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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

  康達一整天的意識都懵懵懂懂。他的眼睛緊閉著,臉部肌肉似乎鬆弛下垂,唾 沫從嘴角邊流出來。當他慢慢地知覺到自己還活著時,那種蝕骨的痛似乎又開始流 貫身體各部--腦部脹痛,全身似乎要撕裂,右腳劇痛。當他眼睛睜不開時,他試 著去回憶所發生的事。然而浮現在他腦海的是土霸揮起斧頭後砍在樹段上那一刻的 那張扭曲的臉和砍落的前腳板。此時康達腦部的震顫讓他又昏過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正好看到天花板上的一張蜘蛛網。過了不久,在他終於 能夠勉強翻身後,才意識到他的胸部、手腕和腳踝都被綁起來。但右腳和頭後卻枕 在某種柔軟的物體上,而且他也穿著某種長袍。此外,與他內心的憤怒交織成一團 的是某種像瀝青的味道。他一直認為自己已嘗過任何苦頭,但這次更糟糕。
  當屋門被推開時,他正對阿拉神低語,於是他立刻止住。一個他從未見過的高 大土霸帶著小黑袋子進來。雖然他的憤怒不是衝著康達而來,但他卻板出生氣的臉。 揮走嗡嗡作響的蒼蠅後,他彎到康達身旁。康達只看得到他的背,隨后土霸對他的 腳所做的檢查使他痛得像女人般尖叫,幾乎扯斷胸前的繩索。他終於轉身面向康達, 把手掌心貼在康達的前額,再輕輕地摸了好一會他的手腕,然後起身。當他看著康 達的苦臉愁眉時,他高聲地大叫道:「蓓爾!」
  一位又矮又臃腫的黑皮膚婦女帶著嚴肅但不是很可怕的表情提著一桶水進來。 康達覺得她似曾相識,似乎做夢時她一直在身旁看著她,餵他喝水。土霸很溫和地 對她說話,然後從黑袋子裡拿出某樣東西攪到一杯水裡。土霸又再度開口說話,那 黑人婦女就跪下去,一手扶起康達的頭,另一手則握住杯子要康達喝下。康達照做 了,因為他實在虛弱得無法反抗。
  他飛快地向下望一眼,看見自己的右腳尖包了一團大繃帶,上面滲滿蛈滫漫 血。他全身直打顫,想要跳起來,但身上的肌肉卻不聽使喚。那黑人婦女輕緩地把 他的頭放下。土霸再次對她說話,她回復後兩人就出去了。
  幾乎在他們離開之前,康達就已沉沉入睡了。在他當晚睜開雙眼時,他已記不 起自己身置何處。他的右腳感覺在燃燒,於是他開始試著抬高腳,但一挪動就令他 痛得大叫。他的思緒墜入一股陰霾的幻想和思考之中,而且都來去匆匆地令他捉摸 不到。在腦際問過嬪塔時,他告訴嬪塔他受傷了,但是不要為他擔心,因為他會盡 快地回到家鄉。接著他看到一群鳥飛過上空,一隻矛刺穿其中一隻。他尖聲叫出來, 覺得自己在墜落,雙手掙扎著緊抓飄緲的虛無。
  當他再度醒來時,康達確信他的腳已發生嚴重的事故。這是個惡夢嗎?他只知 道自己很虛弱。他的整個右半邊都麻痺了,喉嚨也很乾,乾焦的嘴唇因發燒而破裂; 他全身汗水淋漓,而且散出一股噁心的味道。有人真的狠得下心剁掉別人的腳嗎? 此時他憶起土霸指著他的腳與他的生殖器以及土霸臉上令人恐怖的表情。他的怒氣 再度湧上來,他努力想彎曲自己的腳趾,卻引起無比的疼痛。他躺在原地等著痛楚 消退,但是沒用。那是令人無法承受的痛,他討厭自己竟希望那土霸帶來攪在水裡 的東西以減輕自己的痛苦。
  康達躺著,憤怒地扭曲身子呻吟著。此時屋門再度開啟,是那個黑人婦女,她 手上燈火所泛出的黃光在她臉上明滅不定地閃爍。她面帶微笑地開始發出聲音,做 臉部表情和動作,康達知道她正努力地想讓自己明瞭某事。她指向屋門,做出一個 高大的人走進來,給一個正在呻吟的人某種東西喝,然後病人很開懷地笑,好像感 覺好多了的動作和姿勢神情。康達臉上沒有露出他瞭解那個高大的人就是醫生的表 情。
  她聳聳肩,蹲了下來開始把濕冷的布壓在康達的前額。康達很討厭她這樣做, 然後她示意要扶起康達的頭來喝點湯。喝下湯後,康達對她臉上滿意的神情感到無 比的憤怒。她再在地上挖著小洞,把一根長長圓圓很像蠟的東西插上去,然後在頂 端點亮火光。她最後用動作和表情來問康達是否還需要什麼,而康達只狠狠地瞪著 她,因此她轉身離去。
  康達邊注視著火光邊試著去思考,直到蠟油全淌到地面上。在黑暗中,他們在 大船上陰謀殺死土霸的計劃又歷歷地浮上腦際;只要他的手臂一能夠擺動,他就渴 望在黑人軍隊中成為一名戰士來屠殺土霸。但此時康達全身顫抖,害怕自己會死去 --雖然那意味著他將永遠與阿拉神同在。畢竟,自古沒有人曾從阿拉神那兒返回 說明與阿拉神相處的滋味為何;而且也從未有人回到家鄉告訴村人與土霸相處的滋 味又是如何。
  蓓爾下次來訪時,無限關心地看著康達充血且變黃的雙眼已深陷入他發燒的臉。 他僵直地躺著發抖、呻吟,看起來比上星期被抓回來時消瘦許多。蓓爾走出門外, 但一小時後就帶著厚布、兩隻蒸氣壺和一套棉被回來。她快速地行動,而且--為 了某種原因--偷偷在康達胸口敷上一塊煮葉與某種辛辣物混合而成的糊藥。那滾 熱的糊藥使康達直呻吟而且想把藥甩掉,但蓓爾很用力地把它接回去。她把布浸到 蒸氣壺內,擰出水後敷到糊藥上,再把兩條棉被蓋在康達身上。
  她坐著看汗水從康達身上像小河般地滴到地上。蓓爾用圍裙角抹去流進康達眼 睛的汗水,而康達終於四肢疲軟地躺在原處。只有當她摸到布塊已不溫時才拿掉, 然後她擦掉康達身上的糊藥,替他蓋上棉被後才離去。
  當康達再度醒來時,虛弱得連稍微挪動身子都沒有辦法,在厚重的棉被下他幾 乎快窒息。可是--不帶任何感激之意--他知道他的高燒已退。
  他很納悶那個黑人婦女從何處學來這一招。那宛如是幼時嬪塔為他調製的藥, 也是世代祖先從阿拉神土地上傳下來的草藥。此外,康達憶起那個黑人婦女製藥時 的秘密方法,他瞭解到那不是土霸的藥。他不僅確定土霸對此一無所知,並且還很 肯定土霸一輩子也無法得知。康達此時意識到自己正在腦海裡細究那黑人婦女的臉 龐。那土霸叫她什麼?「蓓爾」。
  過了一會兒,康達很不情願地得出結論,那婦女比其他人更像自己的族人。他 設想她在嘉福村的樣子:搗杵著早粥粗麥,沿著波隆河劃著獨木舟,頭上頂著成捆 的稻稈回家。此時康達斥責自己竟荒謬到把自己的村子和土霸領土上的異教徒牽連 在一起。
  康達的傷勢比較好轉,因此也不再那樣疼痛。最常令他覺得痛楚的是在試著移 動而拉扯到繃帶時,但折磨他最甚的是蒼蠅在他上繃帶的腳尖處嗡嗡地叫。他偶爾 會晃動一下腳來趕走群聚在上面的蒼蠅。
  康達開始注意到自己置身之所。這不僅不是他自己的屋子,而且他還能從外頭 的聲音和過路黑人的音色分辨出他已被帶至某個新農場。躺在那兒,他可以聞到煮 飯的味道和聽到晚上人們談話、唱歌和祈禱的聲音,以及清晨的號角聲。
  每一天,那個高大的土霸都會前來為他換繃帶,而且往往令他痛得不堪承受。 可是當蓓爾每天來三次--帶來食物、水和微笑以及觸摸到他前額的那只溫暖的手 --他必須提醒自己這些黑人和土霸一樣差勁。這位黑婦和土霸也許不會傷害他- -雖然結論下得有點早--但黑人山森幾乎把他鞭答至死,而且也是土霸抽打他、 射擊他並砍掉他的腳掌。他的元氣越恢復他就越憤怒自己必須無助地躺在那兒,不 能到處走動。因為十七年來,他一直能夠隨心所欲地跑、跳、爬。現在這種突來的 遭遇實在令人無法體會與忍受。
  當那個高大的土霸解開康達手腕上的短木柱後,康達費了好幾個小時想抬起手 臂都徒勞無益,雙手有如千斤重。他開始不屈不撓地強迫自己反覆彎曲手指頭以恢 復手臂的功能,然後握緊拳頭,直到他終於能夠舉起手臂。接下來他開始掙扎著用 手肘把自己撐起。等他好不容易撐起時,他花了好幾個小時注視著腳上腫得像南瓜 般的繃帶。雖然已不再那樣血跡斑斑,可是當他試著想抬起那只腿時,他發現他還 是無法忍受那種痛。
  當蓓爾再來看他時,他把所有的怒氣和屈辱都出在她身上。他用曼丁喀語對她 吼叫,喝完水時又把鐵杯摜到地上。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自從他踏上土霸的領土 以來,第一次對人說話如此大聲。但儘管他發怒,她的雙眼仍露出真摯的熱忱。
  三個星期後,有天當土霸開始為他拆繃帶時,他示意康達坐起來。當繃帶快拆 到腳面時,康達看到繃帶上粘著一層厚厚的黃褐色東西。當土霸拆掉最後一層布時, 康達必須咬牙忍痛--就在他看到腫脹的腳上覆蓋著一塊棕褐色且令人不忍目睹的 厚疤時,他幾乎發狂發暈。康達想要尖叫!土霸在傷口上灑了一些東西,再敷上一 層薄松的繃帶後就提起他的黑袋子匆忙地離開了。
  往後的兩天,蓓爾一直重複土霸醫生所做的事。而且在康達抖縮地別過頭時, 她會柔聲細語地對他說話。當土霸醫生第三天回來時,手上拿著兩把頂端是叉狀的 豎棒,康達的一顆心幾乎要跳出來;康達曾在嘉福村看過負傷的人用這東西撐著走 路。土霸醫生用腋下頂住叉狀的頂端,示範給他看如何讓右腳不著地面地走路。
  康達一直拒絕走動直至他們兩人都離開後,他才掙扎著把自己撐起靠在牆上, 等待他能忍受腳部的痛楚而不致跌倒。在他練習把叉狀頂端放到腋下前,顆顆斗大 的汗珠已從臉上滾下。他一直不敢走離牆邊,頭暈目眩、笨手笨腳地試著向前晃了 幾步,但每走一步,纏著繃帶的傷肢就妨礙他的平衡。
  當蓓爾於翌日清晨端早餐來時,康達瞥見她對泥地上的枴杖印露出滿意的笑容。 康達對她皺了皺眉頭,很惱怒自己竟然忘記把那些印子抹掉。他拒絕食用土霸的食 物,直至蓓爾離開後,他才狼吞虎嚥地猛吃起來,因為他知道他現在需要體力。幾 天後,他就可在屋內自在地破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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