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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心碎腸斷

  誠實的卡特爾船長在他的設置了防禦工事的避難所中度過了好幾個星期之後,決不因為 敵人沒有出現就撤銷他為防止突然襲擊而採取的謹慎措施。船長認為,他目前這種過分高度 的安全,這種過分奇妙的安全是難於持續很久的;他知道,當吹順風的時候,風標不會長久 在那裡固定不動;他對麥克斯廷傑太太那毅然決然、毫不畏縮的性格十分熟悉,所以毫不懷 疑,這位英勇的女人已打定主意,千方百計要把他尋找出來和逮捕回去。在這些顧慮的重壓 下,船長戰戰兢兢地過著十分閉塞和與世隔絕的生活,天黑以前很少出外活動,甚至在天黑 以後也只敢冒險到最偏僻的街道上去走走;一到星期天,他就寸步也不離屋子;不論是在他 避難所的牆內還是牆外,他都避開女帽,彷彿它們是由狂怒的獅子戴著的。
  船長從沒有夢想過:當他出去散步時,麥克斯廷傑太太猛撲過來把他抓住的時候,他可 能進行抵抗。他覺得不能那樣做。他在想像中已看到自己順服地被安置在出租馬車裡,運送 到他原先的住所中。他預見到,他一旦被禁閉在那裡,他就會成為一個毫無希望的人,他的 帽子也就會被取走了;麥克斯廷傑太太將日夜監視著他;當著小孩子們的面,各種譴責都將 紛紛落到他的頭上;他本人將成為一個被懷疑和不受信任的有罪的對象;在孩子們的心目中 他是個吃人的魔鬼;在他們母親的心目中他將是個被查獲的叛變者。
  當這幅淒慘的景像在他的幻想中出現的時候,船長常常汗流浹背,情緒消沉。當他夜裡 悄悄離開屋子出去呼吸新鮮空氣和活動活動之前,通常發生這種情形。船長明白他所冒的危 險,所以在這種時候總是像一個可能永遠不再回來的人那樣一本正經地向羅佈告別,勸告 他,萬一他(船長)在一段時間中不見了,他就規規矩矩地做人,把銅製的儀器好好擦亮。
  但是卡特爾船長不願放棄任何得救的機會,並為了在最壞的情況下保證能和外界保持聯 系,不久就想出了一個巧妙的主意,就是教給磨工羅布一些信號,這樣在遭遇不幸時,這位 追隨者就可以發出信號,使他的司令知道他已前來效忠。船長經過反覆思考後,決定教他吹 「啊,興高采烈地、興高采烈地!」這支海上歌曲的口哨。磨工羅布把口哨吹得十分熟練, 一個住在陸地上的人最多也只能指望達到那樣完美的程度了,這時船長就向他發出以下神秘 的指示,讓他記在心上:
  「唔,我的孩子,做好準備!如果我什麼時候被抓去的話——」
  「被抓去,船長!」羅布圓眼睛睜得大大的,打斷他說道。
  「是的!」船長陰鬱地說道,「如果我什麼時候出去,本打算回來吃晚飯的,但後來卻 沒有出現在你近旁的話,那麼,在發現我丟失之後二十四個鐘頭之後,你就跑到布裡格廣 場,在我過去停泊的地方附近吹這支曲子;不過,你要知道,你得別讓人聽出你有什麼意 圖,而要裝出彷彿你是偶爾漂流到那裡去的。如果我也用這支曲子回答你,那麼你就掉轉船 頭離開,我的孩子,過二十四個鐘頭再回來;如果我用另一支曲子回答你,你就一會兒駛離 海岸,一會兒靠近海岸,等待我給你新的信號為止。這些命令你聽明白了沒有?」
  「我一會兒駛離海岸,一會兒靠近海岸,這指什麼,船長?」
  羅布問道,「是指馬路嗎?」
  「瞧你這機靈的孩子!」船長嚴厲地注視著他,喊道,「連本國話也聽不懂!離開一會 兒,然後又回來,這麼輪流著。——現在懂了嗎?」
  「懂了,船長,」羅布說道。
  「很好,我的孩子,」船長態度溫和下來,心平氣和地說道,「那就這麼辦吧!」
  為了使羅布做得更好,船長有時在晚上關上店門之後,放下架子,跟他演習起來;為了 這個目的,他退藏到客廳裡,那是假想中的麥克斯廷傑的住所;然後從他在牆上挖出的偵察 洞中仔細地觀察他的盟友的舉動。磨工羅布十分準確和熟練地完成了他的任務;經過這樣考 驗之後,船長表示滿意,好幾次送給他六便士的硬幣,總共送了七枚,並暗暗地在心中逐漸 產生了一種安寧的感覺,這是一個對最壞的情況作了準備,並為對付殘酷命運採取了各種適 當防備措施的人才能有的。
  可是船長一點也不比過去魯莽隨便,去冒碰上厄運的風險。他從珀奇先生那裡聽到董貝 先生將要結婚的消息之後,雖然認為,作為他們家裡的朋友,他去參加董貝先生的婚禮,並 從樓座向這位先生顯露他高興和贊成的臉孔,是他應該表示的禮貌,但是他乘坐出租單馬篷 車前去教堂的時候,兩邊的窗子都是關上的。本來他由於害怕麥克斯廷傑太太,甚至是不是 要冒這次風險都是遲疑不決的,但因為那位太太要去參加梅爾奇斯代克大師主持的禮拜儀 式,因此在他要去的那個教堂裡極不可能也看到她。
  船長又平安地回到家裡,過著他的新的常規生活。除了每天街道上來往的女帽外,敵人 沒有在其他方面引起他驚慌。但是其他的問題開始沉重地壓在船長的心頭。沃爾特的船仍然 杳無音訊。老所爾·吉爾斯也毫無消息。弗洛倫斯甚至還不知道老人已經失蹤,卡特爾船長 也沒有心情去告訴她。那位豁達大度、外貌英俊、有俠義氣概的青年,從他是個小孩子的時 候起,船長就以他粗魯的方式喜愛他;由於船長覺得他得救的希望開始一天天地愈來愈微 弱,所以他一想起要跟弗洛倫斯交談一兩句話,都確實會由於本能地感到痛苦而畏縮起來。 如果他有好消息帶給她,誠實的船長將會大膽地走進那座裝飾一新的公館,穿過那些光彩奪 目的傢具,找到道路,走到她的面前去(雖然這些豪華的場面和他在教堂裡看到的那位夫人 使他感到心寒膽怯)。可是當烏雲聚集在他們共同希望的上空,隨著一小時一小時過去,愈 聚愈濃的時候,船長幾乎覺得彷彿他本人對她來說就是一個新的不幸與痛苦似的,所以他害 怕弗洛倫斯前來訪問,幾乎就跟害怕麥克斯廷傑太太前來訪問一樣。
  這是一個寒冷的、黑暗的秋天晚上,卡特爾船長囑咐羅布在小後客廳裡生火,這個小後 客廳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是一個船艙了。雨急速地下著,風猛烈地刮著。船長穿過他老朋 友的敞開著被暴風吹刮著的臥室,登上屋頂去觀察天氣;當他看到天氣是那麼險惡、淒涼的 時候,他心灰意冷了,這並不是說他把這時的天氣跟可憐的沃爾特的命運聯繫起來,也不是 說他還懷疑:如果老天爺注定他要遭到船沉人亡的命運的話,那麼這也是好久以前就已過去 的事了;而是說,在跟他思考的問題完全不同的外界的影響下,船長的情緒低沉了,他的希 望暗淡了,就像那些比他更聰明的人也曾時常有過,今後也會時常再現的情形一樣。
  卡特爾船長的臉迎著凜冽的寒風和斜打過來的雨,仰望著從荒涼的屋頂上迅速飛過去的 陰沉的雨雲,徒勞無益地企圖從中尋找出一點可以引起高興的東西。周圍的景物並不好一 些。在他腳邊各色各樣的茶葉箱和其他粗陋的箱子中,磨工羅布的鴿子在咕咕地叫著,很像 吹起微風時的淒惋的。有一位把望遠鏡放在眼睛前面的海軍軍官候補生,過去曾經一度可以 從街道上看到他,但是卻長期被磚牆遮擋住了;他是一個搖晃不穩的風向標,當強烈的疾風 把他吹刮得團團旋轉,並殘酷地跟他鬧著玩的時候,他在生�蛌獐炩b上抱怨訴苦,發出了吱 吱嘎嘎的聲音。寒冷的雨點像鋼珠一樣在船長的粗糙的藍色背心上跳起來,猛烈的西北風緊 緊吹刮著他的身子,他幾乎歪歪斜斜地站不住腳跟;這狂風不肯罷休地襲擊著他,想把他從 欄杆上推翻下去,拋擲到下面的人行道上。船長抓住帽子,心想今晚如果還有保住性命的希 望的話,那麼這希望自然是在家裡而不是在戶外,因此,船長就垂頭喪氣地搖晃著腦袋,走 進屋子去尋找這希望。
  卡特爾船長慢吞吞地下了樓,走到後客廳裡,坐在他平日的椅子中,開始在爐火中尋找 希望;雖然爐火熊熊,明明亮亮,但是它不在那裡。他取出煙草盒子和煙斗,安下心來抽 煙,並從煙斗中燒紅的煙火中和從他嘴中噴出的繚繞的煙霧中尋找它,可是那裡連希望的一 星半點的微粒也找不到。他倒了一杯攙水的烈酒試試,但是他不能喝乾它,否則令人傷感失 望的真相就會在杯底露出來了。他在店舖裡走了一、兩圈,從那些儀器中尋找希望,可是不 管他能提出什麼反對意見,它們都固執地計算出那條失蹤的船的航程,指明它沉落在寂寞的 海底。
  風仍舊在狂吹,雨仍舊在打著關上的百葉窗;船長在櫃台上的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的前 面停住;當他用袖子擦乾這位小軍官的制服時,心中想道:這位海軍軍官候補生在這世界上 已經度過了多少個歲月;在過去這些歲月中,他船上的船員們是很少發生變化的——幾乎沒 有任何變化;但這些變化又怎樣幾乎在一天之內驟然一齊來臨;它們又怎樣具有一種摧毀一 切的性質。在後客廳裡的經常聚會如今已經土崩瓦解了;這一小群人如今離散四方,相距遙 遠。「可愛的配格姑娘」這支歌曲即使有人唱它,也沒有聽眾了,而實際上並沒有會唱它的 人,因為船長確信,除了他本人之外,沒有別人能唱這個小調,而他在目前的情況下又沒有 情緒去唱它。屋子裡看不到沃爾特的歡樂的臉孔——這時船長的袖子離開了海軍軍官候補生 的制服,在他自己的臉上擦了一會兒——;所爾·吉爾斯那熟悉的假髮和鈕扣已成為過去的 幻影;理查德·惠廷頓遭到了當頭一棒;與海軍軍官候補生有關的一切計劃與打算,正在茫 茫的海浪上漂流,既沒有桅,也沒有舵。
  船長臉色沮喪,站在那裡,反覆思考著這些事情,同時擦著海軍軍官候補生;他在擦的 時候,部分地懷著對一位老朋友的親切情誼,部分地又有些心不在焉;就在這時候,店門上 突然響起了敲門聲,這使坐在櫃台上的磨工羅布頓時驚恐地哆嗦了一下;在這之前,他的大 眼睛一直在聚精會神地注視著船長的臉孔,心中千百次地思考著這個問題:船長是不是殺了 人,深感內疚,所以一直在想逃跑呢?
  「什麼事?」卡特爾船長低聲問道。
  「有人敲門,船長,」磨工羅布回答道。
  船長露出羞愧和有罪的神色,立即踮著腳尖,偷偷地溜進了小客廳,把自己鎖在裡面。 羅布開了門,如果來訪的人是穿著女裝的話,他本準備好在門口跟她談判一番的,可是他是 個男的,而羅布所接受的命令只適用於婦女,所以羅布把門打開,讓他進來。那人急忙走 進,高興地躲避了外面的滂沱大雨。
  「伯吉斯公司又有活好干了,」來訪的人說道,一邊憐惜地回過頭看看他的褲子;褲子 被淋得很濕,濺滿了污泥,「啊,吉爾斯先生,您好嗎?」
  這問候的話是對著船長說的;船長這時從後客廳中走出來,極為明顯和不熟練地假裝成 偶爾來到這裡似的。
  「謝謝您,」那位先生沒有停頓,一口氣往下說道,「我自己確實很好,我很感謝您。 我姓圖茨,——圖茨先生。」
  船長記得在婚禮中看見過這位年輕人,就向他鞠了個躬。圖茨先生吃吃地笑了一下,作 為回答;然後,由於侷促不安(就跟他通常的情況一樣),就急促地喘氣,和船長長時間地 握手;然後,因為想不出別的主意,他轉向磨工羅布,極為親切和熱誠地跟他握手。
  「是這樣的,如果您同意的話,我想跟您說一句話,吉爾斯先生,」圖茨先生終於令人 驚奇地鎮靜下來,說道,「是這樣的!董貝小姐——您知道!」
  船長用同樣莊重與神秘的神態,立刻把他的鉤子朝小客廳揮了一下,圖茨先生就跟隨著 他走到那裡。
  「啊,我請您原諒,」圖茨先生坐在船長替他放在爐邊的椅子中,仰望著船長的臉孔, 說道,「您也許不知道雞吧,是不是,吉爾斯先生?」
  「雞?」船長問道。
  「鬥雞,」圖茨先生說道。
  船長搖了搖頭,圖茨先生就解釋說,他所提到這個人是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曾經在 跟諾貝·旋羅普希爾第一的競賽中給他自己和祖國取得了光榮,但是這個消息並沒有使船長 十分領悟他的意思。
  「問題是,他現在還站在外面的街道上;我所有的話都說完了,」圖茨先生說道,「不 過這無關緊要;也許他不會淋得很濕的。」
  「我立刻吩咐讓他進來,」船長說道。
  「唔,如果您肯行個好,允許他跟您的年輕人坐在店舖裡的話,」圖茨先生吃吃地笑 道,「那麼我將感到很高興;因為,您知道,他是很容易生氣的,而潮濕的天氣對他體力很 不利。
  我去喊他進來吧,吉爾斯先生。」
  圖茨先生一邊說,一邊跑到店舖門口,向著黑暗的夜色吹了一個奇異的口哨;在這之 後,出現了一位斯多噶派1的先生;他穿著一件毛茸茸的白色大衣,戴了一頂平邊帽,頭髮 剪得很短,鼻子是破的,每隻耳朵後面都有一片很寬的地方,光光的,一根毛也沒有。
  「請坐,鬥雞,」圖茨先生說道。
  順從的鬥雞吐出了幾小根作為美餐的稻草,又從他手中的儲備中塞了幾根新的到嘴裡。
  「這裡能找到一口酒潤潤嗓子嗎?」鬥雞沒有特別對著哪一個人說道,「這種多雨的天 氣對一個自力謀生的人來說真是要命!」
  卡特爾船長遞上一杯朗姆酒;鬥雞致了簡短的祝酒詞:「為我們大家的健康乾杯!」然 後,頭往後一仰,就把整杯酒一滴不留地倒進了肚子,就像倒進一個酒桶裡似的。當圖茨先 生和船長回到客廳,在爐前坐下來的時候,圖茨先生說道:
  「吉爾斯先生——」
  「先別說!」船長說道,「我姓卡特爾。」
  圖茨先生露出一副張皇失措的神情,聽船長莊嚴地繼續說下去:
  「我叫卡特爾船長,我的祖國是英國,這裡是我的住所。為宇宙萬物祝福吧!這句話引 自《約伯記》2。」船長指出了他引語的出處,說道。
     1斯多噶派:哲學上的一種流派,他們是禁慾主義者,生活淡泊,堅忍無怨,不以苦樂為意。
  2《約伯記》:《舊約聖經》中的一篇;約伯是希伯來族長,以堅忍耐勞著稱;《約伯 記》就是記述他的故事。
  「啊!我不能見到吉爾斯先生了,是不是?」圖茨先生說道,「因為——」
  「如果您能見到所爾·吉爾斯,年輕人,」船長把他沉重的手擱在圖茨先生的膝蓋上, 令人難忘地說道,「如果您能親眼見到老所爾的話,那麼您對我來說,就比順風對平靜海面 上的船更受歡迎了。可是您不能見到所爾·吉爾斯了。為什麼您不能見到所爾·吉爾斯 呢?」船長說道,他從圖茨先生的臉上看出,他在這位年輕人的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因為他是不可能見到的了。」
  圖茨先生處於焦慮不安的心情中,正準備回答說,這根本無關緊要,但是他立即醒悟過 來,說道,「天主,保佑我吧!」
  「這個人,」船長說,「寫了一個條子留給我,托我在這裡照管這裡的一切;雖然他好 得就像是我的結拜弟兄一樣,可是我並不比您更知道他到哪裡去了,也不比您更知道他為什 麼走了;或許他是去尋找他的外甥,或許是他的頭腦有毛病。有一天早上,天剛濛濛亮,他 從船邊跳下去了,」船長說道,「沒有濺起一朵水花,也沒有生出一圈漣漪;我走遍了四處 去尋找這個人,可是從那時以後,我的眼睛就沒有再看見過他的身影,我的耳朵就沒有再聽 到過他的;關於他的下落,一點音訊也沒有。」
  「可是,我的天哪,董貝小姐不知道——」圖茨先生開始說道。
  「可是,我問您,您這個好心的人,」船長放低了,說道,「為什麼她要知道?為什麼 在對她毫無益處的時候要讓她知道?她,這個可愛的人兒,愛老所爾·吉爾斯,是那麼親 切,那麼溫存,那麼——說這些有什麼好處呢?您知道她。」
  「我希望這樣,」圖茨先生吃吃地笑道,他感到自己整個臉孔都漲得通紅了。
  「您是從她那裡來的嗎?」船長問道。
  「我想是的,」圖茨先生吃吃地笑道。
  「那麼我需要說的是,」船長說道,「您認識了一位天使,天使給您發了特許執照。」
  圖茨先生立即抓住了船長的手,請求能得到他的友誼。
  「說實話,我以榮譽發誓,」圖茨先生懇切地說道,「如果您肯答應我跟您的交情比現 在更親密一些的話,那麼我真會非常感謝您。我喜歡跟您相識,船長。我非常需要有一位朋 友。在老布林伯的學校裡,小董貝是我的朋友。如果他活著的話,那麼現在也還是我的朋 友。鬥雞,」圖茨先生用可憐的低聲說道,「很不錯——是個別具才幹的人——也許是世界 上最機警聰明的人,他沒有什麼不會的,人人都這麼說——可是我不知道——光有他還不夠 啊。——不錯,她是天使,船長。如果世界上有天使的話,這就是董貝小姐——這是我經常 說的。說真的,如果您肯跟我交往的話,那麼我真會非常感謝您。」
  卡特爾船長彬彬有禮地聽取了這個建議,但仍然沒有許下諾言來接受它,他僅僅說道, 「是的,是的,我的孩子,我們以後看吧,我們以後看吧。」接著問他這次為什麼前來訪 問,因而向圖茨先生提醒了他當前的使命。
  「唔,事情是這樣的,」圖茨先生回答道,「我是從那位姑娘那裡來的。我說的並不是 董貝小姐,您知道,我說的是蘇珊。」
  船長臉上露出莊重的神情點了一下頭,表示他對那位姑娘懷著極大的尊敬。
  「我想告訴您這是怎麼發生的,」圖茨先生說道,「您知道,我有時前去訪問董貝小 姐。您知道,我並不是特意到那裡去的,但我時常碰巧去到鄰近的地方,而當我發現到了那 裡時,嗯——嗯,我就去拜訪她了。」
  「自然而然地,」船長說道。
  「是的,」圖茨先生說道,「今天下午我去拜訪了。說實話,我以我的榮譽發誓,我認 為要想像董貝小姐今天下午是何等模樣的天使是不可能的。」
  船長有力地點了一下頭,表示有些人可能是不容易想像的,但對他來說,這卻是相當容 易的。
  「當我要離開的時候,」圖茨先生說,「那位姑娘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把我領到餐 具室中。」
  船長似乎對這行動一時感到不高興;他背靠著椅子,露出不信任的(如果不說是威脅 的)神色,看著圖茨先生。
  「她在那裡取出這張報紙,」圖茨先生說道,「她告訴我,她把它藏了一整天沒給董貝 小姐看,因為報紙上有一段什麼消息說到她和董貝過去都認識的一個什麼人;然後她就把那 段消息念給我聽。念得很好。然後她說——請等一下子——
  她是怎麼說的?」
  圖茨先生竭力設法把他的腦力集中到這個問題上的時候,無意間碰上了船長的眼光;船 長嚴厲的神色使他心慌意亂,因此他要回到原來的話題更加困難了,簡直達到了痛苦的程度。
  「哦!」圖茨先生經過長時間的思索之後,說道,「哦,啊!對了!她說,她希望還有 一星半點的可能性:這消息也許不確實。因為她自己出來不能不驚動董貝小姐,所以問我能 不能到這條街上來找儀器製造商所羅門·吉爾斯(他是當事人的舅舅),問問他是不是相信 這是確實的,或者他是不是在城裡聽到別的事情。她說,如果他不能跟我說,那麼卡特爾船 長毫無疑問是能跟我說的。順便說說!」當這一意外的發現掠過他的心頭時,圖茨先生喊 道,「您,您知道!」
  船長往圖茨先生手中的報紙看了一眼,急促地喘著氣。
  「唔,」圖茨先生繼續說道,「我來得這麼晚的原因是因為我首先到芬奇利這麼遠的地 方去給董貝小姐的鳥兒採一些繁縷,那裡生長的繁縷非常好。但是在這之後我就立即到這裡 來了。我想,您已看到這份報紙了吧?」
  船長早已不讀報紙,唯恐看到麥克斯廷傑太太在報上刊登尋找他的詳細廣告,所以就搖 搖頭。
  「我把這一段念給您聽好嗎?」圖茨先生問道。
  船長表示同意地點點頭,圖茨先生就從「航運消息」欄中念了以下的一段:
  「『南安普頓1。三桅帆船『挑戰』號船長亨利·詹姆士於今日抵達本港,運來糖、咖 啡和朗姆酒。他報道說,該船離開牙買加駛回祖國途中的第六天,因風停航在』——您知 道,在某某緯度,」圖茨先生想試一試把數字念出來,但數字卻像絆腳石似地把他絆倒了, 所以他就只好用某某來代替數字。
     1南安普頓(South—ampton):英國港市。
  「好吧!」船長握緊拳頭在桌子上敲了一下,喊道,「繼續前進,我的孩子!」
  「——緯度,」圖茨先生用驚恐的眼光向船長看了一眼之後,重複說道,「和某某經度 ——『在太陽落下去半個小時以前,值班的人觀察到有一條失事的船的碎片正在一英里以外 的海面上漂流。由於天氣晴朗,帆船又沒有前進,所以就放下一隻小船,命令它去察看這些 碎片,後來發現這些碎片包括桅、桁等各種圓材,一艘載重量在五百噸左右的英國橫帆雙桅 船的主要索具的一部分,還有船尾的一部分,上面還可以清楚地辨認出『兒子和繼——』幾 個字。在漂浮的碎片上看不到一具死屍的痕跡。『挑戰』號的航海日誌上記載,由於夜間刮 起了微風,那些碎片就再也看不到了。那艘從倫敦港駛往巴巴多斯、下落不明的『兒子和繼 承人』號船的命運曾經引起種種猜測;毫無疑問,如今真相終於大白,永遠也不需再進行猜 測了:該船已在最近的一次颶風中毀壞,船上的人員全部死亡。』」
  卡特爾船長像所有的人們一樣,在覺得希望已完全破滅之前並不知道他在灰心失意的時 候還保存著多少希望。在念這段消息的時候,以及在這之後的一、二分鐘之內,他坐在那 裡,像一個魂不附體的人一樣,呆呆地凝視著謙恭的圖茨先生;然後,船長忽然站起來,戴 上他那頂上了光的帽子(他為了對客人表示敬意,原先把它擱在桌子上),把頭垂倒在壁爐 架上。
  「唉!說實話,我以榮譽發誓,」圖茨先生的慈悲的心腸被船長意外的痛苦所感動,他 喊道,「這世界是個多麼不幸的地方!總是不斷地有人死去或去做出令人不愉快的事情。如 果我早知道這一點的話,那麼我相信,我就決不會迫切地希望取得我的財產。我過去從沒見 過這個世界。它比布林伯的學校壞得多了。」
  卡特爾船長沒有改變姿勢;他向圖茨先生使了個眼色,要他別去管他;不久又轉過身 子,把上了光的帽子往後推到耳朵上,用手抹抹他的褐色的臉孔,使它平靜下來。
  「沃爾,我親愛的孩子,」船長說道,「永別了!沃爾,我的娃娃,我的孩子和男子 漢,我愛你!他不是我的親骨肉,」船長看著爐火,說道,「我沒有親骨肉,可是我失去了 沃爾,覺得就像父親失去了兒子一樣。為什麼這樣?」船長問道,「因為這不是一個損失, 而是十幾個損失。那個臉色紅潤、頭髮捲曲的年幼的學生,每個星期來到這個客廳裡,像一 支歌曲那樣快快活活的,現在他在哪裡了?他跟沃爾一起沉沒了。那個不知道疲倦和灰心、 生氣勃勃的少年,當我們拿心的喜悅跟他開玩笑的時候,他就眼睛閃現喜色,臉紅害羞,看 起來十分漂亮,現在他在哪裡了?他跟沃爾一起沉沒了。那個懷著一顆火熱的心,不願意看 到老人有一分鐘的懊喪,而卻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男子漢氣概現在在哪裡了?它跟沃爾一起 沉沒了。我認識和喜愛的不是一個沃爾而是十幾個沃爾;當他沉沒到海底去的時候,他們全 都摟抱著他的脖子,而他們現在卻都在摟抱著我的脖子啊!」
  圖茨先生默默地坐在那裡,把報紙在膝蓋上折疊著,折疊著,折疊得盡量小。
  「還有所爾·吉爾斯,」船長凝視著爐火,說道,「可憐的、失去了外甥的老所爾,你 怎麼了?他把你托給我照料;他最後的一句話是,『請好好照看我的舅舅!』所爾,是什麼 促使你走來跟內德·卡特爾說『再見』的?在我這本他所看不起的帳本上,我將記些你的什 麼事情呢?所爾·吉爾斯,所爾·吉爾斯!」船長慢慢地搖著頭,說道,「你遠離家鄉,近 旁沒有一個認識沃爾的人,你可以跟他交談;你看到了這張報紙,於是你就改變了航向,頭 朝下投身到海裡去了!」
  船長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轉向圖茨先生,並清醒過來,注意到這位先生在他身旁。
  「我的孩子,」船長說道,「您必須老老實實地告訴那位姑娘,這個悲慘的消息太確實 了。您知道,這種事情是不會虛構杜撰的。它記載在航海日誌中,而航海日誌是人們所能寫 出的最確實可靠的書。明天早上,」船長說,「我將出去打聽打聽,但是這不會有什麼好結 果。不可能有。如果您在中午以前來看我的話,那麼我將把我聽到的情況告訴您;但請把卡 特爾船長的話轉告那位姑娘:一切都完了。完了!」船長用鉤子鉤下那頂上了光的帽子,從 帽頂抽出手絹,絕望地擦著斑白的頭,然後,由於極為灰心失意,又心不在焉地把手絹投進 帽子裡。
  「啊!我肯定地對您說,」圖茨先生說道,「我真感到非常的悲痛。雖然我並不認識與 這件事直接有關係的人,但說實話,我非常悲痛。您認為董貝小姐會很傷心嗎,吉爾斯船長 ——我是說卡特爾先生?」
  「啊,當然是的,上帝保佑您,」船長對圖茨先生的無知感到有些可憐,回答道,「當 她還沒有這麼高的時候,他們就像兩隻小鴿子一樣相親相愛了。」
  「真的嗎?」圖茨先生臉拉得相當長地說道。
  「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船長悲傷地說道,「可是現在這意味著什麼呢?」
  「說實話,我以榮譽發誓,」圖茨先生喊道;他不好意思地發出吃吃的笑聲,同時又傷 心地嗚咽著,就在這兩種感情的交織中他不加掩飾地一口氣說了出來,「我甚至比先前更悲 傷了。您知道,吉爾斯船長,我——我非常愛慕董貝小姐,我——我愛她愛得十分痛苦。」 不幸的圖茨先生的這些情不自禁的自白,說明了他的感情的強烈程度;「不管原因是什麼, 如果我不是由於她的痛苦而感到由衷的悲傷,那麼我這樣對待她有什麼益處呢?您知道,我 的愛情並不是自私的。」圖茨先生看到船長親切的神情之後充滿自信地說道,「就我來說, 吉爾斯船長,——如果馬能從我身上跑過去,或者——或者我能被踐踏,——或者——或者 能把我從一個很高的地方拋下來——或者這一類不論什麼事情,只要這是為了董貝小姐,那 麼我都會心甘情願,認為這是最最幸福的事情。」
  這些話圖茨先生都是壓低了說出的,以免被妒嫉的鬥雞聽到,因為鬥雞不喜歡兒女柔 情;圖茨先生由於這樣竭力抑制自己,加上他感情強烈,所以他的臉孔一直紅到耳根,並在 卡特爾船長眼前呈現出一幅無私的愛情的十分動人的情景,因此,善良的船長就安慰地拍拍 他的背,勸他高興起來。「謝謝您,吉爾斯船長,」圖茨先生說道,「您在自己十分悲痛的 時候對我說這些話,實在是一片盛情厚意。我剛才說過,我確實需要一位朋友,我很高興能 跟您結識。雖然我生活得很富裕,」圖茨先生生氣勃勃地說道,「可是您決猜不出,我是個 多麼可憐的畜牲啊!您知道,不知底細的人們看到我跟鬥雞和其他知名人物在一起,都以為 我幸福,可是實際上我卻是十分不幸的。我為董貝小姐而受痛苦,吉爾斯船長。我吃不下 飯;縫紉師不能使我快樂;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我時常哭。說實在的,我將十分高興能在 明天回到這裡來,並再回來五十次。」
  圖茨先生一邊說著這些話,一邊跟船長握手;他竭力在這十分短促的時間裡克服自己激 動的情緒,以便瞞過鬥雞銳利的眼睛,然後就走進店舖,跟那位聲名赫赫的先生待在一起。 鬥雞愛妒嫉勝過他的人,所以當卡特爾船長跟圖茨先生告別的時候,他就不懷好感地向他盯 了一眼;但是他在跟隨他的恩主行走的時候,沒有再表示其他惡意,而讓船長留下來,深陷 在痛苦之中。至於磨工羅布,他因為榮幸地對那位諾爾·福羅普希爾第一的戰勝者目不轉睛 地看了將近半個小時,所以十分興奮快樂。
  羅布在櫃台下面的店舖中已經熟睡了好久之後,船長還坐在那裡看著爐火;當沒有任何 爐火可以看的時候,船長坐在那裡凝視著生�蛌漪]欄,心中湧集著那些有關沃爾特和老所爾 的於事無補的思想。他回到房屋頂層風雨交加的臥室中,也還是沒有得到安息;第二天船長 起床的時候,心情憂傷,精神不振。
  城裡營業機構一開門,船長就出發到董貝父子公司營業所的辦公室裡去。可是這一天早 上,海軍軍官候補生的窗子沒有打開。磨工羅布遵照船長的囑咐,把百葉窗關上,所以這座 房屋就像一座死屋一樣。
  卡特爾船長走到門口的時候,碰巧卡克先生走進辦公室。卡特爾船長莊重和沉默地回答 了這位經理的祝福之後,大膽地跟他走到他的房間中。
  「唔,卡特爾船長,」卡克先生在壁爐前擺出平日的姿勢,沒有脫下帽子,說道,「事 情很糟。」
  「先生,昨天報上登出的消息你們已經得到了吧?」船長問道。
  「是的,」卡克先生說道,「我們已經得到了!這是很準確的消息。水險商人這一次可 遭受了一筆很大的損失。我們很遺憾。什麼辦法也沒有!生活就是這樣!」
  卡克先生用一把削鉛筆的小刀細巧地削著指甲,並向站在門口望著他的船長微笑著。
  「我十分悼念可憐的蓋伊,」卡克先生說道,「和全體船員。我知道他們當中有幾個是 我們最優秀的職工。經常發生這樣的事。許多人還有老婆、孩子。想到可憐的蓋伊還沒有老 婆、孩子,這倒還算是可以寬慰的,卡特爾船長!」
  船長站在那裡摸著下巴,望著經理。經理向辦公桌上那些還沒有拆開的信件看了一眼, 拿起報紙。
  「我能為您做點什麼事嗎,卡特爾船長?」他眼睛離開報紙,微笑著,問道,並向門口 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
  「有一個疑問弄得我心緒不寧,先生,我希望您能幫個忙,讓我的心平靜下來,」船長 回答道。
  「真的嗎?」經理大聲喊道,「是什麼?對不起,卡特爾船長,我得請您快一點。我很 忙。」
  「先生,那就請您聽我說,」船長向前走了一步,說道,「在我的朋友沃爾動身去進行 這次帶來災難的航行之前——」
  「得啦,得啦,卡特爾船長,」笑嘻嘻的經理打斷他,說道,「別用這種語氣談論這次 帶來災難的航行吧。老兄,我們這裡跟這次帶來災難的航行毫不相干。船長,如果您忘記, 不論走海路還是走陸路,所有的旅行都是有危險的話,那麼您今天一定很早就已灌了幾杯 了。您心緒不寧,是不是您猜想那位年輕人,他叫什麼名字,在險惡的氣候中送了命,而這 險惡的氣候是從這辦公室中跟他作對吹刮去的?您是不是這樣想?去您的吧,船長!好好地 睡一覺,喝點蘇打水,就是治好您心緒不寧的最好的辦法。」
  「我的孩子,」船長慢吞吞地說道,「對我來說您幾乎是個孩子,所以我不因為偶爾說 錯了一個字就請求您原諒。如果您覺得開這種玩笑是開心有趣的話,那麼您就不是我原先心 目中道德高尚的先生了;而如果您不是我原先心目中的先生的話,那麼我的心緒也就難怪要 不安寧了。卡克先生,事情是這樣的:那個可憐的孩子在奉命出發之前,曾跟我說,他知 道,他這次遠離,對他個人並沒有什麼好處,也不是職位提升。我當時相信他錯了,我就是 這樣對他說的,後來我就到這裡來了;因為當時你們的老闆不在,我就很有禮貌地向您提了 一、兩個問題,以便使我自己安心。您回答了這些問題——直率地回答了。現在,當一切都 已過去,必須忍受難以挽救的結果的時候——您是個有學問的人,請您翻一下書本,找到這 句話的時候,請把它記下來——,現在我如果能再一次聽到您說一句,我當時並沒有錯;我 把沃爾跟我說的話瞞著沒對老人說是盡了我的責任;當他向著巴巴多斯港遠航的時候,的確 是順風;那麼我的心緒就會安寧下來,卡克先生,」船長用善意的態度說道,「上次我到這 裡來的時候,我們曾經很愉快地相處。如果今天早上我因為這個孩子的緣故不是那麼愉快, 如果我惹您生了氣的話(本來這是可以避免的),那麼,我叫愛德華·卡特爾,我請您原 諒。」
  「卡特爾船長,」經理十分有禮地回答道,「我想請您行個好。」
  「什麼,先生?」船長問道。
  「請您行個好,離開這裡,」經理指著門說道,「請您把那些難懂的黑話到別處去說 吧。」
  船長臉上的每一個疙瘩都由於憤怒而變得蒼白,甚至連他前額上的一道紅圈,也像密集 的雲塊中間的彩虹一樣,消褪了色澤。
  「這就是我要對你說的,卡特爾船長,」經理向他揮動著食指,並向他露出了全部牙 齒,但仍和藹可親地微笑著,「你以前到這裡來的時候,我對你太寬厚了。你屬於那種手腕 狡猾、厚顏無恥的人。我為了挽救那位年輕人,他叫什麼名字,免得他被徹底地踢出這個地 方,我的好船長,我那時容忍了你,但是我只容忍一次,僅僅一次。現在走吧,我的朋友!」
  船長呆立在地上不動,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吧,」善良的經理提起下擺,在爐邊的地毯上把兩腿跨開,說道,「像一個明白事 理的人一樣走吧,別讓我們來攆你或採取其他這一類嚴厲的手段。如果董貝先生在這裡的 話,那麼,船長,你也許不得不更丟臉地離開這裡。我只是說,走吧!」
  船長把沉重的手放在胸膛上,幫助他自己深深地吸進一口氣;他從頭到腳看著卡克先 生,然後向小房間環顧了一下,彷彿他不完全明白,他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或他現在是在跟誰 交談。
  「你是個老謀深算的人,卡特爾船長,」卡克先生繼續說道;他擺出了一個深通世故的 人那種從容自在、輕鬆愉快的坦率態度,這種人閱歷太多,所以凡是不直接涉及他本人利害 的過錯,他都能若無其事,毫不慌張的,「但是你也不是難以探測的——不論是你,還是你 那位不在的朋友,都不是難以探測的——。你跟你那位不在的朋友做過些什麼事,嗯?」
  船長又把手放在胸膛上,又深深地吸進了一口氣,他像念符咒似地囑咐自己,「做好準 備,」不過是低聲地。
  「你策劃巧妙的小陰謀,舉行有趣的小會議,約定愉快的小會晤,而且還接見漂亮的小 客人,是不是這樣,船長,嗯?」卡克向他皺著眉頭,但卻仍舊露出牙齒,說道,「但是後 來你來到這裡,那就太放肆了。這不像你平日的謹慎作風!你是個陰謀家、隱藏者和逃亡 者,你應當更明白這一點。請你答應我的請求,離開這裡好嗎?」
  「我的孩子,」船長氣喘吁吁地說道;他聲音哽塞、顫抖,沉重的拳頭奇怪地動著; 「我本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可是現在我卻真不知道它們躲藏到哪裡去了。對我來說,我的年 輕的朋友沃爾只是在昨天夜裡才淹死的,可是你看,這已經把我搞糊塗了。可是,我的孩 子,如果我們還活著的話,那麼你跟我總有一天會像兩條船一樣並排前進的,」船長舉起鉤 子說道。
  「你要那麼做實在是太不聰明了,老兄,」經理用同樣坦率的語氣說道,「因為我老實 警告你,你可以相信,那時候我一定會發覺你、揭露你的。我並不妄想比我的鄰居們更講道 德,我的好船長,但是只要我還有眼睛和耳朵,那麼這個公司的信任或這個公司的任何成員 的信任就不應當受到糟蹋和損害。再見!」卡克先生點著頭,說道。
  卡特爾船長沉著地注視著他(卡克先生也同樣沉著地注視著船長),然後走出了辦公 室;但卡克先生卻仍然跨著兩腿,站在壁爐前面,平靜、愉快,彷彿在他的心靈中沒有絲毫 污點,就跟他純白色的亞麻布襯衫和光滑細嫩的皮膚一樣。
  船長走過外面的辦公室時,向可憐的沃爾特曾經坐過的辦公桌看了一眼,這辦公桌他是 知道的;那裡現在坐著另一位年輕的孩子,他的臉孔鮮嫩、生氣勃勃,幾乎就跟那天他們在 小後客廳裡打開最後第二瓶有名的馬德拉陳酒時沃爾特的臉孔一樣。由此引起的聯想對船長 有很大好處,它使他在憤怒之中心情溫和下來,並使他流出了眼淚。
  當船長回到木製海軍軍官候補生的住宅,坐在黑暗的店舖的一個角落裡時,他的憤怒雖 然強烈,但卻抵不住他深沉的悲痛。憤怒似乎不僅損害和褻瀆了對死者的懷念,而且還在死 亡的影響下,在死亡前面消散、減退了。跟一個死去的朋友的誠實與正直比較起來,世界上 所有活著的無賴與說謊者都顯得卑賤渺小,毫無價值。
  誠實的船長在這種心緒中,除了失去沃爾特之外,只看清了一點:卡特爾船長的整個世 界幾乎都已隨同沃爾特一起沉沒了。如果說他由於曾經縱容沃爾特進行無罪的欺騙而經常和 嚴厲地責備自己的話,那麼他至少也同樣經常想到卡克先生——任何海洋也不會讓他生還 的;想到董貝先生——他現在開始認識到,他們之間隔著遙遠的距離;想到「心的喜悅」— —他一定永遠不會再跟她交往了;想到「可愛的佩格姑娘」——這個小調就像一條由柚木建 造的完整的漂亮的船,如今已經觸礁,碎裂成一些押韻的木板和橫樑了;船長坐在黑暗的店 鋪裡,想著這些事情,完全忘卻了他自己所遭受到的侮辱;他的眼睛悲傷地望著地面,彷彿 在他面前真正漂浮著這些碎片似的。
  但是儘管這樣,船長並沒有忘記,在他認為在他力量所許可的範圍內,遵照那些莊重 的、體面的習俗來悼念可憐的沃爾特。船長振作起精神,喚醒已經在不是自然的幽暗中睡熟 了的磨工羅布,走出屋子,讓他的隨從跟在他後面,他自己的衣袋裡裝著開門的鑰匙;他們 走到一家出賣現成衣服的店舖裡(倫敦城的東端這類店舖是很多的),船長當場用現款購買 了兩套喪服:一套給磨工羅布的,比羅布的身材小了好多;另一套給他自己的,比他自己的 身材大了好多;接著他又給羅布買了一頂帽子,這種帽子通常稱為「西南人」,它大受人們 稱讚不僅是由於它勻稱、有用,而且還由於不論對海員還是對搬運煤炭的工人都很適宜,但 儀器行業的人戴這種帽子倒是新奇的事情。賣貨的商人說,他們穿上這些服裝如此合適真是 奇跡,只能說這是意外幸運的情況與時新式樣的難得的結合;最老的居民也記不起過去曾經 見到過這種式樣。船長和磨工就立即穿上這些衣服,所有見到的人都驚異不已,認為這是個 奇觀。
  船長就在換穿了服裝的情況下接見了圖茨先生。「我遇到了逆風,我的孩子,」船長說 道,「我只能證實那個壞消息。請告訴那位姑娘,把這個消息謹慎地透露給那位小姐,讓她 們兩人再也別記起我——這一點千萬別忘了——,雖然當夜間猛烈吹刮著颶風,海浪像一座 座高山湧起的時候,我將會想到她們;老弟,我剛才說的這句話請您查一下您的瓦茨博士1 的書,當您找到的時候,請在書上打上個記號。」
     1指英國神學博士艾薩克·瓦茨(IsaacWatts,1674—1748年),他在擔任牧師職 務期間,曾寫了一些著名的讚美詩,被公認為英國讚美詩之父。
  船長把圖茨先生跟他交朋友的建議保留到更合適的時候再決定,就這樣讓他走了。卡特 爾船長的情緒確實十分低沉,他在那天白天甚至還不十分堅決地決定,今後不再對麥克斯廷 傑太太的突然襲擊採取防備措施,而滿不在乎地聽任自己由命運擺佈,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他 都將毫不在意了。可是到了晚上,他的心情有了好轉,他向磨工羅布談了許多有關沃爾特的 事情,而且偶爾還對羅布的慇勤與忠誠加以讚揚。羅布聽到船長的衷心稱讚並不臉紅;他坐 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看著船長,假裝同情地哭泣,並裝出道德高尚的模樣,但同時卻像一個年 輕的暗探一樣,用狡猾的騙術把每句話都牢牢地記在腦子裡。
  當羅布躺下睡熟的時候,船長剪了燭花,戴上眼鏡——雖然他的眼睛像老鷹一樣敏銳, 但他覺得從事儀器行業的工作,配備一副眼鏡是必要的——,翻開祈禱書中有關殯禮的章 節,在小後客廳中低聲念著,並不時停下來抹抹眼淚;船長就這樣誠摯與純補地把沃爾特的 屍體埋葬在深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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