩子拴在一起了。同進同出,如影隨 形。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從未結過婚。雖然也有人說他娶過妻,但這純屬謠言。我很熟悉伊 凡·尼基福羅維奇,可以說連成家的念頭他也不曾有過。這些流言蜚語打哪兒冒出來的呢? 還有人散佈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呱呱墜地時還帶著一條尾巴。可是這些無中生有的說法 既荒誕不經,又卑劣無恥,我甚至認為用不著向受過教化的讀者去闢謠,因為毫無疑問,他 們必定知道,只有妖精,而且是為數不多的妖精身後才拖著一條尾巴,再說妖精又多半是女 的,而絕少是男性。
  這一對少見的摯友儘管友情甚篤,但彼此卻大不一樣。要想瞭解他們的性格,最好是作 一番比較:伊凡·伊凡諾維奇具有非凡的口才,說起話來娓娓動聽。天哪,他說得多麼動聽 啊!這種感覺就猶如有人給你梳頭捉虱子或者是用手指輕輕地搔著你的腳後跟一樣的舒坦。 聽著,聽著——頭垂了下來。舒服!舒服極了!恰似浴後睡了一個舒服的覺。恰恰相反,伊 凡·尼基福羅維奇卻多半沉默寡言,不過,要是他開起口來,你可得沉住氣:說的話比什麼 剃刀還鋒利。伊凡·伊凡諾維奇乾乾瘦瘦,個兒高高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身材矮些,卻 長得又粗又壯。伊凡·伊凡諾維奇的腦袋活像一隻尖端朝下的蘿蔔,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的腦袋則像一隻尖端向上的蘿蔔。伊凡·伊凡諾維奇只有午飯後穿一件襯衫躺在遮簷下小 憩;到了傍晚才穿上皮襖,到什麼地方走走——或者到城裡那家銷售他的麵粉的商店去看 看,要不就到野地去捉鵪鶉。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則成天躺在台階上,——如果天氣不太熱 的話,通常總是背向太陽,——哪兒也不想去。要是早晨心血來潮,那麼就到院子裡轉游轉 游,查看一下農事,然後又安然躺下。以前他常到伊凡·伊凡諾維奇家裡去串門。伊凡·伊 凡諾維奇是一個非常精細的人,談吐高雅,從來不說一個不體面的字眼,如果聽見別人說了 髒話,馬上就會生氣的。有時,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不留神說漏了嘴;這時,伊凡·伊凡諾 維奇就會起身離座說:「好了,好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別說這種褻瀆神明的話了,不 如去曬曬太陽。」如果紅菜湯裡不慎落下一隻蒼蠅,伊凡·伊凡諾維奇準會非常生氣:這時 他會暴跳如雷,立刻把湯盤甩出去,弄得主人十分難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非常喜歡洗 澡,當他坐在齊脖子深的水裡時,便吩咐下人把一張桌子和茶炊擺在水中,然後一邊享受清 涼,一邊品茶。伊凡·伊凡諾維奇一星期刮兩次鬍子;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則只刮一次。伊 凡·伊凡諾維奇凡事十分好奇。你千萬別對他說起什麼事兒又不把話說完!如果他對什麼事 兒不滿意,便立刻擺在臉上。從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表情上則很難看出他是滿意還是生 氣;即便是心裡挺高興,那也不動聲色。伊凡·伊凡諾維奇性情有點怯弱。相反,伊凡·尼 基福羅維奇身穿一條皺褶又寬又大的燈籠褲,如果把它吹脹起來,足足可以容下整個庭院, 外帶穀倉和房屋。伊凡·伊凡諾維奇有一對富有表情的淡褐色的大眼睛,一張有點兒像字母 V的嘴1;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則是一雙略帶黃色的小眼睛,完全掩蔽在濃密的眉毛和臌脹 的雙頰之間,鼻子就像是一顆熟透的李子。伊凡·伊凡諾維奇如果向你敬煙,那麼總要先用 舌頭舔舔鼻煙匣的蓋子,接著用手指彈一下,再遞過來,要是跟你熟悉呢,他就說:「閣 下,可以請您賞賞臉麼?」要是跟你不相識呢,那就說:「閣下,無緣得悉您的官階和尊姓 大名,可以請您賞賞臉麼?」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呢,就把角形煙盒直接遞到你的手裡,只 順帶說上一句:「請用吧。」伊凡·伊凡諾維奇也好,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也好,都很不喜 歡跳蚤;所以,無論伊凡·伊凡諾維奇還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見到做買賣的猶太人總是不 肯隨便放過的,非要從他手裡買些各種罐裝的滅蚤藥劑不可,而且事先總要把他大罵一通, 責備他幹嗎要信猶太教。
     1教會斯拉夫語與古俄語中最後一個字母,形狀像V,現已廢棄不用。
  話又說回來,儘管各人有所不同,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可都是挺不 錯的人。
第二章 伊凡·伊凡諾維奇想要一件東西,他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商談及結果

  那是七月間的事,有一天午前時分,伊凡·伊凡諾維奇躺在遮簷底下。天氣炎熱,空氣 乾燥,襲來一股股的熱浪。伊凡·伊凡諾維奇到城外去看過割草人,在村子裡轉了轉,迎面 碰見一些農夫和村婦,還問過他們從哪兒來,到哪裡去,幹什麼去;他頓感疲憊不堪,便躺 下來休息。他一邊躺著,一邊久久地打量著棧房、庭院、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雞群,心裡暗 自想道:「上帝,我的主啊,看看我的家業吧!我還缺什麼呢?家禽、房屋、穀倉、精巧奇 異的用品,蒸餾的浸酒;果園裡有梨樹、李樹;菜園裡有罌粟、白菜、豌豆……我還缺什麼 呢?………我倒想知道,還缺什麼東西?」
  伊凡·伊凡諾維奇給自己提出了這麼一個嚴肅的問題,沉思默想起來;與此同時,他的 眼睛找到了一些新的目標,越過柵欄,投向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院子,不由自主地觀察 起那不大尋常的場面來了。一個乾瘦的老婆子把陳舊的衣服一件件搬出來,掛在一根拉好的 繩子上晾曬。一會兒,一件袖口破損的舊制服朝外撐開兩隻袖子,隨後披在一件錦緞的女棉 襖上,接著又抻出來一件貴族制服,上面縫有帶紋章的鈕扣以及被蟲蛀蝕過的領子;一條污 跡斑斑的白色薄呢褲原來還可以勉強套在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腿上,如今只能套住腳趾 啦。緊接著很快又掛出來一條形狀像字母B的褲子。然後是一件藍色的哥薩克緊身外衣,那 還是大約二十年前,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打算去進民團,準備留鬍子的時候縫製的。最後, 又搬出了一把長劍,活像是豎在空中的一根桿子。隨後又晾出一件草綠色的好像是男子長衫 似的東西,後襟在隨風擺動,那上面縫有五戈比大小的銅鈕扣。後襟下面露出一件有鑲金邊 飾的背心,前邊開著一個大領口。不一會兒,那件背心又被已故世的老祖母的一條舊裙子遮 住了,那裙子上面縫著幾個可以裝得下西瓜的大口袋。所有這些東西駁雜交錯在一起,在伊 凡·伊凡諾維奇看來就像是一幅饒有興味的場景圖,同時,陽光斑駁地灑落在那藍色或綠色 的袖子、紅色的翻袖頭或者一塊金色的錦緞上,閃爍不定地在劍桿上嬉戲,使眼前這一切顯 得十分離奇,猶如四處飄泊的流浪人走村串寨搬運的木偶戲箱。特別像是人群緊緊擠在一 處,看著頭戴金冠的希律王1或者牽著羊的安東上場;木偶戲箱的後面,小提琴發出刺耳的 音響;一個茨岡人兩手拍打著嘴唇,代替咚咚的鼓聲,而日已西垂,南國之夜的嫩寒悄然擠 壓著肌膚豐滿的村婦們的鮮嫩的肩膀和胸脯。
     1古猶太國王,聖經上稱之為一個極為殘暴的人。
  過了不久,老太婆又從倉庫裡走出來,呼哧呼哧地背著一副舊馬鞍,上面是一對破損的 馬鐙,幾隻磨破的皮手槍套,外帶一個原是深紅色、金線刺繡和備有銅搭扣的鞍□。
  「瞧這個傻婆子!」伊凡·伊凡諾維奇心裡想道,「她還會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也拽 出來晾一晾呢!」
  果然如此:伊凡·伊凡諾維奇沒有猜錯。不過五分鐘光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一條 土布燈籠褲子便高高地掛了出來,幾乎佔了半個院子。隨後,她又拿出一頂帽子和一桿火槍。
  「這是怎麼回事?」伊凡·伊凡諾維奇暗忖著。「我從來沒見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還 有槍呢。他這是幹什麼?他又不會打槍,可又藏著一支呢!他留著槍有什麼用?那東西倒是 不錯!我早就想弄到這樣一個玩意兒。我很想把這支槍弄到手;我喜歡拿槍來玩玩。」
  「喂,老婆子,老婆子!」伊凡·伊凡諾維奇大聲喊道,伸出一根指頭招呼著。
  老太婆走到柵欄跟前。
  「老婆子,你那是什麼東西呀?」
  「您不看見嘛,是桿槍。」
  「是什麼槍呀?」
  「誰知道它是什麼槍!要是我的槍呢,我興許知道它是用什麼材料造出來的。可那是老 爺的槍。」
  伊凡·伊凡諾維奇站起身來,開始翻個來掉過去地端詳那支槍,忘記提醒老太婆說,不 該把槍跟長劍掛在一起晾曬。
  「它該是鐵的吧,」老太婆接著說道。
  「嗯!鐵的。為什麼是鐵的呢?」伊凡·伊凡諾維奇自言自語說。「這槍在老爺家很久 了嗎?」
  「大概時間不短了。」
  「好東西!」伊凡·伊凡諾維奇繼續說。「我去向他要來。他要這槍幹什麼?要不,我 拿東西換也行。怎麼樣,老婆子,老爺在家嗎?」
  「在家。」
  「他在幹什麼呢?在躺著麼?」
  「躺著呢。」
  「那好吧;我去找他。」
  伊凡·伊凡諾維奇穿好衣服,拿了一根多節疤的打狗棍,出了門,因為在密爾格拉德街 上,遇到的狗可要比人多得多。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的院子雖說是緊挨著伊凡·伊凡諾維奇家的院子,可以從籬笆上 面爬過來爬過去,但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還是從大街上走。從這條街要拐進一條狹窄的胡 同,如果碰上兩輛一匹馬拉的貨車在那裡相遇的話,它們就無法交錯而過,只好停下來,扳 住後輪,各自拖回街上才行。行人呢,就像兩邊圍牆上生長的花朵、牛蒡一樣,要挨身貼牆 而過。正對著這個胡同,一邊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家的板棚,另一邊則是伊凡·尼基福羅維 奇家的穀倉、大門和鴿棚。
  伊凡·伊凡諾維奇走到大門前,弄得門閂鼻直響:裡面響起了一陣狗吠聲;不過,這群 毛色各異的看家狗一看這是一個熟人,便搖著尾巴,很快就跑回屋裡了。伊凡·伊凡諾維奇 穿過院子,那兒是一派異彩紛呈的景像:有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親自餵養的印度鴿子,西瓜 和香瓜皮狼藉,這兒是菜蔬,那兒是折斷的車輪,還有桶箍,以及一個穿著髒兮兮的襯衫在 地上打滾的男孩子——這真是畫家們所屬意的場景。四處掛著的衣服的陰影幾乎遮蔽著整個 院子,給它帶來些許的清涼之意。老婆子迎上前來深鞠一躬,打了個哈欠,便站在原地不動 了。房前有一座修整過的門廊,兩根橡木柱子搭著一個遮簷,——用來遮擋陽光可不大頂 用,因為在小俄羅斯的這個季節裡,驕陽可不是鬧著玩的,會把行人從頭到腳曬得熱汗淋 漓。伊凡·伊凡諾維奇甚至一改平日只在傍晚時分散步的習慣,居然下決心在這個時候出 門,由此可見他是多麼急切地想要把這件必需的東西弄到手。
  伊凡·伊凡諾維奇走進去的房裡,一片昏暗,因為百葉窗全都關閉著,一縷陽光穿過百 葉窗的窟窿閃著霓虹般的色調,投照在對面的牆上,描繪出一幅雜色斑駁的景物圖:有茅草 屋頂,有樹木,有院子裡四處晾掛的衣服,只是方向倒反著罷了。因而房間裡籠罩著一種奇 妙的朦朧之光。
  「上帝保佑您!」伊凡·伊凡諾維奇說。
  「噢!您好,伊凡·伊凡諾維奇!」從房間的角落裡應了一聲。這時,伊凡·伊凡諾維 奇才發現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躺在一張鋪在地板上的地毯上。「對不起,我還沒有穿好衣 服。」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一絲不掛,一件襯衫也沒有穿。
  「沒什麼。您今兒個小憩過了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小憩過了。那麼您小憩過了麼,伊凡·伊凡諾維奇?」
  「小憩過了。」
  「那麼,您也是剛才起來的麼?」
  「我剛才起來?哪裡的話,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哪能睡到這個時辰!我剛從村子裡回 來。一路上莊稼長得真好!真是叫人喜歡!乾草長得又高,又柔軟,又茂密!」
  「戈爾皮娜!」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大聲喊道,「給伊凡·伊凡諾維奇拿伏特加酒和酸 奶油餡餅來。」
  「今兒個天氣不錯。」
  「您可別說了,伊凡·伊凡諾維奇。見它的鬼!熱得沒有地方躲去。」
  「您別老是提到魔鬼。咳,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等您想起我的話來時,那就為時已晚 了:您盡說褻瀆神明的話,到了那個世界會要吃苦頭的。」
  「我怎麼就冒犯您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我沒有招惹您的爹,也沒有招惹您的媽。我 不知道怎麼就冒犯您了。」
  「算了,算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真的,我沒有冒犯您,伊凡·伊凡諾維奇!」
  「奇怪,木笛吹過了,鵪鶉到現在還沒有飛來呢。」
  「隨您怎麼說也好,隨您怎麼想也好,我沒有什麼地方冒犯您。」
  「不知道它們為什麼不飛來呢,」伊凡·伊凡諾維奇又說道,好像沒有聽見伊凡·尼基 福羅維奇說什麼來著。「是季節還沒有到麼,可是季節似乎當令了嘛。」
  「您是說莊稼長得不錯麼?」
  「長得真好!真是叫人喜歡!」
  接著是一陣沉默無語。
  「您這是幹什麼呢,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把衣服掛得到處都是?」伊凡·伊凡諾維奇 終於又說道。
  「可不,那該死的婆子讓那些好衣服,差不多還是新的,都長霉了。現在把它們晾一 晾;呢子又薄,質地又好,只要翻個邊,又可以穿了。」
  「我看那裡有一樣東西挺不錯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什麼東西?」
  「請問,您要那支槍幹什麼?就是跟衣服一起拿出來晾曬的那支槍。」說話時,伊 凡·伊凡諾維奇把鼻煙遞了過去。
  「可以請您賞賞臉麼?」
  「不必客氣,請自用吧!我聞自己的!」說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在身上摸了摸,掏 出了角形煙盒。「那個傻婆子,她把槍也掛到院子裡了!這上好的煙絲是猶太人在索羅欽焙 制的。我不知道他放了什麼香料進去,這麼香噴噴的!有點像香草味兒。您拿點兒,放在嘴 裡嚼嚼。是不是香草味兒?拿點兒用吧!」
  「請問,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還是要說說那支槍:您留著它幹什麼呢?您又用不 著。」
  「怎麼用不著?有時要打打獵呢?」
  「得了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什麼時候會去打獵呢?除非基督再世。據我所知, 別的人心裡也有數,您連一隻野鴨子也不曾打過,而且上帝也沒有給您玩槍弄炮的天性。您 氣度不凡,體態高貴。哪能在沼澤地裡跑跑顛顛呢?因為您的那些衣服很難讓人啟齒說它們 成了什麼樣兒了,眼下還要拿出來晾曬,若再去打獵會怎麼樣呢?不,您需要安靜,調養。 (伊凡·伊凡諾維奇,正如前面提到過,當他要說服別人的時候,說得非常悅耳動聽。他多 麼能說會道呀!天哪,他說得多麼動聽啊!)是的,您就該舉止穩重才好。喂,還是把槍給 我吧!」
  「那怎麼行!這支槍挺珍貴的。現在到哪兒去找這樣的好槍。我還是打算進民團時,從 土耳其人手裡買來的。如今卻忽然拿來送人!那怎麼行呢?這東西可少不得。」
  「為什麼少不得呢?」
  「怎麼為什麼?萬一有強盜闖進屋來呢……自然就少不得嘛。謝天謝地,眼下我可是心 裡踏實,不怕有人搶劫。為什麼?因為我知道儲藏室裡有一支槍。」
  「是一支好槍!不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槍機壞了。」
  「槍機壞了有什麼要緊!可以修一修。只要抹上點大麻油,就不會生�蚺F。」
  「您這麼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一點也看不出您對我的友情。您不願意對我作出 一點兒友好的表示。」
  「怎麼能這樣說呢,伊凡·伊凡諾維奇,我沒有向您表示友情麼?您怎麼不害臊!您家 的牛群在我的草原上放牧,我可是一次也沒有去趕它們。您要去波爾塔瓦,總是借我的大車 用,不是嗎?我什麼時候拒絕過?您家的那些混小子翻過籬笆,爬到我的院子裡來,逗我的 狗兒玩——我什麼也沒有說:讓他們玩吧。只要不動我的東西就行!讓他們玩吧!」
  「您不想送給我,那麼我們就換東西吧。」
  「您拿什麼東西來換呢?」這時,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用手支起身子,打量著伊凡·伊 凡諾維奇。
  「我給您一頭褐色的豬,就是我在豬欄裡喂肥了的那頭豬。那是一頭好豬!您瞧著吧, 明年它不下豬崽才怪呢。」
  「我不知道,伊凡·伊凡諾維奇,您怎麼能說這種話。我要您的豬幹什麼?那只能給魔 鬼上供用。」
  「又來了!您不說魔鬼就不行!罪過,真是罪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怎麼,伊 凡·伊凡諾維奇,您當真要拿這種鬼東西——一頭豬來換支槍!」
  「幹嗎說它是鬼東西呢,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那還不是明擺的,您自己想想就明白了。這到底是一支槍,名貴的東西;而那個—— 只是鬼玩意兒:一隻豬!這話要不是您說的,我會當作是對我的侮辱。」
  「您覺得豬有什麼不好呢?」
  「真的,您把我當成什麼人呢?讓我要一頭豬……」
  「坐起來,坐起來吧!我不說……您就留著那支槍吧,讓它擱在儲藏室的角落裡�衒慼B 爛掉吧,——我再不說它了。」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
  「聽說,」伊凡·伊凡諾維奇又開口了,「有三個國王向我們的沙皇宣戰了。」
  「可不,彼得·費多羅維奇對我說過。打什麼仗?幹嗎打呀?」
  「大概也難說清楚,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幹嗎要打仗。
  我猜想是那些國王想要我們都信土耳其教。」
  「瞧這些笨蛋,真是異想天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微微抬起頭,說道。
  「您瞧,我們的沙皇為了這事才向他們宣戰的。不,他說,你們該信東正教才是。」
  「怎麼樣?咱們的人肯定打得贏他們,伊凡·伊凡諾維奇!」
  「會打得贏。那麼,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是不想換槍囉?」
  「我真奇怪,伊凡·伊凡諾維奇:您似乎是個見多識廣的人,可說起話來倒像個糊塗小 子。把我當大傻瓜……」
  「坐起來,坐起來吧,不說它了!讓它留著爛掉吧;我再不說了!……」
  這時送來了點心。
  伊凡·伊凡諾維奇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塊酸奶油餡餅。
  「您聽我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除了這頭豬,我再給您添上兩袋燕麥,您不是沒有 種燕麥麼?今年您橫豎得要買燕麥的。」
  「真的,伊凡·伊凡諾維奇,跟您說話非得吃飽豌豆不可(這還不要緊,伊凡·尼基福 羅維奇還說了一些更刺耳的話呢)。哪裡見過有誰拿一支槍才換兩袋燕麥的?您不至於把自 己的皮襖搭上吧。」
  「您可別忘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還會給您一頭豬呢。」
  「什麼!兩袋燕麥加一頭豬換一支槍?」?
  「怎麼,還嫌不夠嗎?」
  「就要換一支槍?」
  「當然是換一支槍。」
  「兩隻麻袋換一支槍?」
  「不是兩隻空麻袋,是裝滿燕麥的;還有一頭豬,您忘了?」
  「跟您的豬親嘴去吧,要是不樂意,那就跟魔鬼去親吧!」
  「霍!您真是碰不得!小心點兒:您盡說褻瀆神明的話,到了陰間您的舌頭會要扎滿燒 紅的針刺。跟您說了話,還得把臉和手洗乾淨,熏熏香去掉晦氣才行。」
  「對不起,伊凡·伊凡諾維奇;槍是貴重的東西,玩玩挺有意思,而且還是房裡好看的 擺設……」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一直藏著那支槍,就像傻子守著錦袋一樣。」伊凡·伊凡諾 維奇惱火地說道,因為他真的開始生氣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那您就是一隻地地道道的公鵝1。」
     1俄語中「公鵝」一詞,常用作罵人話:騙子手,老奸巨滑的傢伙。
  如果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不說這個字眼,那麼他們爭吵一陣子,最後又會像往常那樣言 歸於好;可是眼前的情況卻大不一樣。伊凡·伊凡諾維奇勃然大怒。
  「您說什麼來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他提高了嗓門,問道。
  「我說,您像一隻公鵝,伊凡·伊凡諾維奇!」
  「先生,您怎麼不顧禮儀和不尊重別人的官階和姓氏,竟敢用下流話侮辱人?」
  「這算什麼下流話?您揮動胳膊當真想幹什麼,伊凡·伊凡諾維奇?」
  「我再說一遍,您怎麼竟敢不顧禮儀,把我叫做公鵝?」
  「我才不睬您這傢伙,伊凡·伊凡諾維奇!您哇哩哇啦吵什麼?」
  伊凡·伊凡諾維奇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了:他的嘴唇哆嗦著;嘴巴一改平日的表情,張得 圓圓的;兩眼一個勁地眨巴著,樣子變得挺怕人。這副模樣在伊凡·伊凡諾維奇身上是十分 罕見的。只有什麼事兒惹得他大發雷霆才會這樣。
  「我要告訴您,」伊凡·伊凡諾維奇說道,「我不想跟您來往了!」
  「真是大災大難了!真的,我不會為這個去哭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回了他一句。
  假話,假話,真的,是假話!他心裡已是十分懊悔了。
  「我的腳再也不進您的家門了。」
  「嘿——嘿!」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哼了哼說,心裡氣惱而不知所措,於是一反常態, 站了起來。「喂,婆子,小廝!」這時,那個瘦弱的婆子和胡亂地披著那件又長又肥的常禮 服的半大孩子從門外應聲而入。「拉著這位老爺的胳膊,把他攆出去!」
  「什麼!攆一位貴族?」伊凡·伊凡諾維奇露出一副傲然和憤怒的神態,高聲嚷道。 「只要你們敢!來吧!我要把你們連同愚蠢的主子一塊兒焚屍滅骨!讓烏鴉也找不到你們的 葬身之地!(伊凡·伊凡諾維奇當內心十分激動時,說話就非常之尖刻粗暴。)」
  這群人構成了一幅令人印像強烈的圖像: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站在房間中央,赤身露 體,一絲不掛!那個婆子張著大嘴,一臉茫然而驚恐的表情!伊凡·伊凡諾維奇高舉著一隻 手,猶如畫上的古羅馬護民官!這是極不尋常的一瞬間!一幕絕妙的演出!然而卻只有一個 觀眾:就是那個身穿又肥又長的常禮服的小廝——他十分安詳地站在一旁,正伸著指頭挖鼻 孔呢。
  最後,伊凡·伊凡諾維奇拿起了自己的帽子。
  「您做得太好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好極了!我會記住您的。」
  「出去,伊凡·伊凡諾維奇,出去!小心點,別落到我的手裡:伊凡·伊凡諾維奇,要 不然我會把您的嘴臉揍扁的。」
  「您就瞧這個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回答說,將拇指夾在食指 和中指之間,伸給他看,然後隨手把門砰然一關,那門吱呀一聲,重又彈開了。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趕到門口,想要追上說幾句,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頭也不回, 已經快步走出了院子。
第三章 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爭吵之後

  就這樣,兩位受人敬重的堂堂漢子,密爾格拉德縣的光榮和驕傲,反目成仇了!為了什 麼呢?為了相互抬槓,為了一句「公鵝」的罵人話。他們從此不願再見面,斷絕了一切來 往,可是大家知道,他們原先可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啊!從前,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 凡·尼基福羅維奇每天都要打發人彼此問候,經常站在各自的陽台上閒聊一陣子,相互說些 聽來舒心愜意的話語。每逢禮拜日,伊凡·伊凡諾維奇身穿毛織面料的皮襖,伊凡·尼基福 羅維奇則穿著棕黃色的土布男上衣,幾乎總是手挽著手上教堂去。伊凡·伊凡諾維奇的眼睛 特別尖,一旦發現街中間有一汪水窪或者什麼髒東西(這在密爾格拉德縣是司空見慣的), 他總會提醒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說:「留神點,別踩上了,這裡不好走。」伊凡·尼基福羅 維奇同樣有著令人十分感動的友情的回報,無論站得多遠,他總是伸出手,把角形鼻煙盒遞 給伊凡·伊凡諾維奇說:「請用吧!」他們兩人都有一份相當可觀的田產!……而這兩個朋 友……當我聽到這個消息時,真像是五雷轟頂!我很長時間都不願相信:公正無私的上帝 啊!伊凡·伊凡諾維奇居然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了!那是兩位受人敬重的人啊!那麼 人世間到底什麼是經久不變的呢?
  伊凡·伊凡諾維奇回到家裡,心情十分激動,久久難以平復。往日裡,他先要到馬廄去 瞧瞧那匹母馬是不是在吃乾草(伊凡·伊凡諾維奇有一匹黑鬃黃褐色的母馬,腦門上有一塊 小白斑,那是一匹挺不錯的母馬);接著,伸手去給吐綬雞和小豬喂點食,然後到正屋裡 去,要麼做做木器器皿(他的手藝不比旋工差,善於用木頭巧制各種用品),要麼讀讀柳 比·加裡和波波夫1出版的書(伊凡·伊凡諾維奇不記得書名了,因為女僕很久以前把卷頭 的上半頁撕了去逗孩子玩了),再不然就躺在遮簷下休息。現在這些平素日子做慣了的事 情,他一樁也不做。更不同的是,他一見到加普卡,便開口責罵她為什麼游手好閒,其實她 正在把麥糝搬進廚房裡去;他把手杖扔向那只像平日一樣走上台階來覓食的公雞;當一個穿 著破爛襯衫、滿身污垢的孩子跑近前來喊著:「爺,爺,給點蜜餞!」的時候,——他做了 一個怪怕人的威脅臉相,跺了跺腳,那孩子驚恐地跑得不知去向。
     1十八世紀莫斯科的印刷廠主、書籍出版商。
  話又說回來,他終於放下了心事,開始忙乎日常的事務。他很遲才吃中飯,幾乎到了傍 晚時分才到遮簷下面躺下休息。加普卡做的味道鮮美的鴿子甜菜湯已經把午前的那場氣惱驅 散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又開始興致盎然地察看他的農事了。最後,他把目光轉到鄰居的院 子裡,自言自語說:「今天我還沒有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去過呢;我去看看他。」說 完,伊凡·伊凡諾維奇拿起手杖和帽子,就往外面走;可是剛跨出大門,他忽然想起吵架的 事來,啐了一口,又返回屋裡。在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院子裡,幾乎發生了同樣的情形。 伊凡·伊凡諾維奇看見,那老婆子已經一隻腳跨過籬笆,就要爬到他的院子裡來了,忽然傳 來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聲音:「回來!回來!不用去了!」不過,伊凡·伊凡諾維奇到 底覺得十分煩悶了。這兩個受人敬重的人本來在第二天是很可能言歸於好的,可是伊凡·尼 基福羅維奇家裡卻出了一樁特別的事情,把和好的一線希望毀掉了,給本來可以熄滅的仇恨 來了個火上澆油。
  就在當天傍晚,阿加菲婭·費多謝耶芙娜來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家裡。阿加菲 婭·費多謝耶芙娜既非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親屬,又非他的大小姨子,連干親家也說不 上。似乎她壓根兒就沒來由到他家裡來,而他本人對於她不請自來也不大高興;然而,她卻 常來常往的,一住就是好幾個禮拜,有時還不止呢。她一來就把鑰匙抓在手裡,把家事全都 攬了起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深感不快,不過,事有蹊蹺,他卻像小孩似的聽她的話,雖 然有時也想爭執一番,但是阿加菲婭·費多謝耶芙娜總是佔上風。
  老實說吧,我不明白造化為什麼要這樣安排:讓女人總是牽著我們男人的鼻子走,彷彿 就像是捏著茶壺柄那樣得心應手?或者女人的手就是這麼生就的,要不然就是我們男人的鼻 子派不了別的用場。雖然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鼻子有點兒像李子,但是阿加菲婭·費多謝 耶芙娜一旦拽住這只鼻子,他就像狗似的跟著她轉。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因為有了她的緣 故,不由自主地改變了平素的生活方式:要是躺下曬太陽呢,時間也不那麼久了;而且不再 光著身子,總要穿著襯衫和燈籠褲,雖然阿加菲婭·費多謝耶芙娜根本沒有要求他這麼做。 她倒是不喜歡繁文縟節的,當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害了寒熱病的時候,她便用松節油和醋, 親自動手給他從頭到腳擦遍全身。阿加菲婭·費多謝耶芙娜頭戴一頂包發帽,鼻子上有三粒 肉疣,身穿一襲帶黃花的咖啡色寬大連衣裙。她的整個身軀活像一個木桶,所以要想找出她 的腰肢來就宛如沒有鏡子卻要看見自己的鼻子一樣辦不到。她的一雙腿又矮又短,是按一對 枕頭的式樣生就的。她喜歡無事生非,每天早晨要喝熬好的混合菜湯,罵街最有能耐,—— 在於這些形形色色的事情的時候,她的臉上始終保持著通常只有女人才能表露的那種表情。
  她這一來,事情就全亂套了。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你不要跟他講和,別去賠不是:
  他一心要害死你,他就是這號人!你還沒看透他呢。」
  這該死的婆娘嘰嘰喳喳,嘰嘰喳喳,終於說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再也不願聽到有人提 起伊凡·伊凡諾維奇來了。
  事情全都成了另一種樣子:如果鄰居家的狗鑽到院子裡來了,那就立刻一頓亂打;小孩 爬過圍牆來了,回去總是嚎啕大哭,小襯衫兒向上翻起,背脊上有樹條兒抽打的傷痕。就連 那老婆子,當伊凡·伊凡諾維奇想要問她什麼事情的時候,也做出下流無恥的樣子,連伊 凡·伊凡諾維奇這樣溫文爾雅的人,也禁不住啐一口唾沫,說一句:「這臭娘們!比她的主 子更壞!」
  最後,除了這些有意羞辱的做法之外,這個滿懷敵意的鄰居又在對門對戶的籬笆豁口處 建了一個鵝棚,好像特意要再羞辱他一頓才解恨似的。這個令伊凡·伊凡諾維奇十分痛恨的 鵝棚居然以神出鬼沒的速度——只一天工夫便蓋成了。
  這樣一來,伊凡·伊凡諾維奇就更加無名火起,一心要報仇雪恨。然而,他一點也沒有 露出生氣的樣子,雖然那鵝棚還佔了他家的一部分地盤;可是,他的心卻怦怦地跳個不停, 簡直難以保持外表的平靜。
  就這樣挨過了一天。夜幕降臨了……啊,假如我是一個畫家,我會精心地描繪這夜色的 全部迷人之處!我會描繪整個密爾格拉德酣然入睡的情景;繁星點點,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大 地;靜謐的寰宇時而傳來或遠或近的狗吠聲;一個熱戀中的聖堂工友飛跑著躲開看家狗,像 騎士般無畏地翻越籬笆;房屋的白牆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愈加潔白,濃蔭如蓋的樹木則越發 幽暗,樹蔭匝地,一片昏黑,花木和靜默的青草更加芬芳誘人,蟋蟀——這不知疲倦的夜的 騎士,從各處角落裡齊聲發出唧唧的鳴叫。我會描繪在一間低矮的土屋裡,一個眉毛濃黑、 乳房豐滿的姑娘躺在單人床上不安地輾轉著身子,正夢見驃騎兵的鬍子和馬刺,而月光卻在 她的臉頰上歡跳著。我會描繪蝙蝠在房屋的煙囪上飛起又落下,它的黑影在白色的大道上頻 頻閃過……可是,我未必能把這天夜裡手持鋸子出門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的神色描繪出來。 他臉上流露出多麼複雜的表情啊!他悄悄地、悄悄地走了過去,爬到鵝棚底下。伊凡·尼基 福羅維奇家的狗還一點也不知道他們已經吵翻了的事,所以一看是老朋友,便讓他走近那四 根橡木柱子支著的鵝棚。他爬到最近的一根柱子旁邊,放好鋸子,動手鋸了起來。鋸子發出 吱啦吱啦的聲響,他不得不時刻停下來四面張望,但一想到遭受的侮辱,就又來了勁頭。頭 一根柱子鋸斷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又開始鋸第二根。他兩眼冒火,由於心虛膽怯,什麼也 看不清。忽然,伊凡·伊凡諾維奇尖叫一聲,嚇呆了:他眼前出現了一個死人;不過,他很 快便鎮靜下來,因為他看清楚了:那是一隻鵝把脖子伸了過來。伊凡·伊凡諾維奇氣得啐了 一口,又繼續幹下去。第二根柱子也鋸斷了:搭的棚子搖晃了一下。當伊凡·伊凡諾維奇著 手鋸第三根柱子的時候,他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不得不幾次停下手裡的活;那柱子已 經鋸了一大半了,忽然搖搖晃晃的棚子卡嚓一聲歪斜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剛剛跳開身 子,那棚子便嘩啦啦地倒塌了。他一把抓起鋸子,驚恐萬狀地跑回家裡,一下子撲在床上, 再沒有勇氣朝窗外望一眼棚子塌落的怕人情景。他彷彿覺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整個院 子的人都集合起來了:老婆子、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穿著又肥又大的常禮服的小廝——人 人拿著棍棒,由阿迦菲婭·費多謝耶芙娜領頭,前來搗毀和拆掉他的房子。
  第二天一整天,伊凡·伊凡諾維奇都是在惶恐不安之中度過的。他一直覺得,那個勢不 兩立的鄰居為了報仇雪恨至少會來燒燬他的房子。所以,他吩咐加普卡要時刻巡查各處,看 看什麼地方是否有暗中堆放的引火的麥秸。最後,為了先下手為強,伊凡·伊凡諾維奇決定 搶先一步,向密爾格拉德縣法院告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一狀。狀子上寫了些什麼,只好看 下文了。
第四章 在密爾格拉德縣法院對簿公堂

  密爾格拉德是一個美妙的城市!各式房屋應有盡有!有麥秸的、蘆葦的、甚至是木板的 屋頂;左右各有一條街,四處都有編織好看的籬笆;籬笆上面攀緣著葎草,倒掛著青豌豆; 向日葵從籬笆後面露出那太陽般的圓盤頭來,罌粟紅著臉兒,圓滾滾的南瓜隱約可見……真 是美不勝收啊!籬笆上面總是裝飾著各種東西,顯得更加絢爛多彩:或者是張開的花布裙 子,或者是襯衫,要不然就是燈籠褲。密爾格拉德縣既沒有偷扒搶竊,也沒有坑蒙拐騙,所 以每個人盡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東西掛出來晾曬。你若走近廣場,那麼你準會要駐足片刻,欣 賞一下那裡的景色:廣場上有一片水窪,令人驚異的水窪!那是你能見到的舉世無雙的水 窪。整個的廣場幾乎成了一汪水。真是十分好看的水窪!一幢幢大小的房屋,遠遠望去,恍 如一個個乾草垛,環立於這片水窪的周圍,正詫異於它的美麗的倩影。
  然而,我一直認為,這裡最好的房子莫過於縣法院了。它是由橡木還是樺木蓋的,我倒 不去管它;可是,諸位,它有八個窗戶啊!八個窗戶一字兒排開,正對著廣場,正對著我剛 才提到過那一片汪洋的水域,而市長把它稱之為湖泊呢!只有縣法院這幢房子是花崗岩顏色 的,密爾格拉德的其餘的房屋都只是刷上點白顏色而已。那房子的屋頂全是木頭的,本來是 要漆上紅顏料的,可是彷彿是有意安排似的,正趕上齋期,一班辦事員把做油漆用的油蘸著 大蔥全都吃掉了,所以這屋頂便一直沒有漆成。大門的台階突出在廣場上,雞群經常在那兒 跑來跑去,因為台階上幾乎總是撒滿了麥米或者別的吃食。不過,那不是故意撒上的,而是 告狀的人不小心撒落在那兒的。那幢房子一分兩半:一邊是辦公的場所,另一邊是關押犯人 的地方。在辦公場所有兩間乾淨、粉刷過的用房:一間是接待告狀者的房間;另一間裡擺著 一張墨汁斑斑的桌子,桌上擺放著一柱守法鏡1。還有四把高背的橡木椅子;靠牆擺著幾隻 鐵皮箱子,裡面存放著一疊疊本縣的訴訟狀紙。一隻鐵箱上放著一隻用黑色鞋油擦得珵亮的 靴子。開庭議事從早晨就開始了。法官是一位相當肥胖的人,雖說比起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來要相形見絀些,可是有一副慈眉善目的面容,身著一件油污的長衫,手裡擎著一隻煙斗和 茶杯,正跟法院書記官閒聊呢。那法官的嘴唇緊挨著鼻孔長著,因此,他的鼻子可以隨心所 欲地去聞那上嘴唇。這上嘴唇就常常充作他的鼻煙壺,因為送往鼻孔的鼻煙幾乎總是撒在那 片唇上。就這樣,法官跟書記官漫天閒侃著。一個赤腳女僕端著茶盤侍立一旁。
     1守法鏡是一柱頂端飾有雙頭鷹的三稜鏡,為舊俄官廳中常見的陳設之物,上面載 有彼得大帝敕令守法的諭旨,警誡官員要公正廉直、嚴明執法。
  在桌子的一端,錄事正在念判決書,可是聲音單調而沉悶,就是被告本人聽著聽著也會 昏然入睡。毫無疑問,法官也會比在座的人先行睡去的,不過,這時他已沉醉於一場饒有興 味的閒聊之中了。
  「我一直想要弄明白,」法官一邊說,一邊不時地啜一口已經涼了的茶,「它們怎麼會 唱得那麼好聽。兩年前我養過一隻鶇鳥。結果呢?忽然倒了嗓子。天知道它咿呀咿呀唱的什 麼。到了後來,越唱越糟,含糊不清,聲音嘶啞了,——簡直成了廢物!這真是太荒唐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喉嚨底下長了個小瘤子,比豌豆還小呢。這個小瘤子只要用針挑破就行 了。這還是扎哈爾·普羅科菲耶維奇教我的,您要是樂意,我可以仔細說給您聽,那是怎麼 回事:我坐車去看他……」
  「請問,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還念不念別的判決書?」
  錄事插話說,他念完已經好幾分鐘了。
  「您已經念完了?您瞧,念得多快!我一句也沒有聽見呢!
  判決書在哪兒?拿來,我簽個字。您那裡還有什麼呀?」
  「哥薩克鮑基齊克的耕牛被盜的案子。」
  「好吧,念吧!是的,我坐車去看他……我可以仔細說說他怎麼招待我的。風乾的魚脊 肉下酒,那是舉世無雙的!可不,那不是我們這裡的魚脊肉,」法官咂了一下舌頭,微微一 笑,同時鼻子聞了聞那隨侍在側的鼻煙壺,「我們密爾格拉德食品雜貨鋪出售的可比不上。 我不吃鹹鯡魚,因為您知道,我一吃就心口灼燒。不過,魚子醬我倒是嘗了嘗味道:真是美 味可口!沒說的,棒極了!然後,我喝了點用百金花泡的桃子浸酒。還有番紅花浸酒;不 過,您是知道的,我不喝番紅花浸酒。您瞧,這樣挺不錯:象俗話說的那樣,先吊起胃口, 然後再吃個飽……噢!久違了,久違了……」法官一眼看見伊凡·伊凡諾維奇走了進來,忽 然大聲嚷道。
  「上帝保佑!祝大家健康!」伊凡·伊凡諾維奇說道,帶著他特有的和藹可親之態向所 有的人深鞠一躬。我的天哪,他那待人的態度多麼討人的歡心!我還從來不曾見過一個人如 此的精明。他深知自己的身份尊貴,因而把大家的敬重看作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法官親自為 伊凡·伊凡諾維奇端了一把椅子,他的鼻子一下子吸盡了上嘴唇上面所有的鼻煙,這通常是 他感到極為愜意的表現。
  「請問,您喜歡用點什麼呢,伊凡·伊凡諾維奇?」法官問道。「來一杯茶好嗎?」
  「不用,十分感謝,」伊凡·伊凡諾維奇回答說,鞠了一躬,坐了下來。
  「請別客氣,喝一杯茶吧!」法官又說道。
  「不,謝謝,承蒙熱情接待,我心領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回答說,鞠了一躬,又坐 下了。
  「喝一杯吧,」法官又重複一句。
  「不,不用費心了,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
  伊凡·伊凡諾維奇說這話時,又鞠一躬,然後坐下。
  「喝一小杯吧?」
  「那麼只好從命了,只喝一小杯!」伊凡·伊凡諾維奇說道,朝茶盤伸過手去。
  天哪!這個人真是精明到家了!簡直無法描述他這一舉一動是多麼討人的喜歡!
  「請問,您再喝一杯怎麼樣?」
  「多謝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把茶杯倒扣在茶盤上,鞠躬回答說。
  「請再喝點,伊凡·伊凡諾維奇!」
  「不喝了。十分感謝,」伊凡·伊凡諾維奇說著又鞠一躬,然後坐下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看在友情的份上,再喝一小杯吧!」
  「不用了,承蒙款待,十分感激。」
  說完,伊凡·伊凡諾維奇深鞠一躬,又坐下了。
  「只喝一小杯!就一小杯!」
  伊凡·伊凡諾維奇伸手到茶盤上,端起了茶杯。
  呸,真是見鬼!這個人多麼善於撐著自己的臉面啊!
  「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啜完最後一口茶水,開口說道,「我來 找您是有一件要緊的事情:我來告狀。」說著,伊凡·伊凡諾維奇放下茶杯,從口袋裡掏出 一張寫滿字的公文紙。「是告一個仇人,一個勢不兩立的仇人。」
  「告誰呀?」
  「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多夫戈奇洪?」
  法官一聽這話,幾乎從椅子上摔了下來。
  「您說什麼!」他兩手一拍,說道。「伊凡·伊凡諾維奇!
  這是您說的?」
  「您不看見嘛,是我說的。」
  「上帝和所有的聖徒保佑您!什麼!伊凡·伊凡諾維奇,您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成了 冤家對頭?這是從您的嘴裡說出來的?您再說一遍!不是有什麼鬼魂躲在身後指使您說的 吧?1」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再不能看見他了;他讓我蒙受了奇恥大辱,侮辱了我的人格。」
  「至聖至靈的三聖啊2!現在我怎麼叫母親相信呢!每天只要我跟妹妹一吵嘴,她老人 家就總是說:『孩子們,你們像兩隻狗似的合不來。你們瞧瞧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 基福羅維奇怎麼樣,該學學他們的樣子才對。那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呢!是朋友就該那樣!體 面的人就該那樣!』這一下可好了,朋友成了對頭!你說說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 呢?」
     1舊俄迷信說法,魔鬼總是躲在人的背後,伺機作祟害人。
  2基督教稱聖父、聖子、聖靈為三位一體。
  「這事說來很微妙,傑米楊·傑米揚諾維奇!簡直沒法說它了。您最好先看看狀子。請 從這一頭拿著吧,這樣好看些。」
  「念一念吧,塔拉斯·吉洪諾維奇!」法官轉過臉對錄事說道。
  塔拉斯·吉洪諾維奇拿起狀子,就像縣法院裡所有的錄事一樣,借助兩個指頭用力擤了 擤鼻涕,然後開始念道:
    密爾格拉德縣貴族和地主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具狀謹呈法院,案由各點 如下:
  一、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褻瀆上帝,無法無天,罪行纍纍,人所共 知,於1810年7月7日,對余施加奇恥大辱,既損害余之個人人格,復又凌辱余之官階與 姓氏。該貴族面目可憎,性情暴戾,動輒吵架謾罵,詆毀神靈,出語傷人……
  這時,錄事稍作停頓,又擤了擤鼻涕,而法官則擺出一副虔敬的樣子,交疊著兩手,自 言自語說:
  「這筆頭真是來得快!天哪!這個人可真會寫呀!」
  伊凡·伊凡諾維奇請錄事再往下念,於是塔拉斯·吉洪諾維奇又繼續念道:
    余前往拜訪,提一友好之建議,不意該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用 污穢下流之言辭,凌辱余之人格,即當眾詬罵余為「公鵝」,而密爾格拉德縣人盡皆知,余 從未以此等醜陋之禽類取名,今後亦斷不以此為名。余之貴族出身確鑿無疑,三聖者教堂所 存之戶籍冊記載有餘之生辰日期和受洗禮之經過,可資佐證。但凡稍具學識之人,皆知公鵝 不得載於戶籍之冊,皆因公鵝非余族類,而系家禽,此乃未入學之孩提皆明此理。然該卑劣 之貴族並非無知,實乃別有用心,欲以詬罵之語,極盡凌辱余之官階與身份之能事。
  二、該下流無恥之貴族又圖謀侵佔余之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奧尼西耶夫之子(曾任 神職人員),繼承之家產,無視法紀,竟將鵝棚移建於余家宅台階之正對面,居心不良,變 本加厲凌辱余之門庭,而該鵝棚又建於顯眼之地,且建造極為堅固。然該貴族卑劣之企圖昭 然若揭,欲使余目睹不堪入目之景象;眾所周知,任何人欲辦理正經之事務,斷不入畜棚, 更遑論鵝棚乎。此一不法之舉,致使兩根前柱侵佔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奧尼西耶夫之 子,生前贈與余之土地,該地產始於穀倉,成一直線,延至婦人沖洗便壺之處。
  三、該貴族臭名昭著,心懷叵測,欲焚余之私宅,置余死地而後快。罪惡昭彰,有跡可 循:其一,該卑劣之貴族近日一反常態,頻頻步出室外,而往昔因生性慵懶及身軀肥胖,足 不出戶;其二,該宅之僕人住屋毗鄰余之圍牆,與余自先父佩列列平柯,伊凡·奧尼西耶夫 之子,繼承之土地僅一牆之隔,每日燈火通明,久久不熄,此乃圖謀不軌之明證,因彼慳吝 成性,平日不僅不燃蠟燭,且瓦片燈盞亦隨點隨滅。
  綜上所陳,該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圖謀縱火,褻瀆余之官階與姓 氏,強佔私產,更有甚者,無恥詬罵余為公鵝,罪行昭然,懇請法院對此不法之徒科以罰 金,責令賠償訴訟費用及各項損失,並緝拿歸案,羈以鐐銬,押送城內監牢,以儆傚尤,乞 望法院准予所請,速作裁決。貴族,密爾格拉德縣地主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敬呈。
  剛念完狀子,法官便走到伊凡·伊凡諾維奇跟前,捏著他的一粒鈕扣,開口說道:
  「您這是幹什麼呢,伊凡·伊凡諾維奇?您該害怕上帝才是!把狀子扔掉,讓它化成灰 吧!(讓它去見撒旦吧!)您最好是跟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去握手言和,相親相愛,再買些 桑托林酒1或者尼柯波裡酒;要不就調製點潘趣酒2也行,不過得請我喝呀!咱們一起喝個 痛快,然後把一切都忘掉!」
     1希臘產的一種果酒。
  2用果汁、香料、茶、酒等攙和而成的混合飲料。
  「不,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事情不那麼簡單,」伊凡·伊凡諾維奇帶著一副總是跟 他相稱的傲然神態說道.。「事情不那麼簡單,不能私下了結。再見吧!再見,諸位!」他 轉過身向在場的所有的人,仍然是神態傲然地說道。「希望我的狀子會起到應有的作用。」 然後,他轉身走了,大家愕然相對。
  法官坐在那兒,一言不發;錄事在聞鼻煙;幾個辦事員碰翻了酒瓶殘片做成的墨水瓶; 於是,法官本人漫不經心地用手指撥弄著那桌上潑灑的墨水。
  「您說這件事怎麼辦好,多羅菲·特羅菲莫維奇?」法官沉默了片刻,面對書記官問道。
  「難說呀,」書記官答道。
  「居然有這種事兒!」法官繼續說道。
  他話音剛落,門吱呀一聲開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前半個身子擠進了辦公廳,另半 個身子還留在接待室裡。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來了,而且是到法庭裡來了,似乎是一件很不 尋常的事情,法官不由得喊出聲來;錄事停下來不再念了。一個身穿面絨粗毛呢短燕尾服的 文書把一支鵝毛筆銜在嘴裡;另一位則猶如吞下了一隻蒼蠅。那個身兼傳達和門衛的殘廢 兵,一直站在門邊,搔著那件佩有榮譽肩章的骯髒襯衫,這時也張著大嘴,不知踩了誰一腳。
  「什麼風把您吹來了!近況好嗎?貴體康健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卻只有半死不活的份兒,因為他卡在門框裡了,欲進不能, 欲退不得。法官朝接待室大聲叫嚷,讓待在那裡的人從背後推一把,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推進辦公廳裡來,結果也是枉然。接待室裡只有一個來告狀的老太婆,她兩隻瘦骨嶙嶙的手 拚命使勁,卻一點也不管用。這時,有一個辦事員,厚嘴唇,寬肩膀,長著一隻大鼻子,兩 眼歪斜著,又醉醺醺的,穿著一件袖肘處破破爛爛的衣服,走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前半個 身子跟前,像對孩子一樣,交疊起他的雙手,朝那個殘廢老兵睒睒眼,讓他用膝蓋朝伊 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肚子上一頂,儘管他痛得哇哇直叫,人倒是被頂回接待室去了。接著, 大家拉開了門閂,打開了另半扇門。然後,辦事員和他的幫手——殘廢兵由於一齊用勁,從 嘴裡噴出一股子強烈的氣味,把這間辦公的房子一時之間竟變成了一間酒肆。
  「沒有把您擠傷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去給母親說說,給您要點浸酒來,您只要 擦一擦腰和背,就不打緊了。」
  然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猛地倒在椅子上,除了唉喲唉喲地哼哼之外,什麼話也說不 出來。最後,他用一種累得有氣無力、勉強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聞聞鼻煙吧?」他從口袋裡掏出了角形煙盒,補了一句說:「拿去用吧!」
  「見到您,非常高興,」法官答話說。「不過,我真想不到,什麼事兒煩勞您的身子, 光臨法院,使我們驚喜莫名。」
  「來遞狀子……」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擠出這麼半句話來。
  「遞狀子?什麼狀子?」
  「告狀……」他氣喘吁吁,不得不停頓了好一陣子:「唉!……是告那個騙子手……佩 列列平柯·伊凡·伊凡的兒子。」
  「天哪!您也這麼幹!世間少有的朋友呀!告那麼一個好人!
  「他是一個撒旦!」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斷斷續續地說道。
  法官畫了個十字。
  「請拿狀子去,念一念吧。」
  「沒法子,就念一念吧,塔拉斯·吉洪諾維奇,」法官帶著不快的神色對錄事說道,這 時,他的鼻子不由自主地聞了一下嘴唇,通常只有在心滿意足時他才這麼做。鼻子如此自行 其是,使法官更加惱火。他掏出手帕,把上嘴唇的鼻煙盡數抹去,以懲罰鼻子的膽大妄為。
  錄事一如他每次開始念呈文之前習慣做的那樣,即不用手帕擤一次鼻涕作為開場白,然 後以平常的聲調開始念道:
    密爾格拉德縣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具狀謹呈法院,案由各點如 次:
  一、自稱貴族者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銜恨在心,居心不良,幹盡傷天害理、 陰險刻毒、令人髮指之行徑,於昨日午後,竟如盜匪之所為,攜帶斧鑿刀鋸及其他鉗工用 具,趁夤夜時分,潛入余之宅院,以卑劣之手段將宅院中之畜棚肆意拆毀.余一向謹言慎 行,無端遭此盜匪暴行之蹂躪。
  二、該貴族佩列列平柯妄圖謀害余之身家性命,於上月七日,暗懷不軌之心,闖進余 宅,偽裝友好,實存奸詐,向余索要室內存放之步槍,其慳吝成性,僅允以棕豬一頭、燕麥 兩袋等無用之物作為交換,然而余洞察其奸,未予應允,該騙子手與卑劣之徒佩列列平柯, 伊凡·伊凡之子,即以污言穢語破口大罵,自此對余深懷刻骨之仇恨。更有甚者,該卑劣凶 殘之貴族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出身卑賤:其妹系全縣盡人皆知之蕩婦,五年前跟 隨駐紮密爾格拉德縣之步兵連私奔在外;而將其夫註冊為農民。其父系不法之徒,狂飲無度 之酒鬼。
  該卑劣凶殘之貴族佩列列平柯禽獸不如之暴行,比之其親屬有過之而無不及,貌似虔 誠,實則邪惡:該背棄神明之徒不守齋戒,於聖菲利普齋期之前夕購羊一頭,翌日即命與其 非法姘居之女僕加普卡宰殺,借口急需脂油點燈及制蠟燭云云。
  綜上所陳,懇請法院將該貴族,即盜匪、瀆神惡徒、犯有偷竊與搶掠罪行之騙子手緝拿 歸案,羈以鐐銬,並押解監牢或國立監獄,按罪量刑,剝奪其官階與貴族之身份,施以鞭 笞,必要時拘送西伯利亞服勞股;並勒令其支付訴訟費用與賠償一切損失,乞望法院准予所 請,予以裁決。密爾格拉德縣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謹呈。
  錄事剛念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抓起帽子,深鞠一躬,準備離去。
  「您上哪兒去呀,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法官緊隨在後面問道。「坐一會兒吧!喝杯 茶!奧雷什卡!你幹嗎站著不動呀,傻丫頭?還跟辦事員眉來眼去的呢!快端茶來!」
  可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離家走了這麼遠的路,又像是經受了一場危險的檢疫似的, 受了一場驚嚇,趕忙擠出門去,說道:
  「別費心,我領情了……」接著,他隨手關了門,大家只好面面相覷。
  沒辦法,只好如此。兩份狀子都接了,這樁案子眼看就會變成街談巷議的話題,不料一 樁大出意外的事情卻又使它更加轟動。正當法官在書記官和錄事的陪同下步出辦公廳,而辦 事員們正在把告狀人送來的母雞、雞蛋、麵包片、餡餅、白麵包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裝進 麻袋裡去的時候,一頭棕色的豬闖了進來,使在場的人大感驚駭的是,它沒有去啃餡餅或者 麵包皮兒,卻一張口銜走了放在桌子邊上、有幾頁紙倒垂下來的狀子。那頭棕色的母豬銜著 狀紙,一溜煙地跑了,在場的小官吏們雖然紛紛向它投擲直尺和墨水瓶,卻誰也沒有擊中它。
  這一非常事件引起了極大的慌亂,因為連副本還沒有抄下一份呢。法官同錄事和書記官 對這樁前所未聞的事件議論了好一陣子;最後決定寫一封公函呈報市長,因為這樁案子多半 要由警察署調查審理。編號389的公函於當天呈送給市長,就此事作了耐人尋味的解釋,讀 者欲知其詳可看下文。

第五章 密爾格拉德縣兩位有頭有臉的人物的協商

  伊凡·伊凡諾維奇剛安排好家事,習慣地走到遮簷下面去躺一會兒,他感到十分驚訝的 是,有一個通紅通紅的東西在圍牆的門旁閃了閃。那是市長的紅色的翻袖頭,它跟衣服的領 子一樣磨得珵亮,四周的邊兒都快變成上了光的皮子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暗暗想道:「彼 德·費多羅維奇上門來談談倒也不錯」。可是一見市長走得非常之快,又揮動著兩隻胳膊, 就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市長平常是很少這麼做的。市長的制服上釘著八粒鈕扣,而第九粒 呢,兩年前在舉行教堂祝聖儀式時弄丟了,直到現在各個鄉里甲長也還沒有找到,雖然市長 在區警察署長們每日作口頭報告時總要問及那粒鈕扣的事。八粒鈕扣綴在制服上,猶如村婦 們種豆一樣:一左一右,兩行排開。他的左腿在最後一次戰役中被子彈打穿了,所以他走路 有點兒瘸,把那只左腿往旁邊甩得遠遠的,因此而抵消了右腿使出的勁兒。市長使喚那條殘 腿越快,它就往前移動得越慢。所以,等到市長走到遮簷跟前時,伊凡·伊凡諾維奇已經有 足夠的時間來揣測,為什麼市長這麼急沖沖地揮動著兩隻胳膊。尤其使他覺得有意思的是, 事情看來非常的緊要,因為他隨身還挎著一柄新制的長劍。
  「您好啊,彼得·費多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高聲喊道,前面已經談過,他是十 分好奇的,當他看見市長一個勁兒地要登上台階,卻仍然眼也不抬,使勁跟那條殘腿鬧著別 扭,又無論如何不能一下子跨上一個梯蹬的時候,他可就怎麼也按捺不住了。
  「祝親愛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君白天愉快!」市長回答說。
  「請坐。我看得出來,您走累了,因為您那條受過傷的腿不好使勁……
  「我這條腿呀!」市長大聲嚷嚷說,瞥了一眼伊凡·伊凡諾維奇,就像巨人瞟了一眼侏 儒,飽學之士望了一眼舞蹈教員一樣。說這話時,他伸出一條腿,頓了頓地板。然而,這一 顯示勇敢之舉讓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因為他的整個身子猛然搖晃了一下,鼻子撞到欄杆 上;不過,英明的一市之長為了避免難堪起見,立刻穩住身子,伸手去摸口袋,似乎要取出 鼻煙壺來一樣。「不瞞您說,親愛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君,我這輩子經歷過不少艱苦得多的 長途行軍。可不,說真的,我經歷得多了。就拿1807年那次戰役來說……噢,我來告訴您 曾用什麼法兒翻過圍牆去找一個漂亮的德國妞兒。」說著,市長瞇縫起一隻眼睛,露出了魔 鬼般狡黠的笑臉。
  「您今天到哪兒去過?」伊凡·伊凡諾維奇問道,想要打斷市長的話頭,盡快知道他這 次來訪的緣由;他倒是很想問問,市長打算告訴他什麼事情;不過,老於世故的他覺得這麼 一問不免有些唐突,於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只得勉強忍耐著,等著揭開謎底,而這時他的 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等等,我來告訴您到哪兒去過,」市長答道。「第一,不瞞您說,今天天氣好極 了……」
  伊凡·伊凡諾維奇聽了最後這句話,幾乎要急死了。
  「不過,等一等,」市長接著說。「我今兒個上您這兒來,是為了一件非常要緊的事 兒。」說到這裡,市長的臉孔和姿態都現出一副擔心焦慮的樣子,當他一個勁地要跨上台階 時也是這樣一副神態。
  伊凡·伊凡諾維奇這下可來勁了,像害了寒熱病似的哆嗦著,又照平日的習慣,立刻問 道:
  「什麼要緊的事情?真的要緊麼?」
  「請您留意:首先我要冒昧地對您說,親愛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君,您……從我這方面 來說,我,請您留意,我倒沒什麼,可是政府的規章,政府的規章上這麼要求的:您擾亂了 社會秩序!……」
  「您說些什麼,彼得·費多羅維奇?我一點也不懂。」
  「哪能呢,伊凡·伊凡諾維奇!您怎麼會不懂呢?您家養的牲畜把一份重要的公文銜走 了,可您居然還說一點也不懂!」
  「什麼牲畜?」
  「恕我直說,就是您家養的那頭棕色的豬。」
  「這能怪我嗎?法院的門衛幹嗎要敞著大門!」
  「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那是您家養的牲畜——所以,您有責任。」
  「萬分感謝,您竟然把我跟豬一樣看待了。」
  「我可沒有說這話,伊凡·伊凡諾維奇!真的,我沒有說!請您平心而論:您無疑是知 道的,根據上司的規定,在城裡,特別是城內的大街上是禁止不乾不淨的牲口亂跑的。您總 該承認,這是不允許的事情吧。」
  「天知道您說些什麼!一頭豬跑到大街上,居然算作了不起的大事兒!」
  「不瞞您說,等一等,等一等,伊凡·伊凡諾維奇,這是絕對不許可的。有什麼辦法 呢?上司要求這麼辦——我們就得服從。不錯,雞和鵝有時跑到大街上,甚至還到廣場上去 了,——請注意:那是雞和鵝;至於豬和羊,我早在去年就下令禁止讓它們跑到公共場所 去。我當時還指示在集會場所當眾宣讀那份命令。」
  「不,彼得·費多羅維奇,我看這件事只不過是您想盡法子來侮辱我。」
  「您可不能這麼說,親愛的朋友和先生閣下,什麼我想要侮辱人。您自個兒想一想:去 年您把屋頂蓋得比規定的標準高出整整一俄尺1,我可一句話也沒說。相反,我倒是裝作根 本沒有發現的樣子。您要相信,親愛的朋友,眼下我也完全,這麼說吧……可是,我的職 守,一句話,職責所在,必須照管好城裡的整潔。您想想看,要是大街上忽然……」
     1俄度量單位,等於0.71公尺。
  「您那些大街夠整潔的了!每個娘們都可以把用不著的東西往那兒扔。」
  「不瞞您說,伊凡·伊凡諾維奇,您自己才是在侮辱我呢!不錯,這種事兒常有發生, 可是多半扔在圍牆、板棚或者棧房底下,至於說到一頭懷孕的母豬闖到大街,廣場上來,這 種事兒……」
  「這有什麼稀奇的,彼得·費多羅維奇!要知道豬是上帝創造的生靈!」
  「對了!眾人都知道,您是一個有學識的人,懂得科學和其他各門知識。當然,我沒有 學過什麼專門知識:連寫行書還是三十歲上才開始學的。您很清楚,我是行伍出身。」
  「嗯!」伊凡·伊凡諾維奇應了一聲。
  「是的!市長接著說,「1801年我在第42步兵團第4連當中尉。我們的連長,要是您 想知道的話,是葉列梅耶夫上尉。」說到這裡,市長把手指伸進了伊凡·伊凡諾維奇打開了 蓋兒、正在捏著煙絲的鼻煙壺裡。
  伊凡·伊凡諾維奇又應了一聲:
  「嗯!」
  「然而,我的職責所在,」市長又接著說了下去,「是遵照政府的要求辦事。您知道 麼,伊凡·伊凡諾維奇,偷竊法院的公文同別的罪行一樣,是要受刑事審判的?」
  「我懂,如果您願意的話,我還可以教您。這指的是人,譬如說,如果是您偷了公文的 話;可豬是牲畜,是上帝創造的生靈!」
  「話是這麼說,但是法律上載明:『犯有偷竊罪者……』請您仔細聽分明:犯罪者!這 裡沒有指明門第、性別和身份——所以,就算是牲畜也是有罪的。您聽便吧,而牲畜在判罪 之前因為破壞了社會秩序必須解送警察署關押。」
  「不,彼得·費多羅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冷靜地表示反對。「這可辦不到!」
  「隨您的便,只是我必須遵從上司的命令。」
  「您在嚇唬我?您興許要打發那個缺了一隻胳膊的殘廢兵來把豬捉去吧?我就吩咐女僕 用火鉤子把他打出去。連那只剩下的胳膊也折斷了去。」
  「我不再跟您爭辯了。既然您不願意把它送交警察署,那麼就看怎麼便當,宰來食用也 行:如果願意的話,可以趁聖誕節時宰了做成火腿肉,要不然就把它吃掉。只是您要是做灌 腸的話,務必送給我兩根,您家的加普卡用豬肉和脂油做的灌腸可精緻呢。我的阿格拉菲 娜·特羅菲莫芙娜可喜歡吃了。」
  「好吧,我會給您送兩根去。」
  「那就十分感謝您了,親愛的朋友。現在請允許我給您再說一句話:我受法官以及我們 所有的熟人的委託,這麼說吧,是給您和您的朋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講和來的。」
  「什麼!跟那個無賴?讓我跟那個混帳東西講和?不行!
  這辦不到,辦不到!」伊凡·伊凡諾維奇斷然拒絕了。
  「隨您的便,」市長答道,捏著一把鼻煙讓兩隻鼻孔享用著。「我本人不再勸了;不 過,不瞞您說,你們眼下是互不來往了,可是一旦和好……」
  可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卻談起捕捉鵪鶉的事來了,這是他想把話岔開所慣用的妙著。
  就這樣,市長只好一無所獲地打道回府了。
第六章 節外生枝 又起波瀾

  無論法院怎麼想方設法要瞞住這樁案情,可是第二天整個密爾格拉德縣都知道了,伊 凡·伊凡諾維奇家的一頭豬銜走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呈送的一份狀子。市長本人一時忘乎 所以,頭一個洩漏了秘密。當有人把這事告訴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時候,他什麼話也沒有 說,只問了一句:「是那頭棕色的豬嗎?」
  然而,阿加菲婭·費多謝耶芙娜恰好在場,又開始向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進言了:
  「你怎麼啦,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你要是就此撒手,人家會要笑話你,說你是個大笨 蛋!你往後還怎麼做個貴族紳士!你不是喜歡吃油炸餅麼,那麼你比那個賣油炸餅的娘們還 差勁!」
  這個不安份的女人到底把他說動了!她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中年人,皮膚黝黑,滿臉斑 點,穿著一件肘部打了補丁的深藍色常禮服,——一個地地道道的衙門小吏!他用焦油擦靴 子,耳朵後面夾著三支鵝毛筆,用細繩子把一隻小玻璃瓶繫在鈕扣上當作墨水瓶用;他一次 吃下了九個餡餅,又把一個餡餅塞進口袋裡,一頁公文紙上寫滿了讒言謗語,無論是誰都不 可能一口氣念完,中途得停下來咳嗽幾聲或打打噴嚏。這個其貌不揚的人物冥思苦想,絞盡 腦汁,寫寫劃劃,終於炮製出一篇訴狀:
    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具狀呈送密爾格拉德縣法院。
  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狀告貴族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一事, 未蒙密爾格拉德縣法院秉公處理,反而徇私庇護。該棕色之豬又獨闖公堂,雖秘不外宣,然 眾口難禁,終有所聞。此系蓄意助惡之縱容與姑息,法院難辭其咎;該豬乃愚魯之動物,竟 能竊取文書。由此可知該豬實受余之仇人,自稱貴族者佩列列平柯,伊凡·伊凡之子之教唆 所為也;該貴族敲詐、謀害、瀆神,無所不為,罪證俱在。然密爾格拉德縣法院一向徇情偏 袒,竟至於暗中默許;若無此項默許,該豬斷不能闖入公堂,公然竊取公文:密爾格拉德縣 法院日有衙役守衛,僅舉士兵為例,便可一目瞭然,該士兵終日守候在接待室內,雖一隻眼 瞎,一手略有殘疾,然將豬逐出或以棍擊之,足可應付裕如。由此可見,密爾格拉德縣法院 之所為乃有意偏袒,彼此勾結,坐地分贓,昭然若揭矣。該盜匪貴族佩列列平柯,伊凡·伊 凡之子,確係刁頑之徒。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特此奉告縣法院,如不向 該棕豬或向與豬勾結之同謀——貴族佩列列平柯追回訴狀,並據余之所請,作出公正裁決, 為余伸張正義,則余,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將上訴高等法院,申請轉案 處理,並控告縣法院徇私庇護之罪。密爾格拉德縣貴族多夫戈奇洪,伊凡·尼基福羅之子。
  這份訴狀果然見效:法官就像所有的善良的人一樣,膽小怕事。他轉過臉去向錄事討個 主意。可是,錄事甕聲甕氣地從嘴唇裡「嗯」了一聲,臉上流露出一種漠不關心和只有魔鬼 見到撲倒在自己腳下的受害者才有的那種捉摸不定的表情。辦法只有一個:就是給兩個朋友 講和。可是,一切嘗試都已無功而返,又從哪裡著手呢?不過,大家還是決定再試一試;可 是,伊凡·伊凡諾維奇直言不諱地聲明他不願意,甚至還非常生氣。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則 不予答理,轉過身去,連一句話也不說。於是,這場官司便以通常受到稱道的辦案速度加緊 進行了。公文註明了日期,作了登記,編了序號,裝訂成冊,簽了字——所有的手續一天辦 完了,然後將案卷放進立櫃裡,一直躺在那裡——一年,兩年,三年躺著睡大覺。許多的姑 娘已經出嫁,密爾格拉德縣又修了一條新的大街;法官掉了一顆臼齒和兩顆犬齒;伊凡·伊 凡諾維奇的宅院裡比從前又多了一些孩子跑來跑去:他們是打哪兒來的,只有上帝才知道!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為了跟伊凡·伊凡諾維奇過不去,又建了一個新的鵝棚,雖說比先前的 那一個要離得稍遠一點兒,還是侵佔了伊凡·伊凡諾維奇家的地皮,因而這兩個體面的人幾 乎彼此不再碰面,——而那份案卷呢,就一直安然地躺在那個因為墨汁斑斑而變成了黑色大 理石似的立櫃裡。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樁對密爾格拉德全縣來說非同尋常的大事件。
  市長舉行了一次大宴會!我從哪兒可以借來丹青妙筆把這多彩的聚會和豪華的宴飲描繪 一番呢?就拿那只鐘表來說,打開蓋兒,瞧瞧其中機件的運轉吧!機件多得不得了,不是 麼?如今可以這麼設想一下,至少跟市長院子裡停放的車輪一樣多。那裡,什麼樣的四輪輕 便馬車和馬拉貨車沒有啊!有的後身寬前身窄;有的後身窄前身寬。有的是載人與運貨兩用 的馬車;有的既不是輕便馬車,又不是馬拉貨車;有的車就像是一個大草垛或者胖乎乎的老 板娘;還有的車酷似披頭散髮的猶太人或者一具皮肉尚未掉盡的骨頭架子;有的車從側面看 完全像一隻掛著長煙袋的煙斗;另一輛車則什麼也不像,而是一個十分難看而荒誕的怪物。 從一片雜亂的車輪和車座中間,高聳著一輛裝有小窗戶的四輪轎式馬車,那窗戶上交叉釘著 粗笨的窗格。車伕們身穿灰色的長短外衣或粗布長衫,頭戴羊皮帽或者不同式樣的大沿帽, 手握著煙斗,牽著卸了套的馬在院子裡蹓達。市長舉辦了一個多麼盛大的宴會啊!等一等, 我來數一數那裡的來賓吧:塔拉斯·塔拉索維奇,葉夫普爾·阿金福維奇,葉夫齊希·葉夫 齊希耶維奇,伊凡·伊凡諾維奇(不是當事人伊凡·伊凡諾維奇,而是另一位),薩瓦·加 夫裡洛維奇,我們的這一位伊凡·伊凡諾維奇,葉列夫菲裡·葉列夫菲裡耶維奇,馬卡 爾·納扎裡耶維奇,福馬·格裡戈利耶維奇……再不能往下數了!沒法兒數了!手也寫累 了!還有多少淑女啊!皮膚黝黑和白皙臉兒的,高挑個兒和矮墩墩的,像伊凡·尼基福羅維 奇一樣胖大身軀的和似乎可以插進市長刀鞘裡的纖細身段的。又有多少包發帽啊!多少華麗 的服飾!紅的、黃的、咖啡色的、綠的、藍的、新做的、翻制的、改裁的;還有數不清的頭 巾、髮帶、手提包!行了,可憐的眼睛!你們看過這樣壯觀的場面之後還能派什麼用場呢。 一排長長的桌子望不到盡頭!賓客們談得興致勃勃,一片喧鬧嘈雜的聲音!即便是磨盤、滑 輪、齒輪、研臼一起轟響的磨坊也無法與之相比!我無法確鑿地告訴你們,他們在談論什 麼,然而卻可以想見準是談些愉快而有益的事情,諸如天氣、狗、小麥、包發帽、種馬等 等。最後,伊凡·伊凡諾維奇(不是當事人伊凡·伊凡諾維奇,而是另一位,瞎了一隻眼 的)說道:
  「我覺得挺怪的,怎麼我的右眼(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總是喜歡拿自己來逗樂子) 沒看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多夫戈奇洪君呀?」
  「他不肯來呢!」市長說。
  「怎麼會這樣呢?」
  「老天爺在上,自從他們兩人,就是伊凡·伊凡諾維奇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吵架之 後,已經有兩年了;其中有一個要是在場,另一個就說什麼也不肯來。」
  「您說什麼!」這時,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朝上抬抬眼睛,兩手交疊在一起說。 「要是長著一對好眼睛的人都不能和睦相處,那麼,我如今怎麼跟這只瞎眼相安無事呢!」
  聽了這話,大家都咧著嘴大笑起來。人們非常喜歡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因為他談 笑自如,切合時尚。一個高個兒,長得乾乾瘦瘦的人,穿一件絨布常禮服,鼻子上貼一塊橡 皮膏,本來一直坐在角落裡,即便是蒼蠅飛進他的鼻孔裡,臉上的筋肉也呆然不動——這位 先生此時也起身離座,挨到圍著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的人群跟前來了。
  「聽我說呀!」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看到周圍聚集了這麼一大群人,說道。「聽我 說!你們現在與其來欣賞我這只瞎了的眼睛,還不如去給咱們這兩位朋友說和說和!這會兒 伊凡·伊凡諾維奇在跟娘兒們和姑娘們閒聊呢,——咱們悄悄派個人去把伊凡·尼基福羅維 奇請來,然後讓他們兩人碰在一起嘛。」
  大夥兒一致贊成伊凡·伊凡諾維奇的提議,決定立刻派人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家裡去 ——務必請他來參加市長舉行的宴會。可是,關鍵的問題是由誰來承擔這樣重要的差使呢? 這可把大家難住了。到底誰在交際手腕方面更高明和更圓滑些,大家爭論了很久。終於一致 決定把這件事交給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來辦。
  不過,首先得向讀者稍稍介紹一下這個出色的人物。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是一個實實 在在有德行的人:在密爾格拉德縣無論哪一位有頭有臉的人物賞給他一條圍巾或者一件內 衣,他都會感激涕零;無論是誰輕輕地彈一下他的鼻子,他也會千恩萬謝。要是有人問他: 「您這是怎麼啦,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禮服是棕色的,兩隻袖子又是淺藍色的?」那 麼,他通常總是回答說:「你們連這樣的衣服還沒有呢!等著瞧吧,穿舊了,還不是全都一 樣的顏色麼!」一點不錯:淺藍色的呢子在陽光的作用下,開始變成棕色的了,如今則跟常 禮服完全合成一色了。不過,令人感到蹊蹺的是,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有一種習慣,就是 夏天穿呢子衣服,冬天卻穿土布衣服。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沒有自己的家。從前他有一所 房子,在城邊上,後來他把它賣了,用賣房子的錢買了三匹棗紅馬和一輛小四輪馬車,駕著 它到各處地主家去串門。但是,照料馬匹挺麻煩的,而且得花錢買燕麥作飼料,於是,安 東·普羅科菲耶維奇又用它們換了一把小提琴和一個女僕,還得了25盧布的找補錢。後 來,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又把小提琴賣了,而用女僕換了一個特製的鑲金羊皮荷包。如今 他的那只荷包可是任何人都沒有的。為了得到這樣一份滿足,他再也不能駕著車子到各個村 子轉游了,因而只好待在城裡,到各處人家去寄宿,特別是那些以彈他的鼻子為樂趣的貴族 的宅第成了他的過夜之所。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喜歡吃吃喝喝,玩起「傻瓜」和「磨坊 主」牌1來可是一把好手,聽從使喚一向是他的天性,所以,他拿起帽子和拐棍,便立刻上 了路。不過,他一邊走著一邊動起了心思,怎麼才能說動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前來赴宴呢。 這位體面的人性情有些固執,要想說服他幾乎是不可能的。他連起床都要費很大的勁,怎麼 會下決心來赴宴呢?就算他從床上起來了,他又怎麼會到無疑會有一個勢不兩立的仇人在場 的地方去呢?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越是這麼思前想後,就越覺得困難重重。天氣悶熱,太 陽烤人,渾身汗下如雨。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雖然讓人彈鼻取樂,卻是一個詭計多端的 人,做買賣他不那麼走運,可他卻很懂得什麼時候該裝愚守拙,有時則要巧用心計,以應付 連聰明人也難擺脫的遭際與困境。
     1紙牌遊戲的名稱。
  正當他的機敏頭腦琢磨著用什麼法子來勸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時候,他已是勇往直 前,不顧一切地豁出去了,一樁意外之事有點令他卻步。不妨在這裡順便向讀者說明一下, 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有一條褲子,它有一種令人奇怪的性能,只要一穿上這褲子,一群狗 總是追著咬他的腿肚子。真該他倒霉,那天他恰好又是穿著這條褲子。所以,他剛剛沉思默 想起來,一陣可怕的犬吠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令他振耳欲聾。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禁不住 喊叫起來,——那叫喊聲可是沒有人比得上,——不僅那個熟識的婆子和穿著又肥又大的常 禮服的小廝迎面跑了出來,而且連那群孩子也都從伊凡·伊凡諾維奇的院子裡朝他蜂擁而 來,雖然那群狗只咬了他的一隻腿,但是已經使他的勁頭兒大大打了折扣,於是他帶著幾分 膽怯的神情慢慢走向台階。
第七章 尾 聲

  「噢!您好。您幹嗎逗狗玩呀?」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見到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說 道,因為無論什麼人跟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說起話來都免不了用一種打趣逗笑的口吻。
  「這些狗全都該死絕!誰逗它們了?」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答道。
  「您撒謊。」
  「真的!沒逗!彼得·費多羅維奇請您去赴午宴。」
  「嗯。」
  「真的!十分懇切地請您去,那份心意可沒法說了。他說,不知怎麼回事,伊凡·尼基 福羅維奇老躲著我,把我當成仇人了。他再不會到我家來聊聊天或者坐一坐了。」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頦。
  「他說,要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這一回不來呢,我真不知該怎麼想了:準是對我懷恨 在心了!勞駕,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去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勸來吧!怎麼樣,伊 凡·尼基福羅維奇?咱們就去吧!這會兒那裡還來了一幫子好夥伴呢!」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仔細打量著那只站在台階上,扯著嗓門使勁打鳴的公雞。
  「您要是知道才好呢,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這位熱心的使者繼續說道,「給彼 得·費多羅維奇家送去了多好的鱘魚肉,多新鮮的魚子醬啊!」
  這時,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轉過頭來,開始聚精會神地聽了。
  這一來,使者就更來勁了。
  「咱們快點去吧,福馬·格裡戈利耶維奇還在那兒呢!您怎麼著?」他見伊凡·尼基福 羅維奇仍然躺著,一動不動,補了一句。「怎麼樣?去還是不去?」
  「不想去。」
  聽了「不想去」這句話,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大感驚訝。他原以為,那番懇切的言詞 一定能打動這位體面人物的,沒成想得到一句「不想去」的斷然拒絕。
  「您幹嗎不想去呢?」他幾乎有點憤憤然地問道,這種口氣在他來說是極為少見的,即 便有人把燃著的紙片擱在他的頭上也不至於發作,而法官和市長是特別喜歡用這種惡作劇取 樂的。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聞了聞鼻煙。
  「隨您的便,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我不懂是什麼事兒礙著您了。」
  「我幹嗎要去呢?」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終於說了一句,「那個強盜會到那裡去的!」 他眼下是這樣稱呼伊凡·伊凡諾維奇了。
  公正的上帝啊!而不久前……
  「真的,不會去的!我敢對天發誓,他不會去的!要不叫我當場天打雷劈!」安東·普 羅科菲耶維奇回答說,他可以一個鐘頭對天發誓十次。「咱們去吧,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您騙人,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他在那兒吧?」
  「真的,真的,不在!要是他在的話,就叫我馬上完蛋!您自己想想,我幹嗎要騙人 呢?要不,叫我手腳全爛掉!怎麼樣,現在還不相信麼?叫我馬上橫死在您的面前!叫我的 爹、我的媽、我自己都進不了天國!還不相信麼?」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聽了這些信誓旦旦的話,完全放心了,於是吩咐穿著又肥又大的常 禮服的侍僕拿來燈籠褲和土布上衣。
  我認為,花費筆墨來描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怎麼穿上燈籠褲,繫上領帶和最後穿上左 肘綻了線的外衣,是完全多餘的。只要提到他此時此刻一直保持著一種得體的泰然自若的神 態就足夠了,而對於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提議用什麼東西來換他的土耳其荷包一事,則未 置可否。
  這時候,大家急不可耐地等待著關鍵時刻的到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忽然露面,大家 終於如願以償,可以看到兩個體面的人物言歸於好;許多人幾乎都認定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是不會來的。甚至市長還跟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打賭說他不會來,只是由於獨眼的伊 凡·伊凡諾維奇要求對方拿一條殘腿跟他的一隻瞎眼作賭注,這才作罷,——市長聽了十分 生氣,而在場的人則禁不住小聲地笑了起來。無論是誰都還沒有在桌旁就座,雖說早已是一 點多鐘了——這個時刻在密爾格拉德縣,即使是舉行慶典的場合,人們也早該用午餐了。
  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剛在門口出現,立刻就被眾人圍住了。大家紛紛發問,安東·普 羅科菲耶維奇只是斬釘截鐵地高聲答著一句話:「他不來」。話音剛落,種種指責、辱罵、 或許還有指指戳戳就如冰雹一般落在他的頭上,責怪他有辱使命,然而一轉眼,大門開了—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走了進來。
  縱然是惡魔本身或者死人出現在眼前,大家也不會驚得如此目瞪口呆:伊凡·尼基福羅 維奇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來了。而安東·普羅科菲耶維奇因為給大夥兒開了個大玩笑而高興 得只顧捧腹大笑。
  不管怎麼說,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穿戴得體體面面、合乎貴族 的身份,大家都覺得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個時候,恰好伊凡·伊凡諾維奇不在場;他 不知為什麼事兒出去了。大家從驚愕中回過神來,便開始問候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健康, 對他身子又發福了表示高興。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跟大夥兒擁抱接吻,一邊說著:「非常感 謝」。
  這時,紅甜菜湯的味兒四處飄溢,穿堂入室,香氣撲鼻,使飢腸轆轆的客人們難以自 持。大家紛紛湧向餐廳。愛嘮叨的和話不多的、瘦的和胖的淑女們魚貫地往前走去,長長的 餐桌顯得五光十色。我不打算描寫餐桌上的各式佳餚!也不準備提及蘸著酸奶油的油炸包 子、作湯料用的雞鴨內臟、用李子和葡萄乾作料的吐綬雞、形狀像是浸泡在克瓦斯1里的靴 子似的食品以及一種作為舊式廚師的絕活的調味汁——這種調味汁端上桌時,燃著的酒精四 面冒著火焰,淑女們見了又開心又害怕。我之所以不去說這些美味佳餚,那是因為我更願意 親口去吃一吃,而不樂意只是喋喋不休地議論一通。
     1一種用麥芽或麵包屑製成的清涼飲料。
  伊凡·伊凡諾維奇很喜歡吃洋姜燒魚。他尤其專心於做那有益處又有營養的操練。他挑 揀著最細小的魚刺,把它們放在盤子裡,忽然不經意地朝對面望了一眼:我的上帝啊,多麼 奇怪!在他的對面坐著的竟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
  無獨有偶,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同一瞬間也望了一眼!……不!……我真無法……給我 一支另外的妙筆吧!我這支筆蒼白無力,了無生氣,無法描述出這個場景!他們滿臉驚詫之 情似乎石化了一樣。彼此一看對方早就熟悉的臉孔,彷彿都不由自主地要走上前去,宛如迎 接久違的朋友一樣,並把角形鼻煙盒遞過去說:「請用吧」或者「可以請您賞賞臉麼」;然 而,與此同時,同樣一張臉又如不祥之兆一樣變得那麼可怕!無論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還是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全都汗如雨下。
  所有在餐桌旁就座的人全都凝神怔住了,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對昔日的好朋友。淑女們 本來一直在津津有味地談論如何把閹雞喂肥來做烤雞,忽然打住了話頭。四週一片寂然!
  這真是值得偉大的畫家用丹青妙筆畫下來的場景!
  最後,伊凡·伊凡諾維奇掏出了手帕,開始擤鼻涕;而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則環顧四 周,隨後兩眼盯著那敞開的大門。市長立刻注意到這一舉動,吩咐把門關嚴實些。於是,兩 個昔日的朋友又各自吃起來,彼此再也不望一眼。
  午宴剛剛結束,兩個往昔的朋友都急忙離座,尋找帽子,以便悄悄溜走。這時,市長使 了個眼色,於是伊凡·伊凡諾維奇,——不是當事人伊凡·伊凡諾維奇,而是另一個,即瞎 了一隻眼的,——立刻站到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的背後,而市長則順便走到伊凡·伊凡諾維 奇的身後,接著兩人從後面猛推一把,以便把兩個朋友推搡到一起,直到他們握手言和為 止。那個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猛然一推,雖然角度偏了一點兒,卻歪打正著地把伊 凡·尼基福羅維奇推到了伊凡·伊凡諾維奇站的地方;可是市長使勁一推搡,把方向弄得太 偏了,因為他怎麼也管不住那條自行其是的殘腿,它這一回也不聽使喚,像是故意似的,一 下子甩得遠遠的,踩到相反的方向去了(或許,那是由於桌旁擺滿了許多各種果子露酒的緣 故),所以伊凡·伊凡諾維奇撲倒在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太太身上,此刻她出於好奇正從人群 裡探出身來呢。這真不是什麼好兆頭。不過,法官為了補救一下這個局面,便站到市長剛才 站的位置上,一皺鼻子把嘴唇上的鼻煙如數吸淨,又把伊凡·伊凡諾維奇推到另一邊去。這 在密爾格拉德縣是讓人和好的司空見慣的做法。它有點像踢皮球似的。法官猛一推搡伊 凡·伊凡諾維奇,那個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使勁一撐,也把渾身汗水淋漓如雨水從屋頂 直淌一樣的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推了過去。儘管兩個朋友拚命抵住,但畢竟被推到一起了, 因為採取行動的雙方都得到了其他客人的大力相助。
  就這樣,大家從四面八方把他們兩人緊緊圍住了,若他們再不彼此握手便不罷休。
  「上帝保佑你們,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和伊凡·伊凡諾維奇!你們憑良心說說,你們吵 什麼呀?還不是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麼?面對著大家和面對著上帝,你們怎麼不害臊!」
  「我不知道,」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說,累得呼哧呼哧(看得出來,他並不是極力反對 和解的),我不知道什麼事得罪了伊凡·伊凡諾維奇;他幹嗎要砍倒我的鵝棚和謀害我的性 命?」
  「我根本沒有想要謀害誰,」伊凡·伊凡諾維奇沒有正眼去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說 道。「我可以向上帝和你們,尊敬的貴族們,起誓,我沒有對仇人做過任何不好的事情。他 幹嗎要辱罵我,糟蹋我的官階和身份呢?」
  「我怎麼糟蹋您了,伊凡·伊凡諾維奇?」伊凡·尼基福羅維奇說。
  再有一會兒的解釋——結下多時的冤仇就會渙然冰釋。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已經伸手到 口袋裡,眼看就要掏出角形鼻煙盒來說上一句:「請用吧」。
  「未必這還不是糟蹋?」伊凡·伊凡諾維奇還是眼也不抬地回答說,「先生,您用來侮 辱我的官階和姓氏的字眼,在這裡說出來都很不體面。」
  「請允許我對您說幾句心裡話,伊凡·伊凡諾維奇!(說著,伊凡·尼基福羅維奇伸出 一根指頭,碰了碰伊凡·伊凡諾維奇的鈕扣,這表明他懷有實實在在的好意。)您生氣還不 是為了那件鬼事兒:就是我管你叫了一聲公鵝……」
  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猛然醒悟過來:他太冒失了,不該說這個字眼;可是為時已晚:話 已出口了。
  這一下可全完了!
  如果說在沒有旁人聽見的情況下,伊凡·伊凡諾維奇尚且怒不可遏,大發雷霆(千萬不 要有人再這麼怒氣傷身),——那麼,這個要命的字眼如今竟然在淑女如雲的大庭廣眾當中 說了出來,而伊凡·伊凡諾維奇是喜歡在淑女們面前顯得特別體面的,你們想想,這樣一來 還能有好結果嗎?如果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換個說法,管他叫「鳥」,而不是「公鵝」,那 麼事情或許還可以挽回。
  然而——全都完了!
  他瞥了一眼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那是什麼樣的目光啊!如果這一瞥目光具有生死予 奪的權力的話,那麼它定然會把伊凡·尼基福羅維奇化為灰燼。客人們都明白這一瞥目光的 含義,趕緊把他們分開。這個溫和可愛的模範,每遇到女乞丐總要噓寒問暖的慈愛之人,一 臉狂怒地衝了出去。一個人的激情可以掀起多麼猛烈的風暴啊!
  整整一個月,沒有聽到伊凡·伊凡諾維奇的一點音信。他足不出戶。一個祖傳的木箱子 打開了,箱子裡的東西拿出去了——是什麼東西呢?錢幣!祖先留下的古錢幣!這些錢幣落 到了刀筆吏的不乾不淨的手裡。案子移送到最高法庭。當伊凡·伊凡諾維奇得到令人高興的 消息,說明天就要結案時,他對著亮光望一眼窗外,決定走出屋子。唉!從那時起,最高法 庭每天都通知說第二天就要結案,可一拖就是10年!
  五年前我路過密爾格拉德縣城,正趕上不好的天氣。那是深秋時節,天氣陰鬱而潮濕, 遍地泥濘,霧氣濛濛。一種不自然的綠色——那是令人煩悶的、連綿不斷的霪雨的產物—— 像一層稀薄的網似的罩在田野和莊稼上面,猶如老頭子淘氣胡鬧,老太婆戴上玫瑰花一樣別 扭。當時我也深受這天氣的影響:天氣煩悶,我也感到無聊。然而,儘管如此,當我乘車駛 近密爾格拉德縣時,我還是感到心在怦怦地跳個不停。天哪,有多少往事湧上心頭!我已有 12個年頭沒有來過密爾格拉德了。當年這裡有兩個出色的人物,一對少有的朋友,相交甚 篤,令人感動。可是,有多少知名人士已經故去!法官傑米揚·傑米揚諾維奇那時已經作 古;獨眼的伊凡·伊凡諾維奇也已謝世。我驅車駛進大街;到處豎立著上端綁著一小束麥秸 的標桿:正在進行新的城建規劃!幾幢木屋已經拆除。殘缺不全的圍牆和籬笆淒涼地撅在那 兒。
  那天是個節日;我吩咐說,把蓋著粗席的四輪馬車停在教堂前面,悄悄進了教堂,以致 沒有人留意到我的到來。誠然,也不可能有人留意到。教堂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什麼人。顯 然,即使是最虔誠的教徒也怕這種泥濘天氣。幾支燭光在陰晦的或者不如說是病態的日光 下,顯得有點古怪和令人不快;昏暗的門廊蒼涼可悲;嵌有球形玻璃的橢圓形窗戶佈滿了一 層雨珠。我走到一間門廊裡,去問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請問,伊凡·尼基福羅維奇還健在嗎?」
  這時候,聖像前的長明燈倏然一亮,一縷光照投射在我身旁的這人的臉上。我仔細一 瞧,竟是一副熟悉的面容,真令我驚奇莫名!他正是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本人!可是,他變 得多麼厲害啊!
  「您身體還好嗎,伊凡·尼基福羅維奇?您老多了!」
  「可不,老多了。我今兒個從波爾塔瓦回來,」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答道。
  「您說什麼!這樣糟糕的天氣,您還到波爾塔瓦去了?」
  「有什麼法子呢!打官司嘛……」
  聽了這話,我禁不住歎息一聲。伊凡·尼基福羅維奇留意到我的這聲歎息,說道:
  「您放心好了,我得到可靠的消息,下星期就結案,是我贏了。」
  我聳聳肩膀,然後去打聽伊凡·伊凡諾維奇的消息。
  「伊凡·伊凡諾維奇在這兒吶,」有人告訴我說,「他在唱詩席上。」
  我一眼看見一個瘦瘦的身影。他是伊凡·伊凡諾維奇麼?臉上佈滿了皺紋,頭髮全都白 了;只有那件皮襖依然如故。在殷殷寒暄之後,伊凡·伊凡諾維奇露出跟他那漏斗形的臉兒 十分相宜的盈盈笑意,對我說:
  「要告訴您一個令人愉快的消息麼?」
  「什麼消息?」我問道。
  「我那件案子明天一定會了結了。最高法庭說得很肯定。」
  我更深沉地歎了口氣,趕緊告辭,因為我有一件非常要緊的事情要辦,於是,我又坐進 了馬車裡。在密爾格拉德稱為驛馬的幾匹瘦馬慢慢吞吞地向前走著,四蹄深陷在灰色的泥漿 裡,發出難聽的聲響。大雨如注,潑灑在披著粗席、端坐在車座上的猶太車伕身上。濕氣直 透我的全身。淒涼的城門和那個有一個殘廢兵坐在其中縫補鎧甲的崗亭,緩緩地閃了過去。 還是那一片田野,有的地方翻耕過了,黑油油的,有的地方仍是一派綠色;濕淋淋的鴉群, 單調的雨聲,昏暗無光、淚雨涔涔的天空——諸位,這人世上多麼煩悶啊!
  (183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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