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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達維德·哈爾佩恩沿著皮奧特科夫斯卡大街慢慢地徘徊,仔細觀察他所衷心熱愛的這座 城市,想著梅什科夫斯基。
  他不願回憶過去就是這座城市奪去了他在父親死後所繼承的一切。他在這裡度過了許多 日日夜夜,常常必需改變自己賺錢的辦法,永遠走在為了掙得一筆財產的路上;而當他掙得 了一筆財產之後,卻又總是從手中失去,他認為這只能解釋為自己不走運。可是他仍然堅持 不懈地開事務所、商店,自己也成了經理人,雖說他最後破了產,他也沒有失望,他依然生 活著,對羅茲,對它的力量作了考察,他為它的強大感到吃驚,他看到在他周圍堆積如山的 千百萬的金幣,幾乎頭暈目眩。
  他沒有孩子,只有妻子。他為她而工作,為了使她每年都可以去弗蘭岑斯巴杜1療養。 但他自己卻多年沒有離開羅茲,他不關心在這裡吃的是什麼,住的是什麼,出門有沒有馬 車。他自己一無所有,可是他感到很幸福,因為他看到城市在擴大,看到了這裡瘋狂式的急 急忙忙的活動,看到了堆積如山的貨物、裝得滿滿的倉庫,新的街道、百萬富翁、工廠,聽 到了機器的轟隆聲響,大街上的喧鬧。凡是組成這個沉睡在寂靜和黑暗的蒼穹之下的龐然大 物的一切,他都看到了。而在這個夜空裡,卻只有一彎冷月在遊蕩。
    1捷克的一個療養地,用德文名字。
  他愛羅茲,就像愛工廠主、愛工人一樣,就像愛那些在每個春天都要啼饑號寒的普通的 農民一樣,因為他們中的多數過去在街上出現過,現在又會來到這座充滿了工廠、房屋和活 動頻繁的城市。
  他愛羅茲。
  這個羅茲污垢滿尺,城市的照明設備不好,街道路面的鋪設和道旁房屋的建築都很差, 每天都有一些房子倒塌下來,壓在居住者的頭上。在一些小街小巷裡,人們在光天化日之 下,就用匕手自相殘殺。可是這一切,與他似乎沒有什麼相干!
  對這些蠢事,他是不想的,正如他從來不想這裡成千上萬的人如何死於飢餓,遭受貧困 的折磨,如何為了生存而竭盡全力地進行鬥爭一樣。他們這種無聲無息、十分可怕的不停息 的鬥爭,這種沒有勝利希望的鬥爭每年都要使許多人死去,它比流行病有更大的威脅。
  「因為這個,一切就運動起來了。」他很高興地解釋道,因為他想起了城市在飛速發 展,那「輸出」和「輸入」的數字可以大得驚人,貨幣的流通總量可以逐年增長几千萬。
  他的猶太人的心想的是這些數字,感興趣的是如何擴大這些數字。
  當他看到新的百萬富翁出現,他感到欽慕,他打心底裡對他們表示尊敬,他在人行道旁 看到他們華貴的馬車和住宅後,無法掩飾他對它們的驚訝和讚歎。他自己也很想像許多棉花 大王誇耀自己的宮殿如何值錢一樣,在羅茲城裡吹一吹自己是多麼富裕。
  這就是達維德·哈爾佩恩,他現在要從中街回家裡去,一面還想著梅什科夫斯基。
  梅什科夫斯基在他這個拜金主義者看來,是不可理解的。
  他不理解為什麼當千百萬鈔票鑽進自己衣兜裡時,卻可以不要它。
  他這樣一面想,一面悄悄打開了住宅三樓上的門。他進門後卻聽見了從黑糊糊的走廊的 遠處傳來了低低的鋼琴聲,於是走進了房裡。
  他的妻子已經睡了,可是他還想吃點東西,在櫃子裡只找到了一塊糖,別的什麼也沒 有。於是他輕聲來到廚房裡,打算沏點茶渴。
  茶炊已經涼了,但他還是從裡面倒出了一杯茶。他咬碎了那塊糖,和茶一起吞了後,為 了不把妻子驚醒,便在小穿堂裡徘徊,聽著從門那邊傳來的音樂聲。
  這徘徊很快使他感到煩悶,因此他捧著一杯茶穿過走廊,來到了那間裡面有人彈琴的房 前,輕輕地敲著它的門。
  「請進1!」房裡一個人叫道。
    1原文是德文。
  哈爾佩恩大膽地走了進去,表示客氣地點了點他那總愛搖晃著的頭,坐在壁爐旁,用小 勺舀著茶喝,用心地聽著。
  他看見霍恩在吹長笛,馬利諾夫斯基在拉大提琴,舒爾茨在吹單簧管,布盧門費爾德拉 小提琴,並指揮全樂隊。斯塔赫·維爾切克拉第二小提琴。
  尤焦·亞斯庫爾斯基坐在第二間房裡的一張小桌旁,在抄寫一封信。
  除霍恩外,他們都是一個學校的同學。他們每個星期都要聚會兩次,一同演奏,企圖用 音樂來解除由於每天的繁重勞動所造成的精神疲勞,因為他們不是技工,就是工頭,不是廠 裡的見習員,就是事務所的職員。
  霍恩最為富有,他來羅茲是參加實習的。他有一個有錢的父親。也是他把他們請到自己 的家裡,為他們買了樂器。可是他們的演奏核心卻是布盧門費爾德,這是一個有癖好和受過 良好教育的音樂家,曾在高等音樂學校畢業,只因在羅茲靠演奏不能維持生活,才在格羅斯 呂克的事務所裡當了個會計師。
  尤焦·亞斯庫爾斯基是他們中最年輕的。他不會樂器,可他和他們相處得很親密,經常 來他們這裡,很喜歡聽他們講各種愛情冒險故事,同時以一個受到嚴格教育的十八歲青年的 全部熱情對於愛情作過許多幻想。
  在他們演奏的時候,他把馬利諾夫斯基由於自己生得漂亮而收到的許多愛情信中讓他看 的一封給自己抄了一份。
  這些信寫得有點文理不通,但很熱情。因而尤焦一雙迷迷糊糊的眼睛看到這一排排歪歪 斜斜寫得不漂亮的字後,不時臉都發紅了。
  他為信中所暴發的近乎狂野的感情而激動,同時在他自己身上,也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欲 望:他希望有一個人愛他,希望自己也收到和馬利諾夫斯基同樣的信。
  音樂演奏完畢,女僕人把茶炊提了進來,霍恩在桌上鋪好桌布後,擺上了一些玻璃酒杯。
  「維爾切克,你拉錯三次了呀!你把﹤調當成了﹥調,後來又跑到低八度上去了。」布 盧門費爾德說。
  「這沒有關係,我很快趕上你們了。」維爾切克在房間裡徘徊,搓著手笑了起來。他用 一塊撒上了香料的毛巾擦了擦他的肥胖的圓臉,在這張臉上稀稀疏疏地長著一些顏色不很分 明的鬍髭。
  「你身上的香氣有一倉庫的香料那麼多!」霍恩喃喃地說。
  「在我的委託商店裡有香料。」他解釋道。
  「為什麼您不做這筆生意呢?」舒爾茲笑道。他的身子雖然很胖,但仍很靈活地轉來轉 去,給所有的人倒茶。
  「就是拿您的肉去做生意也可以嘛!舒爾茲。」
  「這並不幽默。」布盧門費爾德坐在桌旁喃喃地說。他用單瘦的不停顫抖著的手梳著金 色的頭髮。這頭髮就像一道光圈一樣圍在他非常漂亮的高腦門和常常露出一絲苦笑的長長的 臉上。
  「哈爾佩恩先生,你願意和我們坐在一起嗎?」霍恩表示請求地說。
  「好啊!我要喝一杯熱茶。你們演奏得越來越好啦,這一段好像表現有人在號淘大哭一 樣,給我的印象是強烈的,使我坐不住了。真好的音樂會呀!」
  「尤譯夫先生,茶來了!」霍恩叫喚道。
  尤焦的臉更紅了,他終於走過來,力圖掩飾他在看到信後心中產生的憤怒和茫亂的情緒。
  他迅速喝茶,不停地環顧四周,默不作聲地想著信中一些嚴厲的詞句,不時還瞅著馬利 諾夫斯基。他看到他坐得那麼安穩,那麼悠閒自在地喝茶,感到十分驚異。
  「您喝酒嗎?您沒有看鐘?您是不是忙著要到哪兒去?維爾切克!」
  「您要去值班?」
  因為維爾切克在鐵路倉庫裡工作。
  「不,我從今和鐵路局永遠告別了。」
  「怎麼啦?您抽彩贏了?」
  「您是不是要和門德爾松的女兒結婚?」
  「您是不是要帶著鐵路上賺的錢去美國?」
  大家齊聲叫起來了。
  「在鐵路上我沒有賺什麼錢,我還有筆好點的,很好的生意。它會使我振興,你們看 吧!我馬上會站立起來的。」
  「你站得總是很穩的。」馬利諾夫斯基說後,用一雙表現出輕蔑和不樂意的神情的綠眼 睛看著他。
  「可是我不是瘋子,我從來不幹那種別出心裁的、幹不成的事。」
  「你除了在買和賣上搞欺騙之外,還知道、或者還能知道什麼呢!你是一個單純的,可 又很粗暴的生意人。可是你應當知道,一些聰明人的狂熱行動卻比像你這樣只會廉價買進、 高價賣出的實際的、但很愚蠢的做法給社會帶來了更多的好處。聽見沒有?維爾切克。」
  「聽到了。當你需要新的貸款時,我會記住你的話的。」
  「正好1,你把最近到的銅絲分給我二十磅吧!」馬利諾夫斯基平心靜氣地說道。
    1原文是法文。
  維爾切克雖然生氣,仍把這個定貨記在筆記本上。
  「你們別再吵嘴和談生意了。」
  「吵嘴並不妨礙做生意。」維爾切克喃喃地說。一面在房裡踱步,戰戰兢兢地搓著手, 舔著他向外脫出的大嘴唇,同時不斷地理著他披滿了整個腦袋的頭髮。這頭髮在那長滿了皺 紋的矮小丑陋的腦門上形成了一團鬣發。
  馬利諾夫斯基兩隻眼不斷瞅著他,低聲地說:
  「你看起來像個老侍女。」
  「這對你們有何妨礙?」
  「我看到這些傢具就討厭,因為它們擋住了我的視線。」
  「那您就看看那個茶炊或者自己的鼻子吧!要不然看什麼呢!」
  「那個木桶正好把茶炊擋住了,我看不見。」
  「馬利諾夫斯基!」維爾切克噗哧一聲笑了。他的一雙藏得好好的小藍眼睛裡,閃出了 一道憤怒的凶光。隨後他開始使勁地扭著鐘上金色的大彈簧。
  「維爾切克!」他表示友善地瞅著斯塔赫,甜蜜地笑了。
  「你們的嘴巴應該套上套子,否則你們還會咬人。」
  「我給您講一樁有趣的事,只不過您不要打岔。」舒爾茨吆喝道。他又給所有的人倒起 茶來。「這是今天從索斯諾維茨的迪爾曼那裡來的雷茨克對我說的。」
  「有趣的是,關於這個畜生還能有什麼新的好說。」
  「你馬上就會知道。一個月前,有一個伯爵經過索斯諾維茨時,在那兒玩過一陣。迪爾 曼這個過去做過豬生意的人是個老騙子,他過去在卡托維茲還做過堂倌1。這一回,他請伯 爵來到自己家裡,單請還不夠,他還叫僕人在接待貴客時在家門口設立一個凱旋門,安排一 頓由專車從柏林送來的最好的午餐,同時在伯爵來後,他還親自替他脫皮鞋。他這麼幹,是 為了通過伯爵的幫助獲得一份普魯士的票據。伯爵在他的公館裡休息了三天後,回自己的祖 國2去了。伯爵走後幾天,迪爾曼便把他工廠裡木工車間的這個技工雷茨克叫來,叫他畫一 個最漂亮的木箱子的圖樣,要盡量畫得漂亮點。雷茨克畫了一口大棺材的圖樣,人們照著在 柏林做好了一個箱子,寄給了迪爾曼。雷茨克這白癡於是當著迪爾曼全家和他工廠的經理 們,把這個大箱子安放在迪爾曼的客廳裡的榮譽席位上。箱子裡還放進了一張床,床上鋪著 全套鋪蓋和伯爵平日常用的東西。然後他把箱子鎖上,箱上釘了一塊白鐵,鐵上用德文刻寫 了下面一段話:「這個箱裡有一張床,床上有鋪蓋,一八××年十月的一天,威廉·約 翰·索默斯特—索默斯坦伯爵老爺為了表示禮貌,在床上睡過三次。
    12原文是德文。
  「這是開玩笑的,不可能。」
  大家都認為不可能。
  「我相信雷茨克的話,他從來不撒謊。」
  「可是這太愚蠢了。」
  「這是這個過去的豬商對伯爵的好意,表示感恩戴德,你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這也可能的。不過這樣可笑的事,在羅茲,在這些百萬富翁之中,很少見到。對斯坦 尼斯瓦夫·門德爾松和這個梅什科夫斯基工程師決鬥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
  「克納貝不是很可笑嗎?那個老萊赫爾,當他坐在餐廳裡時,只要有人對他高聲地叫一 聲『堂倌』他就會本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他過去當過堂倌。可是楚克爾呢!他甚至把 餐廳裡的殘羹剩飯帶回家給我的母親去賣錢。萊赫爾只會簽名,手裡拿一本書在自己辦公室 裡接見有事要找他的人。這本書因為常常是由他的僕人打開後遞給他的,有時就出現萊赫爾 當著他的客人把書都拿反了的情況。」
  「每個人愛怎麼做都可以怎麼做。我以為沒有必要去嘲笑。」
  「可是對於一些蠢事情,每個人都可以笑話笑話。」
  「你,維爾切克,你在為自己辯護。這是因為有人笑你,笑你的長頭髮,笑你滿身的香 氣,笑你戴項鏈和戒指,笑你愛打扮。」
  「只有蠢人才對什麼都大驚小怪。誰最愛笑話人,他自己才是最可笑的。」
  「這就是說如果你打算掙得百萬家財,你就譏笑我們大家。」
  「因為你們自己就很可笑。」
  哈爾佩恩握了他們的手後,出去了,他不喜歡這些年輕人對工廠老闆們進行嘲笑。
  「為什麼?你說清楚呀!維爾切克。」
  「因為你們的笑很不誠懇,你們在不懷好意地進行嘲弄。
  這是因為你們自己什麼也沒有,而他們享有百萬家財。」
  「這說的又是新鮮事了。我早就想到您會有新的可說。如果您要這麼說下去,我看您還 是不說為好。」
  「你們靜一靜,現在有一樁重要的事。」馬利諾夫斯基高聲地說,「尤焦·亞斯庫爾斯 基明天晚上需要一百盧布,他求我們大家借給他這個數目,以後他將按每月十個盧布分期付 還。這筆錢關係到他的死活,我再一次請求你們給他友好的援助。將來全數歸還由我擔保。」
  「你願意對你的這個發現承擔責任?」
  「維爾切克!」馬利諾夫斯基用拳頭砸著桌子,生氣地叫了,「先生們,我們一起湊起 這個數目吧!」然後他又以較為溫和的口氣補充了一句,將身邊僅有的五個盧布放在桌上。 舒爾茨也拿出了五個盧布,布盧門費爾德拿出了十個盧布。
  「誰沒有錢,我給他添上。今天我雖然沒有,明天可以借。」
  霍恩說道,「好,維爾切克,請您拿出二十個盧布!」
  「講句老實話,我身邊連三個盧布都沒有。你們替我出五個盧布吧!」
  「您想得真好。」霍恩喃喃地說。
  「你們不要把他算進去。霍恩,現在已經有二十盧布,你還要拿出八十盧布來。你們必 須在明天晚上六點以前。」
  「一定可以,尤澤夫先生!到時候你來找我。」
  尤焦含著激動的眼淚,對除維爾切克之外的所有的人表示了感謝。維爾切克輕蔑地笑 了,在房間裡急急忙忙地踱步。
  他有錢,可從來沒有借給任何人。
  「你為什麼需要一百盧布這麼多的錢?」維爾切克問尤焦道。
  「如果你不肯借,你就不要問。」
  「替我向你媽媽問好。」
  尤焦沒有回答,他清楚地記得這個維爾切克過去向他們借過錢,他對他今天的態度很為 不滿。現在,尤焦急於要把好消息帶回家去,這些錢是為媽媽借的,因為她被一個麵包師交 給一個小店老闆給扣留了,要付一百盧布才能贖回。在別的方面,他住的房子不要房租,當 了一些東西後也拿到了點錢,他全家還不至餓死。尤焦雖然走得很快,可他走到階梯上,又 回過頭來,對馬利諾夫斯基低聲地說:
  「阿達希!把這封信借給我看幾天,我不會弄壞它。」
  「你可以把它據為己有,它對我來說沒有用了。」
  尤焦吻了他後,走了。
  留下的人沉默了一會兒。
  布盧門費爾德開始定小提琴的弦。霍恩在喝茶。舒爾茲凝視著那個在不停地微笑,同時 留心看著自己用鉛筆在桌布上畫的代數公式的馬利諾夫斯基。維爾切克在房間裡徘徊,想著 他明天賴以維持他的整個局面的生意,有時他打住了腳步,以很不禮貌的眼光環顧在場的人 們,在這種眼光中,包含著對他們的輕蔑和不滿。有時他又坐了下來,脫下皮鞋,因為他的 黑漆皮鞋雖然很漂亮,可是太瘦小了,穿在腳上越來越感到難受。
  他的穿著就像一個打扮得過分了的事務員。
  「舒爾茨,我發現了你們年輕的凱斯勒的秘密。」他重又把皮鞋穿上,在房間裡繼續徘 徊。
  「您有特殊的偵察本領。」
  「因為我的視力很好。」
  「視力好有時候是頂用的。」
  「馬利諾夫斯基!」他說著坐了下來,因為他的腳被鞋夾痛了。
  「您可以再來顯示一下您的敏銳和深刻的洞察力!我們是會耐心聽的。你的皮鞋也可能 因此會松一點。」阿達姆諷刺道。
  「我昨天早晨在東大街遇見了一個很漂亮的姑娘,這姑娘我面熟,因此我跟著她,想看 清楚一點。後來她到了傑爾納街,走進一棟房子後,在它的院子裡突然不見了。我當時覺得 有點不痛快,想找一個警察打聽她的情況,可這時候卻看見年輕的凱斯勒也走進了這棟房的 大門。我對他有懷疑,因為大家知道,這個凱斯勒經常愛跟在姑娘們後面跑。於是我在房前 等著,十幾分鐘後我終於看見他出來了,但不是一個人,而是和一個姑娘一道出來的。這個 姑娘穿得很漂亮,我幾乎難以認出。他們倆坐上了早在離這裡幾棟房子遠的地方等著他們的 一輛馬車,到火車站去了。這個姑娘,馬利諾夫斯基,你該認識。」
  「你為什麼這麼說?」他表面上裝得平心靜氣地問道。
  「我上個星期天看見你和她在一起。你從凱斯勒家裡出來,甚至還牽著她的手。」
  「這不對,這不可能……」他狂怒地叫了起來,嘴裡還念著一個名字。
  「我可以肯定,這就是她,黑頭髮姑娘,很活潑,很漂亮。」
  「算了吧!這和我有什麼關係。」他毫不在意地說道,同時感到有一隻手伸到了他身 上,在使勁地拉他。這是卓希卡,他的妹妹。
  不,他不相信這是他的妹妹。他默不作聲地坐著,但很想走,想回家去,而身子卻又動 彈不得,甚至連眼睛也睜不開。他不敢看他周圍的人,因為他怕他們發現他的私秘。
  他心緒平靜了後,才慢慢穿上了衣服,沒有等其他的人就出去了。
  他要找他的住在凱斯勒家的父親和母親。
  凱斯勒的住宅是一棟三層樓四角形的房子,很像一處可以住敵百人的兵營。這棟房子裡 很陰暗,也很寂靜,只有一個窗子可以進光線。它現在彷彿是沉睡著一樣,在馬利諾夫斯基 走過的走廊裡,也是黑古隆冬、空無一人的,僅他自己的腳步聲,就把整個房子都震響了。
  後來他遇見了媽媽和弟弟。他弟弟坐在廚房裡,把一塊頭巾捲起來塞著耳朵,喃喃背誦 著明天的功課。
  「父親早就去工廠了?」馬利諾夫斯基問道,可是他的一雙眼卻望著隔壁的一間房裡, 想找到卓希卡。
  母親沒有回答。她跪在一張掛在五斗櫃上被紫色燈光照得十分明亮的聖母全身像前,正 在默默地祈禱,同時把一粒粒的念珠迅速往下推去。
  「卓希卡在哪裡?」他不耐煩地問道。
  「您生活的幸福的碩果,耶穌,阿門。父親早就走了,卓希卡昨天到奧萊霞姑媽那兒去 了。」
  她繼續祈禱。
  阿達姆這時不知該怎麼辦。他想把自己的懷疑告訴母親。
  可是他看她這樣虔誠地祈禱,又不敢驚動她。
  他對充滿了這棟陰暗房子的寂靜感到十分難受。
  他坐了一會兒,看著他母親的蒼老和顯得疲憊不堪的臉龐,她那在血紅的燈光照耀下的 花白頭髮,和擺在一幅掛圖旁的兩盆盛開著的風信子花,這花在房裡散發著濃郁的芳香。
  「流水,土地,桌子,水手。」他弟弟重複地念著這些單詞,不停地搖晃著他的兩隻腳。
  「卓希卡當真到姑媽那裡去了?」他低聲地問道。
  「我已經對你說了。茶還是熱的,水是約澤克剛從廠裡送來的,如果你想喝,我可以給 你沏來,好嗎?」
  他沒有回答,便很快地走了出去,雖然母親在喚他回來,他也沒有理睬。他來到了凱斯 勒的工廠。他父親是這家廠裡的車工,負責開發動機。
  看門人沒有找他的麻煩,就讓他走進了一個陰暗的大院子,這院子三面圍著一棟棟的高 樓大廈。樓上無數的窗子燈光閃爍,一台台轉動的機器不停地發出低沉的轟隆聲。這裡的紡 紗和織布車間由於積活太多,已經整整一個月在夜以繼日地工作了。
  從這個四角形院子沒有被樓房包圍的一邊往前看去,有一個大煙囪;從煙囪再往前,聳 立著一棟三層的高高的樓房。這棟房子好像一座高塔,通過它的不很明亮的窗子,可以看見 裡面那些大輪子在發了狂似地不停地轉動。
  他走過了一棟棟矮小的現在沒有開工的廠房。這裡是洗染毛線的染坊和肥皂製造車間, 人們利用羊毛脫脂以後得到的油脂除了可以提煉鉀鹼之外,還能生產肥皂。可是這些地方現 在沒有人幹活。他老遠就看見了一些鍋爐,它們已被大火燒得通紅。那火光像一條條血紅的 帶子,照射在附近的煤堆上。最後他走進了一棟宛如高塔的樓房裡。
  幾個光著膀子,全身皮膚沾滿了塵土,顯得很黑的人不停地把一車車的煤運了過來,再 由其他一些人把這些煤往爐子裡送。
  天色陰沉,他現在什麼也瞧不見。可是那機器上的最大的輪子卻像一頭怪獸一樣,在瘋 狂的轉動中噴射出閃閃發亮的鐵火。這鐵火有的散成火星落到地上消失了,有的往上猛竄, 好像要破壁而逃。可是它衝不破牆壁,只好上下來回地穿梭,同時發出吱吱喳喳的響聲。它 的穿梭動作相當迅速,很難看清它的形狀,唯一可見的就是它從鋼鐵車床的平滑的表面上, 不斷升起的一團團煙火。這銀白色的煙火在催著輪子轉動,在整個這座陰暗的塔樓裡散發著 無數的火星。
  掛在牆上幾盞煤油燈的搖曳的燈光照在機器的活塞上。這活塞像一只只有木頭那麼粗大 的鋼手,也在不停地工作,發出單調刺耳的轟隆聲。每個活塞的兩隻大手時而靠近輪子,時 而離開,彷彿企圖通過它疾速的動作把那轉動著的輪子抓住一樣。
  老馬利諾夫斯基手裡拿著一盞橄欖油燈從機器周圍的銅欄杆前走過,他每過一段時候就 要檢查一下機器上的壓力表。
  他雖然看見了兒子,但他仍然圍著一台機器轉了一圈,把上面一些地方擦擦乾淨,檢查 了它的運轉情況後,才走到兒子跟前,點上煙斗,抽著煙,表示疑惑地望著兒子。
  「我是來告訴父親,卓希卡大概是凱斯勒的情婦。」
  「你真蠢!你看見了?」
  年輕的馬利諾夫斯基開始把他從維爾切克那裡聽說的話告訴父親,可是他的聲音十分微 小。因為在這個好似地獄震動的轟隆聲中,就是大炮的射擊也是聽不見的。
  老人注意地聽著,他的象鋼槍一樣鐵�蛈滫熔晰�一上一下地跳動,熠熠生光。
  「你要把所有的情況都瞭解清楚,所有的情況。」他說著便把那張灰色、乾枯、象被石 頭挫傷了的臉挨到兒子跟前。
  「我還要去瞭解。如果是這樣,那他就不會再去欺騙他廠裡的女工了。」他著重地指出 了這一點。他的兩隻逗人喜愛的綠眼睛閃出了一線光芒,他把他的胭脂紅的嘴張開後,露出 了一對長長的,像狼牙一般尖利的門牙。
  「母狗!」老人說著,便用手指將他噙在嘴裡的煙夾了出來。
  「父親對這件事是怎麼看的?我還沒有告訴媽媽。」
  「我自己去告訴她,並且馬上就去處理這件事,以後你會知道的。」
  他走到了機器旁,可過一會兒又轉過身來。
  「你為什麼整整一個星期沒有來我這兒?」他輕聲地問道,這聲音表現了他對兒子的深 情的愛。
  「在機器旁幹活。」
  老人瞅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很討厭一年前阿達姆不惜金錢和時間搞來的這台機器。
  「晚了,睡覺去,阿達希。你把這事告訴了我,挺好。不過你得向我保證,你回家後什 麼也不說。如果你的猜測符合事實,這件事由我去處理。凱斯勒雖是百萬富翁,我也有辦法 對付他。」
  他說話時心情很平靜,就像他在扎巴烏卡伊森林時,手裡拿著一把斧頭,正準備獵取一 頭灰熊。
  父子倆緊緊地握了手後,互相看了一眼,就告別了。
  老人於是又來到機器旁,用油在上面擦洗了一陣,看了看壓力表,不時把背靠在震動的 牆壁上,望著這輪子在急轉中放出的火光、煙影,聽著它們的轟隆響聲,彷彿表示遺憾地嘟 嚷著:
  「卓希卡!」
  阿達姆回家後,感到輕鬆了點。
  他看到霍恩已經睡了,便關上自己的房門,把那台耗費了他許多精力的機器重又拆開 了。這台機器他一年前就開始裝起,可他從來也沒有裝好過。
  這本來是台電動測壓機,構造很簡單,就像一台廉價的發動機一樣。如果他在裝配時, 不是老計算錯了,如果不是常有什麼在妨礙他工作,他是可以把這台機器裝配好的。這樣他 就會使世界來一個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覺得自己總是接近成功了,每天都以為明天就會搞成。可是這無數的明天彙集成長年 累月了,而成功卻不見來到。
  他坐了很久。早晨霍恩醒來後,看見他房裡有燈光,便叫道:
  「阿達姆,睡覺去吧!」
  「馬上就睡。」他說完後,當真把燈滅了,躺倒在床上。
  黎明的曙光照進了窗子,使房間裡充滿了一片奇特的明亮,人和傢具看起來就像一具具 屍體一樣,而外面則到處都是空蕩蕩的。
  阿達姆看著窗子和窗外的星星。它們顯得越來越白淨,可是不一會兒,就漸次消失在泛 濫於天空裡的白晝之光中。他睡不著覺,好幾次爬了起來,檢查他的計算是否準確,或者把 頭伸到窗外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這時候他感到自己好似滑行在成千上萬個黑色的屋頂上, 這些屋頂由於剛剛擺脫了黑夜的束縛,也慢慢可以看得見了。
  城市沉睡在一片寂靜之中,沒有受到任何細微響聲的干擾。
  千百個煙囪匯成一片石柱林,它的周圍圍繞著從郊外飛來的大霧,看起來蔚為紅色。這 霧後來便慢慢形成了一團團白雲,翱遊在整個城市之上,碰撞著每一個尖利之物。
  他又躺下了。可這時候他依然睡不著覺,不僅是因為他現在想起了卓希卡,而且在這座 寂靜的城市中突然響起的汽笛聲也對他進行干擾。
  刺耳的汽笛聲是從所有的方面傳來的,因為工廠的鐵嗓子在東西南北各方拚命地吼叫, 一會兒形成大合唱,一會兒又單個兒地響著,這響聲不斷穿梭在空中,似乎把大氣層也撕成 了碎片。
  霍恩自從和布霍爾茨斷絕關係後,沒有工作可干,一心只等博羅維耶茨基為他在莎亞那 裡想辦法。他今天起得很晚,當他喝完茶後,已經是吃午飯的時候了,於是他來到了「僑民 之家」,在這裡吃飯,因為所有的人都已吃過飯走了,他沒有遇到他想找的博羅維耶茨基。
  他看見卡瑪在這裡梳卷羽毛,還有幾位太太小姐也把這間餐廳變成了工作室,她們在這 裡縫製衣服。
  「你一定是有病,我看得出。」卡瑪吆喝道,她看到霍恩由於沒有工作,十分煩惱,他 的臉色不好。
  「卡瑪說得對,我真有病。」
  「我知道,你昨天晚上沒有到我們這兒來,喝酒去了。」
  「我們在家玩了一整夜。」
  「不對,你在喝酒,因為你的眼裡發青。」她用手指指著他的眼睛。
  「我會死,卡瑪,我定會死。」他說著便表現出了十分悲傷的樣子。
  「別這麼說,我不愛聽。」她看見霍恩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裝成一個死 人的樣子,便叫了起來。
  卡瑪用羽毛掃著他的臉,也裝成很生氣的樣子。她的鬈發有一半披在腦門上,遮住了眼 睛。
  霍恩吃完飯後,依然默不作聲地坐在桌旁,沒有理睬她對他的各種示意。他表面上裝得 對一切都漠不關心,而實際上他很煩惱。他懶洋洋地看著這一排全家人的照片,還有這些十 八世紀貴族們的大頭像,他們都剃光了鬍子,以嚴峻的眼光瞭望著這窗子外面展現的千百個 工廠的屋頂和煙囪,這些為了每日的糧食而進行沉重勞動的小女孩的臉龐。這些臉龐由於過 分的勞累而顯得疲憊、蒼白和沒有血色。
  「我想請你對我們多說幾句話好嗎?」
  「如果我不願說呢?」
  「可是你並沒有生病,對嗎?」她低聲地問道,惴惴不安地看著他的眼睛。「你沒有 錢?」她又急忙補充道。
  「沒有錢,我是一個很窮的孤兒。」他開玩笑道。
  「我可以借給你,當真可以借給你!這裡,四十盧布。」
  她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到了客廳。正在這裡的白色的皮科洛馬上對他吠叫起來,並且跟 在她的裙子後面。
  「我當真可以借錢給你。」她畏畏葸葸地說道,「我的寶貝,我親愛的!」她踮起了腳 趾,撫摸著他的臉,開始嘁嘁喳喳地說著,「從我這兒你只管拿,這錢是我的,我本打算用 來買夏季衣服的,可是你要按時還。」她表示熱情地請求道。
  「謝謝!卡瑪,非常感謝,但我不需要錢,我有錢。」
  「不對!把你的錢拿出來看看。」
  在他表示不同意這樣後,她馬上從他兜裡掏出了錢包,在裡面翻了起來,可她很快在錢 包裡發現的卻是她自己的相片。
  她十分滿意地、久久地看著他。她的頸子、臉上也慢慢地顯出了一陣陣的紅暈。於是她 把錢包還給了他,低聲地說:
  「我愛你,我愛你!可是這張相片你是從姑媽的相冊上拿去的,啊哈!」
  「我在照相師那裡買的。」
  「不對!」
  「如果你不相信,我就走。」
  她追到了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莫把相片給別人看好嗎?」
  「誰也不給看。」
  「你能永遠把它放在身邊?」
  「永遠,可是我任何時候也不看,任何時候。」
  「不對!」她高聲地叫了起來,「你要錢嗎?」
  「我只有時候看看,如此罷了。」
  他拿著她的雙手,熱情地吻了。
  她把手迅速縮回去後,跑進了客廳。這時候她不僅面紅耳赤,而且氣喘吁吁地叫了起來:
  「你的力氣真大,就像一頭熊樣,我受不了,我恨你。」
  「我對你也受不了,我恨你。」他在走出去時,叫喊道。
  「哎呀!」
  他聽到了她最後這帶懷疑口氣的話。她雖然恨他,但跑到客廳裡,又把窗子打開,看了 看他。在他走出大門,來到斯帕策羅瓦大街上後,她還用手勢對他表示了親吻,然後才和皮 科洛一起,像競賽一樣地迅速跑到自己的工作台前。
  霍恩由於沒有幫尤焦·亞斯庫爾斯基借到錢,他在挨門挨戶地找熟人,花了好幾個小 時,最後他決定到博羅維耶茨基那裡去。
  快到工廠時,他在「僑民之家」認識的謝爾賓斯基追上了他。
  這個貴族腳蹬一雙長到膝蓋的高腰皮鞋,身穿一件古銅色的僧衣,上面還綴著一些十分 華麗的黑色衣飾。他的花白的頭上,帶著一頂天藍色的寬簷帽,看起來很新奇。這時他拄著 一根枴杖大搖大擺地走進來了。
  「這個時候還在街上,沒有去廠裡?」霍恩感到愕然地叫道。
  「工廠不是兔子,它不會逃走,好心的先生。」
  「你到哪兒去了?」
  「你看,太陽從早上就照得這麼熱,像春天一樣。我把衣服都脫了,在工廠裡我受不 了,於是把那裡的人笑話了一陣。好心的先生!我要到城外去看看,那兒的冬小麥都從雪裡 跳出來了。你不認為太陽已經非常暖和,人們到處都可享到快樂了嗎?」
  「這冬小麥和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啊!是的!是的!我現在既不播種,也不耕地,我已經是個工人,給 猶太人當奴僕,可是你看,」他掃視了一下周圍,悄悄在霍恩的耳邊說,「這羅茲幾乎要把 我趕走了,這兒的一切娘的都是豬玀、混蛋,好心的先生呀!」
  他更加高聲地咒罵著,把手伸給了霍恩,然後把枴杖在人行道上敲了幾下,急急忙忙地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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