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和我在小學都升了級--
應當得到的假期把阿姆澤爾和他的朋友帶回維斯瓦河河口。當阿姆澤爾用虛線畫漁
船和漁網時,漁民們都在一旁觀看。埃迪·阿姆澤爾為渡輪畫畫時,輪渡工卻看不起他。
他在另一側的馬特恩家做客,同磨坊主馬特恩預言未來,從各個方面給馬特恩家的四翼
風車畫速寫。就是同鄉村教師在一起,埃迪·阿姆澤爾也試圖閒扯一會兒。不過,這位
鄉村教師得硬把他的學生打發走。這是為什麼?同樣,希溫霍爾斯特的鄉村美景可能也
會唐突無禮地拒絕埃迪·阿姆澤爾,因為他想畫它那景象--有風的海濱和在風中的海
濱頭髮飄舞、衣服飄蕩的情景。儘管如此,阿姆澤爾還是畫了滿滿一夾子畫。他帶著脹
鼓鼓的繪畫夾子乘車回到城裡。雖然他答應他母親學點正經東西--成為技術大學的工
程師--可是他目前卻在普富勒教授家進進出出,而且同應當成為國民經濟學家但卻比
弗蘭茨或者卡爾·莫爾1更有叛逆精神的瓦爾特·馬特恩一樣,下不了決心開始上大學。 1這兩兄弟是席勒劇本《強盜》的主人公。哥哥卡爾為綠林好漢,弟弟弗蘭茨為陰謀家。
這時,來了一封電報,他母親把他召回希溫霍爾斯特,回到他那垂危病人的病榻前。
死亡原因據說是糖尿病。埃迪·阿姆澤爾按照他母親死後的面容,先畫了一幅鋼筆畫,
然後畫了一幅紅色的軟鉛筆畫。據說,在博恩薩克下葬時他哭了。墳墓四周沒有幾個人。
這是為什麼?在埋葬了母親之後,阿姆澤爾開始解散這個寡婦家庭。他賣掉一切東西,
賣掉房子,賣掉經營漁輪、艇外推進機、拖網、熏魚設備、滑輪組、工具箱和發出各種
氣味的百貨商店。最後,埃迪·阿姆澤爾竟被視為一個富有的年輕人。他把自己的一部
分財產存在但澤市農業銀行,這筆財產不聲不響地生了好幾年利息,錢也就不少了。
阿姆澤爾只從希溫霍爾斯特帶走了少量耐用物品。兩本相冊,幾乎沒有信件,他父
親的戰爭勳章--他父親作為預備役少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中陣亡--家庭用《聖
經》,一本鄉村小學學生時代畫滿畫的練習本,一些關於腓特烈大帝和他的將軍們的舊
書,以及奧托·魏寧格的《性與性格》,同埃迪·阿姆澤爾一道,乘著河中小島輕便鐵
路的火車離開了那裡。
這部典範著作對於他父親非常重要。魏寧格試圖在長長的十二章中否認女人有靈魂,
以便在第十三章裡,在《論猶太教》的標題下,斷定猶太人是陰性種族,所以也就沒有
靈魂,猶太人只有放棄猶太教,才有可能指望擺脫猶太教。埃迪·阿姆澤爾的父親用紅
鉛筆在容易記住的句子下面畫了一道線,多次在邊上寫了「很對」的字樣。預備役少尉
阿爾佈雷希特·阿姆澤爾覺得第四○八頁上寫得非常正確:「猶太人像女人一樣,老喜
歡一個靠一個地呆在一起,但他們卻互不來往……」在第四一三頁,他打了三個驚歎號:
「拉皮條的男人往往都信奉猶太教……」在一句話的末尾,他在下面畫了幾道線。在第
四百三十四頁,他寫上了「上帝保佑」以及「……對於真正的猶太人來說,永遠也無法
實現的東西是:直接存在、君權神授、椴樹、喇叭、西格弗裡德動機1、他自身的創造
和『我就是』這個詞」。 1西格弗裡德是德國古代英雄傳說中的人物,在《尼伯龍根之四》中有詳細描述。
父親用紅鉛筆畫上線而特別強調的兩個地方,對於兒子來說也具有重要意義。因為
在規範的著作中談到,猶太人不唱歌,不從事體育活動。阿爾佈雷希特·阿姆澤爾為了
至少能駁倒這些命題,在博恩薩克組織了一個體操協會,在唱詩班裡當一名男中音歌手。
在音樂方面,埃迪·阿姆澤爾練習彈生氣勃勃、輕鬆愉快的鋼琴,讓他的童聲高音區-
-這個高音區在中學畢業考試之後也不願離開這個腦袋瓜兒--在莫扎特的彌撒曲中和小
詠歎調中啁啾宛轉;而在體育方面,他則全力以赴地投入到拳球比賽中。
他好多年都是學校規定的棒球比賽的犧牲者,卻心甘情願地迅速穿上「青年普魯士」
體操協會的鉻綠色體操褲,而且動員他的朋友--那位迄今為止在但澤曲棍球俱樂部打
曲棍球的人參加「青年普魯士」。瓦爾特·馬特恩在取得協會主席同意,答應每週至少
兩次在下城運動場上為他的曲棍球俱樂部效力之後,才能把手球和田徑運動登記人冊,
因為只是打這種舒舒服服的拳球比賽也許無法使這個年輕人的身體得到滿足。
圖拉和我都知道海因裡希-埃勒爾斯運動場--
這是一個位於市立醫院和海利根布隆盲人學校之間的訓練場。那裡有正規的草坪,
但木板搭成的看臺和更衣室已經陳舊,風從看臺和更衣室的裂縫中鑽進來。大運動場和
旁邊的兩個小場地有手球、棒球和拳球運動員光顧。在火葬場附近的豪華的阿爾貝特一
福斯特爾運動場建成之前,海因裡希一埃勒爾斯運動場用來舉辦學生運動會還是綽綽有
余的,所以,有時候足球運動員和田徑運動員也到這兒來。
因為瓦爾特·馬特恩在去年中學生推鉛球比賽和三千米長跑中獲得了優勝,而且從
此以後在運動員中享有體壇新秀的稱號,所以能夠為埃迪·阿姆澤爾弄到入會許可,並
使他成為「青年普魯士」的成員。剛開始,他們只僱用他當巡邊員。運動場管理員遞給
阿姆澤爾一把掃帚,更衣室必須清掃得無懈可擊。此外,他還得給球塗上油,在手球場
上用白堊撒上罰球區的標記。只是在瓦爾特·馬特恩提出抗議時,埃迪·阿姆澤爾才成
了一支拳球隊的中鋒。霍斯特·普勒茨和西吉·萊萬德是後衛。維利·多貝克是左前鋒。
瓦爾特·馬特恩成了一個很快就令人望而生畏的、在排行榜上名列前茅的球隊的「繩前
擊球手」。因為埃迪·阿姆澤爾在指揮,他是整個球隊的心臟和中心,是一個天生的設
計師。凡是霍斯特·普勒茨和西吉·萊萬德在後場接到並傳到中場的球,他都用臨危不
亂的下臂按照規定傳給「繩子」,馬特恩這位重磅擊球手和「繩前擊球手」就站在那兒。
他從空中接過球,卻很少扣球,更多的是放棄擊球。當阿姆澤爾懂得接過這些用狡猾手
段放棄的球並把它們變成名正言順的發球時,馬特恩便把毫無危險、慢慢悠悠的球變成
了勢不可擋的積分球。因為如果一個球在發球時不能造成威脅,那它就會完全像發球時
那樣,以同樣的角度彈回來,因此它也就是可以預計到的。可是,馬特恩的球打的是下
面三分之一,它一經發出,便會往後旋轉,再彈回來。阿姆澤爾的特殊擊球是一種看似
簡單但卻是極其準確的前臂擊球。他打出一些故弄玄虛的球。他躺著用反手擊球,救起
對手想用來制服他的重力擊球。他立即就會認出直線球,用小拇指邊一敲,或者亮出王
牌,用快捷的正手一擊贏得勝利。他常常使本隊後衛弄糟的球化險為夷,跟魏寧格的論
斷相反,他是一個雖然被人譏笑但卻是被人帶著敬意譏笑的、非雅利安人種的拳球手,
是「青年普魯士」的運動員。
圖拉和我都是證人--
阿姆澤爾得以減肥幾磅,我們可以作證。能察覺到這次減肥的,除了我們,就只有
當時十歲的胖丫頭燕妮·布魯尼斯了。她像我們一樣,發覺阿姆澤爾抖動的下巴變得結
實,成了圓圓的下層結構。因為胸腔隆起來了,所以兩個顫抖的乳頭也就放棄他那小小
的胸部,滑了下去,成了淺浮雕。不過,也可能阿姆澤爾一磅體重也沒有減下來,只不
過是他的脂肪分佈得更均勻,通過體育鍛煉發達起來的肌肉給以前無立足之地的脂肪層
一個身強力壯的立足點罷了。他的軀幹過去是個不成形的口袋,毛茸茸的,現在變得圓
滾滾的,成了一個大圓桶。他的體形活像一個中國神仙或者所有拳球手的保護神。不,
埃迪·阿姆澤爾作為中鋒,半磅體重也沒有減輕,反而增加了兩磅半。但是他卻以體育
運動的方式使這種收益得到了淨化。一個人能夠指望的體重也是相對的。
不管怎樣,阿姆澤爾玩弄他那一百九十八磅的身子一事--從外表看,有兩百零三
磅--很可能打動了參議教師布魯尼斯,使他給嬌滴滴的孩子燕妮同樣開出了體育運動
的良方。這位參議教師和那位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決定,每週送燕妮進三次芭
蕾舞學校。在奧利瓦郊區有一條玫瑰巷,這條巷子從市場開始,彎彎曲曲地通向奧利瓦
森林。那裡有一個畢德邁耶爾式1別墅,在別墅沙黃色的灰泥上面,有一半被山楂樹遮
住,粘貼住了芭蕾舞學校的搪瓷牌子。把燕妮收進芭蕾舞學校就同接收阿姆澤爾進入
「青年普魯士」體操與體育協會一樣,是通過說情辦成的。因為費利克斯·費爾斯訥-
伊姆布斯多年來就是芭蕾舞學校的芭蕾舞鋼琴家。沒有人能夠像他那樣為扶把練習伴奏。
從一位到五位所有的半蹲,都在細聽他的慢板。他滋潤著手臂的姿態。在輕快的踢腿時,
他彈出示範性的速度,在支撐腿的踝骨上做小繃腳擦地這一動作時,他彈出使人全身淌
汗的速度。此外,他的彈奏全是故事。人們也許會認為,他親自看到過馬裡烏斯·佩皮
格和普列奧布拉仁斯卡,看到過不幸的尼任斯基和不可思議的馬辛,看到過范妮·埃爾
斯勒和巴爾巴裡娜同時跳舞。沒有人會懷疑,眼前見到的他就是一些歷史性轟動事件的
目擊者。在畢德邁耶爾時代,當塔莉奧尼、格麗西、范妮·塞裡托和盧西勒·格拉恩跳
著名的大四人舞時,他一定在場,而且還撒了玫瑰花。當芭蕾舞《葛蓓莉婭》首次演出
時,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弄到一個最高層樓座的位置。當然,芭蕾舞鋼琴家費爾斯訥-伊
姆布斯能夠按照鋼琴改編譜在鋼琴上反映出包括不幸的吉賽爾直到呵氣而成的女氣精在
內的全部劇目。根據他的推薦,拉娜夫人開始把燕妮·布魯尼斯變成一個烏蘭諾娃2。 11814∼1848年德國的一種文化藝術流派,表現自嗚得意的庸俗生活。
2烏蘭諾娃(1910∼1998),蘇聯第一位首席芭蕾舞女舞蹈家。
沒有多久,埃迪·阿姆澤爾便成了堅持不懈的觀眾,而且是從鋼琴那裡往外看。他
帶著一本速寫拍紙簿,一支有創造力的軟鉛筆,以迅速的目光追隨著扶把練習,當男孩
和女孩--一部分是市立劇院兒童芭蕾舞團成員--能夠進行扶把練習時,他立即就能
將各種不同的姿勢更加令人愉快地畫到紙上。拉娜夫人往往需要阿姆澤爾的繪畫技術,
她借助速寫來給她的學生說明一種符合規定的屈膝。
燕妮在芭蕾舞大廳裡顯現出一種一半是不幸、一半是滑稽的形象。雖然這個孩子非
常勤奮,跟得上所有的綜合項目--在跳佈雷舞步時,她是怎樣孜孜不倦地換著那雙小
腳啊;她那胖乎乎的小尚日芒同熟練的芭蕾舞迷的小尚日芒相比,顯得多麼動人啊;當
拉娜夫人同兒童班一道練習《小天鵝》時,燕妮那種使灰塵和幾百年時光都冰消瓦解、
被嚴格的夫人稱為天鵝湖目光的眼神是怎樣在閃爍著微光啊--但是,在展現所有的芭
蕾舞女演員的形象時,燕妮卻像一頭想要變成失重女氣精的粉紅色小豬。
為什麼阿姆澤爾要一再利用燕妮不幸的阿拉貝斯克舞姿,利用燕妮扣人心弦的二位
原地旋轉畫出速寫來呢?因為他的鉛筆並沒有放過肥胖的特點,就揭示了燕妮那種在所
有的脂肪之下閃爍著的、舞蹈般的線條。而拉挪夫人也證實,在脂肪之中就要升起一顆
小核桃般大小的芭蕾新星。現在人們只需懂得,在越來越熱的平底鍋內熬板油,一直熬
到一個符合跳芭蕾舞要求的瘦油渣在劈劈啪啪的火焰上能做著名的三十二個轉身的弗韋
泰時為止。
親愛的圖拉:
當埃迪·阿姆澤爾成為燕妮的觀眾時,當阿姆澤爾在傍晚時分作為中鋒幫助他那個
拳球隊獲得勝利時,燕妮·布魯尼斯正在草坪梯地上觀看。就連阿姆澤爾在練球時,也
就是說,當他讓輕巧的拳球在扁平的前臂上跳,可以念三串念珠禱告那麼久時,燕妮都
張著像扣眼那麼大的嘴巴,驚得目瞪口呆。這兩個人以他們總共三百二十磅的重量,組
成儘管不是聞名全城但也在郊區很著名的一對。因為朗富爾郊區所有的居民對於燕妮和
阿姆澤爾的瞭解,與他們熟悉那個帶著兒童鐵皮鼓的小傢伙的程度完全一樣。只不過所
有人都叫做奧斯卡的那個侏儒,被視為不可救藥的離群索居者。
我們大家--
圖拉、我和圖拉的兩個哥哥,在運動場上遇到了阿姆澤爾、胖丫頭燕妮和繩前擊球
手瓦爾特·馬特恩。還有另外一些九歲兒童也在那兒聚會。他們是:亨斯興·馬圖爾、
霍爾斯特·卡努特、格奧爾格·齊姆、赫爾穆特·萊萬多夫斯基、海尼·皮倫茨和雷萬
德兄弟。我們在同一個少年隊中隊。我們的中隊長海尼·瓦斯穆特頂住好幾個體育協會
的抗議,終於實現了我們可以在鋪有爐渣的跑道上練習接力賽跑、穿著制服和便鞋在運
動場的草坪上進行操練的想法。有一次,瓦爾特·馬特恩質問我們的中隊長。兩個人都
衝著對方大吼大叫。海尼·瓦斯穆特出示官方命令和運動場管理處的證件,然而公然以
揍人相威脅的馬特恩卻終於達到了目的,以後再也不許我們穿著制服和便鞋踏進鋪有爐
渣的跑道和運動場的草坪了。從此以後,我們就在約翰內斯草地進行操練,只是以個人
的名義,穿著體操鞋光顧海因裡希一埃勒爾斯運動場。因為是在午後,所以這時太陽已
經傾斜。所有的運動場上都很熱鬧。發出各種聲音的裁判員哨子在鳴笛開始或結束各式
各樣的運動隊的比賽。運動場上射進了球,交換場地,踢了高球,用力發球。人們在傳
球,投球,釘住對方,迷惑對方,圍住對方,重新佈陣,帶球繞過,帶球越位,輸球,
贏球。碎爐渣跑進體操鞋裡。在遐想中期待著答訪比賽。火葬場的煙子顯示著風向。人
們在擦著球棒,給球塗油,測定斜面場地,填寫表格,祝賀勝利者。屢屢放聲大笑,經
常大喊大叫,有時候也又哭又鬧,運動場管理員的貓也老是氣呼呼的,而每個人都聽我
圖拉表妹的話。所有的人都怕瓦爾特·馬特恩。有些人偷偷地向埃迪·阿姆澤爾扔小石
子。很多人都繞道避開我們的哈拉斯。走在最後的人得把更衣室鎖上,把鑰匙交給運動
場管理員。圖拉從來不做這種事,我有時候做這件事。
有一次--
燕妮·布魯尼斯哭的時候,圖拉和我都在場,因為當時有人用凸透鏡在她的綠色新
衣服上燒了一個洞。
據說,幾年之後--圖拉和我不在場--有幾個在那兒舉行一場棒球比賽的中學生,
把運動場管理員的貓放到一個正在打盹兒的同學脖子上。
另外有一次,燕妮、阿姆澤爾和馬特恩都不在,因為燕妮要上芭蕾舞課,圖拉給我
們偷了兩個棒球,而一個體操與擊劍協會的小伙子卻被懷疑有偷竊行為。
有一次拳球比賽之後,瓦爾特·馬特恩、埃迪·阿姆澤爾和燕妮·布魯尼斯躺在小
運動場旁邊的梯形上堤上。這時,確實發生了一件事情,而且這件事看起來很好玩。
我們往旁邊挪了幾步躺下休息。圖拉、哈拉斯和我都無法把目光從這群人身上挪開。
正在落山的太陽從耶施肯塔爾森林那邊不斷地斜眼偷看運動場。在鋪上爐渣的跑道邊上,
沒有修剪的草投下長長的影子。我們沒有考慮從火葬場煙囪裡冒出來筆直上升的濃煙。
有時候,埃迪·阿姆澤爾的哈哈大笑聲傳到我們耳裡。哈拉斯汪汪地叫了兩下,我不得
不把它的頸圈抓住。圖拉在用雙手拔草。她不聽我的話。瓦爾特·馬特恩在那邊扮演某
個戲劇中的角色。據說,他在修話劇課。有一次,身穿白衣但衣服上可能有草跡的燕妮
從那邊向我們揮手。我小心翼翼地對她揮手,直揮到圖拉把她那張有大鼻孔和門牙的臉
轉向我為止。蝴蝶們在忙忙碌碌。大自然在漫無目的地爬行,丸花蜂發出嗡嗡聲……沒
有,沒有丸花蜂。在一九三六年夏天的一個傍晚時分,我們分成幾撥人坐在海因裡希-
埃勒爾斯運動場上。在夏日的一個黃昏時分,最後幾個隊的比賽已經結束,跳遠的沙坑
正在平整。這時,我們先是聽見然後又看到的東西是「策佩林伯爵號」飛艇。
我們知道,飛艇肯定會來。所有的報紙都已經宣佈了這件事。最初是哈拉斯變得狂
躁不安,後來我們還聽到--圖拉在前面--響聲。雖然「策佩林」應當從西邊來,而
且越來越大。現在,它正突如其來地懸吊在奧利瓦森林上空。當然,剛好太陽正在西沉,
因此,「策佩林」不是銀白色,而是玫瑰色。現在,當太陽落到卡爾斯山後面,而飛艇
往公海的方向航行時,玫瑰色逐漸變成了銀白色。所有的人都站著,手搭涼棚,把光遮
住。從職業與家政學校傳來合唱的歌聲。姑娘們分成多聲部,歌唱《策佩林》。一個小
型吹奏樂隊試圖把類似《霍恩弗裡德貝格進行曲》的東西,吹到「策佩林」的高度上去。
馬特恩極力把目光投向別處。他對「策佩林」有所不滿。埃迪·阿姆澤爾用那雙粗短胳
臂上的小手鼓掌歡呼。就連燕妮也在歡呼:「策佩林!策佩林!」像一個球似的蹦蹦跳
跳。甚至就連圖拉也張大鼻孔,恨不得把「策佩林」給吸住。哈拉斯所有的不安都集中
在尾巴上。「策佩林」銀光閃閃,就連喜鵲都想把它給偷走,當《巴登魏爾進行曲》在
「策佩林」的高度追隨《霍恩弗裡德貝格進行曲》時,當職業學校的姑娘們沒完沒了地
歌唱神聖的祖國時,當「策佩林」往赫拉半島方向飄去,變得越來越小,然而卻越來越
亮時,從市立火葬場煙囪裡冒出來的濃煙--我敢肯定--正在不斷地筆直上升。不相
信「策佩林」的馬特恩正在暗中監視這股福音新教的濃煙。
我的圖拉表妹--
平時她往往犯錯或者同別人一道犯錯,而在海因裡希-埃勒爾斯運動場上發生駭人
聽聞的事件時,她卻毫無過錯。瓦爾特·馬特恩幹了一些事兒。對於他的行為,有三種
說法:他不是在更衣室裡散發傳單,就是用襁糊往木頭看臺的長凳上貼傳單,而且是在
捨爾米爾九八隊對體操與擊劍協會隊的手球比賽前不久,或者說是在所有的球場比賽和
練球期間,他把傳單偷偷地塞進年輕運動員和元老運動員掛著的上衣和褲子口袋裡。據
說在做這種事情時,運動場管理員在更衣室裡把他當場拿獲。至於哪一種說法更有道理,
卻無關緊要,因為現在不管是公開散發還是用襁糊張貼,或者偷偷塞進別人口袋,這些
傳單全都一樣,是赤色的。
可是,因為最初由勞施寧、然後由格賴澤爾主持的但澤市政府在一九三四年解散了
共產黨,一九三六年解散了社會民主黨,而由施塔赫尼克博士任主席的中央黨於一九三
七年十月自行解散,所以,大學生瓦爾特·馬特恩散發傳單的行動--他仍然沒有上大
學,而是在演戲--就被視為非法的了。
雖說如此,人們還是不想引起轟動。在運動場管理員住所--運動場管理員科施尼
克在二十年代初就已享有田徑運動員的稱號--在體育運動優勝杯、運動員照片和加上
了鏡框的證書之間進行了短時間的談判,瓦爾特·馬特恩被「青年普魯士」除名。據說,
在談判過程中,埃迪·阿姆澤爾帶著責備的目光,仔細地觀察一個標槍運動員的青銅塑
像。有人也不講任何理由,就迫不及待地勸阿姆澤爾退出體操協會。人們在把親手書寫
的證書--這些證書將使最後一次比賽時阿姆澤爾拳球隊的勝利永世長存--交給兩個
昔日的「青年普魯士」成員帶回家之後,便以運動員的方式握手告別。「青年普魯土」
的所有成員,還有運動場管理員,在打發埃迪·阿姆澤爾和瓦爾特·馬特恩走時都說了
一些小心謹慎的抱歉話,而且答應不向協會報告。
瓦爾特·馬特恩在曲棍球俱樂部裡仍然是受人尊敬的成員,他甚至還報名參加了滑
翔飛行員講座。據說,在新出現的濱外沙洲上的卡爾山,他進行過多次十二分鐘的飛行,
從空中給瀉湖拍照。只有埃迪·阿姆澤爾停止了體育活動。他又操起了他的藝術,而我
的表妹也在一旁協助。
圖拉,你聽:
有時候,也許大街上根本就沒有安靜下來,我卻聽見我的頭髮在生長。我沒有聽見
手指甲在長,也沒有聽見腳趾甲在長,只聽見頭髮在長。因為你有一次揪住我的頭髮,
因為你把你的手在我頭上放了一秒鐘,但又是無限久--我們坐在木材倉庫裡,在你那
些特別長的、像我的頭髮一樣呈波浪形的刨花收藏品之間--因為你在後面,但總是藏
在木材倉庫裡說:「這可是你身上獨一無二的東西。」因為你認出了我身上獨一無二的
東西,我的頭髮就鬧獨立了,它幾乎不再屬於我,而是屬於你。我們的哈拉斯屬於你。
木材倉庫屬於你。所有的熬膠鍋和拳曲漂亮的刨花都屬於你。儘管我在為布勞克塞爾寫
作,但是我也屬於你。
可是,圖拉剛把手從我頭髮上抽回去,剛講了一點有關我頭髮的事情,她就已經越
過青的方形厚木板,在一些豎放著的膠合板之間穿行而過,到了外面,到了木工作坊院
子裡,而我,披著仍然帶電的頭髮,在後面走得太慢,沒法阻止她對鋼琴教師和芭蕾鋼
琴家的謀害。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走進院子。他直挺挺地走進來,向前彎下腰,想從工長那兒知
道,圓鋸和鑿榫機準備什麼時候安排一次比較長時間的休息,因為他這個昔日的鋼琴演
奏家和現在的芭蕾鋼琴家打算非常輕聲地練一會兒比較複雜的鋼琴曲,一種所謂的柔板。
一個星期有一兩次,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請我們的工長或者我父親幫個忙,他的請求每
次都--儘管不是每次都立即--得到了滿足。工長剛點完頭,把拇指伸向圓鋸,說他
只還有兩塊厚木板要鋸了;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在那些囉囉嗦嗦的、看起來像圓鋸一樣
危險的鞠躬之後,剛離開機器問,還沒走到去院子門口的一半路程--我們剛巧從木板
倉庫爬出來--這時,我的圖拉表妹就把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的鏈條解開了。
剛開始,哈拉斯得到這種突如其來的自由,還沒有任何特別的舉動,因為平時如果
解開它的鏈條,就會立即把它繫在皮帶上。可是後來,剛才還在懷疑、還斜著腦袋的哈
拉斯突然四肢一縱,騰空而起,然後又落下地來。它忽地斜穿過院子,在丁香樹叢前轉
過身來,伸長脖子,頂著一個鋸木架,故意繞著呆若木雞的鋼琴家轉來轉去,不斷發出
汪汪聲,毫無惡意地撲來撲去,兩條後腿跳跳蹦蹦的。只是在費爾斯訥-伊姆布斯要溜
之大吉時,圖拉從狗捨裡--她手裡一直拿著鏈條的彈簧扣--用她那刺激性的噓噓噓
聲唆使我們的哈拉斯去咬人,哈拉斯這才跟在鋼琴家後面,咬住了他的男式小禮服。在
上鋼琴課時,只穿一件天鵝絨短上衣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每當他要練會一支高難度
的音樂會樂曲,或者給高傲的、就好像真的在場的聽眾演奏時,就要匆匆罩上一件音樂
會上穿的小禮服。
小禮服被咬壞了,我父親只好賠一件。除此之外,鋼琴家沒有發生任何令人痛苦的
事情,因為工長和木工師傅能夠把我們那只黑色的、拽住節日盛裝的哈拉斯,把這只本
來就一直在嬉戲的畜生拉回去。
圖拉肯定要挨揍了。可是圖拉溜了,沒有受到懲罰。我為這件事挨了揍,因為我沒
有制止圖拉,而是站在那裡袖手旁觀。我作為木工師傅的兒子責無旁貸。我父親用一根
椽子接我,直接到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德雷森工長又勞他大駕光臨--提出抗議時才
住手。他用一把放在小禮服裡袋內的、躲過了我們哈拉斯猛撲劫難的小毛刷,先是逆著
毛髮生長的方向刷他那藝術家蓬亂的長髮--對於這種景象,哈拉斯只好發出猜猜聲,
忍受下去--然後像往常一樣,再梳刷成獅子頭髮型。他這樣做,是要讓人們去思考,
該受懲罰的是圖拉或者這條狗。可是,圖拉曾經站過的地方,現在只是一個窟窿,而我
的父親又是從來不接我們的哈拉斯的。
圖拉,你聽:
半個小時之後,圓鋸安靜下來了。彷彿事先約好了似的,鑿榫機和整流器也安靜下
來了。帶鋸不聲不響。哈拉斯又被拴上鏈條,懶洋洋地躺在地上。電動刨低沉的隆隆聲
停止了。從費爾斯訥-伊姆布斯的音樂室裡十分清晰地傳來陣陣柔和的、異常緩慢的、
時而莊嚴時而哀傷的琴聲。這些琴聲直挺挺地穿過木工作坊院子,爬上出租房屋的正面,
在三層樓的高處往下墜落,然後再聚集攏來,又飄散開去。伊姆布斯在練那支難度很大
的曲子,練那支所謂的柔板。這首曲子延續的時間有原來的三倍,為此,工長用黑色配
電板上的把手關掉了所有的機器。
正如我猜想的那樣,圖拉坐在木材倉庫深處,在油毛氈屋頂下,長長的鬈發上沾滿
了鋸末。她想聽樂曲,可是樂曲並不縈繞在她的腦海裡。鋼琴家的音樂會演奏曲子引誘
著我。我從丁香樹小園圍四周的籬笆上爬過去,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像玻璃一樣的綠色
光線是昏暗的音樂室內的光束。兩隻施展魔法的手和一個頭髮雪白但看起來仍然是綠色
的腦袋罩在電燈光束裡--正在著了魔法的鋼琴鍵盤上彈奏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連同
樂譜,都罩在這種光束裡。巨大的沙鐘既默默無聲,又勤奮努力。瓷器芭蕾舞女演員也
把她那按照阿拉貝斯克舞姿水平伸長的瓷器腿伸進綠色光束之中。埃迪·阿姆澤爾和燕
妮·布魯尼斯身上像長了霉似的,坐在後面的沙發上。燕妮穿著一件檸檬黃的衣服。阿
姆澤爾沒有畫畫。兩個聽眾往日那張健康的、像蘋果一樣有光澤的臉蒙上了一層病態的
蒼白。燕妮的手指把水下光線變成肉質的海藻,她把這十根香腸般的手指叉在一起。阿
姆澤爾用兩隻手搭成一個平展展的篷,托著下巴。費爾斯訥多次津津有味地重複著某一
段特別憂傷的快速經過句--曲中表現了呼喚、分離、遠去,衝浪、雲頭、列隊飛翔的
鳥群、愛情迷魂湯、林中樂趣和夭亡--緊接著,在屋子裡最後面的地方,在上了漆的
小托架上,當金魚在玻璃缸裡抽搐時,他又一次演奏這首極其輕柔的曲子,給人們助興
--曲中表現出疲憊不堪的神情,有過門,有興高采烈的場面--他同綠色空氣中的十
指一道久久地傾聽著彈在鋼琴上的最後一個音符,一直到讓鑿榫機和整流器、圓鋸和帶
鋸按照約定停工半個鐘頭的時間結束為止。
在伊姆布斯音樂室裡呆若木雞的人們開始活動起來。燕妮的手指鬆開了。阿姆澤爾
用手指搭成的篷倒塌了。費爾斯訥從綠色的室內空氣中收起他的手指。現在,他才給客
人們看他那件放在後面而邊上已撕碎的小禮服。這件糟糕透頂的衣服傳來傳去,最後傳
到了埃迪·阿姆澤爾手裡。
阿姆澤爾拿起衣服,數一數剩下的那些還能把衣服扣上的紐扣,用叉開的手指檢查
每一個破損處,演示一隻牧羊犬受人唆使猛撲時所造成的危害,緊接著,在富有教育意
義的引子之後,轉入彌撒曲。他透過尖角形窟窿仔細察看,透過開襟窺視,用兩根狡猾
的手指放大裂開的線縫。他是燕尾服燕尾下面的風,終於鑽了進去,把全部心思都放在
這件莊重的蹩腳衣服上。他既在改變自己,也在改變這件衣服。他穿著這件傷殘的小禮
服給應邀前來的觀眾表演。阿姆澤爾的外表令人擔心,阿姆澤爾引起人們的同情,阿姆
澤爾這個跛子啊,阿姆澤爾這個全身發抖的人啊,阿姆澤爾在風中,在雨中,在履薄冰。
他是飛毯上的烏爾姆的裁縫,是大鳥福爾克,是仙鶴哈里發,是烏鴉,是貓頭鷹,是啄
木鳥,是在晨浴的麻雀,是馬後面的麻雀,是大炮上面的麻雀。許多麻雀碰到一起,相
互謾罵,嘰嘰喳喳地商量,然後又分散開去,對掌聲表示感謝。阿姆澤爾身穿小禮服的
小把戲在掌聲之後又接著開始。他表演能重新活動自如的祖母,輪渡工牙疼,神父逆風
而行,舒格爾·萊奧在公墓大門口,參議教師們在休息大院。不過,所有的人都絕非胖
子,而且同浴場管理員的形象毫不相干。有一次,他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扮演礙手礙腳
的支豆蔓細桿和四翼風車,他是幽靈和魔鬼,是十字路口和不祥的數字七。一個蹦蹦跳
跳、骨瘦如柴、小得可憐的幽靈抓住瓷器芭蕾舞女演員,把她從鋼琴上拿走,用蝙蝠翅
膀向她求愛,可憐巴巴地佔有她,讓她穿著像哈拉斯一樣黑黑的、越變越長的衣服,毫
無信仰地消失,而且似乎要永遠消失一樣。謝天謝地,它又安然無恙地重新露面了,又
回到了鋼琴家園。他的表演暫告結束,這時大家纏住他再加演節目。他再一次有點喜歡
上化裝舞會了。他表演各種動作,博得了陣陣掌聲。他感謝我們的哈拉斯,因為它嘴上
有嚼子,他對木材倉庫裡那個遠處的圖拉表示敬意,因為圖拉給哈拉斯,而哈拉斯又給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最後是費爾斯訥的小禮服又在埃迪·阿姆澤爾心裡解開了小鉤,
揭開了井蓋,讓格羅申1掉到井裡去,讓一粒種子長出思想來。阿姆澤爾童年時播下的
種子,可望在收穫時讓糧倉也裝不了。 1昔日德國輔幣,一格羅申相當於十芬尼。
埃迪·阿姆澤爾剛脫下黑色的衣服,剛作為熟悉、隨和的阿姆澤爾重新站在泛著綠
色光線的音樂室裡,便把他的道具折疊整齊,拉著一半是膽怯、一半是高興的燕妮的小
手,拿著伊姆布斯的小禮服,離開了鋼琴家和他的金魚。
圖拉和我--
我們當然想到,阿姆澤爾會把撕得一塌糊塗的衣服帶走,拿去找裁縫。可是,沒有
一個縫補匠得到這份工作,因為我們的哈拉斯把它給抓住了。因為我父親得賠一件嶄新
的上衣,所以我的零花錢也減少了一半。為此,木工師傅大概會要求留下那件破衣服,
比方說在機器間派上用場吧--那兒隨時都需要擦油布--可我父親付了錢,沒有提出
要求,甚至還像木工師傅經常道歉時那樣,清清嗓子,既狼狽又傲慢地向人道歉。阿姆
澤爾仍然是這件雖然殘缺不全卻是可以修改的小禮服的受益者。從此以後,他的才能不
僅僅奉獻給素描和水彩繪畫;從此以後,埃迪·阿姆澤爾雖然不打算嚇唬鳥,卻造了一
些真人一般大小的稻草人。
在這裡可以斷言,阿姆澤爾並不具有特別的鳥類知識。人們既不能說圖拉的表兄是
犬學家,也不能因為稻草人的緣故,把埃迪·阿姆澤爾稱為鳥學家。人們也許可以不費
吹灰之力,就把麻雀同燕子、貓頭鷹同啄木鳥區別開來。甚至在埃迪·阿姆澤爾眼裡,
椋鳥和喜鵲也並非同樣偷竊成性。可是在他看來,紅胸鴝和紅腹灰雀、白臉山雀和蒼頭
燕雀、金翅雀和夜鶯卻毫無區別,都是鳴禽。譬如像這樣的問答遊戲--「這是什麼
鳥?」他就回答不出來。沒有人曾經見他翻閱過《佈雷姆1》。有一次我問他:「山雕
或者鷦鷯,哪個更大?」這時候,他眨眨眼,迴避道:「我的天,當然是這樣。」可是
對於麻雀,他的眼光卻非常敏銳。連精通鳥類的行家都不能做到的事情,阿姆澤爾卻能
做到。他能區分一群、一大群、一大群濟濟一堂的麻雀,也就是所有人都認為沒有顏色
的麻雀,把它們逐個區別開來。他能估計到在簷溝裡洗澡的、在馬車後面嘰嘰喳喳吵嚷
的和在最後一次鈴聲之後突然闖到休息大院的麻雀數目。這些麻雀純粹是非群居動物,
卻偏偏要裝扮成群體的社交聚會。在他看來,就連那些使他出名的烏鶇,從來不是,甚
至在白雪覆蓋的園子裡也不是清一色的黑顏色和黃接嘴。 1佈雷姆(1829∼1884),德國動物學家,著有《佈雷姆的動物生涯》。
儘管如此,埃迪·阿姆澤爾並沒有製造稻草人來對付他所熟悉的麻雀和喜鵲,出於
形式上的原因,他並不針對任何人。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打算給一個危險的、有創
造性的世界證實自己的創造性。
圖拉和我--
我們知道,埃迪·阿姆澤爾在那兒設計和製造他的稻草人。不過,他並不把這些稻
草人稱作稻草人,而是稱作「雕像」。他在斯特芬路租了一座寬敞的別墅。遺產繼承人
阿姆澤爾很富有。別墅的底層裝有椴木護牆板。斯特芬路橫穿朗富爾郊區西南部。它在
耶施肯塔爾森林下面與耶施肯塔爾路分岔,通向募捐與孤兒院,接近朗富爾消防隊一帶。
在那裡,別墅挨著別墅,還有幾個領事館--拉脫維亞領事館和阿根廷領事館。在絕非
樸實無華的鐵柵欄後面是計劃中的園圃。那裡有黃楊、紫杉和山楂樹,還有珍貴的英國
草坪。這種草坪夏天必須澆灌,冬天則免費覆蓋在白雪下面。垂柳和銀樅分列在別墅兩
側,高出別墅,給別墅遮住太陽。匍匐類果樹的果實帶來不少麻煩,噴水池老得修整,
園回工人聲明辭職。警衛與保安公司使盜竊犯無從下手。儘管消防隊就在孤兒院後面,
消防隊的練習塔高高聳立在所有銀樅之上,但仍有兩個領事和一個巧克力廠主的夫人申
請火警報警器,並隨即獲得批准。火警報警器可以使兩支消防隊在二十七秒鐘內接近房
屋正面的白色橫線腳,以及申克爾只是通過道聽途說知道的大門的常春籐。夜晚只有少
數窗戶亮著燈光,除非是「安格拉斯」巧克力工廠廠主舉行招待會,那時,人們可以聽
到在兩盞路燈之間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有腳步聲來來往往。總之一句話,這是一個安靜、
雅致的小區。在這個小區內,十年當中只發生過兩起殺人案,聽說還有過一次謀殺未遂。
瓦爾特·馬特恩以前住在老城區,住在卡爾芬賽根的一間備有傢具的出租房裡。他
很快就搬進了阿姆澤爾的別墅,住著兩個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廳。有時候,一些女演員住
在他那兒,因為他還不想開始國民經濟學的學習;不過,位於煤炭市場旁的市立劇院的
全體配角演員接受了他。瓦爾特·馬特恩扮演許多庶民百姓當中的一個平頭百姓,全副
武裝者當中的一個持槍者,六個拿蠟燭的僕人當中的一個僕人,酩酊大醉的僱傭兵當中
的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人,怨天怨地的農民當中的一個牢騷滿腹的人。他扮演戴上面具
的威尼斯人,扮演嘩變的士兵,扮演六先生之一。這些先生同六位太太一道,應當賦予
第一幕中的生日聚會、第二幕中的踏青、第三幕中的葬禮、最後一幕中的輕鬆愉快的遺
囑啟封以豐富的內容,營造閒聊的、打情罵俏的、哀傷的和使人興高采烈的氣氛。雖然
在這些表演中說不上兩句連貫的話,但瓦爾特·馬特恩卻由此積累了他最初的舞台經驗。
此外,他還想牢牢地打下他表演天才的基礎,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令人心驚膽戰。他
每週兩次讓市裡著名的喜劇演員古斯塔夫·諾爾德給他講喜劇課,因為馬特恩認為,對
他來說,悲劇表演才能本來就是他與生俱來的,只是在喜劇方面,他還有所欠缺。
當阿姆澤爾別墅兩個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廳不得不傾聽瓦爾特·馬特恩扮演弗洛裡安
·蓋爾1念出的台詞時,第三個同時也是最大的廳--像戲劇學校的學生活動大廳一樣,
裝有椴木護牆板--就成了阿姆澤爾工作方式的證人。廳裡幾乎沒有傢具,在結實耐用
的椴木天花板上有粗糙的屠戶掛鉤,在貓頭小吊車上面還有鏈條,它們同原物一般大小,
緊掛在護牆板下面。在礦工更衣室和乾燥室裡也是按照類似原則工作的,鑲木地板上空
空如也,天花板下擁擠不堪。有一件傢具,是一張斜面桌,真正的斜面桌,文藝復興時
期的斜面桌。桌子上面放著那部典範作品,書是打開的。這是一部有六百頁的著作,一
部無與倫比的著作,一部邪書,是魏寧格的作品。作品上有判斷錯誤、評價過高、銷售
量大、發生誤會、過於瞭解和標著父親邊注與魏寧格腳注的絕招。《性與性格》,第十
三章,第四○五頁上寫著:「……姑且這樣講,猶太教的世界歷史意義和巨大功績或許
僅僅在於:不斷使雅利安人意識到自我,使他回復到自身(『自身』為粗體)。這就是
雅利安人之所以要感謝猶太人的地方。他通過猶太人知道,他要提防什麼。他要提防猶
太教有可能滲入自己心中。」 1弗洛裡安·蓋爾(1490∼1525),德國騎士、軍隊首腦和外交家,馬丁·路德的信徒。
埃迪·阿姆澤爾懷著傳教士的激情,給椴木天花板下面那些已經完成的、搖晃著的
假人和所有的木頭架子及鐵絲架子,朗誦這些類似的、有時候是針鋒相對的、甚至是似
是而非的格言。那些假人和架子在發亮的鑲木地板上,作為無定型的但仍然是在進行討
論的社交圈子擠滿了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大廳。人們在無拘無束地閒聊著,聽埃迪·阿姆
澤爾這位知識淵博、能言善辯、才智過人的、往往是原原本本、客觀真實而僅只在必要
時才主觀臆斷的、親切友好的、無所不在的、絕不會貿然生氣的、淡然超脫的主人講:
女人和猶太人是怎麼回事,根據魏寧格的說法,人們現在是否必須剝奪女人和猶太人的
靈魂,或者說,只是剝奪女人或只是剝奪猶太人的靈魂是否就夠了,從人類學的觀點看,
猶太教是否因為從經驗主義的方面來推導,就同堅定的信仰相矛盾。這個信仰就是:
「其實可以說所有人都是上帝的選民。不過,只是為了討論的緣故,人們在極端反猶太
主義者身上往往不能充分地察覺到猶太人的品質。就譬如說瓦格納1吧,雖然一個真正
的猶太人永遠也創作不出《帕西發爾》。人們同樣也可以區分,在雅利安人的社會主義
和典型的猶太人的社會主義之間進行區分,因為據我們所知,馬克思就是猶太人。因此,
不管是女人還是猶太人,都不能理解康德的理性,甚至連猶太復國主義也無法理解。您
瞧,猶太人就是偏愛動產。英國人也這樣做。剛才,剛才我們談到的是猶太人缺少的東
西。歸根到底,他們簡直是不僅對國家感到陌生,而且……但是,不管他們來自何處,
在中世紀,直至十九世紀,直至今日,這種情況都在反覆出現--可以說,可以說,這
筆賬都算在基督徒名下。完全相反,我親愛的--您往這邊看,您可是熟讀《聖經》的,
或者說,是這樣吧!雅各怎樣對待他垂死的父親呢?他騙了以撒,哈哈哈。他騙了以掃,
那好吧,拉班的情況也並不美妙。不過,這種情況卻比比皆是。是呀,假如我們從百分
比看,與嚴重犯罪有關的東西,都是雅利安人幹的,而不是其他人。能夠證實這一點的
也許就是:在猶太人看來,既沒有善,也沒有惡。同樣,他們不知道孕育天使,更不用
說孕育魔鬼了。現在,我談談彼列2形象和伊甸園吧。雖然如此,我們仍然要堅持這一
看法:猶太人既沒有達到至高無上的道德高度,也沒有墮落到深不可測的道德深淵。因
此,為數不多的暴力犯罪,與此類似的還有女人,都再一次證實:在各個方面都缺少偉
大崇高的東西。要不然,您可以當場給我舉出這樣一個聖徒來,這才是絕招!因此我說:
我們只醉心於種類,而不管個體,就連眾所周知的家庭意識也只有這樣一個逐漸增長的
目的,確實,因此就出現了誘人通姦的現象,拉皮條的猶太人也就成了高貴的對立面。
不過,魏寧格講得並不清楚的是:不管是他還是別的人都沒有,他根本就沒有落入暴民
手中,他既沒有受到抵制,也沒有被趕走,他最終還是一個人。然而對於猶太復國主義,
他還是說不清楚。他每每談到張伯倫3。最後他自言自語道:類似情況並非在任何情況
下都與女人有關。但他要剝奪兩者的靈魂。說實在的,這只不過是有點近乎相拉圖式的
做法罷了。您忘了。我什麼都沒有忘,我最親愛的朋友。他舉出一些事實,譬如:真的
嗎,人們用這些例證什麼事都可以……一段列寧的引文,是不是?瞧,是這樣吧!您看,
達爾文主義在當時能贏得大多數的信仰者,就是因為這個猴子理論;因此,下述情況並
非偶然:就像過去在阿拉伯人那裡一樣,化學一直掌握在確實有種族親緣關係的人手中,
所以,它只不過是醫學當中的一個化學流派罷了,而這時還有自然療法。我們在這裡最
終還是醉心於生物體和非生物體。歌德把人造人的企圖--他這樣做,並非沒有道理-
-賦予瓦格納,而不是浮士德,因為他的助手瓦格納--所以我們可以放心大膽地推測
--具有典型的猶太人的特點,而浮士德則不然,因為他們所有的天賦都已經失靈。那
麼斯賓諾莎呢?我們所說的正是此人。因為如果歌德不把他的著作當成最愛看的讀物,
那麼……至於海涅,根本不值得一提。英國人的情況也差不多,他們也沒有最受人喜愛
的讀物。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斯威夫特和斯特恩就不是人們最愛讀的作家。關於莎士比
亞,我們知道的情況仍然太少。他們肯定是能幹的經驗主義者,是現實政治家,卻從來
也不是心理學家。儘管如此,仍然有心理學家,不,不,我親愛的,您讓我把話說出來
吧。我指的是英國式的幽默,猶太人從來也不會有這種幽默,而至多也只不過是滑稽,
愛開玩笑罷了,簡直就像女人一樣。可是幽默呢?從來就沒有!我會給您講為什麼,因
為他們什麼也不相信;因為他們什麼也沒有,所以能夠變得什麼都有;因為他們有成為
概念的傾向,所以就有了法學;因為他們對於不可侵犯的或者神聖的東西不合適,甚至
根本就不合適;因為他們誹謗一切,往往是無恥地誹謗;因為他們既不賦予一個基督徒
以基督教信仰,也不給一個猶太人以洗禮;因為他們具有各種虔誠,各種真正的熱情;
因為他們有席勒那種對全世界的親吻;因為他們既無法尋找,也無法懷疑,當然也不可
能真正懷疑;因為他們不信仰宗教;因為他們既不光輝燦爛,也不著魔瘋狂;因為他們
既不膽戰心驚,也不勇氣百倍;因為他們並不英勇,而往往只會諷刺;因為他們像海涅;
因為他們得不到支持;因為他們只搞破壞,他們只能幹這種事,而從來不會幹別的事;
因為他們從不絕望;因為他們沒有創造能力;因為他們會唱歌;因為他們不做任何事情,
不去思考;因為他們單純幼稚;因為他們害羞,體面,膽小;因為他們從不驚訝,不會
震驚,只有物質生活;因為他們得到榮譽;因為他們有著深層的性愛;因為他們講求仁
慈、愛情、幽默。我說,是這麼回事,幽默、仁慈、榮譽和歌唱,還有一再出現的信仰、
椴樹、西格弗裡德主題、喇叭和直接存在。我說,走開,是這麼回事,走開。您就讓我
把話講完吧:走開,走開!」 1瓦格納(1813∼1883),德國音樂家,《帕西發爾》是瓦格納創作的三幕歌劇。
2彼列,即魔鬼撒旦,伊甸園中的蛇。前面提到的以撒是雅各的父親,拉班是雅各
的舅舅,都是《聖經》中的人物。
3張伯倫(1855∼1927),英國出生的親德派政治家。
這時,埃迪·阿姆澤爾步態輕盈地離開真正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斜面桌,卻仍然沒有
合上奧托·魏寧格那本典範著作,因為在這當兒,椴木護牆板之間的雞尾酒會正在談論
別的話題,談論奧林匹克運動會及其併發症。他只保持一定的距離,打量那些才放在架
子上卻已經在誇誇其談、支持某些意見的假人。他順手到箱子裡去抓--不過並非毫無
選擇--抓住一些東西,亂扔一氣,經過一番挑選,然後就像他裝飾那個掛在椴木天花
板下面的鏈條和屠戶鉤子上的社交圈子一樣,開始用類似方式裝飾鑲木地板上那個興致
勃勃的社交圈子。埃迪·阿姆澤爾用廢報紙和他從正在修繕的住宅那兒收購來的裱糊紙
零頭來粘貼。海濱浴場船隊淘汰的旗幟碎片、幾卷衛生紙、空罐頭盒、自行車的鋼絲、
燈罩、花邊和聖誕樹裝飾品決定著這種時裝的式樣。他用一大缽冷膠,用被拍賣的、放
有樟腦丸的和尋找到的東西變戲法。不過必須說明的是,這些稻草人,或者像阿姆澤爾
所說的假人,在美學的平衡對稱方面、細節的考究方面以及外部線條病態的修飾方面,
都不如那些據說是鄉村學生埃迪·阿姆澤爾在故鄉希溫霍爾斯特製造了好幾年、放在維
斯瓦河河堤上而且還賺了錢的稻草人。
阿姆澤爾是第一個注意到這種實質性損失的人。後來,瓦爾特·馬特恩一離開他的
椴木護牆板和雷克拉姆出版社出版的袖珍本,也同樣指出:雖然有令人震驚的才能,但
不能忽視的是缺少了過去那種阿姆澤爾式創造者的狂熱。
阿姆澤爾在朋友面前為自己辯護,把他的一個裝飾精美的假人放到陽台上。這個陽
台緊挨著裝有護牆板的大廳,被耶施肯塔爾森林的山毛櫸樹遮住。雖然如此,這個模特
兒仍然取得了一些成果,因為那些忠誠、老實的麻雀都不正眼看這個藝術品,都習慣性
地躲開它。可是沒有人會說,一大群鳥兒由於看到這個假人便驚慌失措,嘰嘰喳喳地叫
著,從樹林裡飛出來,在森林上空重現過去阿姆澤爾孩提時代的情景。藝術不景氣,魏
寧格的文章仍然是一堆廢紙。藝術上的完美使人厭倦。麻雀不合作。烏鴉在打哈欠。林
中的鴿子不會相信這種東西。蒼頭燕雀、麻雀、烏鴉和林中的鴿子輪流落到他的假人上。
這是一種怪誕的景象,然而埃迪·阿姆澤爾卻容忍了這種狀況。不過,我們在灌木叢裡
的籬笆後面卻聽到他在歎息。
不管是圖拉還是我,對他都愛莫能助--
大自然在幫忙。十月份,瓦爾特·馬特恩同一個少年隊的中隊長打了一架。當時,
這個中隊正在附近的樹林裡舉行所謂的軍事演習。一小隊身穿少年隊制服的男孩用三角
旗--這兒說的是三角旗--佔領了阿姆澤爾別墅後面的園子。瓦爾特·馬特恩從露天
陽台上跳下來,跳到濕漉漉的樹葉中間。要是我像我的小隊長那樣,試圖幫助我們的中
隊長海尼·瓦斯穆特,那我肯定也會牽扯到這場鬥毆當中去。
第二天夜裡,我們不得不從樹林裡往別墅扔石頭。我們多次聽見窗玻璃在噹啷噹啷
地響。這個事件也許就從此了結了。在園子裡發生鬥毆時,站在陽台上的阿姆澤爾很可
能也就滿足於袖手旁觀了。不過,他卻把觀察到的東西都畫成速寫,畫在廉價紙上,而
且還做了一些雪茄煙盒那麼高的模特兒:搏鬥著的假人,亂哄哄的一群人,一場混戰。
下穿短褲,腳穿齊膝長襪,肩背皮帶,身著褐衣,三角旗在挪動,竄來竄去,皮帶滑落
下來,隊長在鼓勁,少年隊隊員都又瘦又小,用沙啞的嗓子歡呼勝利,真是惟妙惟肖。
我們小隊在阿姆澤爾園子裡爭奪三角旗時,就是如此。阿姆澤爾重新找到了通向現實的
道路。從此以後,他再也不製作時髦的模型、工作室裡的怪人和室內的椴樹了,而是帶
著好奇和渴望的心情走上大街。
他表現出對於各種制服,尤其是黑色和褐色制服的沉醉,這些制服越來越成為一種
街景。他可以在塔格內特爾巷的舊貨店裡搞到一件舊的衝鋒隊制服,而且還是作戰時用
的,但是一件制服仍滿足不了他的需要。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克制住自己,放棄在《前
哨》上面以自己的名義登一則「求購衝鋒隊舊制服」的廣告。在制服商店中有黨服,只
要出示黨證就可以去買。可是因為埃迪·阿姆澤爾不可能參加這個黨派或者該黨下屬的
某個組織,他就開始用阿諛奉承、造謠中傷、詼諧滑稽和總是靈機應變的言辭,斷斷續
續地說服他的朋友瓦爾特·馬特恩--此人現在雖然不再散發共產黨的傳單,卻把羅莎
·盧森堡的一張照片釘在他的椴木護牆板上--去做阿姆澤爾因為必不可少的制服的緣
故雖然很想去做卻又不能去做的事情。
出於友情--據說這兩個人是結拜兄弟--一半出於開玩笑,一半出於好奇心,尤
其是出於對阿姆澤爾要獲得他和今後的稻草人支架所需要的那些帶有極端色彩的褐色制
服所感到的好奇,瓦爾特·馬特恩在一小步一小步地退讓。他把雷克拉姆出版社出版的
小冊子放到一邊,填起登記表來。在這張表格的一些欄目中,他毫不諱言自己是「紅色
雄鷹」的成員,後來成為共產黨的黨員。
他哈哈大笑著,搖晃著腦袋,不再是表面上而是把所有的牙齒從外向內地咬得格格
作響,參加了衝鋒隊朗富爾中隊。該衝鋒隊常去的地方和集會場所是「小錘公園」飯店。
這是一個寬敞的飯店,它有相同名字的公園,有舞廳,有保齡球場和家常飯菜,位於股
票啤酒廠和朗富爾火車站之間。
技術大學的學生成為這個主要成員是小資產者的衝鋒隊中隊的核心。每次在體育館
旁的五月草地上集會時,這個中隊都擔任警戒。在這幾年中,該中隊的主要任務是:在
軍隊草場上,在波蘭大學生宿舍附近,開始同「友好援助」1大學生聯合會的會員發生
毆鬥,搗毀波蘭人聯合會的會址。剛開始,瓦爾特·馬特恩就遇到了麻煩,因為人們要
瞭解他那赤色的過去,甚至要瞭解他散發傳單的活動。不過,既然他並非衝鋒隊朗富爾
-諾爾德第八十四中隊唯一的一個昔日的共產黨員,既然過去的共產黨員每當酩酊大醉
時就用紅色陣線的敬禮相互問候,所以他很快也就習慣了,更何況中隊長還護著他哩。
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在一九三三年以前是紅色陣線的戰士,曾發表過多次演講,給席
豪移民區的船廠工人宣讀罷工號召書。當薩瓦茨基在小錘公園舉行他那既簡短又受歡迎
的演講時,他並不諱言自己的過去。他說:「這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們,年輕人,就我所
知,元首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共產黨員,他成了衝鋒隊員,他比十個中央黨的大官更愉快。
這些大官是由於害怕才入了黨,而不是看到新的時代已經開始。是的,新時代已經開始。
只不過那些中央黨的大官,他們很長時間都在睡大覺,還沒有注意到這種情況罷了。」 1這裡指但澤-朗富爾技術大學波蘭大學生聯合會。
當十一月初,這個經受過考驗的中隊的一個代表團被派往慕尼黑參加運動紀念日1
的活動,因此穿上新的制服時,瓦爾特·馬特恩就能把經受過某些室內搏鬥的破舊衣服
及時地留下來,拿到斯特芬路去。在很短的時間內,中隊長薩瓦茨基就把馬特恩提升為
下士了。本來,這時的馬特恩是應當把所有的破爛兒連同靴子和腰帶一起帶到蒂根霍夫
去的,因為人們正好在那裡組建了一個衝鋒隊中隊,那個中隊手頭拮据。可是,埃迪·
阿姆澤爾給他的朋友開了一張支票,支票上的數字足以讓二十個人穿上新制服。在阿姆
澤爾的椴木護牆板之間堆積著褐色的破舊衣服。衣服上的啤酒跡、油跡、血跡、焦油跡
和汗跡使這些髒東西成了無價之寶。他立即開始量尺寸。他分門別類,清點計數,堆放
整齊。他放棄一些東西,夢見行進的隊伍,讓這些隊伍從身邊經過,在他們經過時向他
們問好。他瞇著雙眼看見室內鬥毆,人們在活動著,一切都亂七八糟,人斗人,骨頭和
桌子邊,眼睛和拇指,啤酒瓶和牙齒,叫嚷聲,翻倒的鋼琴,觀賞植物,枝形吊燈和至
少二百五十把冷藏的小刀。除了堆積如山的舊衣服外,在椴木護牆板之間只有瓦爾特·
馬特恩。他在喝一瓶礦泉水,卻並沒有看見埃迪·阿姆澤爾所看到的東西。 1指1923年11月9日希特勒在慕尼黑髮動的一次名為「向統帥部進軍」的啤酒館暴
動。
我的圖拉表妹:
儘管按著布勞克塞爾的意思,我只能寫埃迪·阿姆澤爾,但是我卻寫了圖拉,而且
還給圖拉寫信。圖拉要操心的是讓我們的看家犬哈拉斯第二次襲擊鋼琴教師和芭蕾鋼琴
演奏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在馬路當中,在栗子路,圖拉把系狗的皮帶放開。伊姆布
斯和燕妮--他們都穿一件黃色厚絨呢大衣--很可能是從芭蕾舞學校出來,因為尖足
舞鞋的粉紅色絲帶從燕妮背的練功用品包裡露了出來,正晃來晃去。圖拉放開繫著哈拉
斯的皮帶,因為風在不斷改變方向,雨也就從四面八方斜著飄過來。被圖拉放開了系狗
帶的哈拉斯從挖掘成溝的和激起小水泡的水窪上面跳過去。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在自己
和燕妮頭上撐了一把雨傘。哈拉斯沒走彎路,它知道,圖拉把它放開時,是要它去襲擊
誰。這一次是傘--我父親不得不給鋼琴家換一把傘--當這只黑畜生濕漉漉、滑溜溜、
伸長四肢地向伊姆布斯和他的女學生猛撲過去時,伊姆布斯掄起這把當做雨篷的傘進行
自衛。他撐住傘,把它當做加上了尖頭的黑色盾牌,抵擋狗。雨傘當然只好甘拜下風,
不過,還有支撐傘邊的星狀金屬傘骨可以抵擋。雖然這些傘骨被多次弄彎,多次戳穿了
傘布,但它卻對我們的哈拉斯進行了令它飽受皮肉之苦的抵抗。它的兩隻前腿被纏在難
以挪動的傘骨當中,被行人和一個繫著沾滿了污演的圍裙、從自己的店舖裡跳出來的屠
戶制服了。雨傘完蛋了。哈拉斯在喘著粗氣。圖拉不讓我跑。屠戶和鋼琴家渾身上下濕
漉漉的。哈拉斯被套住了。鋼琴家那藝術家的長髮絞成一綹一綹的,撲到頭髮上的香粉
浸透了水,滴到深色的衣服上。而燕妮這個胖丫頭則躺在人行道旁邊的排水口裡。在這
個排水口,在這十一月的日子裡,水聲淙淙,湧流而去,發出汩汩聲,激起灰色的水泡。
屠戶並不回到他的血腸旁邊,而是像他從店舖裡跳出來時那樣--禿頭,形似香腸,
又似豬頭--把我和哈拉斯交給了木工師傅。他用一種令我反感的方式講述事情的經過,
說圖拉是一個膽小怕事的小女孩,說我無法再控制住狗時,她驚慌失措地逃跑了。圖拉
自始至終在一旁觀看,只是在我把系狗帶從她手裡奪過來時,她才逃跑了。
屠戶用他那只長滿毛的大手握手告別。這一次不是用四稜形的椽子接我,而是用木
工師傅扁平的手揍。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得到了一把新傘。我父親承擔布魯尼斯參議教
師清洗黃色厚絨呢大衣的費用。幸好燕妮那個裝有粉紅色芭蕾舞鞋的練功用品包在排水
口裡沒有被沖走,因為排水口通到施特裡斯巴赫河裡,而施特裡斯巴赫河又流入股票池,
施特裡斯巴赫河再離開股票池,施特裡施巴赫河在埃爾森大街、赫爾塔大街和路易絲大
街下面流過整個朗富爾,流過新蘇格蘭,沿勒格斯特裡布往上,在維斯瓦河河口對面的
布羅施克申路附近流入死維斯瓦河,然後同維斯瓦河與莫特勞河的河水混在一起,穿過
新航道與韋斯特普特河之間的港口運河,流入波羅的海。
圖拉和我在場--
當時是基督降臨節的第一個星期,在瑪麗亞街十三號,在朗富爾最大、最漂亮的園
林娛樂場所「小錘公園」飯店裡--經理:奧古斯特·科申斯基,電話:41049,每星期
二供應新鮮的華夫餅乾--發生了鬥毆。這次鬥毆在一個半小時之後才被警察制止住。
這些警察在黨派集會期間總是在狩獵小屋裡值勤。布勞警官呼叫增援。他打電話118。
有十六個警察來到門前,用警棍恢復了秩序。
大會的座右銘是:「返回帝國--反對受條約約束的專橫!」出席大會的人數很多。
綠色大廳裡有二百五十人。按照計劃,發言者在裝飾了的樹木之間輪流上台講話。首先
講話的是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他講得精簡扼要,聲音沙啞,娓娓動聽。接著,由黨
的地方小組組長澤爾克講他參加紐倫堡全國黨代表大會的印象。尤其是青年義務勞動隊
的成千上萬把鐵鍬,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太陽光在親吻著青年義務勞動隊的鐵
鍬:「親愛的朗富爾人,我不能不說,這麼多鐵鍬出現在你們面前,這真是罕見的,非
常罕見的。親愛的朗富爾人,我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種景象:成千上萬次地閃閃發光;
一聲大喊猶如發自成千上萬個喉嚨。我們的心都快要蹦出來了。親愛的朗富爾人,有一
些老戰士眼裡噙著淚水。可是在這樣一個時刻,人們用不著害臊。當時我想,親愛的朗
富爾人,我回家時,我要給所有不能像我這樣身臨其境的人講,當帝國青年義務勞動隊
的成千上萬把鐵鍬舉起來時,是怎樣一種景象……」然後講話的還有縣長卡姆佩,他講
的是他參加比克堡收穫感恩節的印象,講準備在籌建中的艾伯特一福斯特移民區新建住
宅的打算。在這之後,衝鋒隊中隊長約亨·薩瓦茨基在二百五十多個朗富爾人支持下,
三呼萬歲,向元首和帝國總理致敬。兩首頌歌1,一首節奏太慢,一首節奏太快,男人
唱得太低,女人唱得太高,孩子唱得離譜,不合節拍。正式集會就在這種歌聲中結束了。
緊接著,黨的地方小組組長澤爾克對朗富爾人宣佈集會的第二個項目開始。大家舒舒服
服、無拘無束地聚集在一起,用抽獎方式分配用於寒冬賑濟的既有用又可口的產品。獎
品的捐贈者是:瓦爾蒂納特牛奶場、阿馬達人造奶油廠、安格拉斯巧克力廠、卡諾爾德
糖果廠、基紹酒類批發商行、豪博爾德一蘭澤爾批發商行、屈內一森夫公司、但澤玻璃
工場和朗富爾股份啤酒廠。該啤酒廠除捐贈兩箱啤酒用於抽獎分配外,還額外捐贈了一
小桶啤酒。「贈給衝鋒隊朗富爾-諾爾德第八十四中隊;贈給衝鋒隊朗富爾第八十四中
隊的小伙子;贈給值得我們自豪的衝鋒隊隊員;為我們八十四中隊的衝鋒隊隊員三呼萬
歲--烏拉--烏拉--烏拉!」 1指霍夫曼·封·法勒爾斯勒那首《德國之歌》和《霍斯特-韋塞爾之歌》。
然後是一陣騷亂,這種騷亂只有把警察叫來後借助警棍才得以平息,這倒不是有共
產黨員或者社民黨員搗亂。當時,這些人根本就不存在了。更確切地說,這是在開懷暢
飲,是通常見到的那種從內心趨向眼珠的醉態,這種醉態使「小錘公園」飯店裡的室內
鬥毆變得多姿多彩。因為在一番漫長的、不得不做又不得不聽的講演之後,總會出現這
樣的事情:大口喝酒,小口呷酒,淚泊痛飲,慢慢吮吸,慢慢嘬酒,一飲而盡。有人坐
著,有人站著,喝了一杯,再來一杯。有人從這一桌跑到那一桌,從這一桌喝到那一桌。
有不少人站在零售酒櫃前捨不得離去,雙手灑滿了酒;有少數人直著腰,汩汩暢飲,人
們看不見他們的腦袋,因為在本來就很矮的廳內,在肩膀之上瀰漫著濃濃的煙雲。這些
已經是情緒高昂的人一面開懷暢飲,一面唱起了輪唱曲:「你知道那個被擊毀、被擊碎
的森林1;哦!頭上鮮血淋淋,傷痕纍纍。」 1指第一次大戰時在法國阿爾貢森林午夜發生的事情。
這是一個家庭節日,所有所有的人都到齊了,都是老熟人。阿爾方斯·布布利茨同
洛特和弗蘭茨興·沃爾施萊格爾說道:「你還會聽到,在赫內公園裡簡直亂糟糟的。吵
吵嚷嚷的聲音順著拉道內河往奧拉那裡傳去,在半路上傳到一家旅店。在那兒有人遇到
一些人,遇到杜萊克和他的兄弟。他們坐在那兒,所有的人都好像用鈞環連在那兒似
的。」
在屁股肥大的衝鋒隊隊員布魯諾·杜萊克身邊,在零售酒櫃前站成一排的衝鋒隊隊
員有:維利·埃格爾斯、保羅·霍佩、瓦爾特·馬特恩和奧托·瓦恩克。「有一次在德
拉咖啡館裡,那是在青格勒高地,那兒的人大概是發瘋了,稀裡糊塗就打了起來。最近
又發生了一件事。可是到底在哪兒發生的呢?是在施特拉申一普朗申的攔河壩附近。他
們在攔河壩上把他扔到了水庫裡。不過他又爬上岸來了。不像克萊因一卡茨那個維希曼,
他因為這種事也許得進監獄。哎,真糟糕,棍棒要舉高!我想,這個傢伙大概跑到西班
牙去了。這不可能。他們把他給幹掉了,把他裝進口袋裡,而且剁成了碎塊。還在他們
把他同布羅斯特和克虜伯選進國民議會之前,我在市射擊協會那兒就認識他了。他們簡
直髮瘋了,在戈爾德克魯赫越過邊境,現在,你瞧瞧這個古斯塔夫·道,那些硬幣從他
的兜裡不斷地滾出來。最近,他在米根溫克爾說……」
古斯塔夫·道與洛塔爾·布德齊斯基手挽手踉踉蹌蹌地走來。到處都是圍桌而坐的
客人,還有一些人在輪流喝酒。圖拉和我坐在桌旁,就在波克裡弗克一家身邊。我父親
聽完講話後就走了。很多孩子都已離開了那兒。圖拉盯著衛生間的門,那是男衛生間。
她什麼也不喝,什麼也不說,只是呆望著。奧古斯特·波克裡弗克已經喝得酩酊大醉。
他在給一個名叫米科泰特的先生講科施奈德賴的鐵路聯運。圖拉想通過呆呆凝視把衛生
間的門盯得牢牢的。可是這扇門在轉動,它被要解小便和解了小便的人驅動著。特別快
車柏林--施奈德米爾--迪爾紹區段在科施奈德賴交會。可是特快車在那兒並不停車。
圖拉不盯著女衛生間的門。她看到瓦爾特·馬特恩在男衛生間消失不見了。此外還有波
蘭國家鐵路的員工米科泰特,可是奧古斯特·波克裡弗克不厭其煩地給他講解霍伊尼采
--拉斯科維采這一區段的普通客車車站。埃娜·波克裡弗克每喝五口啤酒就說一次:
「現在該睡覺了,孩子們!」可是圖拉並沒有放過衛生間那扇一開一合的門。每次進進
出出都被她的眼睛鏡頭喀嚓喀嚓地拍攝下來。奧古斯特·波克裡弗克現在正依次穿行第
三條科施內夫伊路段--納克爾一霍伊尼采路段。格斯多夫、奧布卡斯、施朗根廷……
用於抽獎分配寒冬賑濟的獎券已經賣出。頭獎是:一套十二人用的餐後小吃餐具,連同
一些高腳酒杯,全是水晶玻璃器皿,全是水晶玻璃器皿!圖拉可以抽三張獎券,因為她
在去年已經抽過一次,抽到一隻十一磅重的鵝。她目不轉睛地盯著衛生間的門,先從差
不多裝得滿滿的衝鋒隊帽子裡抽出一張獎券來,抽到一塊安格拉斯巧克力;現在她用被
抓破的小手抽第二張獎券,沒有中獎!雖說如此,她卻得到了頭獎和水晶玻璃器皿。男
衛生間的大門砰的一聲關上,又嘩的一聲打開了。在他們解開褲子或者脫掉褲子時,裡
面已經開始動作。人們隨時都可以拿起刀子來。人們大打出手,衝向耶格爾特。因為圖
拉在抽獎--這是中國對日本。哎喲,劈裡啪啦!人們在踢門,在穿衣服,在轉過身子,
在躺下休息,在開始大聲叫嚷:「霍萊·弗雷特!德瓦契爾·格努塞爾!萊達克·倫特
魯斯這種人!洛爾巴斯這種人!別把尾巴翹得這麼高!」零售酒櫃邊所有的人--維利
·埃格爾斯、保萊·霍佩、阿爾方斯·布布利茨、年紀小一點的杜萊克和奧托·瓦恩克
都用自己那小刀子似的、尖銳刺耳的聲音嚷道:「哎,真糟糕,棍棒要舉高!」
一群醉醺醺的、鬧嚷嚷的流氓,把水果盤挑選出來,把高腳酒杯攔腰砸碎,將廳內
洗劫一空,把衛生間的門弄得油光光的。因為圖拉在抽獎券,他們便在四周盡情糟蹋,
用快刀斬亂麻的速度,刷刷刷地肆虐一通。此時此地,椅子和椅腳都悄然而去,沒有人
吵架;對一切都大開綠燈,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各種物品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維利站
在那兒,身子搖晃著;啤酒和果汁供不應求,因為所有的人都經過了十次篩選,都用不
著喘口氣。人人都在相互尋找。是誰在那下面到處亂摸?誰遇到麻煩了?那些畢業生在
叫嚷什麼?人們是怎樣把衛生間的門從門軸上卸下來的?誰在抽獎券?沒中獎。曲臂揮
拳向上直擊。帆具。魚卵堆積如山。家畜腦漿四濺。快打電話118。警察--棍棒要舉
高!天不怕,地不怕!不怕,永遠也不怕。人們亂作一團,綠色大廳在動盪,燈架在丁
當作響。事情已經過去,時間在流逝。警戒業已撤消。燈光沒有打開。一切都朦朦朧朧,
因為在黑糊糊的大廳裡,黑糊糊的「女用人」的黑糊糊的警棍在尋找漆黑的踝關節,直
至黑糊糊的校形吊燈下面的黑糊糊的腦袋瓜兒。黑糊糊的女人在尖叫著:「燈!那兒有
燈!哎,真糟糕,警察!二、三,棍棒要舉高!」
只是當圖拉在黑暗中從那頂放在我們這兒、擱在她雙膝之間的衝鋒隊帽子中抽出第
三張獎券時,只是在我的表妹抽完第三張獎券並把它打開時--這張獎券使她獲得了屈
內一森夫公司的一桶蒔蘿黃瓜--才又亮起了燈。由布勞警官率領的四個警察後備隊員
和由少尉警官紹辛指揮的十六個警察在向前推進。他們從零售酒櫃和通向衣帽間的雙扇
門走過來。他們全身綠色,他們受人歡迎,令人畏懼。二十二個警察嘴裡全都含著哨子,
衝向擁擠的人群,把哨子吹得嘟嘟直響。他們工作時使用的是新式的、由警察局長弗羅
博埃斯從意大利引進的、在那裡叫「manganello」而在此地叫「按摩滾筒」的警棍。這
種新式警棍比舊式警棍優越的地方是:它不會打出裂傷,而是僅僅把人打疼,並且幾乎
沒有聲音。每一個被打的人在被新式警棍打了一下之後,都會十分驚異地原地旋轉兩圈
半,然後便--但往往是以一種木塞螺旋鑽的技巧--轟然倒地。就連奧古斯特·波克
裡弗克在衛生間門邊也得聽從這種從墨索里尼的意大利進口的商品的擺佈。他雖然沒有
裂傷,卻有八天之久無法工作。除他之外,還有三個重傷,十七個輕傷,其中有四個警
察。衝鋒隊隊員維利·埃格爾斯和弗蘭茨興·沃爾施萊格爾,泥瓦匠古斯塔夫·道和煤
炭商洛塔爾·布德齊斯基,不得不去派出所,不過第二天上午也就釋放了。「小錘公園」
飯店的經理科申斯基先生在保險公司申報了一千二百古爾登的財產損失。這些財產包括:
玻璃器皿、坐椅、枝形吊燈、被搗毀的衛生間房門、衛生間鏡子、講台邊的觀賞植物和
用抽獎方式進行分配的頭獎--水晶玻璃器皿,水晶玻璃器皿等等。刑警科的調查表明,
電路線並沒有短路,是有人--我知道是誰--把保險給拔掉了。
可是沒有一個人料到,我表妹在抽獎並且沒中獎時就發出了信號,引起了這場廳內
大戰。
親愛的圖拉:
這些事你能幹,你有眼睛,也有手。然而對於這個意外事件來說,重要的並不是你
的廳內大戰--儘管你也參與了此事,但它仍然平淡無奇,同其他的廳內大戰毫無區別
--重要的是:斯特芬路別墅主人埃迪·阿姆澤爾可以收到一包有啤酒酸味的、齜牙咧
嘴的、血跡斑斑的制服。瓦爾特·馬特恩就是那個只受了點輕傷的捐贈者。
這一次不光有衝鋒隊制服,其中還可以找到幾個普通黨員同志1的衣物。不過,所
有的衣物都是褐色的,但並非夏季矮幫鞋的褐色,並非小核桃的褐色,女巫的褐色,並
非褐色的非洲,並非擦傷的痂皮,也不是年代久遠的褐色傢具,並非不濃不淡的褐色,
沙一樣的褐色,既非剛採出來的褐煤,也不是用挖炭鍬挖出來的舊泥炭,並非早餐時吃
的巧克力,並非加上鮮奶油的早上咖啡,煙的品種那麼多,卻沒有一種是這種褐色,既
不是視力錯覺的淺褐色,也不是兩個星期休假的冷霜褐色,並非秋天在往調色板上吐唾
沫,因為這時,這種褐色--屎的褐色,或許還是泥土的褐色,已經泡軟,成了襁糊狀。
這是黨的褐色,衝鋒隊的褐色,所有褐色書籍的褐色,褐色房屋,布勞瑙2的褐色,夏
娃的褐色3。同黃褐色相去甚遠的這種褐色制服,是從上千個有小膿包的屁股裡把屎拉
到白色盤子裡的褐色,是從豌豆和開水煮熟的香腸中流出來的褐色;不對,不對,當這
種褐色被煮沸、出現時和被染上顏色時,當這種糞堆褐色--我還在一個勁兒地恭維-
-堆在埃迪·阿姆澤爾面前時,對他們那些態度溫和、皮膚黝黑、顯出女巫般的褐色、
小核桃般的褐色的人並沒有產生影響。 1當時德國納粹黨內亦有此稱呼。
2布勞瑙位於奧地利上奧地利州的一個小城,希特勒的出生地。
3此處影射希特勒的情婦埃娃·布勞恩。
阿姆澤爾在分門別類整理這些褐色衣物。他手持索林根製造的大剪刀,讓它試著發
出喊喊喳喳的聲音。阿姆澤爾開始裁剪那些無法描述的褐色衣物。任何時候都打開著那
部魏寧格的典範著作,放在貨真價實的文藝復興時期的斜面桌上。一種新的工具作為裝
飾品,就放在這張斜面桌旁。這是裁縫的鞍馬,裁縫的管風琴,裁縫的仔悔室--一部
勝家公司1製造的縫紉機。埃迪·阿姆澤爾在用打包的粗黃麻布、裝洋蔥的口袋和別的
透光材料縫製栽成襯衣式樣的內衣時,便發出像小貓似的呼嚕聲。自鳴得意的阿姆澤爾
坐在狹小的縫紉機後面。難道這兩者不是一碼事?難道這兩者就不能在這樣出生、接受
洗禮、接種牛痘、接受訓練的情況下,表示一種絕無僅有的發展?他有時候用稀疏的針
腳,然後又用很密的針腳,往粗黃麻布襯衣上縫著破布片,可怕的褐色,把它當做裝飾
品。可他也把袖章的紅色和千字瘋狂的恐懼弄得支離破碎。他襯上木棉和鋸末裡子。他
在畫報和年鑒上尋找,找到一些人的面孔,比如作家蓋哈德·豪普特曼2的粒子很粗的
照片,或者當年深受大眾喜愛的一個演員簡樸的黑白照,這個演員不是比爾格爾就是雅
寧斯。他把施梅林和帕采利3、把公牛和苦行僧貼在褐色帽子的帽舌下面。他把國際聯
盟的高級專員變成了衝鋒隊隊員勃蘭德。他不怕按照舊的針腳在複製品上長時間地剪來
剪去,不怕用索林根製造的剪刀進行鬼斧神工般的剪裁,直到席勒那線條分明的輪廓,
或者年輕歌德那花花公子的腦袋,賦予這種動作的任何一個犧牲者--赫伯特·諾爾庫
斯或者霍斯特·韋塞爾以某種面貌時為止。阿姆澤爾在商討,在尋思,在撮合。他賦予
好幾個世紀在衝鋒隊的帽子下面相互親吻的機會。 1勝家公司,一譯辛格公司,美國多種經營的製造商。勝家以其最早的產品縫紉機
而聞名世界。
2蓋哈德·豪普特曼(1862∼1946),德國作家。
3帕采利(1876∼1958),1939年起為羅馬教皇。1933年作為紅衣主教國務秘書籤
訂了羅馬教皇與納粹政府的第一個國際條約。
他把頭從身材頎長、有孩子氣、早早就自殺身亡的典範作品作者奧托·魏寧格的全
身照片上--這張照片放在他的樣本的第四頁上--剪下來,讓人在森克爾照相館把剪
下來的這部分放大,放大到同真人一樣的尺寸,然後再慢慢加工,把它加工成「衝鋒隊
員魏寧格」,但其結果卻總不能令人滿意。
埃迪·阿姆澤爾的自畫像顯得更滑稽。除了文藝復興時期留下來的斜面桌和勝家公
司縫紉機之外,一面又高又窄、直至天花板的鏡子--就像他在時裝店和芭蕾舞學校裡
能夠見到的那樣--使阿姆澤爾的財產變得更加充實。他穿著自己剪裁的納粹黨員制服
--在衝鋒隊制服中找不到一件他穿著合身的制服--坐在能夠給予回答的鏡子前,把
他的全身像掛到一個光光的支架上,在這個支架的中心,就好像是在腹腔裡面,有一個
可以向上提升的傳動裝置。最後,真正的阿姆澤爾像菩薩似的,坐在裁縫的位子上,仔
細察看這個虛構出來的、更為真實的納粹黨員阿姆澤爾。這個阿姆澤爾胖乎乎的,身穿
粗黃麻布的褐色黨員制服,目空一切地站立著。背帶猶如回歸線一般環繞在他身上。衣
領上的等級標誌把他變成了普通官員。一個豬尿泡線條分明、簡單明快、塗上的黑色斑
點隱約可見,猶如一幅畫像似的,戴著官員的帽子。這時,在這個黨員同志的腹腔中,
那個可以向上提升的傳動裝置開始工作。那條馬褲站成了立正姿勢。右邊那個脹鼓鼓的
橡皮手套猛地一抬,離開皮帶扣子,像受人遙控似的,先是舉到齊胸的高度,接著便舉
到齊肩的高度,最初是把手伸直,然後再形成一定的角度,致以黨員的敬禮。在這之後,
因為傳動裝置往下滑,所以這隻手又慢條斯理地、一秒不差地回到皮帶扣子的位置,接
下來便老態龍鐘地顫抖著墮入夢鄉。埃迪·阿姆澤爾表現出對於自己新作的鍾愛。他在
狹窄的工作室鏡子前模仿他那真人般大小的模仿者的敬禮,模仿這種「四重奏」。瓦爾
特·馬特恩站在鑲木地板上,出現在阿姆澤爾面前,給他展示這個人物形象,而且在展
示這一人物形象時又把自己當做影子顯示一番。馬特恩先是放聲哈哈大笑,然後便十分
尷尬地格格乾笑。最後,他只好一言不發,一會兒望著稻草人,一會兒望著阿姆澤爾,
一會兒望著鏡子。他看到自己穿著便服,站在四個身著制服的人中間。這是一番促使他
天生就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景象。他一面把牙齒咬得直響,一面向阿姆澤爾暗示,
他不是在開玩笑;阿姆澤爾不該頑固地堅持同一個題材;其實在衝鋒隊裡,甚至在黨內,
有的是嚴肅認真、胸懷大志的人,有的是頂天立地的好漢,而不僅僅有一些下流坯。
阿姆澤爾回答說,這正是他的藝術企圖。他不想發表任何評論,而是想用藝術手段,
既製造出頂天立地的好漢,也製造出下流坯,魚龍混雜,縱橫交錯,生活本來就是如此。
接著,他便用事先已經做好的支架製作一個粗壯結實的好漢--衝鋒隊員瓦爾特·
馬特恩。我們--圖拉和我從夜晚漆黑的園子裡,往燈火輝煌的、裝有椴木護牆板的工
作室裡偷看。我們把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見瓦爾特·馬特恩身穿制服的複製品--那一
片片血瘢還可以為「小錘公園」飯店的廳內大戰作證--借助內置傳動裝置的作用,把
拍成照片的面部的牙齒顯露出來,讓機械運動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儘管我們只是看見
他咬牙齒,但只要看見瓦爾特·馬特恩的牙齒,也就會聽見這些牙齒在咬得格格作響。
圖拉和我看見--
瓦爾特·馬特恩不得不同他那個衝鋒隊中隊一道,在冰天雪地的「五月草地」大型
集會上執行封鎖任務。他在人群中發現了身穿制服的埃迪·阿姆澤爾。先是勒布薩克講
話,然後是格賴澤爾和福斯特爾講話。這時下起了鵝毛大雪。人們在持續不斷地高呼
「萬歲」,紛紛揚揚的雪片飄進了高呼萬歲者張開的嘴裡。就連黨員同志埃迪·阿姆澤
爾也一面高呼著萬歲,一面伸出嘴巴去咬那些經過挑選的大片雪花,一直到衝鋒隊隊員
瓦爾特·馬特恩把他拉出人群,從泥濘的草地推到興登堡大街。馬特恩在那兒罵他。我
們想,他馬上就會揍他了。
圖拉和我看見--
埃迪·阿姆澤爾身穿制服在朗富爾市場上為寒冬賑濟募集捐款。他把儲蓄盒搖得啪
啪直響,對著人群講一些小笑話,比真正的黨員同志募得的迪特興1還要多。我們想,
要是現在馬特恩到這裡來,看到這種情景的話,那…… 1迪特興,二戰結束前東普魯士的貨幣單位,一迪特興相當於十芬尼。
圖拉和我--
我們使站在弗勒貝爾草地上、處於暴風雪中的埃迪·阿姆澤爾和殖民地農副產品經
銷商的兒子感到奇怪。我們坐在一輛停在弗勒貝爾草地上過冬的舊貨車後面。阿姆澤爾
和那個侏儒的剪影在暴風雪中顯得異常鮮明。再也找不到比這些影子更不同凡響的影子
了,那個侏儒的影子把他的鐵皮鼓影子豎起來,迎著飄飛的雪花。阿姆澤爾的影子彎著
腰。兩個影子都把耳朵貼在鐵皮鼓上,彷彿他們在傾聽這種聲音,傾聽十二月的雪花飄
落在漆成白色的鐵皮上的聲音。因為從來沒有見過這種寂然無聲的情景,所以我們也就
靜悄悄地呆下來,用凍紅的耳朵傾聽著。可是,我們只聽見雪花飄落的聲音,卻沒有聽
見鐵皮發出的響聲。
圖拉和我在期待著--
因為這時我們兩家在聖誕節和新年之間正穿過奧利瓦森林,散一次步。我們望眼欲
穿地等候著埃迪·阿姆澤爾。但是他在別的地方,而不在弗羅伊登塔夫。我們在那兒喝
牛奶咖啡,坐在鹿角下吃土豆煎餅。在禁獵區內沒有生出多少事來,因為天氣寒冷時,
猴子都呆在林務所的地下室裡取暖。我們真不該帶著哈拉斯。可我的木工師傅父親卻說:
「這條狗該有一個活動場地。」
弗羅伊登塔爾是一個備受青睞的遊覽地。我們乘二路車來到締結和約路,在有紅色
花紋的樹木之間橫穿過樹林之後,山谷變得開闊起來,林務所同禁獵區就展現在我們眼
前。不管是山毛櫸還是松樹,我父親作為木工師傅見不得成材的優質樹木,一見到這些
樹木就非用立方米來衡量它們的可利用價值不可。而我母親更看重自然,也就是說更看
重這些樹木,而不是裝飾世界,所以她情緒不好,但這種心情先是隨著土豆煎餅然後便
隨著牛奶咖啡一道消失殆盡了。從事酒菜館行業的林務所租賃人卡明先生在奧古斯特·
波克裡弗克和我母親中間坐下來。只要有顧客來,他都要講這個禁獵區的來歷。這麼一
來,圖拉和我已經是第十次地聽他講,措波特的一位名叫皮庫裡茨的先生贈送了一頭野
公牛。不過,他起初飼養的並不是這頭野牛,而是車廂廠廠長捐贈的一對小赤鹿。後來
又有了野豬和站鹿。那個人捐贈了一隻猴子,這個人捐贈了兩隻猴子。林場顧問尼古拉
很關心狐狸和海狸。一位加拿大領事提供了這兩隻烷熊。那麼那些浪呢?誰有狼?那些
後來逃出去、咬死一個采漿果的孩子、被人擊斃並上了報紙的狼呢?誰有狼?
還沒有等到卡明先生能透露那個秘密,是佈雷斯勞動物園把這兩隻狼贈送給弗羅伊
登塔夫禁獵區,我們同哈拉斯已經到了外面。我們從傑克,即那頭野公牛身邊走過。我
們繞過結上冰的池塘,看見野豬食用的栗子和櫟果,聽到狐狸短暫的狂叫。狼籠外面裝
上了柵欄。兩隻狼在鐵柵欄後面片刻不停地走來走去,步子比哈拉斯跨得更大。正因為
如此,所以它們的前胸不是那麼發達。它們沒有受過訓練的眉心,兩眼歪斜,顯得更小,
更容易受到保護。同哈拉斯相比,它們的頭總的說來顯得更敦實,它們的軀幹像圓桶,
一直到背部前面隆起的部分都比哈拉斯更低,身上的毛不長不短,長得濃密,呈淺灰色,
接近黃色茸毛的地方呈烏黑色。哈拉斯在聲嘶力竭地哀鳴。兩隻狼在不停地小跑著。有
朝一日管理員會忘記將柵欄……雪花成片成片地從冷杉樹上飄落下來。有片刻工夫,兩
隻狼在鐵柵欄後面放慢了步子。六隻眼睛在閃動,六片上唇在顫動。它們皺了三次鼻樑,
從利齒之間喘了一口氣。兩隻灰狼對一隻黑牧羊犬。這種黑色是堅持不懈地育種的結果。
佩爾昆色素細胞的過於飽和通過森塔和普魯托遺傳給了路易絲磨坊的哈拉斯,賦予我們
的狗以一種鬃毛不長不短、並非烏黑、沒有動感、毫無標誌的黑色。這時,我父親吹起
了口哨,而奧古斯特·波克裡弗克也在鼓掌。圖拉一家和我父母穿著冬天的大衣站在林
務所前。不斷跑來跑去的狼停了下來。然而對於我們和哈拉斯來說,星期天的散步並未
結束。每個人的口腔裡還在回味著土豆煎餅的滋味。
我父親帶著我們所有的人到奧利瓦去。我們在那裡乘有軌電車去格勒特考。直至霧
靄沉沉的天際,波羅的海的海面都結了冰。格勒特考木板小橋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冰,閃
爍著異乎尋常的光輝。所以,我父親不能不從皮套中取出照相機來,我們也不能不在想
像中的糖果前面圍著哈拉斯站成了半圓。我父親需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調好合適的焦距和
光圈。我們有六次都不能動。哈拉斯輕而易舉地完成了這種動作,因為它在攝影記者給
它拍照時就已經習慣於照相了。看得出來,在我父親拍的六張照片當中,有四張照片感
光過度,冰在反光。
從格勒特考經過嘎吱嘎吱作響的海面,走向布勒森。有幾個小黑點一直走到被冰封
在停泊場的輪船。不少人在半道上。看來海鷗是不會挨餓的。兩天之後,有四個學生在
霧中迷路了,他們想從冰上走到赫拉半島去,儘管人們用多架體育用飛機尋找他們,但
他們卻永遠失蹤了。
在同樣狂暴的、蒙上了一層薄冰的布勒森木板小橋跟前--我們要拐彎,朝漁夫村
走去,走到有軌電車站。波克裡弗克一家,尤其是圖拉,害怕這座布勒森木板小橋,因
為就在那裡,又聾又啞的小康拉德幾年前……所以,在我父親用他那只木工師傅平坦的
手指出新的前進方向之後,也就是在十二月二十八號,在三六年到三七年除夕前不久,
大約下午四點鐘左右,哈拉斯掙脫了皮帶--因為還有許多別的狗,我父親把哈拉斯套
在皮帶上--一縱身,騰空而起,十次長跳,就躍過冰層,消失在尖叫的人群之中。當
我們趕上它時,它已經裹上了一件隨風飄動的大衣,變成了雪花飄舞中的一個黑色包裹。
鋼琴家兼鋼琴教師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同參議教師布魯尼斯及其十歲的女兒燕妮·
布魯尼斯也同我們一樣,做了一次星期六郊遊。還沒等圖拉吭一聲,費爾斯訥-伊姆布
斯就已經第三次遭到了我們哈拉斯的襲擊。這一次要賠的不是一種男式小禮服,不是一
把雨傘了。我父親有各式各樣的理由把這個意外事件稱為代價昂貴的玩笑。費爾斯訥右
邊的大腿被咬傷了。他必須住三個星期教會醫院,另外還要求一筆賠償金。
圖拉:
正在下雪。當時在下雪,今天也在下雪。當時大雪紛飛,現在也是大雪紛飛。當時
雪花飛舞,現在也是雪花飛舞。當時落雪,現在也在落雪。當時降雪,現在也在降雪。
當時大雪飄舞,現在也是大雪飄舞。當時鵝毛大雪紛紛揚揚,現在也是鵝毛大雪紛紛揚
揚。雪花沉重地落下,落在耶施肯塔爾森林裡,落在綠色森林裡,落在興登堡大街上,
落在克萊大街上,落在朗富爾市場和施馬根多夫的貝爾卡市場上,落在波羅的海和哈韋
爾湖上,落在奧利瓦,落在施潘道,落在但澤-席德利茨,落在柏林一利希特爾費爾德,
落在埃毛斯和莫阿比特,落在新航道和普倫茨勞山上,落在薩斯佩和布勒森,落在巴貝
爾斯山上和施泰因施蒂肯,落在韋斯特普拉特1四周的磚牆上以及在兩個柏林之間迅速
建成的城牆上,而且積在上面。雪落下來,又積在上面。 1韋斯特普拉特,位於但澤灣,1939年9月1日,在此打響了二次大戰的第一陣槍聲。
為了圖拉和我--
雪下了整整兩天--我們準備好雪橇,等著下雪--雪積了起來。開始是像重體力
勞動者一般的雪歪歪斜斜地落下來,然後是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在這種牙膏一樣白的
燈光下,留下一圈詭計多端的痕跡,在逆光中又變成灰色乃至黑色。這是一團既潮濕又
粘糊的雪。從東部地區歪歪斜斜飄落下來的雪再一次落到這些雪上。在這樣的情況下,
這種在夜晚朦朦朧朧中四處滲透的中等程度的寒冷,使所有的籬笆在早上都壓上了新的
重荷,樹上的枝椏都被壓得嚓嚓直響。要把街道、有軌電車道和人行道清除乾淨,需要
不少勤雜工,需要很多失業者,需要技術救援組織和全市的所有車輛。堆積如山的雪結
成冰塊,像山巖似的從埃爾森大街兩邊滑下來,把哈拉斯埋在了下面,埋到了我那木工
師傅父親的胸部。當雪山邊緣輕輕往下掉時,圖拉的羊毛帽子就會有兩指寬的地方變成
紫色。街上撒了沙子、炭灰和紅色的畜用食鹽。人們用長長的桿子把雪從帝國移民區小
果園裡和修道院院長磨坊後面的果樹上打下來。就在他們鏟著,撒著,清除樹枝積雪的
當兒,新的雪仍在下個不停。孩子們感到驚奇,老人們在回想:什麼時候下過這麼大的
雪呢?住宅勤雜工在罵街,相互說道:「這些錢誰來付?沒有那麼多沙子、炭灰和畜用
食鹽。要是雪還不停,那……等到這些雪融化那一天--雪會融化,這種事就像我們是
住宅勤雜工一樣,千真萬確--那時候大家都會鑽進地下室,小孩子會得流感,成年人
也會得,就像一九一七年那樣。」
下雪時,人們可以透過窗戶往外瞧,可以計算。你的哈里表兄就幹這種事,他本來
不該計算這些雪,而是該給你寫信。當鵝毛大雪紛紛揚揚時,人們就可以跑到雪地上去,
張開嘴巴,仰望長空。我就喜歡這樣做,可我又不能這樣做,因為布勞克塞爾說,我必
須給你寫信。當某個人是一隻黑牧羊犬時,他就可以從他那白雪皚皚的茅屋裡跑出來,
去咬白雪。當某個人名叫埃迪·阿姆澤爾,從少年時代開始就製作稻草人時,他就能夠
在鵝毛大雪不斷紛飛時給鳥兒構築雀巢,手拿鳥食,成為樂善好施的人。當白雪落到沖
鋒隊的褐色帽子上時,人們就可以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當某個人名叫圖拉,而且體態
輕盈時,他就可以不留絲毫痕跡地穿過雪地,跑過雪地。在假期尚未結束,大雪仍然下
個不停時,人們可以坐在暖烘烘的書房裡,一邊分門別類地整理自己的雲母片麻巖和雙
色雲母片麻巖,整理自己的雲母花崗岩和雲母石板,一邊當自己的參議教師,吮自己的
糖塊。當某個人受雇於一家木工作坊當輔助工時,他就可以在驟然下起鵝毛大雪的天氣,
用木工作坊的木料做成雪鏟,去掙外快。當某個人必須撒尿時,他就可以把尿撒到雪地
上,也就是說,用熱氣騰騰的黃色筆路刻下自己的名字;不過,只能是很短的名字,我
就曾用這種方式把哈里寫到雪地上。那時候,圖拉嫉妒我,用她那雙繫帶子的鞋把我的
簽名給毀了。當某個人有長長的睫毛時,他就可以用長長的睫毛接住從天而降的雪花;
不過,不僅僅是長長的睫毛,還必須是濃密的睫毛,燕妮在她的木偶臉上就有這種睫毛;
當她佇立著,感到驚訝時,她那幾乎是水汪汪的藍眼睛就會在蓋上白雪的睫毛下向外張
望。當某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雪花飄舞的雪地裡時,他就可以閉上雙眼,傾聽雪花飄落
的聲音;這種事我經常做,我聽過多次。相對而言,可以把白雪視為棺罩;不過,也不
一定非如此不可。作為一個胖乎乎的、在聖誕節得到一部雪橇的棄嬰,可以坐著雪橇去
滑雪;不過,沒有人願意帶走這個棄嬰。人們可以在紛飛的大雪中哭泣,不過除了圖拉,
沒有人會注意到這種事情,而圖拉用她的大鼻孔把什麼事都注意到了,她對燕妮說:
「你想同我們一道坐雪橇滑雪嗎?」
我們所有的人都去滑雪,我們把燕妮也帶上,因為白雪是為所有的孩子積在那兒的。
白雪掩蓋了嘩啦嘩啦下著傾盆大雨和燕妮躺在排水口時發生的故事,而且是多次掩蓋。
燕妮對於圖拉的建議感到非常高興,高興得使人感到害怕。當圖拉的面部不露聲色時,
她的臉在閃閃發光。因為燕妮的雪橇又新又時髦,所以圖拉只是盡可能地給她提出建議。
波克裡弗克刻上花飾的雪杖同圖拉的兩個哥哥一道走了。圖拉不願意坐在我的雪橇上面,
因為我老得抓住她,滑不好雪。我們的哈拉斯不能去,因為這條狗在雪地上簡直像發瘋
似的;再說它也老大不小了,一隻十歲的獵犬就像是一個七十歲的老翁。
我們拖著我們的空雪橇走過朗富爾,直到約翰內斯草地。只有圖拉有時讓我、有時
讓燕妮拉著走。燕妮喜歡拉圖拉,她往往自告奮勇地去拉。可是圖拉只在自己高興時才
讓人拉,而在有人願意效勞時卻又不讓人拉。我們在青格勒高地滑雪,在阿爾佈雷希特
高地或者市裡經營的約翰內斯山大滑道上滑雪。都說這條滑雪道危險,可我--更確切
地說,我是個膽小的孩子--卻寧願在當做大滑雪道緩跑場地的坡度比較平緩的約翰內
斯草地上滑雪。每當市立滑雪場上人太多時,我們往往就去森林的另一邊滑雪。這一邊
在右面,從耶施肯塔爾路開始,在霍赫施特裡斯後面一直延伸到奧利瓦森林。我們滑雪
的這座山叫埃爾布斯山。一條滑雪道從這座山的山頂直接通到埃迪·阿姆澤爾在斯特芬
路的別墅園圃裡。我們趴在雪橇上,四處張望著,穿過積著白雪的榛子樹叢,穿過即使
在冬天也散發出刺鼻氣味的染料樹。
阿姆澤爾老在室外工作。他穿一件鮮紅的套衫。他那編織的、紅色的緊身襪褲消失
在膠皮靴子裡。他身後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大號安全別針,別著一條十字交叉地罩在套衫
胸部的白色滑雪披巾。紅色第三次出現,一頂有白色流蘇的紅毛線帽子箍在他的頭上。
我們真想笑,但又不能笑,因為一笑,雪就會從榛子樹上掉下來。他在做五個小人兒,
這些小人兒就像孤兒院裡的孤兒似的。有時候,當我們埋伏在有積雪的染料樹和黑色染
料樹豆殼後面時,有幾個孤兒同女看守一道走進了阿姆澤爾的園子。他們身穿青灰色罩
衫,頭戴青灰色帽子,戴著鼠灰色的護耳。他們無父無母,凍得瑟瑟發抖地站在那兒當
模特兒,一直站到阿姆澤爾給他們每人滿滿一紙袋糖果,他們才離去。
圖拉和我知道--
阿姆澤爾當時在執行一項任務。瓦爾特·馬特恩曾經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一位市立
劇院經理,那位經理讓舞台佈景設計師和演員服裝美術師埃迪·阿姆澤爾拿一包草圖和
廣告給他看。阿姆澤爾設計的舞台佈景和女人形象令人滿意,經理委託他為一出鄉土劇
設計佈景和服裝。因為在最後一幕時--該劇的故事發生在拿破侖時代,當時本城被普
魯士人和俄國人包圍--孤兒們不得不在各條前哨線之間跑來跑去,不得不為符騰堡公
爵演唱,所以阿姆澤爾突然冒出了這種阿姆澤爾式的念頭,不把地地道道的孤兒,而是
把機械動作的孤兒搬到舞台上去,因為正如他所說的那樣,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比一
種顫抖著完成的機械動作更打動人心;人們只會想起昔日那些動人心弦的小八音盒。因
此,阿姆澤爾以慈善捐贈為代價,把孤兒院的孩子們叫到園子裡來。他讓他們擺好姿勢,
唱讚美詩。「偉大的上帝,我們讚美你!」信仰福音新教的孤兒們唱道。我們在灌木叢
後面低聲笑著,我們大家都很高興,我們有父有母。
埃迪·阿姆澤爾在他的工作室裡工作時,我們無法看清他在幹什麼。陽台上的鳥巢
有很多鳥兒光顧,在這個陽台後面的窗戶只映現出耶施肯塔爾森林。孩子們想,他在裡
面肯定也用棉花和衛生紙製作滑稽可笑的孤兒和新娘。只有圖拉和我知道:他在製作一
些能夠前進和敬禮的衝鋒隊隊員,因為他們的肚子裡面有機械裝置。有時候我們自以為
聽到了機械裝置發出響聲。我們抓住自己的肚皮,在自己身上尋找機械裝置。圖拉有一
個機械裝置。
圖拉和我--
我們在灌木叢後面再也呆不下去了。首先,天氣太冷;其次,我們老得強忍住笑聲;
第三,我們要滑雪。
當這一條滑雪道帶著我們沿哲學家路往下走,而另一條滑雪道把我們的雪橇帶到阿
姆澤爾的園國前時,第三條滑雪道又把我們領到古滕貝格1紀念碑前。在那片林中空地
上,從來就看不到有多少孩子,因為除了圖拉之外,所有的孩子都怕古滕貝格,就連我
也不願意靠近古滕貝格紀念碑。沒人知道這座紀念碑是怎麼到森林裡來的;很可能是紀
念碑的建造者在城裡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或者說,他們之所以看中這個森林,是因為耶
施肯塔爾森林是一片山毛櫸森林,而古滕貝格在他澆鉛字之前,就用山毛櫸木料雕刻出
活版印刷的活字來。圖拉強迫我們從埃爾布斯山往下滑,滑到古滕貝格紀念碑前,因為
她想嚇唬我們。 1古滕貝格(約14世紀90年代∼1468),又譯谷登堡,德國工匠,活字印刷術發明家。
在白色的林中空地中間,矗立著一座用生鐵鑄成的、被煙子燻黑的神廟。七根用生
鐵鑄成的柱頭支撐著用生鐵鑄成的、別具一格的蘑菇形屋頂。用生鐵鑄成的、令人毛骨
悚然的鏈條由澆鑄而成的獅子嘴咬著,在柱頭與柱頭之間擺動。藍色花崗岩台階為五級,
環繞四周,托起這座房子。在鑄鐵神廟中心,在七根柱頭之間,有一個用生鐵鑄成的人。
一絡拳曲的鐵鬍鬚飄垂到這個生鐵鑄成的印刷工的圍裙上。他左手拿著一本鑄鐵做成的
黑書,抵住圍裙和鬍鬚,用鑄鐵澆成的右手的鐵食指,指著那本鐵書的字母。只要走上
這五級花崗岩台階,來到鐵鏈前,就可以看到這本書上的字。不過,我們從來不敢走出
這幾步。只有身輕如燕的圖拉是例外,當我們在一旁屏著氣時,她卻蹦蹦跳跳地跑上台
階,跑到鐵鏈前。她不用碰到鐵鏈,便輕飄飄地站到了神廟前,坐在兩根鐵柱之間的鐵
鏈上,像發狂似的搖晃著。稍停片刻之後,她又從仍在搖晃的鐵鏈上滑下來。現在,她
到了神廟裡面,圍著面色陰沉的古滕貝格蹦蹦跳跳,再爬到他那用生鐵鑄成的左膝蓋上
去。因為他把穿著鑄鐵涼鞋的鑄鐵左腳踩到了鑄鐵紀念碑的邊上,所以無法再繼續攀登。
紀念碑上的碑文是:此乃約翰內斯·古滕貝格。為了能夠理解這個傢伙在像哈拉斯一般
黑的神廟裡進行何等黑暗的統治,必須知道,在神廟前面、神廟上空和神廟後面,時而
下著鵝毛大雪,時而飄著小片雪花。神廟那用生鐵鑄成的蘑菇狀屋頂戴上了一頂白雪帽
子。在下雪時,在被圖拉搖晃的鏈條慢慢地止下來時,在圖拉坐在這位鑄鐵漢子的左腿
上時,圖拉雪白的食指--她從不戴手套--拼寫著古滕貝格用鐵手指指示的那些鑄鐵
字母。
圖拉回來時--我們一動不動地站著,困在雪地裡--問我們是否想知道,鐵書上
寫著什麼。我們不想知道,於是便一聲不吭地拚命搖頭。圖拉斷定,那些字母每天都換,
每天都可以從這本鐵書上讀到一些新的但往往又是令人恐懼的警句。這一次的警句特別
使人害怕。「想知道,還是不想知道?」我們不想。後來,在眾弟兄當中,有一個名叫
埃施的想知道。亨斯興·馬圖爾和魯迪·齊格勒想知道。海尼·皮倫茨和格奧爾格·齊
姆在他們想知道之前,仍然不想知道。最後,就連燕妮·布魯尼斯也想知道在約翰內斯
·古滕貝格的這本鐵書裡寫著什麼。
圖拉在我們這些站著發愣的人四周蹦蹦跳跳。我們的雪橇馱著厚厚的墊子。古滕貝
格紀念碑四周的森林變得稀疏起來,無邊無際的天空降臨到我們頭上。圖拉裸露的手指
指著亨斯興·馬圖爾:「你!」亨斯興笨嘴拙舌,不知所措。「不,是你!」圖拉的手
指指的是我。一定是我哭起來了,要不然圖拉不會立刻就用手指輕輕敲著小埃施,然後
又抓住燕妮的厚絨呢大衣:「你、你、你!那上面寫著:你應該上去,要不然,他就會
走下來把你抓上去!」
這時,我帽子上的雪正在融化。「這個庫登佩希1說的是你。他說的是你。他要燕
妮去,要不然就來抓你。」圖拉嘴裡重複了好幾遍,越逼越緊。當她在雪地裡、在燕妮
周圍畫著魔圈時,那個用生鐵鑄成的庫登佩希面沉似水,正從鑄鐵小神廟裡俯視著我們。 1庫登佩希即古滕貝格,因受方言影響,發音有一些變化。
我們答應商談這件事,我們想知道這個庫登佩希到底要對燕妮幹什麼。他是想把她
吃掉呢,還是要把她變成鐵鏈?他是想把她放到他的圍裙下面呢,還是要在他的鐵書上
把她壓平?圖拉知道庫登佩希要打燕妮什麼主意。「因為她老同伊姆布斯一道去跳芭蕾
舞,所以,古滕貝格只要她跳舞。」
燕妮這個身穿厚絨皮衣的漂亮圓球站在那兒發愣,她緊緊地抓住雪橇上的皮帶。這
時,兩個白雪頂蓋從她那又長又密的睫毛上掉了下來。「不不不想,不想,不,不想!」
她低聲說著,可能是想高聲大叫。可是因為她不善於高聲大叫,所以便抱著雪橇跑走了。
她步履蹣跚地走著,骨碌著,又停下步來,然後便骨碌進了山毛櫸樹林,向著約翰內斯
草地的方向滾去。
圖拉和我放燕妮跑了--
但我們知道,她逃不過庫登佩希的手掌心。要是在庫登佩希的鐵書上寫著:「現在
輪到燕妮了!」那她就必須像人們在芭蕾舞廳裡教她跳舞那樣,在古滕貝格面前跳舞。
第二天,當我們在吃飯之後把我們的雪橇匯聚在埃爾森大街已經變硬的雪地上時,
儘管我們朝著參議教師住宅的窗戶,既用手指也不用手指吹口哨,但燕妮卻沒有來。我
們沒有等多久。她總有一天會來的。
燕妮·布魯尼斯在第三天來了。她默默無言地加入了我們的隊伍,像往常一樣,穿
著她的黃色厚絨呢大衣。
圖拉和我無法知道--
埃迪·阿姆澤爾這時走出屋子,到他的園子裡去了。他像往常一樣,穿著他那鮮紅
的、編織成很多結節狀的緊身連褲襪。他那毛茸茸的套衫也是紅的。身後面一個大型安
全別針別著那件纏在一起的白色滑雪披巾。他讓人用拆開的毛線編織他所有的羊毛織品。
他從不穿新的毛織品。一個鉛灰色的下午,雪停了,但仍然瀰漫著即將下雪的氣息。阿
姆澤爾把一個「假人」扛到園子裡。他把這個雕像放在雪地裡,有一人高。他撅著嘴,
通過陽台向屋裡吹口哨,然後又回來扛第二個假人。他把第二個假人放在第一個假人旁
邊。他嘴裡吹著進行曲「我們是近衛軍……」再一次走進工作室,當他把第三個假人扛
到在園子裡等著的那兩個假人旁邊時,大滴大滴的汗珠往下淌。可是他還得繼續吹,而
且是從頭開始吹這首進行曲。橫穿及膝的雪地,踩出了一條小路,這條小路一直通向九
個業已完工的假人。這些假人按照先後順序站在園子裡,等待著他的命令。粗黃麻布塗
著已經晾乾的褐色。豬尿泡下巴下面扣著帽盔的皮帶。他們老練地扣上皮帶,準備出發。
這是能吃完一鍋食物的斯巴達人,這是底比斯城前的九個人,盧蒂尼亞郊外的九個人,
托伊托堡森林裡的九個人,是九個正直的人、忠實的人,是九個施瓦本地區的人。是九
只褐色天鵝,是最後一隊人馬,是失望的一群人,是後衛,是前衛,是押頭韻的勃良第
人鼻子。這是埃迪·阿姆澤爾白雪皚皚的花園裡處於困境中的尼伯龍根人。
圖拉、我和別的人--
我們在此期間已經走過耶施肯塔爾路,一支隊伍在雪橇滑過的痕跡中留下了一條雪
橇滑過的痕跡。這是有益於健康的、嚓嚓作響的雪。雪地裡的地勢起伏不平,各式各樣
別具一格的橡膠鞋跟和釘上鐵掌的鞋底在上面踩過。這些鞋底上缺少兩個、五個U字形
鞋釘,或者說一個U字形鞋釘也不缺。燕妮踏著圖拉的足跡;我踏著燕妮的足跡;亨斯
興·馬圖爾踏著我的足跡;小埃施和後來的所有人都乖乖地踏著前面的足跡。我們默默
無言,沒有大呼小叫,或者說是乖乖地跟在圖拉後面一路小跑著。只有雪橇上的小鈴鐺
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音。這肯定不是在越過約翰內斯草地往大滑雪道的滑雪斜坡上爬;
在緊靠林務所門前的地方,圖拉減了速。在山毛櫸樹下,我們顯得特別渺小。最先遇到
我們的還有另外一些坐著雪橇或者箍桶板的孩子。當只有我們還在跑來跑去時,鑄鐵紀
念碑肯定已經接近了。我們邁著碎步走進庫登佩希王國。
當我們躡手躡腳地、悄悄地往前走時--
埃迪·阿姆澤爾仍然在無所顧忌、興高采烈地吹著口哨,仍然在吹著。他從一個沖
鋒隊隊員身邊匆匆跑到下一個衝鋒隊隊員身邊。他去掏九個衝鋒隊隊員左邊的褲袋,依
次打開放在裡面的機械裝置。雖然這些裝置都固定在它們的中軸上--也就是底座很寬、
類似傘架的金屬管上--儘管如此,卻沒有贏得空間。它們用十八條顏色昏暗、穿著靴
子的腿在雪地上邁出一隻手那麼寬的地方。這是九個骨頭已經腐爛的黷武主義者,必須
教會他們邁出整齊的步伐。阿姆澤爾必須做這種事情。他熟練地伸出手去掏兩個行進者
的左褲袋。現在正發出啪啪聲,機械在正常工作,人們在平靜、堅定、有意識地向前進。
他們繼續向前,越過某地,穿過某地,走向某地,爬上某地,經過某地,就像檢閱時要
求的那樣,最初是齊步,然後是正步,九個人全部如此。那些在衝鋒隊鴨舌帽下用帽盔
皮帶拴住的豬尿泡,幾乎同時向右飄了九次。他們把目光移過來,全部盯著他,因為埃
迪·阿姆澤爾給所有的人都帖上了豬尿泡臉。著名畫家施諾爾·封·卡羅斯費爾德1畫
過尼伯龍根人的困境,他這些繪畫的複製品表現的是這些人的履歷:陰險的衝鋒隊隊員
哈根·封·特隆耶;衝鋒隊父子隊員希爾德布蘭德和哈杜布蘭德;光明磊落的衝鋒隊中
隊長西格弗裡德·封·克桑滕;敏感的衝鋒隊大隊長貢特;隨時隨地都高高興興的福爾
克爾·鮑曼;從尼伯龍根人的困境中得到好處的三個勇士;高貴的黑貝爾·封·韋塞爾
布倫、裡夏德·瓦格納和那個畫家,是他用沒有表現力的拿撒勒畫派的畫筆為尼伯龍根
人的困境畫像。還在他們--這九個人全都凝視著右面時,冷不防但又是非常有規律,
而且正好合著進行曲的節拍,把他們被打斷的棍棒高高舉起。他們的右臂非常緩慢地卻
又是孜孜不倦地伸到行德意志禮所規定的高度,與此同時,他們的左臂一直彎著,染黑
的橡皮手套總放在腰帶扣前。可是,他們在向誰敬禮呢?他們把目光轉向誰?應當看到
他們這些粘上去的眼睛的那位元首叫什麼名字?誰看到他們,誰在還禮,誰在檢閱? 1施諾爾·封·卡羅斯費爾德(1794∼1872),德國畫家。
埃迪·阿姆澤爾用帝國總理的方式,也就是彎著手臂,接受正在列隊行進的衝鋒隊
的敬禮。對著自己和九個整裝待發的人吹進行曲,這一次吹的是《巴登魏爾進行曲》。
圖拉並不知道的事情是--
當埃迪·阿姆澤爾還在吹口哨時,古滕貝格就已向這一群人投來了陰沉恐怖的目光。
這群人雖說同各式各樣的大雪橇一起擠在他的禁區內,但同他仍然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後來有一個小傢伙終於退了出去。這個身穿厚絨呢大衣的漂亮小妞注定要去履行義務。
燕妮·布魯尼斯跺著腳,一步挨一步地走向鑄鐵像。新降的雪落在積雪上,在橡皮鞋底
下面結成了團。燕妮長高了足足有三厘米。確實,烏鴉正從耶施肯塔爾森林的白色山毛
櫸林中騰空而起。積雪從樹枝上撲騰撲騰往下掉。一種輕微的恐懼爬上了燕妮的小手。
她又長高了一厘米,因為她一步挨一步地更接近鑄鐵神廟了。與此同時,那些烏鴉正在
天上飛來飛去,嘎嘎直叫,九隻黑色大鳥掠過埃爾布斯山上空,落到把森林同阿姆澤爾
的園子隔離開來的山毛櫸林中。
圖拉無法知道的事情是--
在烏鴉搬家時,呆在阿姆澤爾園子裡的不僅僅是埃迪·阿姆澤爾,以及他那九個正
在列隊行進的衝鋒隊隊員,還有五六個或者更多的假人--不是阿姆澤爾,而是親愛的
上帝給它們裝上了機械裝置--正在把雪踏緊。並非阿姆澤爾的工作室把它們製造出來
的。它們戴上面具,用衣服裹住身子,行跡可疑地從外面翻過籬笆,進入園子。它們戴
著把帽簷拉得很低的平民帽,穿著肥大的防雨大衣和齊眉高的、有裂縫的蹩腳黑衣,這
種打扮別出心裁,令人恐懼。不過,它們並非稻草人,只要阿姆澤爾那些假人體內的機
械裝置開始往後倒,它們就是翻越籬笆、栩栩如生的人物。九根右邊敬禮的棍棒猛然一
下放了下來;腰帶扣前的橡皮手套呼的一下滑下去了;正步簡化成了齊步,然後是喪禮
行進的步子,然後是慢步,最後停下來;機械裝置的嗒嗒聲停止了;這時,埃迪·阿姆
澤爾縮回了撅著的嘴唇;撅著的豬嘴再也不吹口哨;他歪著頑固的腦袋,戴著搖搖晃晃
的無簷毛線帽子,好奇地望著他的不速之客。當他那九個別出心裁的人物就像接到命令
似的停下步來時,當轉動得發熱的機械裝置慢慢冷卻下來時,九個偽裝起來的人物便有
規律地動作起來。他們圍成一個半圓圈,透過黑色面具,把熱氣呼到一月份的空氣中去。
他們一小步、一小步地往近靠,把圍著埃迪·阿姆澤爾的半圓圈變成圍著埃迪·阿姆澤
爾的圓圈。他很快就可以聞到他們的氣味了。
這時圖拉把烏鴉都叫回來--
她叫那些發出不和諧聲音的鳥越過埃爾布斯山,回到古滕貝格紀念碑四周的山毛櫸
樹林中。烏鴉們看見燕妮站在通往庫登佩希鑄鐵神廟的花崗岩台階前發愣,然後又用圓
臉往後瞧。燕妮看見圖拉,看見我,看見小埃施、亨斯興·馬圖爾、魯迪·齊格勒,她
從遠處看見所有的人。她是不是在數?這九隻烏鴉是不是在數,有七、八、九個孩子站
在一堆兒,另外還有一個小孩獨自一人?天並不冷。有一股潮濕的雪味兒和鑄鐵味兒。
「現在就跳舞,圍著他跳來跳去!」圖拉大聲叫道。森林發出回音。我們也大聲叫著,
而且是鸚鵡學舌般地叫著,好讓她開始跳舞。好讓這個舞立即就跳完。山毛櫸樹林中所
有的烏鴉、鑄鐵蘑菇屋頂下的庫登佩希和我們都看見,燕妮把右邊那只繫著帶子、裡面
塞進羊毛褲腿的鞋從雪地裡拔出來,用右腿在做一個吸腿伸展之類的動作,這是吸腿伸
展的舞步。還在她把右邊的鞋子再一次埋進雪地裡,拔出左腳之前,雪塊就已經從鞋底
上掉了下來。她重複了一次這個無可奈何的角度,用右腿站立,抬起左腿,敢於來一個
空中單腿劃圈,落五位;在做手臂的姿勢時,讓兩隻小手平放在空中,以一個前面交叉
的阿蒂迪德姿勢開始,做一個敞式阿蒂迪德姿勢。當她做後面交叉的阿蒂迪德姿勢時,
她失敗了,第一次摔倒了。她從地上爬起來時,身上穿的再也不是淡黃色的大衣,而是
撒上了白色粉末的厚絨呢大衣了。在滑下來的羊毛小帽下面,現在,小步跳躍應當把對
庫登佩希表示敬意的舞蹈繼續進行下去。從五位進入半蹲,成小尚日芒姿勢。接踵而來
的造型很可能就是難度很大的阿桑布萊舞步,可是燕妮第二次摔倒了。當她試著像一個
芭蕾舞女演員那樣炫示一種大膽的貓步時,她第三次摔倒了。她不是停在空中,而是摔
下來,不是處於失重狀態下使生鐵鑄成的庫登佩希感到高興,而是「撲通」一聲,像一
只口袋似的,重重地摔到雪地上。這時,烏鴉們從山毛櫸樹林中騰空而起,嘎嘎亂叫。
圖拉允許那些烏鴉離開了--
他們在埃爾布斯山北側看見,那些偽裝起來的「人」不僅僅在埃迪·阿姆澤爾四周
圍成了一個圓圈,而且還把圓圈圍得更緊。九件防雨大衣肩並肩靠在一起。阿姆澤爾猛
然一下把光閃閃的頭從一個「人」轉向下一個「人」。他立刻就踏起了碎步。他身上的
毛織品豎了起來,形成很多倒鉤。他讓汗水從光光的前額上流出來。他放聲大笑,用兩
片嘴唇之間不安分的舌尖考慮道:「這些先生要幹什麼呢?」他閃現出一些阿姆澤爾式
的念頭:「我要不要給這些先生煮一杯咖啡呢?也許家裡還有蛋糕吧?要不,就講一個
小故事吧。你們知道吮奶鰻鱺的故事嗎?要不,就講磨坊主和正在說話的黃粉(蟲甲)幼
蟲的故事,或者講十二個無頭修女和十二個無頭騎士的故事?」可是,這九個有十八個
眼縫的黑衣拉普人似乎應聽從一種默默發出的誓言。然而,當盡可能地把煮咖啡的水放
到爐子上,想要作為一個結成團的球體突破這個由防雨大衣和帽簷壓得很低的帽子組成
的圓圈時,回答他的是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狠狠的一拳。他帶著粘亂的羊毛往後倒,
但很快便重又爬起來,拍掉黏附在身上的雪。這時,第二拳又擊中了他。烏鴉們從山毛
櫸樹林中展翅飛起。
圖拉叫過她--
因為燕妮再也不想跳舞了。在摔倒了第二次和第三次之後,她就像一個雪球似的,
鳴嚥著向我爬來。可是圖拉還不滿足。當我們仍然寸步不離地呆在原地時,她卻在雪地
上不留任何痕跡地一掠而過,向著雪球燕妮飛奔而去。當燕妮想站起身來時,圖拉卻把
她直往後推。燕妮很難站穩腳跟,她又倒下了。誰會相信她在白雪下面穿著一件厚絨呢
大衣呢?我們退向森林邊緣,從那裡觀看圖拉如何動作。烏鴉們在我們頭頂上感到歡欣
鼓舞。燕妮有多白,古滕貝格紀念碑就有多黑。圖拉在格格地笑著,笑聲的回音穿過林
中空地,向我們招手。當燕妮在雪地裡打滾時,我們正呆在山毛櫸樹下。她非常安靜,
變得越來越胖。當燕妮再也沒有能力站立起來時,烏鴉們已經刺探了足夠的情報,便拍
著翅膀向埃爾布斯山上空飛奔而去。
圖拉對付燕妮輕而易舉--
可是,只要埃迪·阿姆澤爾提出問題,那他就必然遭到拳頭的回敬。對於這一點,
烏鴉們可以作證。除了一個拳頭之外,所有回敬他的拳頭都默不作聲。這個拳頭揍在他
身上,而且還在黑布後面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從流著紅色液體的阿姆澤爾嘴裡,冒出
一個問題引人注目:「是你嗎?嗎你是?」可是這個格格作響的拳頭並不吭聲,而是猛
然一擊。別的拳頭都已停止揍人,只有這個格格作響的拳頭還在不停地揍。因為阿姆澤
爾再也不想爬起身來,它就朝阿姆澤爾彎下身去。它多次故意地從上到下撞傷流著紅色
液體的嘴巴。他也許還想提出「是你嗎」這個問題,然而他只是動了動小小的、造型美
觀的珍珠牙。在冷冰冰的雪地上有熱乎乎的鮮血,有兒童鼓,有波蘭人,有帶著摜奶油
的櫻桃。雪地上有血。就像圖拉使少女燕妮在雪地上打滾一樣,現在他們正在使他打滾。
不過,圖拉首先完成了她的雪人。
她用張開的手在雪人四周把它拍緊,把它立起來,三兩下就給它做好了一個鼻子。
她環顧四周,找到燕妮的羊毛小帽,把這頂帽子套在這個雪人像南瓜一樣圓的頭上,用
鞋尖在雪地上劃著,一直劃到她遇到樹葉、空殼的山毛櫸果實和乾枯的樹枝。她把兩根
樹枝分別插在雪人左右兩邊,給雪人安上山毛櫸果實眼睛,然後走開,她同自己的作品
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圖拉也許能夠進行比較--
因為在埃爾布斯山後面,在阿姆澤爾的園子裡,還立著一個雪人。圖拉沒有進行比
較,不過烏鴉們卻在進行比較。當九個用粗黃麻布打扮起來、穿著褐色蹩腳衣服的稻草
人在後面打盹兒時,那個雪人卻成了整個園子的中心。阿姆澤爾園子裡的這個雪人沒有
鼻子。沒有人把山毛櫸果實做成的眼睛安到他頭上。他頭上沒有套上羊毛小帽。他不能
用干樹枝手臂敬禮、揮手,表示絕望的感情。為此,他有一個紅色的、越張越大的嘴巴。
這九個身穿防雨大衣的「人」在這件事情上比圖拉更急。他們翻過籬笆,在森林中
往下面走,而這時,我們同圖拉一起,仍站在我們那些停在森林邊緣的雪橇面前,凝視
著那個戴著燕妮那頂羊毛小帽的雪人。烏鴉們又飛落到林中空地上。不過,它們並不棲
息在山毛櫸樹林中,而是發出刺耳的聲音,先是在古滕貝格鑄鐵神廟上空,然後是在雪
人上空異常緩慢地盤旋。庫登佩希向我們哈著冷氣。雪中的烏鴉是黑色的窟窿。在埃爾
布斯山的兩側,暮色正在降臨。我們滑著我們的雪橇離開了那兒。我們冬衣裡面的身子
感到熱烘烘的。
親愛的圖拉表妹:
這件事你沒有想到:隨著暮色的降臨,出現了融雪天氣。人們根據這種融雪天氣說
現在開始轉暖了。這就是說:融雪天氣開始了。風變得柔和起來。山毛櫸樹滲出了水滴,
壓在樹枝上的積雪在掉落,樹林中發出撲騰撲騰的響聲。一陣融雪天氣輕柔的和風更起
到推波助瀾的作用。零星小雨在雪地上滴出一些窟窿。我頭上滴出一個窟窿,因為我就
呆在山毛櫸樹之間。要是我同別人一道滑著他們的雪橇回家去,我頭上也還是會滴出一
個窟窿來。沒有任何人,只要他想留下或者回家去,可以躲過這種融雪天氣。
那兩個雪人--一個在古滕貝格的王國裡,一個在阿姆澤爾的園子裡--依然一動
不動地位立著。黃昏留下的是一片慘白色。烏鴉們在另外的地方講述著它們在別處見到
的事情。這時,古滕貝格紀念碑鑄鐵蘑菇屋頂上的雪帽子滑了下來。不只是山毛櫸,就
連我也在冒汗。平時麻木不仁的、用生鐵鑄成的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冒出了濕氣,在泛
著微光的柱頭之間閃閃發光。在林中空地上空,甚至在森林中止而與別墅園圃毗鄰的那
個地方上空,在朗富爾上空,天又往上挪動了幾層樓的高度。飛渡的野雲胡亂匯成一團,
飄向海洋。夜空透過一些窟窿露出星星點點的光亮。最後,斷斷續續地出現了一彎國空
一切的、融雪天氣的新月。這彎新月時而用被蝕掉後剩下的月牙兒、時而在變碎的面紗
後面向我顯示,在林中空地上,在庫登佩希王國裡,在融雪天氣時,發生著什麼樣的變
化。
古滕貝格亮光閃閃,栩栩如生,但仍然呆在他的神廟裡。乍一看,好像這座森林要
往前邁進一步似的;可是仔細一看,在大範圍的月光下仔細一看,森林在往後退;只要
月亮一消失,它就縮短戰線,向前進;然後它又往後退,也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在所
有這些來回往復之中,失去了它在雪天用自己的全部枝杈所承受的積雪。就這樣,森林
沒有了負擔,借助融雪天氣的和風,開始沙沙作響。枝杈搖曳的耶施肯塔爾森林和生鐵
鑄成的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再加上一彎令人毛骨悚然的新月,把我--森林中的哈里
嚇得直冒冷汗,全身都濕透了。我拔腿就逃,離開這裡!我踉踉蹌蹌地爬上埃爾布斯山。
這裡海拔八十四米。我坐著雪橇從埃爾布斯山上滑下來,一心想著離開,離開,離開,
卻停在了阿姆澤爾園圃前。月亮消失時,我透過滴著水的榛子樹和氣味刺鼻的染料樹四
下探望。一旦月光的亮度允許,我就用拇指和食指給阿姆澤爾園子裡的那個雪人量尺寸。
雪人雖然縮小了,但卻依然儀表堂堂,威風凜凜。
這時我雄心勃勃,要去埃爾布斯山另一側給那一個雪人量尺寸。我在盡力往上爬時
一再滑倒。我當心別在往下滑時把隨之而來的雪崩帶到林中空地上,帶到古滕貝格的王
國裡。往旁邊一跳救了我,我抱著一棵正在滲出水滴的山毛櫸樹。我讓水滴在發熱的手
指上流過。我忽而從樹幹左邊、忽而從樹幹右邊察看林中空地。一旦月亮穿過林中空地,
我就緊跟著用進行測量的手指給古滕貝格小神廟前的雪人量尺寸。雖說圖拉的雪人縮得
並不比埃爾布斯山那邊那個阿姆澤爾的雪人更快,但它卻顯露出一些更為明顯的跡象-
-他的干樹枝手臂垂了下去。他的鼻子掉了。森林中的哈里認為可以看出:用山毛櫸果
實做的眼睛挪近了,使雪人具有一種陰險的目光。
當我想要瞭解到最新情況時,我不得不再一次爬上活躍的埃爾布斯山,順著埃爾布
斯山緩緩地向下滑,滑到染料樹林中。乾枯的豆殼悉索作響。染料樹的臭味使我感到困
倦。可是,染料樹的豆殼卻把我從昏昏欲睡中喚醒,迫使我用拇指和食指對這兩個逐漸
縮小的雪人保持忠誠。在多次上上下下地來回折騰之後,兩個雪人猶豫不決地屈服了,
也就是說:它們的上部變小了,它們的腰身下面像粥一樣脹得很大,它們立在越長越粗
的腳上。
有一次,在阿姆澤爾那一邊,一個雪人向側面傾斜,就好像一條短了一截的右腿使
他變歪了似的。有一次,在古滕貝格王國裡,一個雪人挺出肚子,從側面看活像一個佝
樓狀的空心十字架。
另外有一次--我檢查阿姆澤爾的園子--那個雪人的右腿又長起來,他再也不會
令人遺憾地歪著身於了。
有一次--我從阿姆澤爾的園圃日來,用又濕、又熱、粘糊糊的羊毛手套緊緊抓住
正在滲水的山毛櫸--正如月光所證實的那樣,古滕貝格的鑄鐵小神廟空了!真可怕!
在月亮突然明亮起來的那一瞬間,小神廟空了!在月亮被遮住時,神廟成了一四零亂的
陰影,庫登佩希正在半路上。他汗流使背,閃閃發光,他的身子用生鐵鑄成,還留著鐵
鑄的拳曲鬍鬚。他拿著打開的鐵書,拿著稜角尖尖的鐵字,在山毛櫸樹之間找我,想用
這本書把我抓住,想用鐵書把我壓扁,他需要我--森林中的哈里。是什麼東西在那兒
籟籟作響?是森林嗎?是那個留著一綹美髯在山毛櫸樹幹之間穿越灌木叢的古滕貝格嗎?
難道說他--很想抓住哈里--在那裡,在哈里所在之處,已經把他的書打開了不成?
現在他需要哈里。哈里在找什麼?難道他不該去吃晚飯?這是一種懲罰,它叫人難堪,
簡直是鐵面無情。另外,還有一個證據證明:月光在引起恐懼的同時,還可以迷惑人。
當雲團賜給這個騙子一個頗為巨大的窟窿時,這個鐵人又會堅定不移地呆在他的鐵殼裡,
發出融雪天氣的光輝。
我感到高興的是我用不著呆在古滕貝格的紀念冊中。我精疲力竭地順著我那根滲著
水的山毛櫸樹往下滑。我強迫我那雙疲憊不堪的、受到所有這些恐懼驅使的眼睛四處張
望,繼續注意這個雪人。可是這些眼睛,這些沒有上閂的百葉窗,要是有一陣風刮來,
它們就會立即關上,然後再打開。它們盡可能地發出格格聲。在這當兒,我提醒自己,
要一心想著自己的任務,別偷懶。你不能睡覺,哈里。你必須爬上埃爾布斯山,走下埃
爾布斯山。山頂海拔八十四米。你必須走進染料樹林,走到乾枯的豆殼之間去,必須記
下阿姆澤爾園子裡那個雪人想變成什麼樣子。站起身來,哈里,往上爬!
可是,我仍然緊緊地抓住那棵滲水的山毛櫸樹不放。我肯定已經錯過了古滕貝格王
國中那個雪人土崩瓦解的時刻,已經不會有嘎嘎亂叫的烏鴉了。它們就像下午那樣,突
然嗖的一下衝人云霄,然後嘎嘎叫著慢慢飛去,甚至在暮色降臨時也要顯示一下異乎尋
常的絕技。雪人的雪很快就塌了下去,而且即刻消融。烏鴉從埃爾布斯山上空掠過,向
著阿姆澤爾那邊飛去,就彷彿它們只有一個方向似的。可以肯定,就是在那邊,雪也是
很快就融化了。
當人們看到這些變化,然而卻既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無法相信雪的奇跡時,誰
不會揉眼睛呢?雪人融化時,往往要響起鐘聲。開始時是聖心教堂,然後是位於赫爾曼
斯霍夫路的路德教堂。鐘聲響了七下。在我們家,晚餐已經擺在桌子上。父母親站在沉
重的、磨得光光的、滿師時做的試件--餐具櫃、碗櫥、小平櫃--之間,望著我那張
空著的、滿師時試做的椅子問:哈里,你在哪兒?你看見了什麼?你會把自己的眼睛揉
傷的!這時,在滿是泥濘、百孔千瘡的雪地裡站著的並非燕妮·布魯尼斯;那兒沒有凍
得發抖的胖丫頭,沒有冰糰子,沒有布丁;那兒站著一個弱不禁風的「苗條女郎」,燕
妮那件黃色厚絨呢大衣罩在面上,就像洗滌不當縮了水似的,軟軟地耷拉著。這個「苗
條女郎」有一張嬌小、漂亮的臉,簡直就像燕妮那張臉一樣漂亮。可是,它站在那兒顯
得很瘦,從它身旁走過時看見它很瘦,它是一個迥然不同的「少女」,一動不動。
烏鴉們已經大聲地嘎嘎叫著飛了回來,落進黑糊糊的樹林之中。可以肯定,就連它
們在埃爾布斯山後面也得揉眼睛。當然,就連那裡也是用羊毛織品來應急的。我想爬到
埃爾布斯山上去。儘管我踉踉蹌蹌,卻從未摔倒,所以我感到安全。是誰給我拉緊了一
根干的繩索,使勁往上拉呢?是誰把我用繩索吊下山去,不使我摔倒呢?
一個年輕人兩臂交叉,放在胸前,站在污濁的雪地上,一條腿支撐著身體的重心,
一條腿虛立著,保持身體的平衡。他貼身穿著一件淡紅色羊毛針織緊身衣,顯然是經過
幾次洗滌才成了這種顏色,這件緊身衣以前很可能是鮮紅的。他把一塊像埃迪·阿姆澤
爾身上那條披巾一樣織得很粗糙的白色滑雪披巾隨隨便便地搭在左肩上,而沒有十字交
叉,把它紮在身後,然後在上面別上安全別針。時裝雜誌上的那些先生就習慣於把他們
的披巾像這樣毫不對稱地披在肩上。他站成哈姆雷特和道林·格羅1的姿勢。含羞草和
丁香花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嘴角露出的痛苦表情,很巧妙地使這個姿勢顯得更突出、更
明顯、更柔和和更高貴。就連這個年輕人的第一個動作也是衝著這張表情痛苦的嘴巴而
來的。就像沒有上油的機械裝置在指揮一樣,他的右手突然往上摸,在嘴裡掏著,這個
年輕人是不是在牙齒縫中塞了牛肉絲兒? 1愛爾蘭作家王爾德的長篇小說《道林·格羅的肖像》中的主人公。
在他停止剔牙,伸著雙膝,從臀部那兒弓下腰時,他在幹什麼呢?這個年輕人是在
用很長的手指在雪地裡尋找什麼東西吧?也許是尋找山毛櫸果實?尋找一把房門鑰匙?
尋找一枚圓圓的五古爾登銀幣?他是不是在尋找另外一類無法理解的價值?尋找雪地裡
昔日的經歷?尋找雪地裡的幸福?他是否在尋找雪地裡生存的意義,地獄的勝利,死亡
的痛苦?他是否在埃迪·阿姆澤爾那融雪天氣的園子裡尋找上帝?
這當兒,這個嘴角上帶著痛苦表情的年輕人找到一種東西,又找到一種東西,第四
次、第七次找到,在身前、身後和身旁找到。每當他找到時,他便用兩根長長的手指把
拾物拿到月光下去。月光閃爍,恰似白色海泡石做成的珠子。
這時,我又想爬到埃爾布斯山上去。就在他四處尋找,也找到東西,還把拾物拿到
月光下的當兒,我平平安安地滑下山去,找到我那棵山毛櫸樹,希望在古滕貝格的林中
空地上找到熟悉的胖丫頭燕妮。可是在那兒立著的仍然是那個不可靠的「苗條女郎」,
身上披著燕妮那件應急用的厚絨呢大衣。月光照到它身上,就會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
可是就在這時,這個「苗條女郎」把雙臂伸向兩側,腳尖朝外,腳跟挨著腳跟地站定了。
換句話說,這個「苗條少女」按照芭蕾舞的規定,站一位,儘管沒有明顯的訓練把桿,
但立即就可以開始進行嚴格的扶把訓練,可以全蹲--站半腳尖--平衡,兩臂呈花環
狀,在站一位、二位和五位時,每站一位分別做兩次。然後,她轉八次腳位,用屈膝結
束八個空中的代嘎熱。十六次輕快的踢腿使「苗條女郎」開始鬆動了。在呈二位單腿劃
圓圈時--該動作在兩腿呈併攏位置並保持平衡中結束--在手臂往前呈舞姿時,緊接
著在往後時,「苗條女郎」顯得十分柔軟。她越變越軟,越變越弱。木偶般機械性的手
臂動作轉化為舒展自如的手臂動作,燕妮那件厚絨呢大衣已經從一隻手那麼寬的肩膀上
滑下來。她在側面來的泛光下練習了八次十字大踢腿--提腿,約小於一�穸E寬,但要
成一條直線,就好像維克托·格佐夫斯基1夢想的那個「苗條少女」及其線條一樣--
以交叉的阿拉貝斯克舞姿結束。 1維克托·格佐夫斯基,舞蹈家、芭蕾舞舞蹈動作設計者和芭蕾舞教師。
當我又想爬上埃爾布斯山時,刻苦的「苗條少女」已經在支撐腳的踝骨上開始小繃
腳擦地。這是漂亮的、大幅度的手臂動作,這個動作把星星點點、地地道道的古典精華
撒向融雪天氣的天空。
那麼,在埃爾布斯山的另一側情況又如何呢?在有幾次月亮照到山頂上時,我真以
為阿姆澤爾園子裡這個年輕人不僅僅有阿姆澤爾的白色滑雪披巾,還有阿姆澤爾的一頭
紅髮,不過這頭紅髮並不是留著短茬兒直立著,而是平平整整地貼在頭上。現在,他站
在他那堆塌下去的雪堆旁。他背對著那群身披粗黃麻布和穿著褐色蹩腳衣服的稻草人,
在瘦小的臀部上面有一對寬闊的肩膀。是誰讓他長得這麼完美呢?在他向側面伸開的右
手中拿著某種頗為珍貴的東西。他的支撐腿斜站著,虛立的腿懶洋洋地立著。彎彎曲曲
的脖頸線條,頭路線條,在雙眼與伸開的手之間帶小點子花紋的線條,它們是一種使人
入迷、使人出神、使人永誌不忘的線條,是那喀索斯1!我已經又想著爬上山去窺視刻
苦的「苗條少女」全蹲的舞姿了,因為我沒有看到在伸開的手中有任何一樣比較珍貴的
東西。這時,那個年輕人開始採取行動:他往身後拋去的東西在劈裡啪啦地掉進榛子樹
叢,掉進我的染料樹林之前,在月光下閃爍,也許閃爍了二十次,或者三十二次。我在
摸索,尤其是在他好像用卵石打中了我之後,情況更是如此。我找到兩顆牙齒。這兩顆
小小的、保養得很好的、牙根健康的牙齒具有保存價值。他把人的牙齒隨手亂扔;他也
不回頭看看,而是步履輕快地橫穿過園子。他一縱身,就跳上通往陽台的台階。月亮走
了,他也走了。但是緊接著,一道小小的、大概是用布塊遮起來的電燈光照亮了他這個
在阿姆澤爾別墅裡忙忙碌碌的人。先是在這扇窗裡,然後是在下一扇窗裡,出現了一道
燈光。有人急匆匆地走來走去。搬了些東西,又搬了些東西。這位年輕人在收拾阿姆澤
爾的行李,在忙碌。 1那喀索斯,希臘神話中因愛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而憔悴致死的美少年,死後化為水仙花。
我也在忙活,最後一次爬上埃爾布斯山。哦,亙古不變的海拔八十四米啊!因為時
至今日,每次做的第三個夢仍然在罰我多次攀登埃爾布斯山--我吃晚飯很艱難--直
到一覺醒來,我都在吃力地往上爬,搖搖晃晃地往下滑,以便再一次地、永遠永遠地……
我從我那棵山毛櫸樹上觀看「苗條女郎」跳舞。再也沒有扶把訓練了,而只有一種
無聲的柔板。她鄭重其事地伸出雙臂,使之與地面平行,在危險的地面上穩穩當當地挪
動腳步。一條腿足夠了,另外那條腿是白做樣子。這是一個沒有砝碼的天平,它很容易
偏轉,然後又會停止不動;不過它轉得並不快,它慢慢轉動著,以便於記錄。並非這個
林中空地在轉動,是那個「苗條少女」在做兩個乾淨利落的旋轉動作,沒有騰空跳躍;
很可能是古滕貝格從他的鐵殼裡走了出來,扮演舞伴這一角色。但他同我一樣,在「苗
條女郎」漫不經心地穿過這塊林中空地時,是觀眾。烏鴉們默不作聲。山毛櫸樹在哭泣。
現在跳的是佈雷舞步,佈雷舞步。嬌小的雙腳在換來換去。現在是快板,因為柔板之後
必須是快板。兩隻嬌小的腳在快速地分開、閉攏。這次跳的是埃夏佩,埃夏佩。然後又
從半蹲開始,跳阿桑布萊。燕妮總跳不好的是歡快的貓步。「苗條少女」真不想停下來。
她跳起身,停在空中,動作輕盈,能夠彎曲雙腿,腳尖相觸。古滕貝格是否就是那位給
她吹著口哨、把歡快的快板吹成柔板作為終曲的人呢?這是多麼溫柔的一個「苗條女郎」
啊!她總是在傾聽。這個柔順的「苗條女郎」,她既能變長,又能縮短。她就像破折號
一樣,一筆就畫成了。「苗條女郎」能夠行一個屈膝禮。緊接著,掌聲雷動。這是烏鴉
們、山毛櫸和融雪天氣的風在鼓掌。
在最後一次謝幕之後,月亮拉上了幕布。「苗條少女」開始在跳舞時把雪踏碎了的
林中空地上邁著碎步,尋找什麼。但她並不關心丟失的牙齒,她並不像埃爾布斯山那邊
阿姆澤爾園子裡的那位年輕人,她嘴角上沒有痛苦的表情,而是掛著一絲冷冰冰的微笑;
就是在「苗條少女」找到她尋找的東西之後,這種微笑也不會變得更開心,更熱情。這
位「苗條少女」滑著燕妮的新雪橇,經過林中空地時再也沒有一點舞蹈般的動作了,更
確切地說,顯出了一副畏縮不前、天真爛漫的樣子。她還抬起燕妮掉下的厚絨呢大衣,
把它披在自己肩上,不等古滕貝格提出反對意見,就已經消失在通往耶施肯塔爾路的森
林中了。
很快,面對著空曠的林中空地,恐懼又同鑄鐵和樹葉的沙沙聲一道出現了。我急急
忙忙跑過背面空曠的林中空地,穿過山毛櫸樹林。出了森林,來到裝有路燈的耶施肯塔
爾路時,我還在一個勁兒地跑著,跳著。只是來到最繁華的街道上,到了施特恩費爾德
百貨商店前,我才停下步來。
在廣場的另一側,光學儀器商店前的時鐘顯示的時間是八點過幾分。街上很熱鬧。
電影觀眾匆匆地走進電影院。我想,上演的是一部路易絲一特倫克爾主演的影片吧。緊
接著,很可能是在電影開映之後,那個年輕人提著一口箱子,雖說是在閒逛,但卻是神
情緊張地走來了。這口箱子不可能裝很多東西。再說,這個年輕人又能從阿姆澤爾那些
又肥又大的衣服當中挑出什麼東西來帶走呢?有軌電車從奧利瓦開來,要繼續開往火車
總站。他登上電車的拖車,呆在上下電車的平台上。電車開動時,他點燃一支香煙。往
下凹陷、露出痛苦表情的嘴唇不能不含著這支香煙。我從未見過埃迪·阿姆澤爾抽煙。
他剛走,那個「苗條少女」就拖著燕妮的雪橇,乖乖地、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來了。
我跟著她走過鮑姆巴赫大街。她和我同路。過了聖心教堂之後,我加快步伐,走到「苗
條少女」身邊,與她並肩同行,可能還說了這樣的話:「晚上好,燕妮。」
這位「苗條少女」並不感到奇怪,也說:「晚上好,哈里。」
我沒話找話地說:「你滑雪了?」
「苗條少女」點點頭:「要是你願意,你可以滑我的雪橇。」
「那麼你回家可就晚了。」
「我也累了。」
「你看見圖拉沒有?」
「圖拉和別的人七點鐘以前就已經走了。」
這位新燕妮同老燕妮一樣,都有長長的睫毛。「我也是快到七點時走的,可我沒有
看見你。」
這位新燕妮彬彬有禮地告訴我:「你看不見我,這一點我很理解,因為我呆在一個
雪人身體裡。」
埃爾森大街越來越短:「在那裡面情況到底怎麼樣?」
新燕妮在橫跨施特裡斯巴赫河的橋上說:「那裡面熱得要命。」
我以為我的擔心是真誠的:「但願你在裡面沒有感冒。」
在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和老燕妮住的那個股票房前,新燕妮說:「在上
床前,我要喝一杯熱檸檬,以防萬一。」
我還想到很多問題:「你到底是怎樣從雪人身體裡鑽出來的?」
新燕妮在房屋入口告別:「雪開始融化了。不過現在我累了,因為我跳了一陣舞。
這是我第一次跳成功兩個旋轉動作,我保證。晚安,哈里。」
這時,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我餓了。但願廚房裡還有點吃的東西。順便提一下,聽
說那個年輕人坐的是二十二點那班火車。他和阿姆澤爾那口箱子都走了。聽說他們平平
安安地過了兩個邊境。
親愛的圖拉:
燕妮不是在雪人體內,而是在回家的路上感冒了。很可能是在林中空地跳芭蕾舞使
得她熱出了汗。她必須臥床休息一個星期。
親愛的圖拉:
現在你知道,一個年輕人從胖乎乎的阿姆澤爾身邊溜走了。他提著阿姆澤爾的小箱
子,輕手輕腳、急急忙忙地穿過車站大廳,登上了去柏林的火車。有件事情你還不知道:
這個動作麻利的年輕人在小箱子裡放著一本偽造的護照。一個名叫「小胡特」的職業鋼
琴製作師在兩次下雪奇跡前幾個星期偽造了這本護照。偽造者什麼都考慮到了。一張照
片簡直把這本護照偽造得天衣無縫。這張照片倣傚的是嘴角上帶有痛苦表情的這位年輕
人那種神色緊張、有點呆滯的面部表情。果然,胡特先生簽發這本護照時也不是簽到愛
德華·阿姆澤爾名下;他把護照持有人稱作赫爾曼·哈澤洛夫,一九一七年二月二十四
日生於裡加。
親愛的圖拉:
當燕妮痊癒時,我把那個年輕人隨手扔進染料樹林中的兩顆牙齒拿給她看。
「哦!」燕妮興沖沖地說,「這就是阿姆澤爾先生的牙齒。你送一顆給我吧?」我
留下了另外那顆牙齒,而且時至今日仍然把它放在身邊,因為那位也許會要求擁有這顆
牙齒的布勞克塞爾先生讓它放在我的小皮夾子裡。
親愛的圖拉:
哈澤洛夫先生在到達柏林施特廷火車站後幹了什麼?他搬進一家飯店的房間,第二
天走進一家牙科醫院,用過去是阿姆澤爾而現在是哈澤洛夫的大把大把的鈔票,讓人給
自己凹下去的嘴巴鑲上了金牙齒。人稱「小胡特」的胡特先生不得不在新護照的附註後
面補上了個人特徵:「全副假牙,金牙套。」從此以後,只要哈澤洛夫先生咧嘴大笑,
人們就會看見他用三十二顆金牙在笑;不過,哈澤洛夫很少咧嘴大笑。
親愛的圖拉:
這些金牙變成了一個概念;就是今天,也依然如此。昨天,我同幾個同事呆在保羅
遊樂場,當時,為了證實哈澤洛夫安金牙一事並非虛構,我做了一個試驗。光顧奧格斯
堡大街那家飯店的多半是一些棒球接手、運輸企業主和單身女士。老主顧餐桌四周的圓
形沙發使大家能夠坐在軟墊子上進行激烈的辯論。凡是人們在柏林談論的東西都是我們
談論的話題。我們背後的牆上胡亂掛著著名拳擊手和持續六天行程的摩托車賽選手的照
片,胡亂裱糊了運動場上的一些知名人士的圖片。簽名和題詞值得一讀;不過,我們並
不看這些東西,而是在想,往常在二十三點到二十四點之間,人們如果非走不可的話,
又往哪兒去呢?在這之後,我們就取笑即將到來的二月四號。我們喝啤酒和杜松子味燒
酒,談論世界末日。我就講我那個脾氣古怪的僱主布勞克塞爾先生;我們已經談到過哈
澤洛夫和他的金牙齒,我的同事們認為那些金牙都是編造出來的,而我卻說它們是真的。
這時,我對著櫃台叫道:「漢興,您又見到過哈澤洛夫先生嗎?」
漢興的聲音從洗玻璃杯的水槽上方傳來。他回答道:「沒有!那個安金牙齒的人最
近要是到這兒來的話,總是在別的地方,在僕人那兒。」
親愛的圖拉:
這麼說,安牙齒的事是真的了。哈澤洛夫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被人稱作「黃金小
嘴」;在患了倒霉的感冒之後重新獲准離開病床時,新燕妮收到一雙別人贈送的芭蕾舞
尖足舞鞋,這雙鞋的絲鞋面閃著銀光。布魯尼斯參議教師想看看她立在銀色鞋尖上的樣
子。從此以後,她就在拉娜夫人的芭蕾舞廳裡跳舞,跳小天鵝。鋼琴演奏家費爾斯訥-
伊姆布斯被狗咬的傷口已經痊癒,他演奏肖邦的作品。我按照布勞克塞爾的意願丟開了
那金牙齒,側耳傾聽銀色芭蕾舞鞋訓練時在地上發出的沙沙聲。燕妮站在訓練把桿旁,
開始平步青雲。
親愛的圖拉:
當時我們所有的人都轉了學。我上實科中學;你和燕妮,你們成了海倫妮一朗格學
校的學生。緊接著,這所學校改了名,叫做古德龍學校。我的那個木工師傅父親曾經建
議,把我送到女子中學去:「這個孩子雖說天資很高,可是沒有根基,還得試一試,看
他行不行。」
從中學一年級起,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魯尼斯就在我們的成績單上簽名。他教
我們德語和歷史。從一開始我就很用功,但我不是追求名利的人,儘管如此,我仍然是
班裡的尖子,別的同學可以抄我的作業。參議教師布魯尼斯是一個寬宏大量的教師。我
們可以輕而易舉地使他離開原來的嚴肅課程。只要有人帶一塊雲母片麻巖,請他談談這
塊片麻巖或者所有的片麻巖,談談他的雲母片麻巖收藏品,布魯尼斯立刻就會拋下那些
西姆布賴人1和條頓人不管,大講特講他的科學。但是,他憑借的並不僅僅是他的癖好
--雲母片麻巖和雲母花崗岩;他枯燥乏味地背誦所有的礦物:火成岩和火山岩,非結
晶的和結晶的岩石;「平面很寬的」、「厚板塊的」和「莖狀的」這些詞都是我從他那
兒學來的;蔥綠色、天藍色、豌豆般的黃色、銀白色、丁香花似的褐色、煙灰色、鐵黑
色和朝霞般的排紅色,這些顏色都來自他的調色板;他教我學會薔薇石英、月長石和天
藍石這些充滿深情的話語;我接受了一些簡短的罵人粗話:「你這個凝灰巖腦袋,角門
石,你這個泥礫岩!」不過,時至今日我仍然無法區分瑪培與蛋白石,孔雀石與拉長石,
黑雲母和白雲母。 1古代日耳曼族的一支。
如果我們不用礦物使他離開課程表上規定的課程,他的養女燕妮就不得不充當替罪
羊。班長彬彬有禮地要求發言,請布魯尼斯參議教師講講燕妮作為未來的芭蕾舞女演員
取得的進步。他說,全班同學都想聽一聽,每個人都想知道,從前天起,在芭蕾舞廳裡
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提示詞「雲母片麻巖」那樣,「燕妮」這個提示詞也同樣能誘惑布
魯尼斯參議教師。他中止了民族大遷徙的講授,讓東哥特人和西哥特人在黑海邊上惱火
去吧,換成了新的題目。他再也不一動不動地蹲在講台後面了,他在教室櫥櫃和黑板之
間用狗熊般的舞蹈步伐蹦來蹦去,抓住海綿,把剛才畫出的哥特人遷徙路線草圖擦掉。
他讓手中的粉筆在仍然潮濕的黑板上飛快地劃出尖銳刺耳的聲音。當他還在左下方寫字
時,已足足過了一分鐘,在右上方,濕氣才開始晾乾。
黑板上寫著「一位、二位、三位、四位和五位」。這時,參議教師奧斯瓦爾德·布
魯尼斯開始上芭蕾舞理論課。他說:「像通常情況下在世界各地那樣,咱們從基本位置
開始,按照扶把練習的樣子辦。」參議教師以第一位舞蹈理論家阿爾博1的理論為依據。
按照阿爾博和布魯尼斯的觀點,有五種基本姿勢,這些姿勢全都建立在腳尖朝外的原則
基礎上。在我上一年級時,作為實科中學的學生,「朝外」這個小詞兒比起「正字法」
這一概念來更有份量。時至今日,我還能看出每一個芭蕾舞女演員腳尖朝外的程度是否
符合要求;可是正字法這個詞--也就是有h還是沒有h,GrieB這個詞有一個s還是兩個
s--依然使我如墮五里霧中。 1阿爾博(1519∼1596),法國舞蹈理論家和史學家。
當芭蕾舞教練在拉娜夫人的幫助下敢於舉辦一次芭蕾舞晚會時,我們這些缺乏信心
的正字法家--五六個芭蕾舞迷便坐在市立劇院頂層樓座的坐位上,一邊觀看一邊評頭
品足。有一次,節目單上有波洛維茨舞1;有芭蕾舞《睡美人》,依據的是佩季帕那個
非常考究的樣本;有拉娜夫人曾經排練過的《悲傷圓舞曲》。 1鮑羅廷的四幕歌劇《伊戈爾王子》中的舞蹈。
我發現:那個女演員佩特裡希在跳柔板時雖然有一個強烈的踢腿動作,但她腳尖朝
外的程度仍然不夠。
小皮奧赫說起了閒話:「哎呀,仔細看看你的姿勢吧,每一個旋轉動作都模糊不清,
腳尖朝外的動作讓人無法看下去。」赫伯特·彭措爾特搖著頭說:「要是這個伊爾瑪·
洛伊魏特不練就更好的腳面,那麼她作為第一獨舞演員,儘管腳尖仍然在拚命朝外放,
但很快也就會無法符合要求了。」
除了「腳面」這個詞和「朝外」這個小詞兒之外,「踢腿」這個詞也有了份量。如
果某人「在完成所有的技巧動作當中根本沒有踢腿」,或者說,市立劇院一位已經上了
年紀的舞蹈演員--這位舞蹈演員可以只從舞台側面做大踢腿,然後當然是極其緩慢地
劃弧線--也遇到這種情況;這時,從劇院頂層的樓座上便會發出寬宏大量的認可聲:
「這個布拉克在踢腿時做什麼動作都可以;儘管他只轉了三圈,可是這三圈卻有名堂。」
我們在中學一年級的第四個時髦詞是「空中懸浮」這個小詞兒。男女舞蹈演員在飛
行中分六「動」擊腿跳時,在大踢腿時,在所有的跳躍中,要麼有「空中懸浮」,要麼
沒有「空中懸浮」。也就是說,他們跳躍時擅長在空中保持舞姿,輕飄飄地停留片刻;
要不然,他們就無法對重力法則產生懷疑。當時,作為中學二年級學生,我創造了這樣
一種表達方式:「這個新的第一獨舞演員慢慢跳躍,這樣就好記錄下來。」就是今天,
我還把那些藝術性很高的、延緩結束過程的跳躍稱作「記錄下來」的跳躍。要是我能夠
這樣做,能夠把跳躍記錄下來就好啦!
親愛的表妹:
我們的班主任布魯尼斯參議教師並不滿足於講授芭蕾基礎知識,以此作為對一首分
為十七段節奏鏗鏘的敘事謠曲的補充;他還給我們講,當一個芭蕾舞女演員要長時間完
美無缺、毫不費勁地踮著腳尖,做出無與倫比的旋轉動作時,什麼重量都要放在腳尖上。
有一天--我記不清我們仍是在講東哥特人呢,還是汪達爾人已經在去羅馬的途中
了--當時。他帶著燕妮的銀色芭蕾舞鞋走進了我們的教室。開始時,他做出神秘莫測
的樣子,坐在講台後面,把他那個有一些小皺紋的土豆腦袋藏在這雙銀色的芭蕾舞鞋後
面。然後,他沒有把雙手露出來,就把這雙鞋踮了起來,他那老年人的男聲開始唱一段
《胡桃夾子》組曲。他讓尖足舞鞋在墨水瓶和裝有課間休息時食用的夾菜麵包的鐵皮盒
之間練習所有的舞姿,練習在支撐腿踝骨上的小繃腳擦地。
在吵吵嚷嚷的聲音過去之後,他喃喃著,左右兩側放著銀色的鞋子。一方面,這種
尖足舞蹈畢竟是一種現代化的刑具;另一方面,人們又必須把尖足舞鞋視為一個少女在
一生中唯一能藉以平步青雲的鞋。
接著,他讓燕妮的這雙尖足舞鞋由班長陪同,一個課桌一個課桌地挨個往下傳。燕
妮的銀色舞鞋對於我們是某種暗示。不,我們不會吻這雙鞋。我們幾乎並不撫摩它,我
們看著它那歷經磨難的銀色光輝,用手輕輕敲擊它那堅硬、脫銀的足尖,心不在焉地玩
弄著銀色鞋帶,盡情地享用這雙鞋,享用其全部魔力。這雙鞋能夠把一個可憐的胖丫頭
變成一個輕鬆愉快的傢伙,這個傢伙憑藉著尖足舞鞋,每天每日都能夠步行著登上天堂。
我們痛苦萬分地夢想著尖足舞鞋。誰愛自己的母親愛得過分了,誰就會在夜裡看見她跳
著尖足舞走進他的臥室。誰喜歡上了電影海報,誰最終就會想看一部有芭蕾舞女演員莉
爾·達戈薇爾的片子。我們當中的天主教徒在聖壇前等著,看聖母瑪利亞是否願意用比
比皆是的涼鞋來換燕妮那雙尖足舞鞋。
只有我才知道,並非這雙尖足舞鞋使燕妮發生了變化。我親眼看見,借助一次尋常
的降雪奇跡,燕妮·布魯尼斯變得身輕如燕了;同樣,埃迪·阿姆澤爾也變得很輕。所
有這些都是一起完成的。
親愛的表妹:
我們各家和所有的鄰居雖然對這個還不滿十一週歲的女孩的明顯變化感到驚奇,卻
都非常滿意地點著頭,彷彿全世界都預見到了燕妮的變化,在共同的祈禱中力爭過似的。
他們都同意這種說法:這是雪引起的。每天下午四點一刻,燕妮都準時離開斜對面的股
票房,伸著脖子上的小腦袋,乖乖地沿著埃爾森大街往上走。她只用雙腿走路,上半身
幾乎不動。很多鄰居每天這個時候都跑到臨街的窗玻璃後面去。他們談著天竺葵和仙人
掌,但每當燕妮出現時,他們就會說:「現在燕妮去跳芭蕾舞了。」
要是我母親出於家庭主婦的原因,或者說因為她在走道上聊天耽誤了一分鐘,沒有
看見燕妮出場,我就會聽見她出口罵道:「現在我可是耽誤了看布魯尼斯家那個燕妮的
時間。明天我要把鬧鐘調到四點一刻,要不,就調到更早一點的地方。」
燕妮的外貌打動了我母親的心:「她變成了一根蘆筍,這雙小手圓圓的。」雖說圖
拉瘦得不一樣,但也是同樣瘦削啊。圖拉輕飄飄的身材叫人害怕,燕妮的身段使人沉思。
親愛的表妹:
我們上學時經過的道路兩邊形成了一個引人注目的隊列。海倫妮一朗格學校的女學
生們和我同路到新蘇格蘭。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我得往右上方走,而那些姑娘則走
狗熊路,往基督教堂方向走。因為圖拉在我們家半明半暗的走道上等,而且還強迫我同
她一道等,等燕妮離開那座股票房。這時,燕妮走在了前面,她走在我們前面十五步,
有時候只有十步。我們三個人都盡量保持一段距離。要是燕妮有一根鞋帶散了,圖拉也
得把一根鞋帶重新繫上。我在往右手拐彎之前,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邊的廣告柱後面
停下來,用目光注視著她們倆。圖拉在燕妮後面。可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次堅持不懈
地進行追獵的景象。相反,可以直言不諱地說:圖拉尾隨燕妮,但並不想趕上這個走起
路來上身僵直、矯揉造作的女孩。有時候,伴著升到半空的朝陽,燕妮讓她的影子長長
地、像木樁那樣細長地落在身後;這時,圖拉正用自己的影子延長燕妮的影子,她寸步
不離地跟隨著燕妮影子的腦袋。
圖拉給自己提出了這項任務,她不僅僅在上學路上跟在燕妮背後,甚至在四點一刻,
當鄰居們說「現在燕妮去跳芭蕾舞了」時,她也從樓梯間溜出來,跟在燕妮後面。
開始時,圖拉只是在到達有軌電車站之前同燕妮保持一段距離,每當有軌電車丁零
噹啷地駛往奧利瓦方向時,她便往後轉。緊接著,她就把我的芬尼銅幣拿去,付有軌電
車的車費。圖拉不借錢,她拿錢。在波克裡弗克母親的櫥櫃裡,女兒也是不問一問就伸
手去拿東西。她與燕妮在同一部電車的拖車裡,不過,圖拉站在後面的平台上,燕妮站
在前面的平台上。她們沿著奧利瓦宮中花園往前走,仍然保持著習以為常的距離,只是
在狹長的玫瑰巷裡,距離才稍微縮短一些。圖拉在「芭蕾舞女教練拉娜·博克一費多洛
娃」這塊搪瓷牌子旁邊站了一個小時之久,沒有一個從身邊款款而過的女郎能夠分散她
的注意力。芭蕾舞課下課後,她掩著臉,讓一群閒談著、搖晃著練功用品包的芭蕾舞女
學員從身邊走過。所有的女孩都用外八字腳走路,在莖稈一樣的脖子上支撐著過於細小
的腦袋。雖說現在正是五月份,玫瑰巷卻有片刻工夫散發出粉筆味和針織緊身衣的酸味。
走在鋼琴演奏家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前面的燕妮正邁進花園大門。這時,圖拉一等到她
們兩人拉開適當的距離,便會立即邁出步子。
這是何等模樣的三搭檔啊!那個弓著腰、穿著護腿鞋的伊姆布斯和這個脖頸上拖著
暗黃色辮子的孩子總是走在前面,圖拉隔著一段距離尾隨在後。有一次,費爾斯訥-伊
姆布斯環顧四周。燕妮並沒有環顧四周。圖拉經受住了鋼琴演奏家的目光。
有一次,伊姆布斯放慢了腳步,一面走,一面折下山楂樹的一根嫩枝。他把這根嫩
枝別在燕妮胸前。這時,圖拉也同樣折下一根山楂嫩枝,不過她並沒有別在自己胸前,
而是在她快步往前趕並重新達到原來的距離之後,把它扔進了一個不長山楂樹的園子裡。
有一次,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停下步子,燕妮停下步子,圖拉也停下了步子。當燕
妮和圖拉呆在原地時,鋼琴演奏家極其果斷地往回走,朝著圖拉走了十步,走到圖拉麵
前,高高地揚起右臂,擺動著藝術家蓬亂的長髮,伸出鋼琴演奏家的手指,指著宮中花
園的方向說:「你就不能安靜下來嗎?難道你就不做家庭作業?走,走開!我們再也不
想見到你!」他再一次極其勇敢地往回走,因為圖拉既不答話,也不聽從那個宣揚官中
花園的食指指揮。伊姆布斯又回到了燕妮的右面。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在鋼琴演奏家
教訓圖拉時,他的頭髮亂得一團糟,必須梳理才行。現在頭髮又整整齊齊地往下飄垂了。
費爾斯訥-伊姆布斯邁開了腳步。燕妮邁的是帶外八字的鴿子步。圖拉保持著一段距離。
三個人都越來越接近宮中花園入口處對面的有軌電車站。
親愛的表妹:
你們的樣子在施加壓力。街上的行人都小心翼翼,避免陷入燕妮和圖拉之間的那段
距離當中。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兩個孩子的行動令人驚異。由於一前一後,毫無掩飾,
拉開距離走,她們才得以在一條商業街擁擠的人群中形成一個流動著的空隙。
圖拉跟在燕妮後面走時從來不帶我們的哈拉斯。但我卻加入了這兩個人的行列,在
上學路上,同圖拉一道離開,同她肩並肩沿著埃爾森大街往上走,我們前面那個莫扎特
式的辮子是燕妮的辮子。在七月份,出租房屋之間的陽光特別艷麗。在橫跨施特裡斯巴
赫河的橋上,我擺脫圖拉,快步走到燕妮左邊。那是一個金龜子很多的年份。它們激動
地懸掛在空中,在人行道上到處亂爬。有幾個金龜子已經被人踩死,我們踩死另外的金
龜子。後來,那些金龜子乾枯的殘骸老是粘在我們的鞋底上。我在燕妮身邊--她費盡
力氣不踩上金龜子--自告奮勇地去背她的練功用品包。她把包遞給我。這是一個天藍
色的布包,包外看得出尖足舞鞋的鞋尖。在小錘公園後面--一群群金龜子在栗樹之間
飛舞--我放慢了腳步,一直到我背著燕妮的練功用品包在圖拉身邊與她同步而行。在
下跨鐵道後面,在每週集市空空的貨攤之間,在潮濕的鋪石路面和清道夫呼呼作響的掃
帚之間,圖拉求我把燕妮的包交給她背。既然燕妮從不環顧四周,所以我也就允許圖拉
把燕妮的包一直背到最繁華的街道上。在電影院前,燕妮仔細地觀看照片。在那些照片
上,有一位女電影演員顴骨寬闊,穿著一件醫生用的白色工作服。我們觀看另一個櫥窗
裡的照片。節目廣告上寫著:一位小演員微笑六次。快到有軌電車站時,我又把那個練
功用品包拿回來,同燕妮和燕妮那個包一道登上駛往奧利瓦的有軌電車的拖車。在行駛
中,金龜子啪啪地撞擊在前平台的玻璃窗上。過了「白羔羊」車站之後,我帶著包離開
燕妮,去看後平台上的圖拉,不過沒有把包交給她。我為她付車費,因為當時我只要把
我父親木工作坊的木柴賣掉,就能攢到零錢,我幹這種事很在行。過了「締結和約路」
車站之後,我又回到燕妮身邊,我也想替她付車費,可是她卻出示了她的月票。
親愛的表妹:
還在暑假期間就已經聽說,市立劇院的芭蕾舞教練施特內克先生把燕妮招進了兒童
芭蕾舞團。她要參加跳聖誕節童話中的舞蹈,排練可能已經開始。據說,這個劇本在本
年叫做《冰雪女王》,而燕妮--人們可以在《前哨》上,也可以在《最新消息》上看
到這樣的報道--將要跳冰雪女王,因為冰雪女王並不是講話的角色,而是一個跳舞的
角色。
燕妮現在不僅僅乘二路有軌電車到奧利瓦去;她一個星期有三次乘五路有軌電車去
煤炭市場。就像馬策拉特先生在他的書中描繪的那樣,從塔樓往外一望,市立劇院就在
那裡。
為了湊足圖拉和我的有軌電車車費,我不得不劈很多木柴,並悄悄把木柴賣掉。我
父親嚴格禁止我做這種買賣,可是工長支持我。有一次我遲到了,我就讓我的鞋跟在拉
貝斯路的鋪路石子上跑得啪啪響,快到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時,我趕上了這兩位姑娘。
有人把我給排擠掉了。殖民地農副產品經銷商的公子矮小粗壯,他忽而在圖拉近旁,忽
而在燕妮身邊。有時候,他竟然做出平時沒人敢做的事情。他拚命擠到空無一人的距離
當中去。不管是在圖拉近旁,在燕妮身邊,還是在她們兩者之間,兒童鐵皮鼓老吊在他
的肚皮前。當兩位苗條少女行進的節奏要求敲鼓時,他就把鐵皮鼓敲得更響。聽說他母
親前不久剛去世,死於食魚中毒。她是一位漂亮的太太。
親愛的表妹:
只是在夏末時節我才聽到你同燕妮講話。整整一個春天和一個夏天,燕妮那個從一
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的練功用品包,已經代替了人們之間的對話。要不然就是那
些被燕妮避開、被你踩死的金龜子。在萬不得已時,就是我或者費爾斯訥-伊姆布斯朝
背後丟下一句話,或者說把一句話捎來捎去。
當燕妮離開股票房時,圖拉就攔住她,但又不是特意要對燕妮講點什麼,而是順便
跟燕妮搭一下腔:「我可以背你那個裝著銀鞋子的包嗎?」燕妮一言不發地把包遞給圖
拉,不過還是像圖拉順便跟她搭腔那樣,遠遠地順便瞟了圖拉一眼。圖拉背著包,但她
並沒有背著包同燕妮並肩而行;她繼續保持著一段距離,當我們乘二路有軌電車去奧利
瓦時,她背著燕妮那個包站在拖車的後平台上。我想付錢,但顯然是多此一舉。只是到
了玫瑰巷的芭蕾舞學校門前,圖拉才說了聲:「謝謝!」把包還給了燕妮。
這種情況就這樣一直延續到秋天。我從沒看見她背燕妮的書包。她只背那個練功用
品包。每天下午她都穿著長襪子,準備著。她通過我打聽到燕妮什麼時候排練,什麼時
候訓練。她站在股票房門口,什麼也不用問,便一言不發地伸出手來,抓住包帶上的搭
環,背著包尾隨在後面,注意保持同樣的距離。
燕妮有好幾個裝練功用品的包:一個蔥綠色的包,一個朝霞一般絆紅的包,一個天
藍色的包,一個丁香花似的褐色包,一個像豌豆一樣黃色的包。她換來換去,沒有規律。
當燕妮在十月份的一天下午離開芭蕾舞學校時,圖拉對燕妮連瞟也沒有瞟一眼便對她說:
「我想看一看這雙鞋,看它是不是真的用銀子做的。」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反對這樣做,
可是燕妮點頭同意,而且用溫柔的目光促使鋼琴演奏家的手挪到一旁。圖拉從像豌豆一
樣黃的包裡取出那雙用絲帶捆成一個整整齊齊小包的尖足舞鞋。她沒有打開這個小包,
而是攤開手,把它放到齊眉毛的高度,讓她狹窄的眼睛順著鞋子,從鞋後跟的貼皮看到
堅硬的鞋尖,仔細檢查鞋子上銀子的含量,感到這雙鞋子儘管已經穿舊,而且其貌不揚,
但銀子的成色還是足夠的。燕妮打開包,圖拉讓失足舞鞋在黃布包裡消失不見了。
十一月末,在首場演出前三天,燕妮第一次同圖拉講話。她穿著一件灰色粗呢雨衣,
從市立劇院的入口處出來,伊姆布斯沒有陪她。她在圖拉的面前停下來。當她把蔥綠色
練功用品包遞給圖拉時,對圖拉甚至連瞟都沒瞟一眼便說:「我現在知道耶施肯塔爾森
林裡那個鑄鐵人叫什麼名字了。」
「他的書上寫的東西同我以前說的不一樣。」
燕妮想賣弄自己的知識:「這個人並不叫庫登佩希,他叫約翰內斯·古滕貝格。」
「書上寫著,你要在大夥兒面前發狂般地跳芭蕾舞。」
燕妮點點頭:「也許是這樣吧,可是這個約翰內斯·古滕貝格在美因茨市發明了印
刷術啊。」
「說真的,我就是這樣講的。這個人什麼都懂。」
燕妮還知道:「他死於一四六八年。」
圖拉想知道:「你到底有多重?」
燕妮詳細地回答道:「我兩天前稱過,有六十七磅二百三十克。你究竟有多重呢?」
圖拉撒謊道:「六十六磅九百九十克。」
燕妮:「穿著鞋?」
圖拉:「穿著體操鞋。」
燕妮:「我沒穿鞋,只穿緊身衣。」
圖拉:「那我們就一樣重了。」
燕妮很高興:「差不多一樣重。在古滕貝格面前我就再也不用害怕了。要是你和哈
裡想來的話,這兒有兩張首場演出的票給你們。」
圖拉拿了票。有軌電車開到門口。燕妮像往常一樣在前面上車,這時圖拉也在前面
上車。我本來就是在前面上車的。在馬克斯一哈爾伯廣場,燕妮首先下車,然後是圖拉,
我尾隨在後。沿著拉貝斯路往下走,她們倆沒有拉開距離,而是肩並肩地走,看起來就
像是朋友。她們允許我隨後把綠色練功用品包給她們送上去。
親愛的表妹:
你得承認,這次與燕妮有關係的首場演出簡直好極了。她轉了兩個乾淨利落的圓圈,
敢於跳大巴斯克步,這種舞步就連經驗豐富的芭蕾舞女演員也望而卻步呢。她的腳非常
漂亮地「朝外」伸,她的「踢腿」使舞台顯得狹窄。她在跳躍時慢慢跳起,好「記錄下
來」,所以就有了「空中懸浮」的動作。很難發現燕妮的腳面太小。
她扮演冰雪女王,穿一件銀色針織緊身衣,戴一頂冰雪銀冠,披一條可能是象徵冰
凍的面紗。燕妮扮演冰雪女王所做的一切,立即就使人目瞪口呆。冬天同她一道來臨。
冰柱音樂宣佈她的各次登場。這個芭蕾舞團、雪花和三個滑稽的雪人,都聽從她那寒冷
刺骨的命令。
劇情我想不起來了。不過,在三幕當中好像有一隻會講話的馴鹿。這隻鹿得拉著一
個裝上鏡子的雪橇,冰雪女王就坐在雪橇裡的雪墊上。馴鹿用詩一樣的語言講話,跑起
路來比風還快,小小的銀鈴在幕後作響,宣告冰雪女王的到來。
正像節目單上見到的那樣,這只馴鹿由瓦爾特·馬特恩扮演。這是他的第一個比較
重要的角色。聽說緊接著他就受聘去什未林市立劇院了。他把馴鹿演得非常成功,第二
天就得到了報刊的好評。不過,兩種報紙上真正讚美的是燕妮·布魯尼斯。一位評論家
認為,要是燕妮願意,她就可以作為女王,把正廳的前排座位和兩層樓座都凍成冰,凍
上千年之久。
鼓掌把我的雙手鼓得發熱。圖拉在演出後不鼓掌。她把節目單折成很小,在最後一
幕時把它全部都吃掉了。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坐在我和我們班其他芭蕾舞迷之間,在三幕
演出當中和第二幕結束後休息時,他把一紙袋麥芽止咳糖塊吮得精光。
在演員謝了十七次幕之後,費爾斯訥-伊姆布斯、布魯尼斯參議教師和我在燕妮的
更衣室前等候。圖拉已經走了。
親愛的圖拉:
那個扮演了馴鹿、能把棒球打成高球、把拳球打成狡詐的回球的演員,那個打曲棍
球、作為滑翔飛行員能在空中呆十二分鐘的演員和運動員,那個總是挽著別的女士手臂
的--而她們全都愁眉苦臉,精疲力竭--演員和滑翔運動員,那個散發赤色傳單並把
雷克拉姆袖珍本、偵探小說和《形而上學導言》1有計劃、有步驟地亂讀一氣的演員和
求愛者--其父親是磨坊主,能預卜未來,其中世紀的祖先名叫馬特爾納,是個可怕的
叛亂者--那個發育良好、冥思苦想、粗壯結實、糟糕蹩腳、頭髮不長、沒有音樂天賦、
喜歡抒情詩、孤獨健壯的演員和衝鋒隊隊員,那個在一月份的一次行動後提升為下級指
揮員的衝鋒隊下士,那個在合適和不合適的場合一有機會就能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因
而也就是在清清楚楚、不容忽視地詢問來世的演員、運動員、求愛者、玄學家和下級指
揮員,那個在燕妮跳「冰雪女王」這個舞時真想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人,那個衝鋒隊
隊員,那個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的人和演員,還在他作為「青年男主人公」去什未林市
立劇院應聘之前,就已經出於這樣和那樣的原因沉湎於醇酒之中了。 1《形而上學導言》是海德格爾1953年發表的哲學著作。
埃迪·阿姆澤爾進入雪人體內,以便作為赫爾曼·哈澤洛夫離開雪人。他沒有成為
酒鬼,他開始抽煙。
你知道他為什麼自稱哈澤洛夫,而不稱德羅塞爾、芬克或者施塔爾嗎?在燕妮和你,
即你們保持了整整一年距離這段時間,這個問題使我冥思苦想,我在解釋這些名字的思
考中進入夢鄉。在我料想到阿姆澤爾現在有別的稱呼之前,我對斯特芬路那幢空蕩蕩的、
根據長期租賃合同仍然為阿姆澤爾空著的別墅進行了一次也許是事實上的但肯定又是想
像中的訪問。人們應當假定,瓦爾特·馬特恩這個忠實的三房客也許很難搬出這幢房子
--他很可能還有印象--當時我感到--我們就假定是這樣吧--我從園子進去,越
過陽台,走進了阿姆澤爾過去的工作室。我大概壓壞了兩塊窗玻璃。很可能我有一支手
電筒。我所尋找的東西,我只能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斜面桌裡找到,而且我也找到了這些
東西;或者說,我很可能找到了這些東西--一些重要的草稿。我頭上仍然掛著阿姆澤
爾去年製作的稻草人產品。我控制住自己,不怕怪影,或者說我還不是怕得要命。這些
草稿都是用大寫字母寫滿思想活動的突然轉變和名字的草稿紙,它們就好像是為我留在
那兒似的。阿姆澤爾在一頁紙上試圖利用Steppenhuhn這個詞給自己取一個名字,取名
為Stephun,Steppuhn,Steputat,Stepius,Steppat,Stepoteit,Steppanowski,
Stoppka,Steffen。因為Steppenhuhn這個詞如此之快地把他帶到了他匆匆離去的斯特
芬路附近,所以當他放棄這個詞時,他就同時試著用鳥兒的名字Sperling、Specht和
Sperber1取名,叫做:Sperla,Sperlinski,Spica,Sperluch,Spekun,Sperballa,
Spercherling,Spechling。在這一個未獲成功的系列之後,接踵而來的是「星期天」
這個詞的一種創造性的發展2,取名為:Sonntau,Sonntowski,Sonatowski,Sopalla,
Sorau,Sosath,Sowert,Sorge。他又放棄了這一打算。他沒有繼續使用Rosin、
Rossinna和Rosenoth這個系列。很可能他是想找一個同阿姆澤爾的A對稱的字,於是他
從Zoch開始,把Zocholl放在Zuchel後面,從Zuber想到Zuphat,對於漂亮的名字
Zylinski失去了興趣,因為諸如「新的名字和牙齒都是金不換」或者「只要有名字,我
也就有牙齒」這樣的驚叫向我這個畢竟是可以想像的偵探表明:他感到要另外取一個合
適的名字是多麼困難。在兩個由Krisun-Krisin和Krupat-Krupkat尚未充分展開的系
列之間,我自己終於找到了一個名字,而且在這個名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沒有一個系列
幫上他的忙。這個名字從空中跳到了紙上。它的出現毫無目的,順理成章。它雖然奇特,
但是在每一本電話簿裡都可以找到。與其說它可以追溯到碰上蒼鷹,還不如說可以追溯
到逃跑時突然改變方向的兔子3。在遇到俄語的或者萬一遇到波羅的語族的言語障礙時,
這雙重的「f」也是允許的。這是藝術家的名字,是間諜的名字,是假名。名字可以使
人銘記在心。人們使用名字,每個人都有大號。 1Sperling為麻雀,Specht為啄木鳥,Sperber為雀鷹。
2星期天在德文中為Sonntag。
3在德語中蒼鷹寫作Habicht,免子寫作Hase,哈澤洛夫這個名字則寫作Haseloff。
這時,我心中裝著哈澤洛夫這個名字離開了埃迪·阿姆澤爾那間鑲上了椴木護牆板
的工作室。我可以指天發誓,在我來到這裡打壞窗玻璃之前,沒有人打開過這間工作室。
天花板下的所有稻草人都喜歡在衣兜裡放些樟腦丸。難道說瓦爾特·馬特恩扮演了家庭
主婦的角色,使阿姆澤爾留下來的東西免遭毀壞?
我真該把草稿帶走,作為今後的證明。
親愛的圖拉:
我們在學校裡就已經把那個演員叫「咬牙人」,後來在他那個衝鋒隊中隊裡,人們
也總是這麼叫他。「咬牙人已經到了嗎?我們在猶太教堂上面的米爾肖路搜捕,咬牙人
應該帶三個人警戒費爾德街車站。咬牙人一離開鄉公所,就應該大聲咬三次牙。」那個
演員,那個忙忙碌碌的咬牙人,再也不是在某個時候喝酒,而是經常喝酒,借此大大提
高他把牙齒咬得格格響的技巧。他很難做到從容不迫地斟酒;他的早餐以杜松子酒開始。
這時,人們把他攆出了衝鋒隊,但是並沒有抓他。因為他酗酒--在那裡大家都酗
酒--因為他喝醉酒以後偷了錢,人們把他攆了出去。開始時衝鋒隊中隊長約亨·薩瓦
茨基護著他,因為兩人交情很深,他們肩並肩地站在櫃台邊,用同樣的液體喝得爛醉如
泥。只是當這件事在朗富爾衝鋒隊八十四中隊鬧得亂哄哄時,薩瓦茨基才搞了個名譽法
庭。那七個人,他們全都為這個低級指揮官作證,證明馬特恩是第一次伸手去拿單位錢
箱裡的錢。證人們說,他在喝得酩酊大醉時曾經誇下海口。有人提到三百五十古爾登。
馬特恩把這筆錢全都花在杜松子酒上了。薩瓦茨基插話說,一個人喝醉以後自個兒胡說
八道的話不能當做證據。馬特恩誇耀說,儘管有人對他不大滿意,但是「如果沒有我,
你們在卡爾布德就抓不到那個布裡爾」。另外,他還直截了當地擔保自己所做的一切:
「再說,你們,你們所有的人,都一起喝得醉醺醺的。我沒有偷,我只不過是在設法使
氣氛變得活躍起來而已!」
現在,約亨·薩瓦茨基不得不做一次簡短的講話。聽說他在搞掉瓦爾特·馬特恩時
哭了一場。講話當中談到友誼:「可是,我現在再也不能容忍任何一個豬玀呆在我這個
中隊了。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願意讓自己的優秀同事完蛋。可是,同事的偷竊行為是糟
糕透頂的行為。沒有一種貝西爾洗衣粉,沒有一種酪皂,能把這個污點洗乾淨!」聽說
他把手搭在瓦爾特·馬特恩肩膀上,用哭泣的聲音勸告他盡可能悄悄溜走。他可以去德
意志帝國,在那裡參加黨衛軍:「離開這個中隊--可是千萬別呆在這裡!」
在這以後,聽說他們--九個人身著便裝--進了一次「小錘公園」飯店。他們坐
在櫃台邊,沒有穿防雨大衣,也沒有把臉蒙起來。他們喝著啤酒和燒酒,還吃著切成塊
的血腸,開始唱起歌來:「我有一個同志……」聽說馬特恩嘰裡咕嚕地念了幾首亂七八
糟的詩,對動機的本質1道出了一些不吉利的話。九個人當中,總有一個人上衛生間。
但是,沒有圖拉作為越變越薄的日曆本坐在高腿的小椅子上,沒有圖拉眼巴巴地盯著衛
生間的門,沒有發生廳內大戰。 1《論動機的本質》是海德格爾的一篇文章。
親愛的圖拉:
瓦爾特·馬特恩沒有去德意志帝國。演出季節持續不斷,一直到二月份,上演劇目
表上總有《冰雪女王》;馴鹿必須同冰雪女王一道上場。馬特恩已經不是衝鋒隊隊員了。
他成為他早已忘得精光的但是從接受洗禮開始就已命中注定了的天主教徒。在這裡,酒
幫了他的忙。一九三八年五月,上演比林格爾1的劇本《巨人》;這個使多納塔·奧普
費爾庫赫生了兒子的馬特恩受到多次罰款,因為他喝得暈乎乎地去參加排練。演出季節
結束時,他在河中小島上、海港城市裡和茅草堤壩上四處漂泊。見到他的人都聽到他的
訴說。他不僅僅在碼頭上、在倉庫之間表演那習以為常的把牙齒咬得格格響的技藝,他
還引經據典,自吹自擂。只是在今天,在我能夠查閱一些書本時,我才零零碎碎地得到
了一些馬特恩當做名言集錦湊攏到一起的東西。他把基督教禮拜儀式的經文、一個絨球
帽的現象學和世俗的亂七八糟的抒情詩混合成一道色拉,還必須調上最便宜的杜松子燒
酒。尤其是那些抒情詩--有時候我尾隨在他後面--總索繞在我的耳際,不斷鳴響。
這時,死者的鬼魂坐在筏子上。詩中談到瓦礫和狂飲歡鬧的宴席。我這個好奇的孩子對
「紫羅蘭波浪」這個詞請來猜去。馬特恩確定了最終目標。好心腸的碼頭工人遇到風從
側面刮來,沒有膠合板可裝時,就側耳傾聽:「……為時已晚。」裝卸工人點頭稱是。
「哦,靈魂,已經徹底腐爛……」他們拍著他的肩膀。他感謝他們:「為了該隱和亞伯,
上帝穿雲破霧四處漫遊,在這兩個人四周是一種什麼樣的兄弟之情啊--這裡的雲霧是
有因果關係的,可惡的雲霧,這就是晚年的自我2。」 1比林格爾(1890∼1965),奧地利詩人,劇作家。該劇於1937年發表。
2這裡的引文摘自德國作家戈特弗裡德·貝恩(1886∼1956)於1922年發表的《晚
年的自我》一詩。其中該隱與亞伯暗指馬特恩與阿姆澤爾之間的關係。
當時我只預感到,這裡所說的該隱和亞伯指的是誰。我懶洋洋地尾隨在他身後。他
在茅草堤壩上的吊車之間跌跌撞撞地走著,滿嘴都是驗屍、恕罪和對死者的讚美詩。在
那兒,就在那兒,後面是克拉維特爾造船廠,在感覺到莫特瓦河氣息的地方,聖母瑪利
亞在他面前顯現。
他坐在一個繫纜柱上,已經多次打發我回家去,可是我不想吃晚飯。在他那個以及
其他那些沒有人坐的繫纜柱旁,牢牢地掛著一艘中等大小的瑞典貨船。這是一個亂雲飛
渡的夜晚,因為這艘貨船在上下顛簸,莫特瓦河對它是又推又拉。那個瑞典人套在繫纜
柱上的所有鋼索都在嚓嚓作響。可是他卻希望聲音更大一些。他唱出了晚年的自我,唱
出了所有的恕罪,哀悼死者的讚美詩,現在他要用鋼索把它收回來。他穿著風衣和燈籠
褲,一動不動地坐在繫纜柱上,在喝酒之前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他一放開酒瓶的瓶頸,
便繼續哼那同一首歌,他的牙齒越來越不鋒利。
他坐在偏遠角落的茅草堤壩旁,坐在位於莫特瓦河與死維斯瓦河交匯處的波蘭之角
上。這是一個便於把牙齒咬得格格響的地方。從舒伊滕木板小橋旁的米爾希彼得開過來
的渡船把他、我和造船廠的工人渡到對岸去。在渡船上,不,在狐狸土堤上,在雅各布
土堤上,在經過煤炭廠時,他開始咬牙齒,但最初是坐在繫纜柱上喝酒,然後才把牙齒
咬得格格作響,唱道:「發出奇異聲響的長號1……」那個聲音低沉的瑞典人附和著。
莫特瓦河又擠又拉,同死維斯瓦河緩緩流出的水混在一起。那些造船廠在推波助瀾,正
下夜班。身後的克拉維特爾造船廠,米爾希彼得後面的造船廠,再遠一點的席豪造船廠
和車廂製造廠,都是如此。就連那些正在吞食自己的烏雲也都在幫他的忙,而我幫忙,
則是因為他需要聽眾。 1字下加黑點者原文為拉丁文。
懶洋洋地尾隨在後,充滿好奇心,傾聽--這一直是我的長處。
現在,當鉚釘錘沉默下來時,當所有的造船廠都不約而同地、短時間地屏著氣時,
剩下的就只有馬特恩的牙齒和悶悶不樂的瑞典人發出的聲音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風
從基爾溝那邊吹來。在那裡,在英吉利防波堤上,牲畜正被趕進屠宰場和棚圈。在日耳
曼麵包廠的四層樓房裡一片寂靜,卻又燈火通明。馬特恩已經把瓶裡的酒喝得精光。瑞
典人溜走了。我警覺地呆在一節貨車的小調度室裡。有工具棚、倉庫、裝卸台和裝貨吊
車的茅草堤壩斜著伸向棕色駿馬堡壘,渡船在那裡燈火輝煌地慢慢駛向布拉班克滅火場。
他只還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再也不聽鋼索的擺佈了。如果他不聽鉚釘錘的敲擊聲,他
又可能聽什麼呢?是聽嗓子沙啞的牛叫,還是聽敏感的豬叫?難道他在諦聽天使的聲音?
奉獻自由創作。他是在閱讀一行行桅頭燈、左轉燈和右轉燈嗎?他是在勾畫微不足道的
東西,還是在確定最終的目標?最後的玫瑰、鬼魂筏子、東邊的卵石、船歌、冥府升騰、
驗屍過程、印加人的台地和月宮是否也在顯現?茅草堤壩當然也參與其間,在兩次擦去
字跡之後,仍然清晰可見。它在煉鉛廠和泵站上舔著市立鹽倉,從側面對著老城、胡椒
城和新城,也就是說,對著聖約翰內斯教堂、聖卡塔琳娜教堂。聖巴托羅繆教堂和聖瑪
利亞教堂的剪影撒尿,直到一個女人穿著月色朦朧的襯衣出現。這個女人肯定是從布拉
班克乘渡船來的。她走過一個又一個航標燈,沿著茅草堤壩往上溜躂,消失在碼頭上那
些像鳥兒脖子似的吊車後面,緊接著,在調車岔道之間飄然而過,然後又在一盞燈下重
新活躍起來。他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越來越貼近緊靠他那繫纜柱的女人:「非常歡迎
你!」但是,就像她在他面前縮著身子,有一道微光在襯衣下面護著她一樣,他並沒有
站起身來,而是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嘟囔著:「你,你說說,要在這兒幹什麼?你在找
我,走得很累了……那你就聽我說吧,瑪麗亞:你知道他呆在哪兒嗎?非常歡迎你,可
是你現在得說說,我有什麼過錯,這是在挖苦他,這種事我可沒法忍受。他百無禁忌,
原來如此。本來我只是想訓他一通:Cofutatis maledictis1……可是現在他走了,給
我留下一些破舊的衣物。我在這些衣物當中放了樟腦丸,你想像得到,我在那些該死的
破爛當中都放了樟腦丸!瑪麗亞,你坐。這用的是從銀行取出來的錢,這是真的--可
是他呢?他在哪兒呢?難道說他跑到瑞典去了?要不,就是跑到他放著現錢的瑞士去了?
是巴黎吧?他適合於呆在那兒。要不就是到荷蘭了?到海外了?現在你總算坐下來了。
這一天會變得淚如泉湧……還是小孩時--我的上帝,這個胖墩兒--就老幹這些過頭
的事。有一次他想要聖三位一體教堂下面的一個骷髏。他覺得什麼事都可笑,老是魏寧
格,所以我們也有他的書。他在哪兒呢?我得找到他。你給我講吧。非常歡迎你。可是,
你要給我講。日耳曼麵包廠正下夜班。你看見了嗎?誰會把所有這些麵包吃掉呢?給我
講吧。那不是鉚錘的聲音,這些是。你坐。他在哪兒?」 1拉丁文,原意為:駁斥造謠中傷。此處意為:在被詛咒者遭到拒絕之後。
但是,那個身穿鮮艷襯衣的女郎卻不想坐下。她站在石子路上,同我有兩隻手的距
離,準備好了一句格言:「賜他們以安寧吧。你的情況很快就會好轉。你將真心實意地
漫遊,會在什未林劇院演出。不過,在你動身去什未林之前,有一條狗會成為你的絆腳
石。別害怕。」
坐在繫纜柱上的他想詳細瞭解這件事:「一條黑狗?」
穿著大肚子襯衣的她說:「一條冥府的看門狗。」
牢牢釘在繫纜柱上的他說:「它是木工師傅的嗎?」
她勸他:「當那條狗獻身於地獄,任憑撒旦來訓練時,它怎麼會屬於一個木工師傅
呢?」
他回憶道:「埃迪叫它普魯托,但只不過是鬧著玩兒。」
她用食指指著他說:「它會成為你的絆腳石!」
他想迴避:「讓它得犬瘟熱!」
她給他出主意:「隨便哪家藥房都可以買到毒藥。」
他想逼她說出來:「不過你先得說說,埃迪在哪兒……」
她的結束語就是:「阿門!」
我在貨車上的一個小調度室裡,比他們倆都更清楚:他在抽煙,現在叫別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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