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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蹤埃波拉病毒


  當我發現基桑加尼沒有人對疫情有所瞭解時,決定獨自一人去伊西羅(Isiro)。伊西羅 是基桑加尼和蘇丹邊境之間最大的一個市鎮,位於基桑加尼東北120英里處。與我作伴的只 有司機。但當我瞭解到司機的品格與脾氣後,我真寧願一個人上路。他寡言少語,近乎是個 啞吧。他的沉默還帶點挑釁性,好像老在做給我看他給我開車是倒了大霉。此外還很快就看 出他也不是個精明的司機。他總是參加汽車大賽一樣,在泥濘的道路上開得飛快。我一直擔 心怕出車禍。當我指責他,甚或只是稍作提醒時,他都會瞪著眼睛看我,好橡說:我開我的 車,關你啥事。問題是除了他,沒其他人選。他20來歲,在扎伊爾南部的一個牧師家里長 大,後來移居國外。隊裡把他派給我,說他熟悉當地的地形和風土人情,可以信得過,對此 我不無懷疑。意識到米什林的地圖全然不管用,我只好聽天由命。但願我能順利結束旅程, 一路平安。那時正值雨季,因此沿途情況比通常時候還要糟。雨水把泥土變成紅色的泥漿, 司機一不小心就會陷入沼澤。這裡的土地主要是紅土,一種含有鐵礦砂的粘土,呈鐵�蛈漶C 這些紅土路,濕的時候,滑得像結了冰的湖面,車輪胎又帶上了泥,行進十分困難。我們最 多也只能維持10至15英里的時速。和本地區其它道路相比,去伊西羅的路還算是條主要的 高速公路,至少,地圖上有明確的標誌,而且路上還有輪胎駛過的痕跡。熱帶草原上濃密覆 蓋著的像草香蒲,在持久不散的薄霧籠罩下,像是處於睫隴的夢境。猴子、羚羊、拂拂一聽 到我們車子到來的聲音立即四處逃散,消失在煙霧中。野獸的叫聲從遠處傳來,鳥群倏而從 天而降,倏而又飛回灰色的天空。於是,大地變得萬籟俱靜。很長一段時間,只聽見汽車的 引擎聲和不斷敲打著汽車頂篷的雨點聲。

  這裡幾乎沒有醫療設備,也沒有多少醫生,人們最多只能寄希望於藥劑師為他們提供一 些簡單的藥品。我想,如果要瞭解當地有無疫情發生,藥劑師恐怕是最佳人選。但是我和村 裡的頭頭、教師以及凡能給我提供任何信息的人都談了話,儘管人們一般都樂於幫助,但我 還是沒能瞭解到這裡曾發生過什麼事情的真實情況。我必須通過當地翻譯,因此始終存在著 在翻譯過程中有一些重要事情被漏掉的可能。還有另外一種更大的可能:和我打交道的是些 文盲,這些人容易認為外國人是有特殊本事的,我不能肯定他告訴我的是事實真像還是只說 些他們認為我愛聽的話。

  「你知道有人發過燒並出血了嗎?」我問。

  「哦,有過,確實有過,」他們說。

  但他們很快就補充說,最近沒發生過那樣的事。而且,我當然也無法肯定他們向我描述 的那種病就是埃波拉病。非洲蔓延著多種疾病,人們不斷地患病、死亡,包括年輕人、健康 人在內。即便是訓練有素的醫生,在這種原始條件下,要對某種病作出診斷都有困難,更不 用說給予有效的治療了。我專心致志地向人們瞭解關於埃波拉病的情況,以至到了當天下午 很晚時候才想起自從離開基桑加尼之後我們什麼東西也未曾吃過。也許這就是我的司機不時 地把陰森的目光投向我的緣故。當我提議在下個農村集市下車買點吃食時,我看到司機一天 來第一次表現出難得的熱情。

  然而在我們到達的第二個村莊,找不到食物。那兒根本沒有集市,商店的櫃台又是空 的。不管去哪裡,情況都一樣。我對本地區的艱苦情況思想上是有準備的,但沒想到竟如此 之糟。顯然人們是種什麼吃什麼,沒有多餘的東西出售。在此之前,我還沒有想到要動用軍 用罐頭。這種已存放30年之久的食物要是已經變質不能食用,那就可能意味著所有的罐頭 都報廢了,那麼我們該吃些什麼呢?!

  我們把車停在路旁,但沒下車。雨越下越大,從窗玻璃望出去,什麼也看不見。我拿出 兩聽罐頭,司機帶著滿臉的懷疑神色注視著我打開罐頭。「能吃」,我這麼說時,連自己都 沒有信心。我把雞罐頭留下,把火雞罐頭遞給他。我的罐頭裡還有奶酪、花生米和湯。我咬 了一口奶酪,仔細地嚼了嚼。不錯,還真的不錯!我又嘗了嘗雞,真的很好吃。我向司機點 了頭,他至今還沒動他剛打開的罐頭。「挺好吃的,吃吧!」他並不相信我的話,試著吃了 一口後,顯然同意我的話了。我希望他今後能給予我更大情任。

  飲水又是個問題。對於我的困境,《上古水手之歌》(Rimeof the Ancient Mariner)的 敘述者是不會感到生疏的。水是到處部有。雨水不斷從天而降,然而無法飲用。不論我們從 鄉村的一個水眼.甚至一口井裡打上來的水,都是污染了的,我只能用碘片來消毒,水中碘 化物的味道是那麼可怕,以至我對該水的安全可飲性不再有任何懷疑。我不相信任何細菌, 經過這種可怕的味道仍能存活下來,還會有力氣使我致病。

  我們到達伊西羅時,夜幕已經降臨。我急於要試一下我的無線電。我拉出天線,把電源 打開,接通電源,轉動撥號盤,試圖找出一個地方台,但我撥來撥去只聽到兩個傳教士的對 話。孤單單的聲音在黑暗中尋求交流。我試著再和別人接通。根本不理采司機對我投來的狐 疑目光。我對著麥克風說:「我是世界衛生組織扎伊爾小組的喬·麥克科密克醫生。有准聽 出是我嗎?」

  什麼聲音也沒有。

  我調整了一下天線然後再試,仍然沒有聲音。不管我怎樣努力。都沒有反應。我曾經為 獲得一台無線電而那麼高興,為能夠容易地與外界取得聯繫而信心十足,而現在我真感到我 是完了。沒人知道我在哪裡,而假如我不能把無線電擺弄好,人門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在哪 裡。那天晚上睡覺時,我幾乎陷於絕望,感到無比孤獨。我更害怕的是跋涉了幾千英里的不 毛之地後,仍找不到疫情的蹤影。我知道蘇丹確在發生瘟疫,但我沒有簽證,無法越過邊 境。很有可能我的第一次追蹤病毒之行落得個空手而返。

  第二天一早我進入伊西羅,運氣依然很糟。沒人知道像埃波拉那樣的疾病。只有繼續向 北走,向蘇丹的邊界前進。我們的下一個目的地是一個叫棟占(Dungu)的小鎮,離此50 英里。我們走的是一條小路,自從比利時人在1959一1960年撤出後,整個北部地區無人管 理,道路與橋樑失修。我們沒碰到其他車輛。正常人誰會到達裡來,他們又會往哪裡去?

  我開始懷疑埃波拉疫情兩次發作之間是否有聯繫。在這種地方,人們若要旅行,只有靠 走路或是騎自行車,他們一天行走的路程有限。扎伊爾和蘇丹之間的旅行如此困難,一般人 不可能將瘟疫從一處傳帶到另一處去。何況埃波拉病毒的潛伏期只有幾天,病人不可能在此 期間步行或騎自行車。我的查訪結果證實了我的懷疑:沒有人聽說過這兩個國家在此地有交 通或貿易來往。日後呈報程碑,兩個發病地區之間通行方便,這純屬無稽之談。我實際上是 獨自一人行進在連接兩次病情發作的道上。西蒙走的是南部地區,凡是去那裡旅行的人都得 走他探測過的那條路。

  我進村後引起的強烈反響說明我低估了此地所處的邊遠程度。人們無比興奮,好像我是 從外星來的。小孩們聚集在我的的周圍,好像他們中間站的是什麼怪物。他們可能從來沒見 過白人,我的特殊外表甚至造成恐怖,有些孩子竟然哭了起來,急忙跑開。

  怪有趣的,但也令人不安。

  人們一旦從開頭的驚恐狀態中恢復過來,便很願意和我交談。但是交流需要時間。在非 洲,特別是在農村,人隨便交談是不合適的,首先雙方得先交流兩家的健康情況。這樣,即 使是問路,也有可能要搭上兩個小時,而且,經驗說明,不能向你見到的第一個人提問,這 樣作對方不接受,你得找管事的人。

  快到棟古時,我令司機停車以便再試一次無線電。我還是在為沒能接通無線電而煩惱。

  「我是世界衛生組織的麥克科密克大夫。有人聽見我嗎?請通活。」

  我等待著,然後又再試一次,這次我好像聽到一個聲音。我撥弄一下撥號盤。

  「我是麥克科密克大夫,能聽見我嗎?」

  「是的,大夫,能聽見你。」我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

  我終於與東南方向百英里外的布尼亞(Bunia)的一個傳教士通上了話。我請他幫我與 金沙薩的世界衛生組織小組總部聯繫,讓他們知道我迄今所取得的也可以說是未取得的進 展,傳教士保證說他會通過教會替我傳話。我太高興了。我與外界的聯繫並未中斷。

  在棟古,我們住在當地的教會裡。在這種地方總能得到慷慨而熱情的招待。客人帶來一 種難得的歡娛,至少在飯後是如此。這裡用私人發電機發電,而且只是在黃昏後才發動。如 果沒有發電機,就只能像鳥兒那樣安排作息時間了。晚飯後,人們安歇了,村裡一片寧靜, 當廚房最後一根柴禾熄滅時,黑暗籠照了大地。在非洲農村夜間的一件樂事是到戶外散步, 仰望大空,群星閃爍,美妙萬分。一種敬畏心情,油然而生。你會覺得住在村裡的非洲人與 宇宙融為一體,這種奇妙的感覺會使生活在貧窮和疾病重壓下的人們體會到生命的真諦。

  像大多數非洲人一樣,天一亮我就起身了。這時正好到棟古周圍的村子去轉悠,尋找類 似埃波拉的病毒了。再一次,我又空手而歸,我沒發現在扎伊爾與蘇丹南部之間任何商業來 往的跡象。棟古的人們很少去外地旅行,去幹什麼呢?人們沒處去也沒事幹。

  離開棟古後,我向北走到了一個叫阿巴(Aba)的小鎮,離蘇丹的國界更近些了。但是 不管我們再往哪裡走,我們得先乘渡船渡過尤勒河(Ue1e River)。這種渡船是由四隻漏水 的獨木舟連在一起、上面蓋上木板做成的。它看上去那麼搖擺不穩,連運載吉普車都有困 難,更何況五噸重的卡車。儘管這渡口位於蘇丹和揚布庫的主要通道上,顯然很少車輛使用 它。因而它也不大可能運送過帶有埃波拉病毒的卡車。他們友好地告訴我們,可以把吉普車 平安地運送至對岸,我們對此不無懷疑,但此外也別無他法,只好把它開上木板。這突如其 來的重量使木板劇烈地晃動,然而它居然平穩下來。我和司機都不敢坐在吉普車內,沒那個 膽。我們站在獨木舟上緊張地看著水手們把那只在重載下晃晃悠悠的破船,半搖半拖地拉上 對岸。與此同時其他水手則忙著用罐頭盒把船中的水舀出來。我一直擔心船上的人隨時有落 水的可能。然而由於某種奇跡,我們終於平安抵達對岸。在非洲我很早就學到了這樣的經 驗:問題總會解決的,但往往不是按你原來想像的那種辦法。

  棟古的傳教士們告訴我,從陸路去阿巴是很困難的。但是他們錯了,不是困難而是根本 不可能。要去阿巴得渡過另一條河,但是找不到渡船。實際上是那裡的渡船在不久前的一次 風暴中,由於船纜折斷而漂走了。近處沒有橋,也許根本就沒有橋。因此我們只好繼續上 路,來到了多魯馬鎮(Doruma),那裡已經接近蘇丹了。在當地傳教的兩位意大利神父極 其熱情地歡迎我們。他們已經很久沒接待過客人,打算好好招待我們一番。我們交談使用的 是一種法語、意大利語和原始西班牙語並混雜一些英語的古怪語言。

  當天晚上,他們請我吃的是典型的本地飯菜,用棕桐油燒的米飯、豆乾和雞蛋。神父們 拿出據說是專門為我們烘製的麵包,吃起來既酸又苦,但他們滿不在乎。神父們為沒有啤酒 而表示抱歉。我們喝的是燒開過的水,因而我幸可免去嘗受碘化物的可怕怪味。晚飯結束 時,神父們取出他們儲存的一種地方酒。儘管我喝慣了棕櫚酒,但這種酒一定是用機油和硫 酸泡製而成的,喝起來就是那股味。當有位神父點燃他的煙斗時,我以為我們都會起火了。

  我的頭因該種混合制劑變得昏昏欲睡。神父們把我領到睡覺的地方一一一間貯藏室,室 內放了一張行軍床。床周圍放了許多箱發了芽的土豆,幾袋麵粉和幾包麥片。房內散發著這 些食品的強烈味道。偷看了一下,我發現麵粉都發霉了,怪不得麵包那麼難吃:黴菌。

  我乏透了,倒頭就入睡。

  但是沒睡多久。

  不斷的吱吱聲和瑟瑟響聲把我從夢中驚酬。發生了什麼事?在一片漆黑中,我努力睜開 眼睛,發現我周圍有一群老鼠在麵粉和土豆中亂竄,我想只要我不干預他們,他們也就不會 打攪我,因此重新倒頭睡下,但再也沒能睡穩。第二大早晨,我有禮貌地向神父們提出,他 們家裡可能有老鼠,但他們毫不在意,我也就沒再往下說。他們也許把老鼠當成另一種蛋白 質的來源了。在非洲,很多人吃老鼠,甚至把老鼠當成美食。

  早餐吃的是咖啡和帶霉味的麵包,餐桌上我向神父們提出我來多魯馬時一路上提出的問 題:他們是否聽說過埃波拉疫情。他們說沒有,在多魯馬沒有。那麼在蘇丹,越過邊界幾英 裡的地方有沒有呢?沒有,他們沒聽說過。有一位神父說:「你是否去恩扎拉(Nzara)親 自看看那裡的情況。」

  「我當然想去,但是沒有簽證,我不知該怎麼辦?」

  「哦,這沒問題」,一位神父說,「我們可以找這裡的一位大首領,他可以安排一切, 而且他很可能派他的一名「說話人」陪你去。「說話人」是對法律專家、翻譯和村裡有文比 的人的一種古怪統稱。

  果然如此。那天,我們在附近幾個村子裡轉悠找到一個大首領,他同意提供一名「說話 人」陪我們穿越國界。正如神父們所預料的,他還主動為我們用扎伊爾地方和蘇丹南方廣泛 通用的贊德語(Zande)寫了一封信,請求有關當局允許我們越過邊境。為了使信顯得正式 些大首領還蓋了私人印章。當天晚上回到傳教士的住所後,我試著用無線電給我們在金沙薩 的人報個信,告訴他們我第二天就要越過蘇丹邊界了。雖然至今我還沒能找到埃波拉病毒的 蹤跡,但情況將會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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