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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家庭關係

  一位具有董貝先生那樣性格的人,遇到一位由他樹立起來反對他本人的強有力人物以 後,他那專橫、嚴厲的脾氣就會溫和起來;或者他所穿戴的冰冷與堅硬的高傲的盔甲,由於 受到傲慢的輕蔑和反抗與它不斷的碰撞,就會變得柔軟一些;——這都是不合乎事物的本性 的。高傲是對它本身的沉重報應的主要部分,而這種報應是高傲本身就包含著的。高傲這種 性格可惡的地方在於:尊敬與遷就固然能使它邪惡的性質發展起來,但另一方面,對它苛刻 的要求進行抗拒和提出異議,也同樣會促進它的滋長。它本身所具有的邪惡在它的對立物中 也同樣能吸取生長與繁殖的力量。它從甜蜜中或從痛苦中都能獲得支持和生命。不論它是受 到尊敬或是遭到輕視,它總是奴役著它所統治的心胸;不論它是受到崇拜或是遭到拒絕,它 總是像悲慘童話中的魔鬼一樣,是一位嚴厲的主人。
  董貝先生在與他第一位妻子之間的關係中,冷酷無情,傲慢自大,一舉一動就像是一位 高高在上的人物,他幾乎也就是這樣看待他自己的。對她來說,當她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 他是「董貝先生」,當她死去的時候,他仍然是「董貝先生」。在他們整個婚後生活中,他 維護著他的崇高的身份,她則恭恭順順地承認它。他在他的寶座的頂端保持著他的高不可攀 的地位,她則在她的最低下的等級中保持著她的卑賤渺小的地位;他的生活只受自己思想的 約束,對他來說,這是何等幸福啊!他曾經想像,他第二位妻子的高傲的性格將和他自己的 高傲的性格相加到一塊,融合在一起,從而將更增強他崇高的氣概。他曾經想像,一旦伊迪 絲的高傲充當了他自己的高傲的工具的話,那麼他將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目空一切。他根 本沒有想到她的高傲可能反對他。而現在,他看到他在日常生活中,每邁一步,每轉一個 彎,它都出現在他的道路上,把它那冷酷的、對抗的、輕蔑的臉孔牢牢對著他,這時候,他 的高傲非但沒有在衝擊下萎縮下去或垂頭喪氣,反而還長出了新枝,變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 更集中、更強烈、更陰沉、更不高興、更令人討厭和更頑強不屈。
  誰戴上這種盔甲還會給他自己招來另外一種沉重的報應。這種盔甲是安撫、愛情和信任 所不能刺穿的!是外界一切溫柔的同情所不能刺穿的,是一切信賴、一切親熱、一切溫情所 不能刺穿的;可是當自負受到了深深的刺戳時,它卻像袒露的胸膛遇到鋼鐵一樣容易受傷; 這種令人痛苦的膿瘡就在那裡發炎,它是在其他創傷中不能找到的,它是在跟那種較弱的、 解除武裝的、被摧毀的高傲(雖然高傲本身有著披戴鎧甲的手)打交道時所不能有的。
  他的創傷就是這樣的創傷。他在他老房間的一片寂寞中敏銳地感覺到它;他現在又開始 隱居到這些房間中,度過漫長的寂寞的時光。似乎命運注定他永遠是高傲和有權有勢的;同 時在他本應當是最強有力的時候,命運卻又似乎注定他永遠受到屈辱和無能為力。是誰似乎 注定要來為他安排出這樣的命運的呢?
  是誰?是誰能夠贏得他妻子的喜愛,就像她贏得他男孩的喜愛一樣?當他坐在那個角落 裡的時候,是誰曾經向他顯示過這個新的勝利?是誰一言半語就達到了他竭盡全力所不能達 到的目的?是誰沒有得到他的喜愛、關懷或重視,卻茁壯地成長起來,出落得漂漂亮亮,而 那些得到他幫助的人卻已死去了呢?是誰呢,還不就是那個女孩子,在她沒有母親的幼年時 代,他曾時常不安地對她看一看,同時心中懷著一種恐懼,唯恐他以後會恨她,而他的這一 預感現在已經應驗了,因為他·果·真是恨她了。
  是的,他想恨她,而且他已經在心中種下了這種恨,儘管在他和他新婚的妻子回家來的 那個難忘的夜晚,她出現在他面前時所閃耀的一些亮光有時還會在她身邊游動。他現在明 白,她長得美麗;他不懷疑,她優雅可愛;當她初露出成年女性的嫵媚的風姿,出現在他面 前時,他曾吃了一驚。可是甚至這也成為他憎惡她的理由。在他愁眉不展、有礙健康地在進 行沉思的時候,他模糊地意識到他疏離了所有的人們,不很明確地想望得到他這一生所曾厭 棄的東西;懷著這樣的心緒,這位不幸的人對他的是非曲直作出了一幅歪曲的圖畫,並因此 認為他厭恨她是正確的。她對他看來愈是有價值,他就愈愛對她的孝敬與順從進行挑剔。她 什麼時候曾經向他表示過孝敬與順從呢?她給誰的生活增添了光彩呢,是給他的還是給伊迪 絲的?她首先向誰顯示了她動人的魅力的呢,是向他還是向伊迪絲?啊,自從她出生以來, 他和她從來就不像是父親和女兒的關係!他們經常是疏遠的。她到處妨礙他。現在她又結盟 來反對他。正是她的美麗使那些對他執拗不屈的性格溫和下來,並以一種不合常情的勝利凌 辱了他。
  也許在這一切當中可以聽到他心胸中被喚醒了的一種感情的憤憤不平的,這種感情是由 於他目前不利的處境,而她本可以使他的生活變成另外一種樣子,相形之下所激發出來的 (不管這種激發是多麼自私)。可是他的高傲的海洋的滾滾浪濤淹沒了遠方的雷鳴。除了他 的高傲外,他不能容忍任何東西。在他的高傲中,堆積著自相矛盾、不幸和自己造成的痛 苦。懷著這樣的心情,他恨她。
  他的妻子以她不同的高傲竭盡全力對抗著擺佈他的那個易怒的、固執的和繃著臉的惡 魔。他們永遠不能在一起過幸福的生活。可是沒有什麼能比這種蓄意的、堅決的感情爭鬥能 使他們的生活更加不幸的了。他的高傲決心要維護他的堂堂皇皇、至高無上的地位,並強迫 她承認它。她則寧肯被折磨至死,直到最後,也只能把她那傲慢的眼光向他投射過去,在眼 光中平靜地、不屈地流露出對他的鄙視。這就是他從伊迪絲那裡所能得到的承認!他不知 道,當她被迫得到和他結婚的無上光榮時,她在感情上是經歷了怎樣的風暴與鬥爭。他不知 道,當她容許他稱她為妻子的時候,她認為她是作出了多大的讓步啊。
  董貝先生準備向她表明,他是至高無上的。除了他的意志之外,不應當有別的意志。他 願意她是高傲的,但是她應當因為他而高傲,而不應當反對他而高傲。當他獨自坐在那裡, 心情變得冷酷起來的時候,他時常聽到她出去,回來,在倫敦社交界周旋,毫不關心他的喜 愛或厭惡,高興或不快;如果他是她的馬伕的話,那麼他也不會受到更多的注意。她的冷淡 的、極度的漠不關心——他本人這一無可爭辯的性格被她奪走了——比其他任何對待他的態 度都更刺痛了他;他決心強迫她向他的崇高的、莊嚴的意志屈服。
  這些思想在他腦子裡已經盤旋了好久,有一天夜間,當他聽到她很晚回家以後,他就走 到她的房間裡去找她。她獨自一人,穿著華麗的服裝,剛剛從她母親房間中回來。當他見到 她的時候,她臉上的表情是憂鬱的、沉思的;可是當他還在門口的時候,她就覺察到他了; 因為當他向她面前的鏡子看了一眼的時候,他立刻看到他十分熟悉的、那皺著的眉毛和那陰 沉的、漂亮的臉孔,就像在一個畫框裡似的。
  「董貝夫人,」他走進去,說道,「請允許我跟您說幾句話。」
  「明天吧,」她回答道。
  「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間了,夫人,」他回答道,「您把您的地位擺錯了。我一向是 由我本人來選定時間,而不是讓別人來給我選定時間的。我想,您還不瞭解我是誰,我是什 麼樣的人,董貝夫人。」
  「我想,」她回答道,「我十分清楚地瞭解您。」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著他,然後把潔白的、閃耀著金子和寶石的胳膊交叉在隆起的胸 前,眼睛轉向別處。
  如果她在冷靜、沉著的態度中不是那麼漂亮,不是那麼莊嚴的話,那麼她也許就沒有力 量使他感覺到他處於不利的地位了;這個感覺穿透了他極度高傲的盔甲。可是她有這個力 量;他敏銳地感覺到這一點。他向房間四處看了一眼,看到華麗的裝飾品和奢華的服裝被零 亂地散放在各處,絲毫也不被珍惜——這不只是由於任性和粗心(在他看來是這樣的),而 是由於對貴重物品堅決的、傲慢的蔑視。這時候他愈來愈感覺到她有力量使他處於不利的地 位。花冠,羽毛飾物,寶石,花邊,綢緞——不論他往哪裡去看,他都看到珍貴的物品被輕 蔑地、毫不在乎地亂扔。甚至那結婚的禮品——鑽石,也在她胸前一起一落,彷彿渴望著掙 斷把它們緊扣起來的、環繞著她的脖子的鏈子,滾到地板上,她可以踐踏它們。
  他感到他處境不利,也沒有掩飾這一點。嚴肅而又生疏地處在這些鮮艷的色彩和妖嬈的 閃光中間,生疏而又拘束地面對著高傲的女主人(這些閃光把她那難以親近的美貌不斷重複 地呈現在他的周圍,就像是由鏡子的許多碎片映照著似的),他感到侷促不安,處境尷尬。 有助於她保持蔑視一切、沉著冷靜的態度的所有東西都使他煩惱。他煩惱地、生氣地獨自坐 下來,情緒沒有好轉地往下說道:
  「董貝夫人,我們之間很有必要達成某些諒解。您的行為並不使我感到高興。」
  她僅僅再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開了眼睛;可是如果她可以說上一個鐘頭的話,那麼她 也不會比這表示得更多了。
  「我再說一遍,董貝夫人,您的行為並不使我感到高興。
  有一次我曾經請求您改正。我現在堅持這一點。」
  「您第一次選擇了一個適當的場合來責備我,先生;現在您第二次又採取了一個適當的 態度和一個適當的詞來責備我。您堅持!對我!」
  「夫人,」董貝先生極不客氣地說道,「我娶了您做我的妻子,您姓我的姓,您和我的 地位和名聲聯繫在一起。我不想說,世界上的人們普遍地認為,我們的結合使您得到光榮; 但是我想說,我習慣於向我的家屬和靠我贍養的人們『堅持』我的要求。」
  「照您看,我是屬於哪一類人呢?」她問道。
  「也許我可以認為,我的妻子應當同時屬於——或者實際上就同時屬於這兩類人;這是 她沒有辦法改變的,董貝夫人。」
  她把眼睛轉到他身上,注視著他,緊閉著顫抖的嘴唇。他看到她的胸脯在跳動,看到她 的臉色驟然發紅,隨後又變白。這一切他能夠看到,也看到了;可是他無法知道,在她內心 深處正低聲響著四個字,使她保持冷靜;這四個字就是弗洛倫斯。
  瞎了眼睛的白癡呀,正在向懸崖猛衝過去!他心裡想,她在害怕他呢!
  「您太揮霍了,夫人,」董貝先生說道,「您奢侈無度。您浪費了大量的金錢——或 者,說得更明白些,對大多數上層社會的先生們來說,這也是大量的金錢——,來進行一種 對我毫無益處、甚至根本使我不愉快的社交活動。我不得不堅持,您在所有這些方面應當有 個徹底的轉變。我知道,你們夫人在獲得了這些命運交由你們支配的一小部分財產之後,出 於新奇的心情,總愛突然走向極端。這種極端已經超過足夠的地步了。我希望,格蘭傑夫人 曾經有過的截然不同的經驗,現在會對董貝夫人有益。」
  仍然是那凝神的注視,顫抖的嘴唇,跳動的胸脯,時而轉紅時而變白的臉孔;在她心房 跳動的時候,仍然是那深沉的低聲在對她呼喚:弗洛倫斯,弗洛倫斯。
  當他看到她發生了這些變化的時候,他自尊自大的傲慢增長了。她過去對他的輕蔑和他 剛才處境不利的感覺,跟她現在的柔順(他以為是這樣),同樣促進了他傲慢情緒的滋長; 它已發展到他自己難以控制的地步,超越了一切限度。好啊,誰能夠長久地抗拒他的崇高的 意志與願望呢!他已下定決心要戰勝她。請往下看吧!
  「而且,夫人,」董貝先生用威嚴的命令語氣說道,「還要請您清清楚楚地懂得:您應 當尊敬我,服從我。在社會上的人們面前,您應當向我表示出絕對的、明顯的尊敬,夫人。 我習慣於這樣。我有權利要求這樣。總之,我願意這樣。我認為這是您對您現在享有的崇高 的社會地位理所應當地作出的報答。我相信,不論是在我要求下您向我表示尊敬或是您自己 有意向我表示尊敬,誰都不會感到驚奇。——對我表示尊敬!——對我表示尊敬!」他著重 地補充了最後這兩句話。
  她一言不發。她沒有任何變化。她的眼光注視著他。
  「我從您母親那裡知道,董貝夫人,」董貝先生擺出長官一般自尊自大的神氣,說道, 「您毫無疑問已經知道了,有人建議她到布賴頓去療養。卡克先生真好,他已經——」
  她立刻發生了變化。她的臉孔和前胸發紅了,彷彿那怒氣沖沖的夕陽的紅光已照到她身 上似的。董貝先生不是沒有注意到這個變化,他按他自己的看法作了解釋,同時繼續說下去:
  「卡克先生真好,他已經到那裡找到了一座房子,可以暫時居住。在你們返回倫敦的時 候,我將採取一些我認為必要的、改善管理的措施。其中的一個措施就是在布賴頓僱用一位 皮普欽太太,讓她來當女管家(如果這件事辦成功的話);她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家道破 落的人;以前我曾僱傭她在我家中服務,得到我的信賴。一個像這樣僅僅在名義上由董貝夫 人主持的家庭,是需要有一位有能力的人來管理的。」
  在他說出這些話之前,她已經改變了姿態;現在她坐在那裡,依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 他,同時把手鐲在手臂上一圈一圈地轉動著:並不是用女人輕輕的推碰來轉動它,而是拽著 它擦過光滑的皮膚,直到雪白的手臂上現出了一道紅痕。
  「我注意到,」董貝先生說道,「這也是我認為今天必須最後對您說的,董貝夫人,— —片刻鐘以前,我注意到,夫人,您聽我提到卡克先生的時候,神態有些異常。那一天,我 當著這位我所極為信任的經理的面,向您指出,我不滿意您接待我的客人的態度;當時您反 對有他在場。今後您應當撤消這種反對,夫人,應當使您習慣於今後很可能發生的許多類似 的場合,除非您採取補救措施(這掌握在您手中),今後不會再引起我不滿。卡克先生,」 董貝先生說道,他看到他剛才提到卡克先生時在她身上引起的變化情緒之後,十分重視用這 個辦法來征服他的高傲的妻子;他也許十分願意從一個新的、他感到得意的方面來向那位先 生顯示他的權力:「卡克先生是我極為信任的人,董貝夫人;他也很可能得到您同樣程度的 信任。」他過了一會兒(在這中間,他在愈益增長的傲慢情緒中,進一步肯定了他的想 法),繼續說道,「我希望,董貝夫人,我可能永遠也不會認為有必要委託卡克先生向您轉 告我的任何批評或規勸,可是因為和一位我給予了我所能給予的最高榮譽的夫人為了一些雞 毛蒜皮的小事經常發生爭吵,將有損於我的地位和名譽,所以在我認為有必要時,我將毫不 遲疑地利用他的服務。」
  「現在,」他想道,同時懷著道義上的尊嚴感站了起來,這時候他是一位比過去任何時 候都更執拗、更聽不進意見的人了,「她知道我和我的決心了。」
  那只用力壓著手鐲的手,現在沉重地落在她的胸上,但是她仍用她那沒有任何變化的臉 色,平靜地看著他,並用低沉的說道:
  「等一等!看在上帝的分上!我必須跟您談談。」
  為什麼她在這之前沒有對他說上幾分鐘呢?她內心發生了什麼鬥爭,使她不能這樣做 呢?為什麼在這之前,在她自己有力的約束下,她的臉像一尊塑像一樣一動不動,既不是順 從也不是反抗,既不是喜愛也不是憤恨,既不是高傲也不是謙卑地看著他;除了銳利的注視 之外,沒有任何其他表情呢?
  「難道我過去什麼時候引誘過您向我求婚嗎?難道我過去什麼時候曾使用過詭計來贏得 您嗎?難道過去您追求我的時候,我曾經比我們婚後更迎合您了嗎?難道我過去對您和現在 有什麼兩樣嗎?」
  「夫人,」董貝先生說道,「完全沒有必要進行這種討論。」
  「難道您過去以為我愛您嗎?您過去是否知道我不愛您?老兄,難道您曾關心過我的 心,您曾打算贏得這毫無價值的東西嗎?難道在我們的交易中有過任何這種可憐的借口嗎? 是在您那一邊有過還是在我這一邊有過?」
  「這些問題,」董貝先生說道,「跟我的用意離得太遠了,夫人。」
  她走到他與門的中間,使他走不出去,又把她那威嚴的身子挺得筆直,依舊目不轉睛地 注視著他。
  「請您回答每一個問題。我看得出,在我提出這些問題之前,您已經回答了。您怎麼能 不這樣做呢?您對這不幸的真情瞭解得跟我一樣清楚。現在,請告訴我,如果我過去熱誠地 愛過您,那麼,我除了像您剛才所要求的那樣,把我的全部意志和我整個人都奉獻給您之 外,我還能再做些什麼呢?如果我過去的心是純潔的、一塵不染的,您是它崇拜的偶像,那 麼您還能比剛才要求更多的東西嗎,還能得到更多的東西嗎?」
  「也許不能,夫人,」他冷淡地回答道。
  「您知道我完全不是那樣。您現在看到我看著您,您可以從我臉上的表情判斷出我對您 感情的熱度。」在她說這些話的時候,高傲的嘴唇沒有一點顫動,烏黑的眼睛沒有閃過一點 亮光,眼光仍然像剛才一樣專注。「您知道我的歷史的大概情況。您說到了我的母親。難道 您以為您能貶低我,壓服我,毀損我,強迫我屈服與順從嗎?」
  董貝先生就像有人問他能不能籌集一萬英鎊時他會微笑的那樣,微笑了一下。
  「如果這裡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她輕輕地把手在眼前揮了揮,繼續說道;她的眼睛 仍然一動不動、毫無表情地注視著,沒有片刻畏縮過,「正像我知道的那樣,這裡有些不尋 常的感情,」她把壓在胸前的手舉起來,又沉重地落回到胸前,「那麼就請體諒:在我將要 向您提出的請求中有某些不尋常的意義。是的,」她說道,好像是在迅速回答他臉上出現的 某些表情,「我將要向您提出請求。」
  董貝先生帶著幾分寬厚的表情把下巴低下一點,他的硬挺的領帶因此就發出沙沙的、劈 劈拍拍的聲響;在這同時,他在近旁的沙發上坐下,聽她提出的請求。
  「我是這樣一種性格的人,」他覺得他看到在她眼中閃耀著淚水;雖然沒有一滴流下到 臉頰上,她仍像剛才一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可是他卻得意地想到,這淚水是他使她湧出 來的,「這一點連我自己也難以相信,我對成為我丈夫的任何人(特別是對您)說了的話, 我是決心照辦的;如果您現在能相信這一點,那麼您也許會對我說的話重視一些。我們正在 走向一個可能來臨的結局,它不僅將影響到我們自己(這一點倒並不重要),而且還將影響 到其他人。」
  其他人!他知道這是指誰,於是深深地皺著眉頭。
  「我是為了其他人的緣故,也是為了您本人和我自己的緣故,對您說話的。我們結婚以 來,您傲慢地對待我,我也以同樣的態度回敬了您。您每天每個小時問我,並向我們周圍的 每一個人顯示:您認為您跟我結婚使我得到了榮譽,提高了地位。我並不認為是這樣,而且 也把這一點顯示了出來。您似乎並不瞭解或作出這樣的打算(因為這是屬於您的權力範圍以 內的事):我們每個人應當各走各的路;相反的,您希望我對您俯首聽命,而這是您永遠也 得不到的。」
  雖然她臉上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可是當她換氣的時候,這「永遠」兩個字是加強了語 氣、有力地說出來的。
  「我對您沒有任何親切的感情;這您是知道的。如果我曾經懷有或者能夠懷有這樣的感 情的話,那麼您也根本不會放在心上。我同樣清楚地知道,您對我也沒有任何這種親切的感 情。可是我們結合在一起了,而且我已經說過,把我們聯繫在一起的紐結,把其他人也拴進 來了。我們兩人遲早都將死去;我們兩人都早已跟死去的人聯繫著,每個人都失去了一個小 男孩。讓我們相互寬容吧。」
  董貝先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想說:「唔!這就是所有您要說的話嗎?」
  「世界上任何財富,」她繼續說道;當她望著他的時候,她的臉色比先前更蒼白一些, 但由於她說得十分懇切,她的眼睛卻比先前更有光澤,「也不能把我的這些話和其中的含意 收買走。如果一旦把它們當作無聊的閒話丟棄不理的話,那麼任何財富或權力也不能把它們 取回來。我是正正經經說這些話,不是開玩笑;每一句話我都斟酌過;我答應要做的事,我 將認真執行。如果您答應您在您那一方面容忍的話,那麼我就答應我在我這一方面容忍。我 們是最不幸福的一對;在我們這裡,由於各種不同的原因,一切為婚姻讚美或辯護的感情都 已根本不存在了。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相互間可能會產生一些友誼或能夠相互適 應;如果您也同樣作出努力的話,那麼我將設法努力,希望能達到這個目的;我期望我今後 的歲月將比我青年或壯年時代過得美好一些和幸福一些。」
  她自始至終是用低沉的、平靜的聲調說的,既沒有升高,也沒有降低;她曾經把手按在 胸前,以便竭力保持冷靜,把話說清楚;在停止說話的時候她把手放下,可是她那一直在注 視著他的眼睛卻並沒有低垂下來。
  「夫人,」董貝先生露出極為尊嚴的神情,說道,「我不能接受這異乎尋常的建議。」
  她依舊看著他,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的意見和願望您已經知道了,」董貝先生站起來,說道,「我不能在這個問題上跟 您妥協或談判,董貝夫人。我已向您陳述了我的最後要求,夫人;我只請求您十分認真地注 意它。」
  他看到,她的臉上恢復了過去的、但更為強烈的表情!他看到,她的眼睛低垂下去,像 是要避開什麼卑劣的、討厭的東西似的!他看到,那高傲的前額又閃耀著亮光!他看到,輕 蔑,氣惱,憤慨和憎惡的表情又呈現在眼前;那蒼白的、平靜的、懇切的表情已像霧一般地 消散了!他不能做別的,只能看著這一切,雖然是驚愕地看著。
  「走,先生!」她不容違抗地用手指著門,說道,「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開誠布 公的談話到此結束了。從今以後,沒有什麼能使我們比現在更互不相干的了。」
  「您可以相信,」董貝先生說道,「我將按照我的正確方針行事,不論什麼慷慨激昂的 演說也不能阻止它。」
  她轉過身子,背對著他,沒有答話,坐在鏡子前面。
  「夫人,我把希望寄托在您能更清楚地認識您的責任,能更正確地掌握您的感情,能更 慎重地進行思考,」董貝先生說道。
  她一句話也不回答。他從鏡子中她臉上的表情中看到,她絲毫也不注意他,就好像他是 沒有被她看到的牆上的一隻蜘蛛或地板上的一隻甲蟲,或者說得更正確一些,就好像他是當 她剛才轉過身子的時候,被她踩死的一隻蜘蛛或甲蟲,然後被她當作地面上的一個討厭的死 了的害蟲給忘記了。
  當他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過頭來,看到燈光明亮的、豪華的房間,處處陳列著的 閃閃發亮的物品,穿著華麗服裝、坐在鏡子前面的伊迪絲的身形,以及伊迪絲的映照在鏡子 中的臉孔。然後,他走到那間他一直來在裡面沉思的老房間裡,心中帶走了所有這些事物的 鮮明的圖景,同時產生了一種隨意的、莫名其妙的想法(就像有時會在人們頭腦中產生的那 樣):當他下一次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將會是什麼樣子?
  至於說到其他情況,那麼可以說,董貝先生十分沉默寡言,十分威嚴,十分自信他能達 到他的目的;他一直保持著這種神態。
  他不打算陪伴他的家屬到布賴頓去。但一、兩天以後,在她們就要離別的那一天早上吃 早飯的時候,他很有禮貌地告訴克利奧佩特拉,他準備不久就到那裡去。把克利奧佩特拉送 到有益於健康的地方去,已不能再拖延下去了,因為她確實是日益衰弱,眼看就要化為塵土 了。
  這位老太婆雖然沒有受到疾病第二次致命的打擊,但從第一次打擊恢復過來的時候,她 似乎是慢吞吞地朝著倒退的方向走著。她更消瘦了,皺紋更多了,她的愚鈍更難以捉摸了, 她的智力和記憶表現出更加奇怪的混亂。最後這個苦惱有好些症狀,其中一個症狀是,她逐 漸養成一個習慣:把她兩個女婿(一個活著的和一個死去的)的姓混淆起來,通常把董貝先 生不是叫做「格蘭貝」就是叫做「董傑」,或者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地混著叫。
  但是她的衣著打扮卻仍然是年輕的、十分年輕的。在動身的那一天吃早飯的時候,她就 這樣打扮得年紀輕輕的,頭上戴了一頂特別訂做的新帽,身上穿著一件刺�蛌滿B鑲上穗帶的 旅行長袍,就像是一個老嬰孩一般。如今要給她戴上這頂過於寬大的帽子是不容易的;戴上 以後,要讓它在她那可憐的、顫顫巍巍的頭的後腦殼上保持一個合適的位置也是不容易的。 現在,帽子不僅由於老歪向一邊,產生出一種奇異的外觀,而且在吃早飯的整個過程中,侍 女弗勞爾斯還必須在背後不斷輕輕地拍著這頂王冠才行。
  「那麼,我最親愛的格蘭貝,」斯丘頓夫人說道,「您一定得毫(不含)糊地答(應) 我,」她把有些詞中的字縮減了,有些詞則整個丟掉了:「很快就來(看我)。」
  「我剛才說過,夫人,」董貝先生大聲地、吃力地回答道,「我一兩天就來。」
  「(上帝)保佑您,董傑!」
  這時前來向兩位夫人送行的少校,用永生不死的人物那種置身事外的鎮靜態度,通過他 那易患中風病的眼睛,凝視著斯丘頓夫人的臉孔,說道:
  「啊,我的天,您沒有請老喬來哪!」
  「(討)厭的混蛋,他是誰?」克利奧佩特拉口齒不清地說道。可是這時弗勞爾斯把帽 子輕輕地拍了一下,似乎喚起了她的記憶,她就繼續說道,「噢!你是說你自己哪,你這個 淘氣鬼!」
  「非常怪,先生,」少校向董貝先生低聲說道,「情況不妙。她從來不把衣服穿嚴 實;」少校自己的衣服一直扣到下巴為止。「夫人,喬·白說到喬的時候,還會指誰呢,還 不就是指老喬·白格斯托克——約瑟夫——您的奴隸——喬嗎?這裡!這個人就在這裡!這 裡就是白格斯托克的肺,夫人!」少校喊道,一邊把胸脯響亮地敲打了一下。
  「我最親愛的伊迪絲——格蘭貝——非(常)奇怪,」克利奧佩特拉不高興地說道, 「少校——」
  「白格斯托克!喬·白!」少校看到她記不起他的名字,正在結巴,就大聲喊道。
  「唔,這不要緊,」克利奧佩特拉說道。「伊迪絲,我親愛的,你知道,我從來記不住 姓名,——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哦,對了!——非(常)奇怪,這麼多人都想來看我。我又 不是長期出門。我就要回來的。他們確實可以等待我回來!」
  克利奧佩特拉說話的時候,向桌子周圍的人們看了一遍,顯得很不安。
  「我不想有人來看我——確實不想有人來看我,」她說道,「稍稍休息一下——以及這 一類事——才是我所需要的。在我沒有擺脫這麻痺症之前,討厭的畜牲們都別來挨(近) 我。」然後,她可怕地恢復了她賣弄風情的習癖,想用扇子打一下少校,但卻把董貝先生的 杯子打翻了,這只杯子是放在完全相反的一邊的。
  然後她喊威瑟斯來,囑咐他特別注意,她的房間要作一些無關緊要的改變,這件事必須 在她回來之前辦好,而且必須立即動手去做,因為很難說她多快就會回來,這是由於她有很 多約會,還要去拜訪各種人物。威瑟斯以應有的尊敬的態度聽取了這些指示,並保證執行; 但是當他從她身後退回一兩步的時候,他彷彿不禁奇怪地看看少校,少校不禁奇怪地看看董 貝先生,董貝先生不禁奇怪地看看克利奧佩特拉,克利奧佩特拉不禁點了一下頭,結果帽子 就滑下去把一隻眼睛遮住了,她在使用刀和叉的時候還不禁把它們在盤子裡打得卡嗒卡嗒地 響,彷彿在玩響板1似的。
     1響板:是一種用硬木或象牙製成的樂器,形狀像小食匙或介殼,跳舞時套在大指 和中指上,合擊時發出。
  只有伊迪絲一個人一次也沒有抬起眼睛來看桌旁的任何人,似乎也從來沒有因為她母親 所說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感到驚愕。她聽著她的沒有條理的話,或者至少是當她母親對她講 話的時候,她把頭轉向母親那一邊,必要時她輕聲地回答一兩個字;有時當她母親講得前言 不搭後語的時候,她制止了她,或者用一個單音節把她的思想帶回到離題的地方。這位母親 不管在別的方面多麼變化無常,但她一直在觀察著她的女兒,這一點卻始終如一。她看著那 張美麗的、像大理石一般平靜和嚴肅的臉孔,有時露出畏懼而又讚賞的表情去看,有時吃吃 地癡笑,荒謬地想在那張臉上引出微笑來;有時任性地流出眼淚,妒嫉地搖搖頭,彷彿覺得 那張臉沒有理睬她似的;可是她一直感覺到伊迪絲有一股力量把她吸引住,這種感覺不像她 的其他感覺,從來沒有起伏變動過,而是一直支配著她。有時她把眼光從伊迪絲那裡轉向弗 洛倫斯,然後又十分古怪地轉回到伊迪絲;有時她設法看看別的地方,彷彿要避開女兒的臉 似的;可是她似乎被迫地又把眼光轉回到伊迪絲的臉上,雖然在她沒有用眼光去尋找伊迪絲 的時候,伊迪絲的臉從來也不會去尋找她,或投射出一道眼光來打擾她。
  早飯結束之後,斯丘頓夫人裝出要像少女般撒嬌地支靠在少校的胳膊上,但實際上卻由 侍女弗勞爾斯在另一邊費勁地攙扶著,童僕威瑟斯在後面支撐著,就這樣把她護送到馬車 上;這輛四輪馬車將把她、弗洛倫斯和伊迪絲拉到布賴頓去。
  「難道約瑟夫完全被放逐了嗎?」少校把青紫色的臉探進車門,問道,「他媽的,夫 人,難道克利奧佩特拉這麼狠心,竟不容許她忠實的安東尼·白格斯托克再來謁見她了嗎?」
  「滾開!」克利奧佩特拉說道,「我不能容忍你!如果你很好,那麼等我回來的時候再 來看我。」
  「請告訴約瑟夫,他可以懷著希望活下去,夫人,」少校說道,「否則他將會悲觀絕望 而死去的。」
  克利奧佩特拉打了個寒顫,往後仰靠。「伊迪絲,我親愛的,」她說道,「請告訴他— —」
  「告訴什麼?」
  「這樣可怕的字眼!」克利奧佩特拉說道,「他使用了這樣可怕的字眼!」
  伊迪絲向他做了個手勢,讓他走開,囑咐馬車出發,把討厭的少校留給董貝先生。少校 吹著口哨回到董貝先生身邊。
  「我告訴您,先生,」少校兩手抄在背後,兩腿叉得很開,說道,「我們的一位美麗的 朋友已經陷於困境了。」
  「您是什麼意思,少校?」董貝先生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董貝,」少校回答道,「您不久就將成為一位孤女婿了。」
  董貝先生似乎很不喜歡對他本人採用這個諧謔的稱呼,所以少校就發出了馬般的咳嗽, 作為莊重的表示,來結束他的話。
  「他媽的,先生,」少校說道,「掩飾事實是沒有用的。喬是個直腸直肚的人,先生。 這是他的性格。如果您接受喬希跟您相處,那麼他是個什麼人,您就跟他怎麼相處。您會發 現,喬·白是一把非常生�蛌滿B銼齒密密的老銼。董貝,」少校說,「您的岳母準備上路 了,先生。」
  「我擔心,」董貝先生以哲學家泰然自若的態度回答道,「斯丘頓夫人很虛弱。」
  「虛弱,董貝,」少校說道,「她已經垮掉了!」
  「不過,換換環境,」董貝先生繼續說道,「再加上細心的護理,可能還是很有益的。」
  「別相信這,先生,」少校回答道,「他媽的,先生,她從來也不把衣服穿嚴實。如果 一個人不多穿些衣服,」少校把他淺黃色的背心又扣上一個扣子,說道,「他就沒有什麼可 以依靠了。不過有些人願意死。他們想死。他媽的,他們願意,他們很頑固。這就是我要對 您說的,董貝,這也許不能增添光彩,這也許不優雅精緻,可是如果在人們的身上注入一點 真正的、老的、英國的白格斯托克的鮮血,先生,那麼這對改善世界上的人種是會大有好處 的。」
  少校提到的「真正的、老的、英國的」一類人,從來沒有被下過確切的定義;他把自己 列入這一類人當中,不論其他天賦的資質他是具備還是缺乏,但他的臉色倒是真正發青的。 他通知了這個寶貴的信息之後,就帶著他的龍蝦眼和易患中風的臉,走進俱樂部,在那裡整 天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克利奧佩特拉有時焦躁不安,有時揚揚自得,有時醒著,有時睡去,但一直都是顯得很 年輕;她在當天夜間到達布賴頓,像往常一樣被分拆得支離破碎,並被安置到床上睡覺。玫 瑰色的帳子已被帶到這裡來,把它的紅色的光照射到克利奧佩特拉的身上;憂鬱的想像也許 可以描繪出一個比侍女更加兇惡可怕的骷髏——他應當是個真正的骷髏,正守護在帳子旁邊。
  醫學家們的高級會議上決定:她必須每天乘馬車出去兜風;如果體力許可的話,她必須 每天從馬車裡出來散散步,這一點是重要的。伊迪絲準備好去照料她——經常準備好去照料 她;她的照料像以前一樣勉強應付,她的美貌像以前一樣沉著冷靜。就只她們兩人出去,因 為母親身體變壞了,有弗洛倫斯在場,伊迪絲覺得不自在;她吻了弗洛倫斯一下,對她說, 她願意一個人和她的母親出去。
  有一天,斯丘頓夫人處於猶豫不決、難以取悅和喜愛妒嫉的情緒中,這種情緒是她從第 一次打擊中恢復過來以後逐步發展起來的。她默默地坐在馬車中,向伊迪絲注視了一些時候 以後,把她的手拉過來,熱烈地親吻著。女兒沒有把手遞給她,也沒有把手抽回來,只是單 純地順從她,把手舉起,放開,然後又掉下,它幾乎彷彿是沒有知覺似的。這時她開始啜 泣,悲歎,並說她一直來是一位多麼好的母親,現在又是怎樣被遺忘了!他們下了車以後, 她在威瑟斯和手杖的共同支持下,一拐一拐地走著;伊迪絲在她身旁走著;馬車在他們身後 稍稍隔開一段距離、慢慢地跟隨著;甚至在這時候她還繼續不時任性地泣訴著。
  這是個寒冷的、陰霾的、颳風的日子,他們來到英國東南部的丘陵草原。在他們和天空 之間是一片荒瘠的曠野。母親從單調的抱怨中得到一種發發牢騷的滿足,仍舊不時低聲地重 復嘮叨著;女兒高傲的身形在她身旁慢慢地移行;這時在她們前面黑色的山脊上,出現另外 兩個人影兒,正在向她們走來;從遠處看去,她們是這麼像她們自己身形的誇張的重複,因 此伊迪絲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幾乎就在她停住的時候,那兩個人影兒也停住了;伊迪絲認為是她母親的歪曲的影子的 那一位用手指著她們,認真地跟另一位說著。那一位似乎想轉回去,可是另一位卻往前走 (這另一位伊迪絲認為很像她自己,因此她產生了一種近乎恐懼的不尋常的感覺),於是她 們兩人就一起繼續走過來。
  伊迪絲的這些觀察,大部分是在她向她們走過去的時候進行的,因為她剛才只停下來片 刻的工夫。她走近以後,看到她們衣著可憐,是鄉間的流浪者。年輕的女人拿著編織品以及 其他這一類準備出賣的物品;那位年老的女人空著手,辛苦地步行著。
  可是,不論在衣服、舉止和美貌方面的差別有多大,伊迪絲還是不由得不把這位年輕的 女人跟她自己比較。可能她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些她知道潛藏在她自己心靈中、但卻還沒有 表露出來的痕跡;這位女人繼續走過來,回答了她的眼光,亮晶晶的眼睛注視著她,同時無 疑呈現出某些她自己的神態與風度,並似乎正在想著她同樣想著的內容;可是這時候伊迪絲 卻感覺到渾身發冷,彷彿白天昏暗起來了,風也更冷了。
  現在她們走到跟前來了。那位老太婆停下腳步,伸出手,糾纏不休地向斯丘頓夫人乞 討。年輕的女人也停下腳步,她和伊迪絲互相看著眼睛。
  「您還有什麼要賣的?」伊迪絲問道。
  「只有這個,」那位女人舉出貨物,但卻沒有看它們,說道,「我在好久以前就把自己 賣掉了。」
  「夫人,別相信她,」老太婆向斯丘頓夫人哭喪著說道,「別相信她說的話。她喜歡那 樣說話。她是我的漂亮的、不孝順的女兒。夫人,我為她做了各種事情,可是她卻只知道責 怪我。您看,夫人,她現在是怎樣看她的老媽媽的。」
  斯丘頓夫人用顫抖的手掏出錢袋,熱心地在摸錢;那位老太婆貪婪地注視著它——她們 由於性急和衰老,頭幾乎碰著了——;這時候,伊迪絲插嘴道:
  「我以前見到過您,」她對老太婆說道。
  「不錯,夫人,」她行了個屈膝禮。「在沃裡克郡,早上,在樹林子裡。那時候,您什 麼也不想給我,可是那位先生,他給了我一點錢!啊,上帝保佑他,保佑他!」老婆子嘟嘟 囔囔地說道,一邊舉起皮包骨頭的手,對她女兒可怕地咧著嘴笑道。
  「別想來阻止我,伊迪絲!」斯丘頓夫人看到她要提出異議,生氣地說道,「你什麼也 不明白。我不會改變我的主意。
  我相信這是一位極好的女人,是一位好媽媽。」
  「不錯,夫人,不錯,」老太婆伸出貪婪的手,喋喋不休地說道,「謝謝您,夫人。上 帝保佑您,夫人。再給我六便士吧,漂亮的夫人,您自己也是一位好媽媽呀。」
  「而且,有時也受到很不孝順的對待呢,我的好老婆子,我告訴您。」斯丘頓夫人抽泣 著,說道,「好!我們握握手吧。您是個很好的老婆子,充滿了——呀,該叫什麼來著—— 以及所有這一類東西。您非常慈愛,等等,是不是?」
  「啊,是的,夫人!」
  「是的,我相信您一定是。那位氣派高貴的人格蘭貝也是這樣。我應當跟您再握一次 手。現在您知道,您可以走了;我希望,」她對那位女兒說道,「您將對您媽媽表示出更大 的感激,表示出出自天性的——呀,該叫什麼——以及其他的一切——我從來記不住這些名 稱——,因為您找不到比這好老婆子更好的媽媽了。走吧,伊迪絲!」
  形容枯槁的克利奧佩特拉蹣跚地走開了;她哭泣著,同時又小心翼翼地擦著眼淚,唯恐 擦掉了眼旁的胭脂。在這同時,那位老太婆瘸著腿從另一條道路走了,一邊嘟囔著和數著 錢。伊迪絲和那位年輕的女人沒有再交談過一句話,相互也沒有打過一次手勢,可是她們兩 人片刻也沒有從對方臉上移開過眼光。她們這樣面對面地站著,直到後來伊迪絲才彷彿從夢 中醒過來似的,慢吞吞地往前走過去。
  「您是一位俊俏的女人,」她的影子目送著她,喃喃自語道,「可是好看的外貌救不了 我們。您又是一位高傲的女人,可是高傲也救不了我們。當我們再見的時候,我們應當相互 瞭解瞭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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