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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似無限無限透明的蘭色
01
  還以為是飛機的聲音,原來是一隻小蟲子嗡嗡地從耳邊飛過。這只比蒼蠅還小的飛 蟲在眼前盤旋了一會兒,便飛到昏暗的角落裡不見了。
  白色的圓桌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燈光,桌上的玻璃煙灰缸裡燃著一根細長的女士煙, 過濾嘴上沾著口紅印,桌邊放著一個洋梨形狀的葡萄酒瓶,酒瓶的商標上畫的金髮女郎 嘴裡塞滿了葡萄,手裡捧著葡萄串。杯裡的葡萄酒把天花板上晃動的燈光映成了紅色。 正對房門有個大大的梳妝台,一個渾身汗津津的女人坐在鏡前。她正伸直了長腿,將黑 色的絲襪從腿上脫下來。
  「哎,幫我把毛巾拿來,粉紅色的那條,找著了嗎?」
  麗麗說著把讀成一團的絲襪扔了過來。她剛下班回來,正往油亮的前額上輕輕拍著 卸妝水。
  「後來怎麼樣了?」
  她接過手巾一邊擦背,一邊問我。
  「我們灌他酒喝,想讓他安靜一會兒。除了那小子外,還有兩個傢伙,都喝得暈暈 乎乎的,真沒酒量。那小子真的進過局子?」
  「那傢伙是韓國人。」
  麗麗正在卸妝。她用復了刺鼻的卸妝水的棉紙巾擦著臉頰,然後弓著腰,湊近鏡子, 取下熱帶魚魚鰭一樣的假睫毛,丟掉的紙巾上滿是紅黑色的污跡。
  「阿開紮了你哥哥一刀,大概是你哥哥吧。還好沒有死。前一陣還到店裡來過呢。」
  我透過酒杯看著燈光。
  光溜溜的玻璃杯中閃爍著深橙色的燈絲。
  「他說向你打聽過我的事,你以後別跟他說那麼多。別跟那種怪裡怪氣的傢伙說我 的事。」
  麗麗將混放在化妝台上的口紅、梳子和其它小瓶、小盆中間的酒杯拿起來,一口喝 干後,當著我的面脫下了鑲著金絲的喇叭褲。她的腹部被鬆緊帶勒出一道印兒。據說麗 麗以前當過模特。
  牆上的鏡框裡鑲著一張麗麗身穿毛皮大衣的照片。她告訴我說,那是件價值幾百萬 的栗鼠皮。
  記得有一次,天氣很冷。她注射了過量的菲洛本,來找我時臉色象死人一般慘白, 滿嘴吐白沫,渾身不停地顫抖,我剛一打開門,她就一頭栽倒在地上。
  我把她抱起來時,她好像說了句「晦,把指甲油幫我洗掉,粘粘糊糊的不舒服。」 她穿了件坦胸露背的長裙,身上都是汗,連脖子上的珍珠項鏈上都是。我這裡沒有去光 液,就用酒精來代替。這時,她小聲說道,「不好意思,店裡有點不愉快的事。」我抓 著她的腳脖子,給她擦去指甲油的時候,麗麗喘著粗氣,目不轉睛地望著窗外的景色。 我一邊吻她一邊把手伸進她的裙子裡,觸到了汗濕的大腿,我脫去她的內褲,麗麗叉著 腿坐在椅子上,說想看電視,還說現在應該有馬龍·白蘭度主演的老片子。我手心裡沾 上了她身上的汗,半天都沒幹。
  「阿龍,你在傑克遜家裡打過瑪啡吧,是前天吧。」
  麗麗從冰箱裡拿出一個挑子,剝著皮說,她盤腿坐在沙發裡,把剝好的桃子遞給我, 我沒有接。
  「你還記得嗎,當時有個紅頭髮,穿短裙的女孩?身材相當不錯,挺招人的,有 嗎?」
  「記不清了,有三個女孩呢。是那個卷毛嗎?」
  坐在屋裡能看見廚房。洗碗池裡堆滿了髒盤子,有個黑蟲子在上面爬來爬去。麗麗 一邊擦著滴落在大腿上的桃汁,一邊跟我聊天。誇拉著拖鞋的腳背上,紅色和青色的血 脈清晰可見。在我眼裡它們總是很美的。
  「她還是撒了謊,那個女人曠了工,說是有病,其實是大白天和你們這些人玩樂, 太不像話了。她也打瑪啡了嗎?」
  「傑克遜哪會那麼做呢。他總是說女孩子不能幹這種事,弄壞身體太可惜了。那個 女孩也是在你店裡幹哪?挺愛笑的,一喝多了就笑。」
  「她會不會被解雇呢?」
  「她很惹人喜愛吧?」
  「這還用說,她的屁股很性感哪。」
  蟑螂鑽進了粘粘糊糊的蕃茄醬盤子裡,渾身油光光的。
  蟑螂被打死後流出種種不同顏色的液體,現在它的肚子裡可能是紅色的液體。
  我曾打死過一隻在調色板上爬的蟑螂,流出的是鮮紫色的體液。當時調色盤裡並沒 有紫色的顏料,我猜想大概是在它那小小的肚皮裡將紅色和蘭色混合成的紫色吧。
  「那麼,阿開後來怎麼樣,乖乖回家去了?」
  「是啊。她讓我進了屋,還問我喝不喝酒,我說要杯可樂,她還向我道了欠。」
  「傻瓜。」
  「在車裡等我的那兩個傢伙勾搭了一個過路的女人,那女人年紀可不小了。」
  麗麗把吃完的桃核扔進煙灰缸,把盤起的頭髮上的卡子搞下來,用發刷梳起來。她 沿著頭髮的波浪慢慢往下流,嘴裡還叼著煙。
  「阿開的姐姐在我店裡工作過。老早以前了,人很聰明。」
  「已經辭職了?」
  「聽說回家鄉去了,她是北方人。」
  梳通了一頭柔軟的紅髮,麗麗忽然站起來,打開壁櫥,從一個銀盒裡拿出一支細細 的注射器。她將茶色的小瓶子對著燈光,確認一下裡面還有多少液體,然後用注射器吸 入規定的量,接著屈起身體將針頭插在大腿上。支撐身體的另一條腿微微顫抖著。也許 是針頭插的太深了,撥出來的時候,流出了一縷細細的血,一直流到了膝頭。麗麗一邊 擦著太陽穴,一邊擦去嘴邊流出的口水。
  「麗麗,每次打針都應該消毒的。」
  麗麗沒說話,在角落的床上躺下來,『點了一支煙。隨著她脖子上的血管粗粗的暴 露出來,疲憊地吐出一口煙。
  「你想打嗎?還有呢。」
  「今天不打了。有朋友來找我,沒工夫打。我身上帶著呢。」
  麗麗從床頭櫃上拿起文庫本《巴馬修道院》看了起來。一邊將煙噴在書頁上,一邊 愜意地看書。
  「你這麼愛看書,真與眾不同啊,麗麗。」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注射器說道。她一聽,含混地說了句「這書可有意思了。」
  注射器的針尖上沾著血。我想幫她把針頭洗乾淨,就去了廚房。洗碗池裡的盤子上 蟑螂還在爬來爬去。我捲了一張報紙,小心翼翼地將爬上灶台的蟑螂打死了。
  「你幹什麼哪?」麗麗摳著大腿上的血塊問道。「你快來呀。」她的聲音嬌滴滴 的。」
  從蟑螂肚子裡流出了黃色的體液。屍體粘在灶台邊上,觸角還在顫動。
  麗麗又叫了我一聲,《巴馬修道院》已經扔到了地毯上。
  我的房間裡充滿了一股酸味。桌上放著一盤不知什麼時候切開的菠蘿,酸味就是從 這兒發出來的。
  菠蘿的切口發黑,已完全腐爛了,成了一盤稀泥。
  沖繩正在做著打海洛因的準備,鼻尖上沁出了汗珠。見他這副樣子,我才想起鈴子 說的話來,她躺在潮濕的床上,不停地說著「今天夜裡真熱呀,你熱不熱?」
  「喂,阿龍,這海洛因花了多少錢?」
  鈴子從坤包裹拿出德阿茲的唱片,問道。我說花了十美元。沖繩一聽大聲嚷道,比 沖繩那邊賣的宜。沖繩用打火機燒針尖,再用酒精棉消毒後,往外筒裡吹氣,看看有沒 有堵住。
  「四谷警察局好像新裝修了,牆壁和廁所都特別乾淨,真讓我吃驚。那個年輕的看 守真能侃,說什麼這兒出警察單身宿舍舒服多了,有個老傢伙討好地跟著傻笑,噁心死 了。」
  沖繩的眼睛有些混濁,他用牛奶瓶喝著串了味的酒,已經醉醺醺的了。
  「喂,對面原來有家戒毒所,真的嗎?」
  我一邊打開錫箔紙包的海洛因,一邊問。
  「是的。我爸送我去的。是美國人開的。逮捕我的是美國憲兵,先要在美軍的設施 裡戒毒,然後送到這裡來。不瞞你說,美國不愧是先進國家。」
  鈴子插嘴道:
  「在裡面每天能打興奮劑,多好啊,我也想進美國人的戒毒所。」
  沖繩用挖耳勺將錫紙上的海洛因歸攏到中間,說道:
  「傻冒,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像你這樣的不夠資格,除非真正的吸毒者才行呢。像 我這樣兩條胳膊上都是針眼的毒瘤大的才能進去。那裡有個迷人的護士小姐,叫良子, 每天給我打針。我躡著屁股,一邊眼睛看著窗外人們打排球,咱的就挨了一針。我身體 虛弱,小雞雞準是縮成一點兒了,我怕被良子看見,多難為情啊,要是碰上像鈴子這樣 大屁股的,我可就吃不消啦。」
  鈴子聽沖繩說她大屁股,不滿地咕噥了一句,跑到廚房冰箱裡拿飲料去了。
  「晦,怎麼什麼喝的都沒有哇。」
  沖繩指著桌上的爛菠蘿說:「你就吃這個吧。這是家鄉風味呀。」
  「沖繩,你喜歡吃腐爛的東西呀,怪不得你衣服上都是怪味。」
  鈴子一邊喝著加了水的卡爾匹斯,一邊說,冰塊在她嘴裡滾來滾去。
  「你也快成癮君子了,達不到我的程度的話,咱們結婚以後可不好辦了。不如等咱 們倆都成了痛君子之後一塊兒住進去,然後再一點點戒掉。」
  「你們倆一起去戒毒所度蜜月嗎?」
  我笑著問。
  「是啊,沖繩,是這麼打算的吧?」
  「這主意不錯啊。這樣一來,你們倆就可以並排趴著讓護士打興奮劑,互相說情話 了。」
  沖繩笑著衝我說:「混小子,你起什麼哄。」他一邊用餐巾紙把浸泡過熱水的湯匙 擦乾,然後用挖耳勺往弓形匙把的不�袟黥鰤芵怑豸J火柴頭大小的海洛因,嘴裡說著, 「鈴子,你現在要是打個噴嚏,我可饒不了你。」一邊將針頭安在戰場上使用的CC注射 器上。鈴子點燃了一支蠟燭,沖繩小心翼翼地往匙子裡的海洛因上演上水滴。
  「阿龍,你打算搞聚會嗎?」
  沖繩將顫抖的手指在褲子上擦了擦,鎮定了一下問道。
  「沒辦法,有幾個黑人想搞。」
  「鈴子,你也去嗎?」
  沖繩問正在將剩餘的海洛因包好的鈴子。鈴子眼睛看著我答道:
  「去呀,你就省省心吧。」
  「你要是敢和那個叫拉裡的黑人睡覺,看我怎麼收拾你。」
  烤在蠟燭火苗上的匙子裡的溶液眨眼之間便沸騰了、冒著蒸氣。匙子底下被烤得輟 黑。沖繩慢慢將匙子從火苗上拿開,就像給嬰兒喂東西吃似地把它吹涼。
  他一邊撕脫脂棉,一邊對我說:
  「你知道在拘留所裡打不了海洛因。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好 像夢見了我大哥。我是老四,大哥沒見過我。大哥在戰場戰死了,一張照片也沒留下。 只有父親面的一張不太像的畫像擺在佛壇上。這位大哥竟然會出現在夢裡,多奇怪呀。」
  「你大哥跟你說什麼了?」
  「記不得了。」
  沖繩將一塊兒大拇指大小的脫胎棉浸入冷卻的液體裡,然後將針頭插入脫脂棉中, 隨著一陣輕微的聲音,就像嬰兒吃奶時發出的聲音一樣,透明的液體被一點點吸進細細 的玻璃管裡。吸光之後,他舔著嘴唇,輕輕推著針管,把注射器內的空氣擠淨。
  「喂,讓我來給阿龍打針吧。我在沖繩時給好多人打過啊。」
  鈴子挽起袖子說。
  「不行,你上次就沒打過去,浪費了上百美元。這可不像做飯團那麼簡單,隨便誰 都能幹的。快點把阿龍的胳膊捆紮一下。」
  鈴子嚷著嘴,瞪著沖繩。她用一條皮管將我的左手臂緊緊勒住。我摸緊拳頭後浮現 出了清晰的血管,沖繩用酒精棉擦了幾遍,就將針頭刺入了鼓起的血管裡。我鬆開了拳 頭後,暗紅色的血便倒流進了針管裡,「馬上就好」,沖繩邊說邊靜靜地推著外管,把 和血混在一起的海洛因一下子注入了我的身體裡。
  「好了,感覺怎麼樣?」沖繩笑著拔出了針頭。在針頭拔出的一瞬間,海洛因已流 到了我的手指尖。我頓時感到一陣陣衝擊直達心臟。眼前一片霧狀籠罩著,連沖繩的臉 都看不清了。我捂著胸口站起來,想要吸氣,可是呼吸的頻率已被打亂,上氣不接下氣。 頭上好像挨了一悶棍,口乾舌燥。鈴子扶著我的右肩,怕我摔倒。我嚥下一點兒從乾燥 的牙縫裡滲出的唾液,只覺得腳底下懸了空似的,一陣噁心,便呻吟著倒在了床上。
  鈴子擔心地搖著我的肩頭。
  「是不是打得太多了?阿龍沒怎麼打過的。你看,他臉色發育,不會有什麼危險 吧。」
  「沒打多少哇,不要緊的。鈴子,把臉盆拿來,這傢伙會吐的。」
  我把臉埋透鏡頭裡,喉嚨直冒火,而唾液卻不斷地從嘴角往外溢,每當我用舌頭舔 唾液時,就感到從小腹湧上一陣噁心。
  無論我怎麼使勁吸氣,也只能吸進一點點空氣。而且還不是從嘴或鼻子吸進來的, 好像是胸口有個窟窿,從那裡漏進來的。我腰部發麻,不能動彈,心臟一陣陣絞痛,太 陽穴由於眼鼓的血管而一蹦一蹦地直跳。閉上眼睛,彷彿要掉進一個快速旋轉的漩渦之 中,可怕之極。全身就像被人愛撫著,像抹在漢堡包上的奶酪似地溶化下去。好比試管 裡的水和油一樣,身體裡冷卻的部分和發熱的部分分離開來旋轉著。燥熱傳導到了我的 頭部,喉嚨,心臟和性器官。
  我想叫鈴子,卻發不出聲音。我想抽煙,可是光是聲帶震動,聲音嘶啞得像蚊子聲。 從那邊傳來鐘表的滴啦聲,非修悅耳,而我的眼睛幾乎什麼也看不見,只覺得右眼前面 有一片波光鱗鱗的水面,令人眼暈。
  我猜想那一定是蠟燭。鈴子看看我的臉,又摸摸我的脈搏,然後對沖繩說:「他還 活著哪」。
  我拚命張嘴,舉起沉甸甸的手臂碰到了鈴子的肩膀,用微弱的聲音說道:「給我支 煙。」
  鈴子點了根煙,塞進我被唾液潤濕的嘴唇上。又扭頭對沖繩說:「你來看看,阿龍 的眼睛像餓鬼似的,真嚇人,身子在哆咳,太可憐了,哎呀,眼淚流出來了。」
  香煙像有生命的東西一樣抓撓著我的肺,沖繩抬起我的下巴,翻開眼皮看了看瞳孔, 對鈴子說:「真危險,差點兒就沒命了。阿龍的體重再少十公斤的話,就完蛋了。」
  我感覺沖繩的臉就像夏天躺在砂灘上透過尼龍遮陽傘看太陽似的,歪歪扭扭,模糊 不清。我覺得自己變成了一件植物,是生長在背陽處的,葉子灰暗,不開花的鳳尾草那 樣沉靜的植物,只能使柔軟的絨毛包裹的抱子隨風飄散。
  電燈熄滅了。能聽見沖繩和鈴子互相脫衣服的聲音。電唱機的音量被調大了,德阿 茲的進行曲,磨擦地毯的聲音,以及鈴子拚命壓抑的呻吟聲一齊傳到我的耳朵裡。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從大廈頂上往下跳的女人。她的臉因恐怖而扭曲,眼睛望著 遠去的天空,手腳像游泳似地不停地划動著,掙扎著想上去。束著的頭髮在空中散開, 像水藻似地在她頭頂上漂動,放大了街樹、車輛和行人,被風刮得變了形的五官,這些 情景彷彿在酷熱的夏天做了個嚇出一身冷汗的惡夢,從樓頂上掉下來的女人的動作,簡 直就像黑白電影裡的慢鏡頭。
  鈴子和沖繩起來互相擦著身上的汗,又把蠟燭點上了。光大刺眼了,我翻過身去。 他們壓低聲音交談著什麼。伴隨著陣陣抽搐,嘔吐感襲來,像海浪般一浪接一浪。我咬 住嘴唇,抓著被單忍受著,就在嘔吐感又消褪下去的同時,我感到一種類似射精的快感。
  「沖繩!你,你太狡猾了。」
  鈴子喊叫著,同時響起了玻璃杯打碎的聲音。有人倒在彈簧床上,使得我的身子也 跟著稍稍傾斜。另一個人,估計是沖繩,罵了一句「混蛋」,就粗暴地開開門,出去了。 風吹滅了蠟燭,傳來一陣跑下樓梯的腳步聲。黑暗的屋子裡,只能聽見鈴子的呼吸聲。 我聞到一股腐爛的菠蘿味和混血兒鈴子腋下散發出的淡淡的狐臭味。我忽然間想起了一 個女人的臉。那是老早以前在夢裡或電影裡見到的,她很瘦,手腳細長,她用那纖細的 手指將內衣從身上脫下來,隔著透明的隔扇洗淋浴。水珠順著她尖尖的下巴滴落下來。 這是一張外國女人的臉,她凝視著鏡子裡自己的綠眼睛……。
  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住腳步,回過頭來,把煙蒂扔進路邊的水溝裡。男人左手緊握著 鋁合金的半新的丁字拐,逕直前行。他的脖子上淌著汗,從走路姿勢上判斷,他的腿是 最近才變瘸的。他右臂僵硬,腳尖伸得很直,在地上拖出一條很長的足跡。
  太陽當空照耀著,鈴子邊走邊脫下夾克衫,緊裹著的襯衫已被汗濕透了。
  鈴子像是睡眠不足的樣子,沒有精神。在一家餐館前,我問她想不想吃點什麼,她 只是搖搖頭,沒有答話。
  「沖繩也真不懂事,那麼晚還走,連電車也坐不上。」
  「算了,阿龍,別提他了。」鈴子小聲說道。她從路邊的白楊樹上揪下了一片葉子。
  「你知道葉子上的細線叫什麼嗎?阿龍,你說說看。」
  撕下來的半片葉子上面蒙了一層塵土。
  「是葉脈吧。」
  「說對了,是葉脈。我上中學時是生物組的,用葉子製作過標本。把它放進一種藥 液裡,叫什麼藥我忘了,葉綠素就被溶解掉了,只剩下純白的葉片,可以清晰地看到葉 脈。」
  拄著丁字拐的男人在公共汽車站的板凳上坐下來,看著時刻表。站牌上寫著「福生 綜合醫院前」。右邊一家大醫院,在扇形的寬敞庭院裡,幾十名患者穿著浴衣,在護士 的指導下做體操。每個人的腳脖子上都纏著厚厚的繃帶,他們隨著哨聲,扭動腰身的脖 頸,走進醫院來的人都邊走邊瞧他們。
  「我今天到你的店裡去,跟莫卡和阿開說一下聚會的事。她們今天來上班嗎?」
  「來的,每天都來。今天也會來。阿龍,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
  「標本呀,是我收集各種樹葉做的標本。我家鄉那邊很多人喜歡收集昆蟲,因為那 邊漂亮的蝴蝶品種比這裡多。而我收集的是樹葉標本,曾得到過老師的誇獎,還用獎金 去了鹿兒島一趟呢。這個標本集就放在我桌子的抽屜裡,是我的寶貝。我想給你看看。」
  到了地鐵站,鈴子把白楊樹葉扔到了路邊。月台的屋頂上閃著銀色的光,我戴上了 太陽鏡。
  「到了夏天了,真熱。」
  「你說什麼?」
  「我說到了夏天了。」
  「夏天還要熱得多呢。」
  鈴子直盯盯地看著鐵軌說道。
  我坐在櫃台前喝著葡萄酒,聽到有人在角落裡嚼著藥片。 02
  麗麗早早就關了店門,她把和夫從立川藥店偷來的二百片迷幻藥攤在桌子上,說 「這是聚會的前奏。」
  然後,她登上櫃台,一邊脫絲襪,一邊隨著唱片的節奏跳舞,她摟住我,伸出沾滿 藥味的舌頭跟我接吻。良子用手攏著長髮,和莫卡聊天。莫卡朝我又是吐舌頭又是飛媚 眼。
  「哎,阿龍,好久不見了。有什麼禮物給我呀?」良子回頭笑著問我。
  我雙手支在櫃台上,腳尖勾著拖鞋晃蕩著。煙抽得太多,舌頭辣酥酥的。葡萄酒的 酸味使我本來就乾渴的喉嚨更難受。
  阿開正在跟吃了迷幻藥而醉眼惺忪的和夫談論著她去秋田當裸體模特的事。她對嘴 喝著威士忌,一粒接一粒地吃著花生。
  「我被綁在午台上,這工作真讓人受不了。我告訴你,那繩子特別扎人。你很同情 我吧。」
  和夫根本沒往耳朵裡聽。他將照相機的鏡頭對準了我。
  「你怎麼這樣,人家跟你說話你也不好好聽。」
  阿開朝和夫背上打了一下,和夫便摔倒在地上。
  「別胡鬧,把照像機弄壞了怎麼辦?」
  阿開哼了一聲,裸露出上半身,碰上誰就和誰跳貼面舞,互相吸舌頭。
  我由於昨天打的海洛因的緣故,身體懶懶的,不想吃迷幻藥。
  「喂,阿龍,去廁所嗎?良子老摸我,內褲都濕了。」莫卡湊近我說。她穿著紅色 天鵝絨連衣裙,戴著同樣顏色的帽子,眼圈塗著厚厚的紅粉。
  「阿龍,還記得你上次在廁所裡佔我便宜的事嗎廣莫卡眼神迷濛,伸出舌頭,嬌嗔 地說。
  「那次你哄我說警察來檢查,於是,咱們兩個人擠在廁所裡,用變態的姿勢平的, 你都忘了?」
  「這可真是新鮮事,阿龍,真有這回事?你也夠色的呀。看你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想不到也幹這種事,新鮮,新鮮。」良子一邊放唱片,一邊說。
  「你胡編什麼,莫卡,少說沒影的話吧。這都是她編的,良子,別聽她的。」我說 道。唱機裡傳出很響的音樂聲,是一首很老的歌《Timisoffside》,莫卡一支腳踩在我 的膝蓋上,含糊不清的地說:
  「別不承認哪,阿龍,說實話,那次我達到了四次高潮,四次呀,怎麼忘得了啊。」
  鈴子臉色蒼白地站起來,自言自語著:「現在幾點了,幾點了?」走進櫃台,從阿 開手裡拿過威士忌,喝了一口,又劇烈咳嗽起來。
  「傻瓜,鈴子,你還是老老實實躺著去吧。」阿開說著奪過酒瓶,用手擦掉瓶口上 沾的麗麗的口水,喝了起來。鈴子被阿開推了一把,摔倒在沙發上,對我說:
  「唱機聲音小一點,上面的麻將屋要找麻煩的。那個店主根陰險,會電話報警的。 你們把聲音弄小點行不行。」
  我蹲在唱機前調低音量時,莫卡怪叫一聲騎到我的脖子上。她的大腿冰涼,緊緊挾 住了我的脖子。
  「你幹什麼,莫卡,那麼想和阿龍於哪。我跟你來吧。我不行嗎?」良子在背後說 道。
  我撤掉莫卡的大腿,她尖叫著摔倒在地上。
  「笨蛋,變態,阿龍,原來你也是個孬種。聽說你和黑鬼搞同性戀,大概是吃傻瓜 藥吃多了。」莫卡懶得爬起來,躺在地上,笑著用高跟鞋踢我的腿。
  鈴子趴在沙發上,小聲說道:
  「我想死,胸口好疼,我還不如死了呢。」
  阿開正在看斯通茲的唱片封皮,抬起頭來沖麗麗說:
  「那你死一個瞧瞧,阿龍,你說呢。想死的人還是別攔著他好。別光說呀,還不是 撒嬌嗎。」
  和夫給照像機裝上閃光燈,給阿開拍照。閃光燈耀眼的光亮使躺在地上不起來的莫 卡抬起了頭。
  「和夫,別照了。不經人同意別亂照。我可是當過專業模特的。什麼?我最討厭照 相了,別擺弄那個刺眼的玩意了,就是因為這個你才不招人喜歡嘛。」
  鈴子痛苦地呻吟著,趴在沙發上,從嘴角吐出一團粘糊糊的東西。阿開急忙跑過去, 把報紙鋪在地上,拿毛巾給鈴子擦嘴,還摩挲她的背。吐出的污物裡夾雜著許多飯粒, 大概是晚飯吃的炒飯吧。報紙上淺褐色的污物,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紅色燈光。鈴子閉著 眼睛咕映著:「我想回去,我想回去。」
  良子攙起地上的莫卡,一邊解開她連衣裙胸前的扣子,一邊附和著鈴子的話,「沒 錯,將來的沖繩,準是個好地方。」
  莫卡推開良子正要伸進她內衣的手,抱住了和夫,用她那嬌媚的聲音說:「給我照 張像吧,我的照片上了這期的《歧安》封面了,是彩照。阿龍,你看到了吧。」
  阿開在自己的牛仔褲上抹掉手上沾的麗麗的口水,又換了一張《美麗的一天》的唱 片。
  和夫叉著腿,躺在沙發上,胡亂按著快門。閃光燈閃個不停。我擋住眼睛說:
  「和夫,別亂照了,電池都浪費光了。」
  良子想要吻阿開,遭到了拒絕。
  「你怎麼了,昨天你不是一直在說慾求不滿嗎?在給貓餵食時,你對貓說過,『你 和我都同樣想要男人』的吧?跟我親個嘴總可以吧。」
  阿開不理他,悶頭喝威士忌,
  莫卡在和夫面前擺著各種資勢,咧著嘴笑著。
  「喂,現在既便對你說『茄子』,你也不要笑,莫卡。」
  阿開在臭罵良子。
  「你真討厭,別老纏著我,一見到你這張臉我就煩,剛才你吃的炸豬排,那是秋田 的農民的錢,是農民髒兮兮的手給我的一千元呀。你知道嗎?」
  莫卡吐著舌頭衝我說:
  「我討厭你,變態的混蛋!」
  我想喝冰水,便用冰鎬敲碎冰塊,不小心手指被冰扎破了。櫃台上的阿開無視良子 的存在,獨自跳了一會兒舞之後從櫃台上下來,對我說:
  「阿龍,你現在不玩樂器了?」邊說邊辭去我手上冒出的血珠。
  鈴子從沙發上抬起身,說:「你們能不能把唱機聲音弄低點兒。」可是,沒有人過 去調音量。
  我用紙巾錫住手指的傷口,連衣裙胸前敞開著的莫卡走到我面前,笑著問:
  「阿龍,你從那些黑鬼身上撈了多少?」
  「你指什麼?是晚會的事嗎?還是我和阿開跟黑鬼作愛能得多少嗎?別瞎說八道。」
  阿開坐在櫃台上對莫卡說:
  「莫卡,你得了吧,淨說掃興的話,你想掙錢的話我給你介紹有錢的人。聚會不是 為了錢,是為了玩樂。」
  莫卡玩弄著我胸前掛的金鎖,譏笑道:
  「這也是從黑鬼那兒得來的吧。」
  「混蛋,這是高中的時候,同班的女同學給我的。在她過生日的時候,我表演了節 目,她很感激,所以送給我的。她是木材商的女兒,是千餘小姐。不過,莫卡,你可別 當著黑人的面叫他們黑鬼,會被殺死的。他們也懂日語。你不願意可以不去。對吧,阿 開,好多女孩兒想參加呢。」
  阿開含著一口威士忌,點點頭。莫卡看了她一眼,「喲,生氣啦,跟你開個玩笑。」 說著一把抱住了我。
  「我當然要去了。黑鬼身體強壯,還有迷幻藥。」說著,將舌頭伸進我的嘴裡。
  和夫將鏡頭湊近我的鼻尖,我吼道:
  「別照,和夫。」
  幾乎在同時,他按下了快門,我只覺得被人狠揍了一下腦袋似的,眼前白晃晃一片, 什麼也看不見。莫卡拍著手,嘎嘎地笑著。我扶著櫃台慢慢滑倒下去,阿開扶住我,把 自己嘴裡的威士忌吐進我的嘴裡。阿開塗著厚厚的口紅。口紅味攙雜著威士忌味流進了 我的喉嚨。
  「混蛋!你在幹什麼,給我停下!」良子把手裡的漫畫書往地上一摔,嚷道,「阿 開,你敢咬阿龍的舌頭?」
  他剛一邁步,就踉蹌著碰翻了桌子,杯子也摔碎了。啤酒沫和花生米撒了一地。聽 到吵鬧聲,麗麗搖搖頭站了起來,喊道:
  「你們都給我出去!出去!」
  我揉著太陽穴,含著冰塊,走近鈴子。
  「你別擔心,回頭我負責收拾乾淨。」
  「這是我的店,你跟大家說讓他們都走吧。阿龍,你可以留下,跟大家說呀。」麗 麗說著握住了我的手。
  良子和阿開相互怒目而視。
  「你竟然和阿龍互相吸舌頭?」良子質問阿開道。
  和夫怯怯地對良子說:『狼山,都是我不好,你誤會了。我給阿龍拍照時,阿龍摔 倒了,阿開為了弄醒他,給他餵了口威士忌,代替興奮劑。」
  「一邊呆著去。」良子踢了他一腳,他一趔趄,手裡的相機差點兒掉地上。
  「哼,你這是幹麼呀。」和夫咂著舌頭說。
  摸著和夫手腕的莫卡前咕道:「真不像話。」
  「怎麼,你吃醋了?」阿開啪塔啪嘈甩動著拖鞋說。
  鈴子的眼睛哭腫了,拽著我的袖子說:「給我點兒冰塊」,她把冰塊包在紙巾裡, 敷在太陽穴上。
  和夫對著正在氣頭上的良子照了一張,差點兒又要挨打。莫卡大笑起來。
  和夫和莫卡要回去了。「我們倆想現在去洗個澡。」
  「喂,莫卡,把扣子扣好,不然那些小流氓要纏上你的。明天,一點鐘在高元寺的 檢票口碰面,別遲到啊。」
  莫卡答道:「知道了,變態,怎麼會忘呢,我會打扮得像天他一樣。」
  和夫半跪在大街上,朝我們按了快門。
  一個醉醺醺的人邊走邊唱歌,和夫也給他拍了一張。
  鈴子抖個不停,包在紙裡的冰塊掉到地上,差不多已溶化了。
  「我現在的心情和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真的沒什麼。我不是非要和你睡不可。」
  阿開朝空中吐了口煙,慢條斯裡地對良子說道。
  「別說傻話了。咱們倆分開我沒什麼,你恐怕不好辦,我無所謂。咱們還是喝酒吧, 這是聚會的前奏,對吧,阿龍。」
  我坐在鈴子身旁,手一放在她脖子上,她就抖動一下,從嘴角不斷流出難聞的唾液。
  「阿開,別老說我,別對我大吼大叫。夠了,明天我就去工作,行了吧。」
  良子對坐在櫃台上的阿開說道,「我去賺錢,行了吧。」
  「是嗎?去呀,那我可輕鬆了。「阿開歪歪扭扭地走著。
  「你和別人好也沒關係,可我覺得你總是心神不定的,這就是慾望得不到滿足。其 實,要不是為了你我去當碼頭工人也無所謂。」
  良子捐了一下阿開的大腿說道。阿開穿著緊身褲,有些鬆弛的腹部被皮帶勒出了一 道印。
  「你胡說什麼哪。多丟臉呀。你看,阿龍在笑我哪。你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麼吧。 我的事和你沒關係。」
  「你給我住嘴!真是的,什麼時候學會這麼說話了。」
  阿開把煙扔進洗碗池,一邊穿衣服,一邊對良子說。
  「這是我媽的遺傳。我媽常把自己的事講給我聽,你不是知道嗎?你到我家來過吧, 看到一個在火爐旁和貓一起啃煎餅的女人了吧,她就是我媽。她總給我講她的經歷,你 聽見了嗎?」
  良子低著頭說:「阿龍,給我支煙。」
  我扔給他一支,掉在了地上,他趕緊撿起來,早已被啤酒沾濕了,他叼在嘴上,點 著火輕輕地對阿開說:
  「我不想讓你自己一個人回去。」
  我一邊給麗麗擦嘴,一邊問良子:
  「明天你參加嗎?」
  「算了吧,阿龍,我還得幹活,少我良子一個人也沒多大影響吧。你也早點兒回去 吧。不早點兒睡,明天起不來的。明天是去橫濱吧,得早起。」
  「喂,良子,你真不打算來嗎?」
  良子沒有回答,朝角落走去,想換張唱片。阿開從櫃台上下來,對良子耳語道: 「我想聽斯通茲。」
  「別理我,阿開。別和我說話。」
  良子叼著煙看著阿開。
  「傻樣,鋼琴曲有什麼好聽的,沒勁。阿龍,你也說話呀,這是滾石樂隊的最新唱 片,你沒聽過吧?」
  良子一聲不吭,拿了一張奧爾德龍的放進去。
  「阿開,今天太晚了,麗麗不讓聲音放得太大,斯通茲的聲音不好聽。」
  阿開扣好扣子,照照鏡子,梳了梳頭,問:
  「明天怎麼著?」
  「在高圓寺的檢票口,一點。」
  阿開邊塗日紅,邊點了點頭。
  「良子,我今天不回公寓了,我要去個朋友那兒,你想著給貓餵牛奶,不是冰箱裡 的,是架子上的,別弄錯了。」
  良子沒吭聲。
  阿開打開門,一股潮濕的冷氣吹了進來。
  「啊,阿開,就開著門吧。」
  良子一邊聽音樂,一邊往杯裡倒酒。我撿著地上的玻璃碎片,把它們堆放在麗麗吐 的髒物上。
  「真不好意思,最近她總是這樣。」
  良子望著天花板說道。
  「她去秋田之前也是這樣,最近我們夜裡沒在一起睡,我也沒做什麼對不起她的 事。」
  我從冰箱裡拿了瓶可樂,良子一口氣喝乾了杯裡的葡萄酒。
  「她說想去夏威夷。老早以前有人跟她說,她爸爸可能在夏威夷,我想出錢讓她去 一趟。其實那個傢伙,天知道是不是她爸爸。
  本想去工作掙錢,結果總是成天混日子,我根本不知道她成天在想什麼。反正每天 都是這麼鬼混。」
  良子說完捂著胸口站了起來,跑到外面去,傳來一陣嘔吐的聲音。鈴子真睡著了, 張著嘴呼吸著。我找了一條毛毯給她蓋上。
  良子捂著肚子回屋裡來了,他用袖口抹著嘴,拖鞋尖上沾著黃色的污物,身上散發 出酸味。
  鈴子均勻地呼吸著。
  「良子,明天還是來吧。是熱鬧的晚會呀。」
  「阿開倒是早盼著要去呢。她老說想和黑人玩玩,我無所謂。」
  今天鈴子怎麼了,脾氣這麼大!
  我在良子對面坐下,喝了一口酒。
  「昨天在我那兒,她和沖繩吵了一架,鈴子打針時總是不順,她太胖,血管不好找, 沖繩就煩了,全都給我打進去了,結果鈴子沒份了。」
  「這兩個人真夠白癡的。你就傻呆呆地看著他們吵架?」
  「不是,我先打的針,癱在床上,像死人一樣。我以為我會死掉,太可怕了,打得 太多了。」 03
  良子把兩片迷幻藥放進酒裡喝了下去。
  我覺得肚子餓,卻什麼也不想吃。只想喝口大醬湯,看看鍋裡,長了一層灰色的霉, 豆腐已經腐爛成糊糊了。
  良子說他想喝加牛奶的咖啡,我忍著鼻子底下的大醬湯的餿味,把咖啡壺放到了火 上。
  良子將牛奶倒進了杯裡,雙手小心地捧著喝了一口,叫了一聲「燙死了」,便把肚 子裡的污七八糟的東西像滋水槍似地全嗅到櫃台上了。
  「媽的,我才喝了那麼點酒,怎麼搞的。」說著把剩下的一點酒都喝光了,引起了, 陣咳嗽。我為他拍拍背,他回頭歪斜著嘴對我說:「你真是好心腸啊。」他的背上冰涼 潮濕,發出一股酸味。
  「我曾回了趟富田。你聽鈴子說了吧。我母親死了,你聽說了吧。」
  我點點頭。良子又倒了滿滿一杯酒。過甜的咖啡使我的舌頭發澀。
  「家裡死了人,心裡真不是滋味。我還是頭一次有這種感覺。你家裡人身體都好 嗎?」
  「都好。大家都為我擔心,老給我寫信。」
  歌曲放完了,唱盤還在轉,嘶嘶啦啦的響著。
  「阿開叫我帶她一起回富山去,說她不願意自己一個人呆在公寓裡。她的心情也可 以理解,可是,我們住的旅館特別貴,光住宿就要兩千元哪。」
  我關掉了音響,鈴子的腳從毛毯裡伸出來,腳底髒兮兮的。
  「葬禮那天,阿開打電話來,說她很無聊,讓我去陪陪她,我說現在離不開,她就 威脅我要自殺。我只好回去了。她正在骯髒的六鋪席的房間裡聽收音機,那是一台很破 舊的收音機。她說,這一帶收不到FEN的節目。在富山怎麼可能收到美軍電台的節目呢。 她問起我母親,淨問些無聊的事,她裝出來的笑容難看死了。她問,你母親死的時候什 麼表情?放進棺材時化妝了嗎?我說化妝了。她又問是什麼牌子的化妝品,是馬古斯? 還是萊普耳?加涅寶?我說我怎麼知道。她就抽抽嘻嘻地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說我太寂 寞了。」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一個人呆在旅館裡,當然寂寞了。」
  我一口喝乾了咖啡,沉澱在杯底的沙糖甜得我差點吐出來。
  「我也理解她呀,可是那天是我媽死的日子呀。她嘟嘟咬咬地從壁櫥裡拿出被褥, 脫得一絲不掛。我剛辭別了死去的媽媽,就跟光著身子的混血兒摟在一起,你想想看, 太過分了吧。其實,當時抱她一下也沒什麼,可我實在是……。」
  「什麼也沒幹吧?」
  「那當然啦。阿開哭哭啼啼的,反倒讓我覺得羞愧,你看過電視劇吧,我們倆就像 在演電視劇。我怕隔壁的人聽見,真讓人難堪,也不知阿開當時想什麼哪。從那以後, 我們的關係就不太好了。」
  鈴子打起了鼾。毛毯隨著她的呼吸一上一下的起伏著。偶爾有路過的醉漢從敞開的 大門往裡瞧。
  「從那以來,我們的關係就不正常了。當然以前也吵架,可是這次和以前不大一樣, 總覺得別彆扭扭的。
  去夏威夷的事是我們兩人早就開始計劃的。今天又鬧成這樣。
  我告訴你,這種姑娘讓人受不了,還真不如去土耳其浴室省心哪。」
  「你母親是病死的嗎?」
  「就算是病死的吧。她的身體極度衰弱,大概是積勞成疾,死的時候身體縮小了不 少,真可憐。
  我母親在富山是賣藥材的小販。我小時候經常跟著母親出去賣貨。母親肩背冰箱那 麼大的箱子,從早走到晚。全國各地都有她的買家。她做了好多紙汽球送給顧客的小孩 子玩。我小時候常玩這種紙汽球。
  現在回想起來實在不可思議,我能一整天地玩紙汽球也不厭倦,現在肯定馬上就厭 煩了。這些回憶常使我感動。有一次,我在旅館等媽媽的時候,房間的電燈壞了,天黑 了才發現燈不亮了。我不敢跟旅店的人說,那時我還沒上學,膽子小,我蹲在角落裡, 望著窗外射進來的微弱光線,這件事讓我難忘。當時我很害怕,那條街道很狹窄,充滿 了魚腥味。我記不得是什麼地方了。」
  遠處傳來汽車駛過的聲音。鈴子發出喃喃夢囈。良子又去外面嘔吐了,不一會兒, 我也出去和他並排吐起來。我左手扶著牆,將右手伸進喉嚨裡,於是腹部肌肉一陣痙攣, 便吐出一股溫熱的液體。隨著胸部和腹部的一起一伏,喉嚨和嘴裡就湧出了好多酸水, 一擁舌頭,就嘩嘩地吐到了溝裡。
  往店裡走時,良子對我說:
  「阿龍,你都吐出來後,整個身體輕飄飄的,站不穩吧?這種時候最想女人了。雖 然既使女人站在面前,也硬不起來,就連她的腿都懶得叉開,可是就是想要女人。不光 是下半身想要,是整個身體都躁動不安。你呢?有這種感覺嗎?」
  「是啊,真想殺了她,光睡她都不過痛了。」
  「對,對,就是這種感覺。真想在銀座大街上,拽一個女人來,掐住她的脖子,一 下子扒光她的衣服,拿報棍子什麼的插進她的身體裡去。」
  進了屋,鈴子正從廁所出來,迷迷糊糊地說:「你們來啦。」她褲子的拉鏈開著, 內褲緊繃著臀部。
  見她東倒西歪的樣子,我跑上前去扶住她。
  「阿龍,謝了。現在可安靜了。給我杯水,我嗓子直髮干。」鈴子垂著頭說。
  在我敲冰塊時,鈴子又躺倒在沙發上,良子脫光了她的衣服。
  透過鏡頭,我看著縮小了的陰暗天空和太陽,正想把鏡頭轉向路人時,裡面出現了 正走來的阿開。
  「阿龍,你照什麼哪?」
  「是你呀。你是最晚一個到的,這可不好。」
  「有個老頭在車上吐痰,司機罵罵咧咧的,還停了車。兩個人面紅耳赤地吵得好凶, 大熱天的。哎,其他人呢?」
  阿開又衝著無精打采地坐在路邊的良子說:
  「喲,良子,你不是說不去嗎?」
  鈴子和莫卡終於從服裝店裡出來了。行人都不住地回頭看鈴子。鈴子穿著剛買的印 度長裙,紅色絲綢上印滿圓點,裙長至腳踝。
  「你又買了件時裝啊。」和夫笑著將鏡頭對準了鈴子。
  阿開身上香水味兒刺鼻,湊到我身邊說:
  「晦,阿龍,鈴子真不會打扮,這麼胖還穿長裙。」
  「這有什麼,也許她是想換換心情吧。她很快就會厭倦的,你就可以借來穿了,你 穿上一定好看。」
  鈴子四下看了看,小聲對大家說:
  「嚇了我一跳,莫卡竟敢在店員眼皮底下偷店裡的東西。」
  「怎麼回事,莫卡,你又偷東西了?被人抓住可要挨打了。」
  良子被汽車尾氣熏得皺起眉頭說。莫卡把胳膊伸到我的面前。
  「好聞吧,是迪奧爾牌的。」
  「甭管什麼牌子的,以後別偷這麼貴重的東西了,大家都為你擔心哪。」
  趁著良子和和夫去買漢堡包的工夫,三個女人互相借用化妝品,靠在檢票口的欄杆 上化起妝來,來往行人都用異樣的眼光看著他們。
  上了歲數的檢票員笑著問鈴子:
  「姑娘穿得這麼漂亮,去哪兒啊?」
  鈴子認真地畫著眉,答道:
  「去參加晚會。」
  奧斯卡的屋子中央正在烤著一個拳頭大小的麻藥,冒出的煙被吸進了肺裡,不到三 十秒的工夫,人就酩酊大醉了。他們陷入了一種錯覺,彷彿五臟都從身體的毛孔爬出, 而別人的氣息又吸入了自己的體內。
  尤其是下半身,癱軟得像一堆爛泥。心裡燃燒著慾火,總想用嘴去含別人的器官, 吸別人的體液。他們又是吃水果,又是喝葡萄酒,整個房間裡熱氣升騰,都恨不得扒了 自己的皮。女人們想要把油光光的黑人的肉體嵌入自己的體內。桌上擺滿了抹了果醬的 奶酪派,煮熟的蟹爪,淺紫色的美國甜葡萄酒,長滿疥子的死人手指般的淹黃瓜,女人 的唇舌那樣重疊的麵包和熱狗,以及沙拉上灑的粉紅色的蛋黃醬。
  阿開象狗似地在地毯上爬來爬去,和每個男人口交。
  結論是叫做薩布洛的混血兒的最大。
  「阿龍,有你的兩倍大。」阿開說道。
  薩布洛仰起頭,像印地安人那樣嚎叫著。阿開像個西班牙舞女似地爬上桌子,拚命 扭動臀部。蘭色的聚光燈在天花板上閃爍,旋轉著。隨著輕盈的桑巴舞曲,阿開瘋狂地 扭動著身體。
  「誰來跟我呀,快來呀。」阿開用英語叫著。幾隻黑胳膊伸過來,把她拽到沙發上, 撕破她的內褲。於是,黑色的半透明的布片一塊塊飄落在地上。
  「多象蝴蝶呀。」鈴子撿起一塊布片說道。這時,鮑布大叫一聲將手伸進了阿開的 兩腿中間,房間裡頓時充滿了尖叫聲和放肆的笑聲。
  我望著房間的淫蕩地扭動著肉體的三個日本女人,一邊喝薄荷酒,一邊吃點心。
  黑人的那東西顯得比較細長,即使最硬的時候,鈴子也可將其彎曲。達赫姆突然射 精,弄了鈴子一臉,大家大笑起來。鈴子笑著,瞇起了眼睛,正打算找餐巾紙擦臉時, 沙布洛將她輕輕抱起來,像給小孩把尿一樣,叉開她的腿放在自己的腿上。他用左手按 住鈴子的脖子,右手抓住她的腳脖子,使她全身的重量都壓在他的性器上。鈴子直喊痛, 手拚命揮動,想要離開沙布洛,可是無濟於事,鈴子的臉漸漸發青了。沙布洛仰靠在沙 發上,用屁股支撐著鈴子的身體開始旋轉。轉第一圈時,鈴子渾身抽搐,害怕得叫起來。 她瞪大眼睛,捂著耳朵,像恐怖電影裡的演員一樣尖叫。
  沙布洛的笑聲就像非州土人打仗時的叫喊聲那麼響亮。他對著痛苦的鈴子用日語說 道:「放聲哭吧」,並加快了旋轉的速度。吮吸著莫卡乳房的奧斯卡,用涼毛巾敷著救 下來的下體的達赫姆,還沒脫衣服的傑克遜,騎在阿開身上的鮑布,所有的人都停下來 看旋轉的鈴子。
  「真刺激,簡直神了!」鮑布和達赫姆邊說邊推著鈴子旋轉,鮑布抓腿,達赫姆接 頭,飛快地轉動著鈴子。沙布洛露出潔白的牙齒,一邊笑一邊抱住頭部,挺起了身子。 鈴子象被火燒到屁股似地大哭起來。她咬著自己的手指,揪自己的頭髮,眼淚還沒等流 到臉上,便由於離心力的作用被甩掉了。大家笑得越來越厲害。阿開喝著葡萄酒,莫卡 用她那鮮紅的指甲撫摸奧斯卡的大屁股。
  我跟著樂曲哼哼著,阿開笑得趴在地上起不來。鈴子還在哭,臉上掛著達赫姆的精 液。她的手指被自己咬出了血,不停地象頭母獅子似地嚎叫著。
  「啊,我忍不住了,你給我滾開。」沙布洛用日語說道。他一把推開鈴子,「給我 滾開,豬羅。」
  鈴子抱著沙布洛的大腿向前栽倒,就在這同時一股液體直噴到她的脊背和屁股上。 鈴子一哆咦,尿了出來,正在自己乳頭上塗蜂蜜的阿開連忙把報紙塞進了鈴子的屁股下 面。
  「哎呀,多丟臉哪。」阿開說著拍拍鈴子的屁股高聲笑了起來。她扭著腰在房間裡 轉來轉去。
  我一直在琢磨自己究竟身在何處。我抬起桌上的葡萄珠,放進嘴裡,用舌頭熟練地 剝下葡萄皮.把籽吐到盤子裡,這時,我覺得自己的手觸到了女性的性器,一抬頭,見 阿開叉著腿站在我身旁。
  傑克遜迷迷糊糊站起來,脫掉制服,掐滅了薄荷煙頭,朝正騎在奧斯卡身上的莫卡 走去。他將咖啡色小瓶裡的香水滴到莫卡的屁股上,對我喊道:
  「阿龍,把我衣服兜裡的白藥膏拿來。」
  莫卡的胳膊被奧斯卡按住,傑克遜把藥膏塗到她的身上,她尖叫起來:
  「涼死了。」
  灰克遜抬起莫卡的屁股,莫卡弓著腰,發出了尖叫。
  阿開見狀,說了句,「真有趣。」就走過去,揪起正激著屁股哭泣的莫卡的頭髮, 盯著她的臉看。
  我拿起相機給莫卡扭曲的臉拍了張特寫。她像最後衝刺的賽跑運動員一樣抽動著鼻 子。
  鈴子終於睜開了眼睛,覺得身上粘糊糊的,就朝浴室走去。她張著嘴,神情恍格, 搖搖晃晃地走了兩步就摔倒了。我扶起她時,她對我說:
  「阿龍,幫幫我。」
  聞到鈴子身上的怪味,我噁心得跑到廁所吐起來。鈴子坐在瓷磚地上淋浴,表情呆 滯。
  「鈴子,傻瓜,你這樣要淹死的。」阿開關掉噴頭,把手伸進了鈴子的大腿中間, 見鈴子嚇了一跳,哈哈大笑。
  「原來是你呀,阿開。」鈴子樓住阿開,吻起她來。
  阿開朝坐在馬桶上的我招招手,「告訴你,鈴子身體裡面涼涼的,好舒服,阿龍。」
  我覺得自己身體表面冰涼的,裡面都很燥熱。「你真可愛。」鈴子抓住我的濕頭髮, 像嬰兒吃奶一樣,使勁吸吮著我。阿開扶著牆掀起屁股。
  這時跑布渾身是汗地跑進浴室,喊道:
  「阿龍你這混蛋。」
  他輕輕拍拍我的臉,把身上濕源源的我們拽進房間裡,推倒在地上。我和阿開摔倒 時疼得呻吟起來。
  鈴子被鮑布象扔橄欖球似地拋到床上,鮑布騎到她身上,鈴子哼哼卿卿地反抗著, 可是沙布洛按住了她的手腳,還在她嘴裡塞了一塊奶酪派,憋得她喘不上氣來。
  莫卡繃著臉,把沾有血跡的紙巾拿給傑克遜看,說「你也太過分了。」
  「喂,鈴子,那塊奶酷派好吃嗎?」阿開趴在桌上問。
  「別提了,像吞了生魚似的,肚子裡直鬧騰。」
  我想拍張鈴子說話時的照片,就上了床,鮑布凶狠地一拳把我打下床來,我滾到地 板上,正好撞到莫卡。
  「阿龍,我討厭他,把我屁股都弄破了,他是同性戀吧。」
  莫卡正坐在奧斯卡身上,奧斯卡一邊啃雞肉,一邊和莫卡作愛。莫卡又哭起來。
  「莫卡,你沒事吧,痛不痛。」
  「我都沒有感覺了,阿龍,都麻木了。」
  莫卡的身體隨著音樂被晃動著。
  阿開坐在傑克遜的膝蓋上,邊喝酒,邊聊天。
  有人用沙啞的聲音叫著:『啊,我的寶貝。」紅色的地毯上到處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有內褲、煙蒂、煙灰、麵包渣。西紅柿根兒,還有各色的體毛、沾有血跡的紙,酒杯、 酒瓶、葡萄皮、火柴,沾了灰的櫻桃。
  莫卡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捂著屁股,嘴裡說道:「肚子快餓扁了。」朝餐桌走去。 傑克遜蹲下來給她貼創可貼,還吻了她一下。
  莫卡趴在餐桌上,狼吞虎嚥地啃螃蟹。她咬碎紅色的蟹殼,取出裡面的餐肉,蘸著 楊紅色的蛋黃音,送進嘴裡,屋子裡充滿了螃蟹味兒。
  鈴子在床上叫喚著。達赫姆從莫卡後面頂她,她的屁股被抬起來,手裡還拿著螃蟹, 她剛喝了一口酒,身體被晃動時,酒灌進了鼻子,嗆得她眼淚都出來了。阿開見了大笑 起來。
  唱機裡放著詹姆士布朗的歌。鈴子爬到餐桌邊,一氣喝了一杯薄荷酒,大聲說: 『大好喝了。」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和傑克遜太接近,他被憲兵監視著呢,早晚會被逮進 去。」
  麗麗關掉電視說道。
  「今天差不多了吧。」奧斯卡說著打開涼台的門,刺骨的冷風刮了進來,我感覺心 髒快要結冰了。
  正當大家玩得筋疲力盡時,鮑布的情人特米進來了。她使勁捶打鮑布,阿開過來勸 阻時,和阿開大吵起來。特米的哥哥是有名的黑社會老大,特米想找哥哥幫忙,去闖他 的辦公室,她哥哥只好請麗麗來幫助調解,所以才到這裡來了。特米坐在沙發裡叫嚷著 「我要殺了他!」她的腰部被阿開抓破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木要把那些小流氓帶來嗎?要不是我在,你怎麼辦呢?你絕對要 遭殃的,特米的哥哥特別凶。」
  她喝了一口炮有檸檬的可樂,把杯子遞給我。然後梳好頭髮,換上黑色外套,匆匆 刷了牙,就去廚房打興奮劑了。
  「對不起,麗麗,別生氣了。」
  「生氣還有完哪。再說我自己也一樣。說起來,我店裡有個女招待,是橫須賀來的, 問我要不要瑪斯卡林,阿龍,買嗎?你想打吧?」
  「什麼價錢?是膠囊的嗎?」
  「不清楚,才五美元,買了吧。」
  麗麗的頭髮染成了金色。她說「這個染髮液在日本沒有賣的,是托人從瑞典捎來 的。」
  她透過留海,看著天花板上的電燈。
  「喂,我夢見過你,阿龍。」
  她左手締住我的脖子說。
  「夢見在公園的椅上吧,聽你說過了。」
  我用舌頭舔著麗麗則長出來的眉毛說。
  「不是那個夢,是最近新做的。是公園的繼續。我們去了海邊,海岸線很美,沙灘 好大好大,只有我們兩個人。」 04
  我們在海裡游泳,在沙灘上玩耍,遠遠看見海上有一座城市,按說那麼遠根本看不 清的,可是那個城市裡的人的長相,卻看得一清二楚。這說明是在做夢。城市在舉行慶 祝活動,好像是外國的什麼節日。突然間,開始打仗了,城裡炮聲隆隆,是真的在打仗, 隔那麼遠,我都能看見士兵和坦克。
  我們兩個在沙灘上呆呆地望著這些情景,你告訴我說,那是戰爭,我說「是啊」。
  「你的夢真古怪,麗麗。」
  床上很潮濕。羽絨枕裡利出一個現報,紮著我的脖子,我將它投出來,撫弄著麗麗 的大腿。
  房間裡有些暗,只有從廚房照進一點微光。麗麗將洗去了指甲油的小手放在我的胸 口,香甜地睡著,涼涼的氣息吹拂著我的腋下。天花板上掛著的橢圓形的鏡子映出了我 們的裸體。
  當麗麗騎在我身上,不停地扭動身體時,我一邊回想著麗麗講的那個夢,腦海裡浮 現出一個女孩的臉。
  在夕陽西下對,寬闊農場的鐵絲網旁邊有個瘦小的女孩在挖坑。一個年輕的士兵用 刺刀挑著一桶葡萄。他旁邊的女孩低頭鏟著土,頭髮遮住了她的臉。她用手背擦著汗。 我眼睛看著正在喘息的麗麗,心裡卻想著那張女孩的臉。
  潮濕的空氣從廚房漂來。
  好像下雨了。外面朦朧一片。我發現大門沒有鎖,可能是昨晚兩人都醉了,忘了鎖 了。一隻高跟鞋掉在廚房的地上。鞋尖的皮革曲線就像女人身體某一部分一樣光滑。
  從門縫裡可以窺見麗麗的奶黃色小汽車,雨點打在車身上,水珠像蟲子一樣滑落下 去。
  不斷有人走過去。有推著自行車,穿綠制服的郵遞員,有提著書包的小學生,還有 牽著獵犬的高大的美國人。
  麗麗大口呼吸著,翻了個身,毛毯掉到了地上。她的長髮沾在背上,腰間汗津津的。
  麗麗的內衣揉成一團扔在角落裡,遠看好像地毯被燒焦了一塊兒似的。
  一個日本女人提著個黑包,探進頭來看了看,她戴著印有公司標記的帽子。蘭上衣 的肩頭被雨淋濕,大概是查煤氣或查電表的。好半天她才看清了屋裡的我們倆,想要說 什麼,又嚥了回去,走了。到了門口她還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光著身子抽煙的我,搖搖頭, 出門往右走去了。
  門被她開大了一些,兩個女孩子進比劃著什麼走了過去。她們穿著紅色雨靴。一個 穿軍裝的黑人士兵像三步上籃似的跳著走,躲避著泥濘的水窪。
  麗麗的汽車對面,有一所黑色牆壁的房子。油漆已脫落了不少。上面用橙色油漆標 明U—37。
  黑色的牆壁明顯地襯托出了毛毛細雨,屋頂上籠罩著厚厚的烏雲,彷彿塗了一層灰 色顏料。
  厚厚的積雲蘊含著熱氣,增加了空氣中的溫度。我和麗麗都渾身是汗。
  一條細細的黑線控在空中。
  我猜測那大概是電線或者是樹枝。而下大之後,看不清那條線了。行人慌忙撐開雨 傘,沒有雨傘的快步跑起來。泥濘的道路,已積成了水注,雨水激起的波紋也越來越大。 一輛白色的汽車緩緩駛過,濺起地上的雨水。車裡有兩個外國女人,一個正從後視鏡裡 整理著發卡,開車的女人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臉幾乎貼到了玻璃上。
  兩個女人都在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化妝粉。
  一個小女孩舔著冰淇淋走過去,又折回來,探進頭來往屋裡瞧。她那金黃色的柔軟 的頭髮濕濕地貼在頭上,拿了麗麗掛在廚房椅背上的浴巾,開始擦身子。她舔了舔沾在 手指上的冰淇淋,打了個噴嚏,一抬頭,發現了我。我撿起毛毯,蓋在身上,向她把了 招手。女孩微笑著指了指外面。我把食指擋在嘴上,示意她輕聲一些。她看著麗麗,告 訴我說她睡的姿勢不對。我又一次笑著示意她,不要吵醒她。女孩舉著冰淇淋好像要說 什麼。我把手朝上指指,意思是讓她看看雨停了沒有,女孩點點濕漉漉的頭跑到外面, 渾身淋濕了又跑進屋裡來,手裡拿著麗麗濕淋的胸罩。
  「麗麗,下雨了,外面晾衣服了吧,快起來,下雨了。」
  我對麗麗說道。麗麗揉著眼睛坐起來,拉上毛毯遮住身體,看了看女孩,說道:
  「哎,夏莉,你怎麼來了?」
  女孩把手裡的胸罩朝麗麗扔過去,大聲叫道:「我是雨人!」和我對視著笑起來。
  我把莫卡身上的創可貼悄悄撕下來,她都沒有醒。
  鈴子裹著毛毯躺在廚房的地上,阿開和良子睡在床上,和夫緊摸著照相機躺在音響 旁邊,而莫卡抱著枕頭,趴在地毯上睡得正香,揭下來的創可貼上沾著淡淡的血跡。
  她的脊背上粘乎乎的,這汗味覺和性器流出來的粘液一樣。
  莫卡睜開只剩下一隻戴假睫毛的眼睛,衝我笑了笑,我把手伸進她的下面,她扭動 身子輕輕呻吟起來。
  「告訴你吧,多虧下雨了,你的傷口才不那麼疼的,下雨對傷口有好處。」
  莫卡的大腿粘粘的,我拿張紙巾給她擦了擦,我的手指一伸進去,她那赤裸的臀部 馬上踢了起來。
  阿開也醒了,朝我問道:
  「你昨天晚上在棒女那兒過的夜吧?」
  「混蛋,不許你這麼叫她,她可不是那種女人。」我一邊打著小飛蟲一邊說。
  「反正差不多,阿龍,你可留神別染上病,傑克遜說這一帶的傢伙可厲害啦,染上 病,會一點點爛掉的。」阿開只穿著三角褲衩,倒了杯咖啡。
  莫卡伸過手來:「喂,給我根煙吧,要薄荷味的薩萊姆。」
  「莫卡,這煙是塞拉姆牌的,不叫薩萊姆。」和夫告訴莫卡。
  良子揉揉眼睛,對廚房裡的阿開嚷道:
  「我不要加奶。」
  然後對我說:
  「昨天你們在上面胡鬧的時候,我拍出了一連串精彩鏡頭,不騙你們,是激動人心 的精彩場面,和夫,你作證。」
  和夫沒理他,半醒不醒地問道:
  「迷幻藥放哪兒去了,誰給藏起來了?」
  傑克遜叫我化個妝來。他說:
  「我真把你當成達那維拉了呢,阿龍。」
  沙布洛穿著一件脫衣舞女送給他的銀色睡衣。
  在奧斯卡家聚會之前,一個誰也不認識的黑人拿來了上,百粒叫不上名字來的迷幻 藥。我們問傑克遜他是憲兵還是厚生省的人,他搖搖頭,只是笑著答道:「是綠眼睛。」
  「大概他有著一雙綠色的眼睛吧。誰也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據他自己說曾經當過 高中的老師,也不知是真是假。綠眼睛一定是瘋顛了,誰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兒,和誰住 在一起,只知道他比我們更早就在日本了。好像是聽說阿龍在這兒,找來的。跟你說什 麼了嗎?」
  那個黑人怯生生地對我說:「只能給你這麼多。」然後看了看屋裡的人,像逃跑似 地走掉了。
  他看見裸體的莫卡,面色不改,當阿開邀請他一塊兒玩一會兒時,他顫抖著嘴唇, 一句話也沒說。
  「不久你就會看見黑色的鳥的,你還沒見過吧。你會見到的,從你的眼睛就能看出 來,你有一雙和我一樣的眼睛。」他說著握了握我的手。
  奧斯卡說:「這藥絕對不要吃。」他叫我們把藥扔掉。
  傑克遜開始給注射器消毒。他說:「我當過衛生兵,打針沒問題。」他第一個給我 打了海洛因。
  傑克遜拍著我的屁股說:「阿龍,跳舞吧。」
  我站起來照了照鏡子,莫卡細緻而完美的化妝技巧,使我簡直換了一個人。沙布洛 將煙和玫瑰花遞給我,問道:「要什麼曲子?」我順口說:「要舒伯特的曲子。」大家 聽了都笑起來。
  眼前漂過甘甜的霧氣,我覺得腦袋昏沉沉的。慢慢伸了伸手腳,關節就像上了油一 樣,滑潤潤地流遍了全身。每呼吸一次,就感覺自己身體裡五臟六腑都湧了出來,自己 彷彿變成了木偶一樣。房間裡充斥的煙味不斷抓撓著我的肺壁。
  我越來越覺得自己像個木偶,聽憑別人的擺佈,我成了最幸福的奴隸了。鮑布叫著 再做得色情一些,傑克遜讓他閉嘴。奧斯卡把電燈全關掉,將橘黃色的射燈對準我。我 的臉扭曲變形,表情很恐怖,瞪著眼睛,渾身抖動。我一會兒高聲叫喊,一會兒低聲喘 息,用手指蘸果醬吃,一邊喝酒一邊大笑,還翻著白眼念著咒語。
  我高聲背誦著吉姆·摩利遜的詩句:
  「當音樂終止時,音樂終止時,所有燈光都熄滅,兄弟生存在海底,我的妹妹遭殺 害,當音樂終止時,所有燈光都熄滅,所有燈光都熄滅。」
  我的唾液像白色的軟糖一樣堆在舌頭上,我拚命地抓撓自己的胸脯,腰部和腳尖都 粘乎乎的。我覺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一下子癱軟無力。
  我撫摸著坐在奧斯卡身旁的黑女人的臉蛋,這個女人的腿很長,腳指甲上塗著銀色 的指甲油。
  沙布洛帶來的肥胖的白種女人,慾火熊熊地盯著我,鈴子被傑克遜在手背上注射了 海洛因,疼得臉都扭歪了。黑女人似乎已經醉了,把我扶起來,她自己也站起來,和我 跳舞。達赫姆又往香爐裡扔了一些迷幻藥。紫色的煙霧升起來,阿開蹲在香爐旁吸著煙 霧。黑女人的體臭和汗味一齊朝我撲來,我幾乎被熏得暈過去。那氣味就像內臟發酵似 的難聞。她個子比我高,腰也粗壯,手腳卻很細,一笑露出一然白牙。她脫光了衣服, 發白的乳房高聳著,
  她身體輕輕顫動著,雙手捧著我的臉,將舌頭伸進我的嘴裡。她的腰部緊緊貼著我, 將她的手伸向我的腹部。她的舌頭來回舔著我的牙床,我被黑女人的氣味熏得直想嘔吐。
  阿開爬過來摟住我,對我說著「真夠硬的呀。」我的嘴角流出了一團粘液,此時, 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了。
  汗津津的黑女人來回舔著一絲不掛的我。她盯著我的眼睛,用火腿腸味的舌頭吸著 我大腿的肉,她的眼睛血紅血紅的,張著大嘴笑個不停。
  在我旁邊,其它的人都在地上趴著,扭動著;顫抖著,呻吟著。我感覺自己的心臟 劇烈而緩慢地鼓動著。其餘器官都已溶化了似的。
  黑女人騎在我身上,以極快的速度旋轉起她的屁股來。她臉朝上仰著,像奧林匹克 運動會上的投標槍的選手一樣喘著粗氣,長長的胳膊緊緊抱住我的臀部,劇烈的疼痛使 我叫出聲來。我想要推開她,可是黑女人的身體彷彿塗了潤滑油的鋼鐵一樣,清膩而堅 硬。痛感一直傳導到身體的中心,下半身產生了一種被揉搓的快感。這快感升到了我的 頭部。腳尖燒灼般燥熱,肩頭開始顫抖,我想喊叫,可是喉嚨好像被土著人用血和油煮 出來的湯堵上了似的,直想吐。黑女人大口喘著氣,笑著,點了一根又長又黑的煙抽起 來。
  她將浸了香水的煙塞進我的嘴裡,問了一句什麼,我也聽不懂,就點點頭。從她的 兩腿間流出的粘液弄濕了我的腹部。旋轉的速度逐漸加快,也愈加昂奮起來。我緊閉雙 眼,腦子裡一片空白,腳尖一用力,快感伴隨著血液一起流遍了全身,直達太陽穴。就 像被焰火灼傷了皮膚一樣,太陽穴裡邊的薄薄的肉層,吱吱地爛掉,當感覺集中到這裡 時,我陷入了一種錯覺,彷彿變成了一個鑽進女人體內,用整個身體來討女人歡心的小 人。我想要抓住黑女人的肩膀。這時女人旋轉的速度慢了下來。
  傑克遜唱著歌,對我說道:「喂,阿龍,你真是個玩偶,我們的黃色的玩偶。我們 一不上弦,你就完了。」
  傑克遜說話聲音像唱歌一樣,黑女人放聲大笑;震得我耳朵都快聾了。那笑聲就像 被收音機的噪音。我的身體彷彿被女人傳導的熱烘乾了似的。她的兩腿間有一個白色的 紋身,是一個紋得很糟糕的微笑的基督像。
  肥胖的白種女人一屁股坐在我的腳邊,我的腳趾被她弄得很不舒服,白女人身上發 出一股爛螃蟹味,我噁心得要吐。黑女人溫柔地微笑著,在我耳邊小聲說:「我馬上就 讓放出來。」
  我衝著黑女人叫道:「別折磨我了!」
  潮濕的空氣撫弄著我的臉頰,白楊樹葉在細雨中輕輕搖動著。
  車燈照出的雨水就像銀色的細針。
  阿開和鈴子跟黑人們一起去基地的俱樂部了。黑女人一一他曾經是個舞女,名叫魯 迪娜,一再邀請我去她的住處。
  銀針越來越粗,醫院的院子裡的積水也越來越多,一陣風刮過,在水面吹起一層波 紋,在街燈下閃著鱗鱗波光。
  一隻有著硬殼的昆蟲落在白楊樹上,又被雨水打了下去,它頑強地在雨中爬著,哪 裡才是這只甲蟲的歸宿呢。
  街燈照在它黑色的甲殼上,開始我還以為是碎玻璃片。它爬到石頭上,尋找前進的 方向。然後爬進它認為安全的草叢裡去,然而,這草叢很快便被衝過來的雨水吞沒了。
  大雨嘩嘩地落在不同的地方,發出種種聲響。落到草地、小石子和土地上的雨聲像 輕柔的樂器,這類似玩具鋼琴般的聲音和殘留的海洛因引起的耳鳴重疊在一起。
  一個女人跑了過去,手裡提著鞋,光著腳踩著水窪走,濺出一路的水花。淋濕的裙 子緊貼在身上,她一隻手拉起裙擺,躲避急駛而過的汽車。
  電閃雷鳴,雨越下越大。我的脈搏跳動得很慢,感覺很冷。
  涼台上乾枯的楓樹,是去年聖誕節麗麗買來的。樹梢僅剩的一個銀紙做的星星也不 見了。麗麗說是被阿開拿走了。
  我全身冰涼,只有腳尖還有熱乎氣。這點兒熱氣慢慢升到頭頂。就像剝掉了桃肉的 核一樣,熱氣上升時,心臟。胃、肺和聲帶,牙齦都會感受到。
  濕潤的屋外朦朧一片,人聲、車聲被雨聲所掩蓋。外面像軟軟地躺在那裡的女人一 樣潮濕而陰暗,彷彿要將我吞沒掉。
  我將煙扔掉,煙著地之前,發出絲的一聲響,便消失不見了。
  「你不記得啦,上次你把羽毛從枕頭裡揪出來,還說羽毛很柔軟,你用它撫弄我的 耳朵和胸脯,後來扔到床上的。」
  麗麗來了,摟著我問道:
  「你一個人幹什麼呢?」
  「在涼台上看下雨呀。」我答道。
  麗麗輕輕咬著我的耳朵,從皮包裹拿出色在錫紙裡的蘭色膠囊放在桌上。
  「又打雷又下雨的,還是關上涼台門吧。」麗麗對我說。
  「我想看下雨。你小時候看過下雨嗎?我小時候不能出去玩,常常從窗戶裡看外面 下雨,挺有意思的。」
  「阿龍,你真是個怪人,也是個可憐的人。你想要著那些閉上眼睛都能看見的事情 嗎?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才好,如果你真正想快樂的話,這樣是得不到的。
  你總是想看這著那的,就像個只知道記錄下來再進行研究的學者。簡直就像個孩子。 小孩子看什麼都新鮮。嬰兒盯著陌生人看著看著就哭起來,或笑起來,可是,你現在要 是盯著別人看的話,就成瘋子了。不信,你就試試看,目不轉睛地盯著行人看的話,你 馬上就成變態了。阿龍,別像個嬰兒似地陵卷。」
  麗麗的頭髮被雨淋濕了。她喝了一口冰牛奶,吃下一粒藥丸。
  「戲可不那麼認為,我看屋外的時候十分快樂的。」
  我拿來毛巾給她擦身子,把她的濕衣服掛到衣架上。我問麗麗要不要聽音樂,她搖 搖頭說,想安靜一會兒。
  「麗麗,你開車兜過風吧。開好幾個鐘頭的車去看海,或去看火山吧。一大早就出 發,途中找個風景優美的地方,休息一會,喝著水壺裡的茶,在大草原上吃著冷飯團。
  在奔馳的車裡,你會想到各種事情吧。今天出發時找不到膠捲了,放在哪兒了呢? 昨天中午電視裡的那位女演員叫什麼名字?鞋帶快要斷了,千萬別出車禍,還有我是不 是不再長高了等等,這些想法和外面的景色相重疊。
  農家和田地漸漸接近,又漸漸遠去。風景和頭腦裡所想的合為一體。在路邊公共汽 車站等車的人們和穿著睡衣的步履蹣跚的醉漢;推著滿滿一車桔子的老太婆;花埔。港 口。火力發電站等等,從眼前—一閃過,和腦海裡浮現的回憶重合了。你明白嗎?膠卷 的事和花圃,發電站都重合在一起了。我根據自己的喜好選取眼前看到的景物,在腦海 裡從容加以組合,再從夢境,讀過的書中,記憶裡去搜尋,花了許多時間來想像,從而 在腦子裡形成一幅照片,或紀念照片的情景來。
  新進入視野的景物不斷添加到這張照片裡來,到了最後,彷彿照片裡的人又說笑又 歌唱他活了起來。於是腦海裡就會出現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聚集了各種各樣的人,做 著各種事情。
  這座宮殿建成後,往裡面觀看非常有趣。就像從雲端觀看下界一樣。裡面應有盡有, 各國的人都有,說著不同的語言,宮殿的柱子各不相同,千姿百態,世界各國的美食令 人眼花繚亂。
  那場面比電影還要盛大、精細,我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這裡。有瞎子、乞丐、 佩戴金質獎章的將軍和血流滿身的士兵、還有食人的土人、男扮女裝的黑人、女歌唱家、 鬥牛士、以及在沙漠中祈禱的遊牧民。
  我所看到的宮殿都是建築在海邊的美麗的建築物。
  這就彷彿是自己擁有一個遊樂場,什麼時候想去就可以去那神話般的仙境裡進游, 只要按動電門,那些木偶人就活動起來。
  這樣一路欣賞著美景,就到達了目的地,於是要忙著搬行李、搭帳篷。換游泳衣、 和別人說話,我千辛萬苦製造出的宮殿受到了威脅。別人一對我說什麼『這兒的水真清 啊,沒被污染哪?』,我的宮殿就成泡影啦。麗麗你也能理解吧。
  那次,我們去了火山,是九人有名的活火山,我一登上山頂,看到噴出的火山粉和 灰燼就恨不能立即炸掉那些宮殿。我一聞到火山的硫磺味兒,就等於點燃了炸藥上的導 火索。那是戰爭,麗麗,宮殿被炸毀了。醫生來回奔跑,軍隊指引著前進的道路,可是 都無濟於事,我的腳底下已震動起來了,戰爭已經爆發了,是我發動的戰爭,於是,轉 眼之間宮殿成了廢墟。
  反正是我構想出來的宮殿,毀壞了也無所謂,我總是這樣反覆著,開車兜風時養成 了這個習慣,所以在雨天,觀賞外面的雨景也會使我浮想聯翩。
  前些日子,我和傑克遜他們去河口湖,這回建造的不是宮殿,而是一座城市。
  城市裡道路縱橫交錯,有公園、學校、教堂、廣場、電台、港口。工廠、車站、市 場。動物園、辦公樓、屠宰場。就連住在這個城市裡的人的長相和血型我都安排好了。
  我一直在想,最好有個導演能把我頭腦中的想像拍成電影。
  一個女人喜歡上了一位有婦之夫,這個男人在戰爭中殺死了一名外國兒童,那個兒 童的母親在動亂的年代裡,不由自主地救了這個男人,和他生下一個女孩。女孩長大以 後成了黑道人物的情婦,這人對她很溫柔,卻被地方檢察官打死,這位地方檢察官的父 親在戰爭中是蓋世太保。電影的結尾是女孩走在林蔭路上,配有勃拉姆斯的樂曲。我並 不希望拍這樣的電影。
  這就好比把一頭牛切成小塊來吃一樣,你明白嗎,我想把頭腦中的宮殿和城市都像 切牛肉一樣,切成小塊,來構成一部電影,一定能製作出來的。
  這種電影就像一面特大的鏡子,把所有見到的人都映在裡面,我的理想就是看到這 樣的電影。要是有這樣的電影我一定會去看的。
  我把這電影的第一幕講給你聽聽吧,一架直升飛機運來一幅耶穌的畫像,怎麼樣, 不錯吧?」
  「聽你這麼一說我都動心了。阿龍,咱們去兜風吧。去看火山吧。你製作出城市來 說給我聽,那個城市現在一定在下雨呢,我想看打雷的城市。好嗎,走吧。」
  我一再說,這種天氣開車很危險,麗麗根本不聽,她抓起車鑰匙,衝進了瓢潑大雨 中去了。
  刺眼的霓虹燈和對面的車燈,發出大型水鳥的叫聲一樣的卡車,突然聳立的大樹和 沒有人住的舊房屋,排列著不知幹什麼用的機器的冒著黑煙的工廠,煉鋼爐裡流出的溶 液般彎彎曲曲的道路,都展現在眼前。
  發出動物叫聲般的黑沉沉的河水,生長在路邊隨風搖曳的草叢,鐵絲網裡冒著熱氣, 顫動著的發電所,以及瘋狂地大笑的麗麗和看著這一切的我。
  所有的一切都自己在發光。
  由於雨水而增幅的光照射在沉睡的住家的白牆上,猶如怪獸毗出尖利的塗牙,使我 們膽寒。
  這地下一定潛藏著一條巨大的隧道,那裡看不見星星,只有地下水不斷地流下來。 冷贈贈的,大概是一條裂縫,裡面決不僅僅生存著不知名的生物。
  我們胡亂地開著車,走走停停,自己也不知道要往哪兒去。
  車燈把前方照亮了,在發出轟鳴聲的發電所前,麗麗停下了車。
  我們看著用粗電纜纏繞出來的鐵絲網和橡陡峭的山崖一樣的鐵塔。
  「這裡是法院吧。」麗麗說著笑起來。燈光照出了發電所周圍的農田,這是一片西 紅柿菜園。
  真像大海啊。
  西紅柿是這陰雨綿綿的暗夜中唯一的紅色。如同聖誕夜裝飾在聖誕樹或窗邊上的閃 亮的小燈泡,西紅柿在車燈中閃爍著。這些迸發出火花的,搖曳著的無數紅色果實,猶 如遊戲於深海中的牙齒發光的魚類。
  「那些是什麼呀?」
  「大概是西紅柿,看起來真不像啊。」
  「多像汪洋大海呀。是一片從未去過的大海,海面上漂浮著什麼東西。」
  「那是水雷,是防犯用的。碰上它就會被炸得粉身碎骨,它是保衛海洋的。」
  農田的那邊有一排長長的建築物,大概是學校或工廠。
  一聲巨雷響起,車裡亮如白晝,麗麗尖叫著,光腿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方向盤打 起晃來,牙齒嘎嘻嘻嘻地響著。
  「別害怕,是打雷,麗麗。」
  「別瞎說了。」麗麗叫喊著猛地拉開車門,怪獸吼叫般的風聲湧進了車裡。
  「我要到海裡去!在車裡要憋死我的,你放開我,放開我!」 05
  轉眼間已渾身濕透的麗麗,啪地關上了車門,汽車發動機冒出的粉紅色的煙氣,飄 向天空,車燈照出了馬路上升騰的水霧。麗麗在車窗外衝著我毗牙咧嘴地嚷著什麼。或 許那裡真的是大海,麗麗就是一條發光的深海魚。
  麗麗向我招手,她的表情和動作似乎是我夢中曾見到過的,一個追逐白球的少女。
  雨刷擦擦的響聲很像要把人夾起來溶化掉的巨大的貝殼。
  這金屬房子般的車裡,白色的車座就彷彿是巨大的貝肉,粘糊而柔軟。
  貝殼裡震動著,流出了腐蝕性很強的酸液,我被它包裹起來,就要溶化掉了。
  「快出來吧?在車裡你要溶化的。」
  麗麗如農田裡走去。她伸開手臂,就像魚鰭似的。她濕淋淋的衣服,恍如發光的魚 鱗。
  我打開了車門。
  風聲呼嘯。走近一看西紅柿並非紅色。近似於夕陽西下時,雲朵那獨特的桔黃色。 是閉上眼睛也會燒灼視網膜的亮閃閃的桔黃色。
  我追趕著麗麗。胳膊觸到西紅柿的葉子,毛茸茸的。
  麗麗摘了一個西紅柿,對我說:
  「阿龍,你看它多像電燈泡,還發光哪。」
  我跑到她跟前,拿過她手裡的西紅柿,朝天上扔去。
  「麗麗,快趴下,那是炸彈,快趴下!」
  麗麗大笑著,和我一起倒在地上。
  「我們好像是潛入海底了,靜得嚇人。阿龍,我都能聽到你的喘氣聲。」
  西紅柿在呼息著,和我們的氣息混合在一起,在枝葉間霧一般游動著。水汪汪的黑 色泥土中散落著雜草,生存著幾萬隻小蟲子。
  「那邊一定是學校,好像有游泳池。」
  灰色的建築物吸收著聲音和水分,也把我們吸引了過去。黑暗中浮現出來的校舍, 就像是漫長的洞穴盡頭的金色的出口。我們拖著沾滿泥水的雙腿,踐踏著熟透後掉在地 裡的西紅柿,橫穿過了這塊田地。
  我們躲進房簷下避雨,四周像是被空中的飛船罩住了似的,寂靜無聲,頓時感到一 般寒氣襲來。
  寬大的運動場的一角有個游泳池,周圍種著花。盛開的鮮花就像腐爛的屍體發出的 疹子,又像不斷增殖的癌細胞。花瓣散落一地,在風中飄舞。
  「我覺得好冷,快沒有知覺了。」
  麗麗哆嗑著拽著我想返回車裡去。從窗口看見教室裡整整齊齊擺放著桌椅,令人聯 想起無名烈士墓地。麗麗想要盡快逃離這可怕的死寂。
  我拚命朝運動場的另一頭跑去,麗麗在後面叫喊著。
  「快回來,求求你,別到那邊去呀。」
  我跑到鐵絲網前,開始往上爬。下面的水面,波紋交錯,和節目播放完的電視一樣, 在雷電的反光下白花花一片亮點。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回來吧,要不然你會死的!」
  麗麗雙手抱緊身體,兩腿交錯地站在操場中央吼叫著。
  我像個逃兵似地從鐵絲網上下來,毫不猶豫地跳進了萬點漣調的游泳池裡。
  閃電照亮了麗麗握方向盤的手。她那透明的皮膚上滿是泥水,汽車沿著基地的鐵絲 網,行駛在彎曲的金屬管似的馬路上。
  「哎呀,我忘了件事。」
  「什麼事?」
  「我忘了給想像中的城市加上座飛機場。」
  麗麗的頭髮一縷一縷的,臉色煞白,脖子上青筋暴露,肩膀上滿是雞皮疙瘩。
  剪窗上滾動的雨滴宛如夏天的甲殼蟲。就和甲殼上映出了森林的小蟲子一模一樣。
  麗麗總是踩錯油門和剎車,不停地伸直僵硬的白腿,使勁搖頭。
  「城市差不多建好了,不過是海中城市,飛機場怎麼安排呢,麗麗,你有什麼好主 意沒有?」
  「算了,別胡說八道了,太可怕了,趕快回家吧。」
  「你也弄了身泥吧,干了以後很難受的。游泳池裡的水很清初,閃閃發光。我決定 要建造一座海中城市。」
  「叫你別說了,聽見沒有!阿龍,你說現在咱們在哪裡呀?我不知道該往哪邊走了, 看不清路。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我們也許會死掉的,我一直在擔心會死掉。阿龍;快告 訴我,咱們在哪裡?」
  突然,像炸彈爆炸一樣,車裡閃過一道桔黃色的光。麗麗聲嘶力竭地怪叫起來,松 開了方向盤。
  我急忙拉動剎車閘,汽車由於慣性繼續向前滑行,剛到了鐵絲網,撞在電線桿上停 住了。
  「瞧,飛機!你看那邊有飛機。」
  跑道上燈火通明。
  探照燈的光束在轉動。所有建築物的窗子都亮著燈光,等距離排列的指示燈明滅著。
  噴氣式飛機發出震天動地的巨響,在明亮耀眼的跑道起跑線上待命。
  高高的塔樓上有三架探照燈,像恐龍脖子似的光柱掠過我們照出了遠處群山。光束 照出的一團雨霧,一瞬間彷彿凝固了,變成一間銀光輝映的屋子。明亮的光束在固定的 範圍內來回轉動著。每隔一會兒便掃射到距離我們不遠的道路上來。我們因剛才的衝撞 而茫然不知所措,就像一上了發條就一直往前走的廉價的機器人一樣,從車裡出來,沿 著發出轟鳴聲的噴氣機的跑道朝前走。
  探照燈正照在對面的山腰,這個巨大的桔黃色的光柱將黑夜層層剝去,各種東西包 裹著的黑夜被輕而易舉地剝得一乾二淨。
  麗麗脫掉了鞋,將沾滿泥水的鞋扔向鐵絲網。光束在附近的樹林中穿行著,驚動了 一群睡夢中的小鳥。
  「快照到這兒了,阿龍,好可怕。」
  鐵絲網突然變成了金色,射過來的燈光與其說是光束更像是燒得通紅的鐵條。光環 迅速逼近那裡,地面升起了水氣。土地。綠草、跑道都變得像燒化了的玻璃一樣白晃晃 的。
  麗麗先跑進了林子。我也跟著跑進去。剎那間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幾秒鐘之後, 耳朵裡產生了難以忍受的疼痛。彷彿被燒熱的針紮著似的。麗麗也捂著耳朵倒在地上。 一股焦糊的氣味撲鼻而來。
  雨點打在皮膚上,就像被吊在冷庫裡,剝掉了皮,被人用尖尖的鐵棍戳著似的。
  麗麗趴在地上找著什麼,像一個在戰場上丟失了眼鏡的士兵那樣,瘋了似地尋找著。
  她找什麼呢?
  低垂的積雲、傾盆大雨。小蟲棲息的草地、灰色的基地、濕淡淡的道路、以及波浪 般伏動的空氣,這一切都被置於噴吐著巨大火舌的飛機的支配之下。
  飛機開始緩緩滑動,大地震顫著。銀色的碩大金屬物體慢慢加速,尖銳的聲音彷彿 使空氣燃燒。距離我們很近的飛機的四個巨大圓筒噴出了藍色的火焰。汽油味伴隨著狂 風吹到我的臉上。
  風把我掀翻在地上,我拚命睜開眼睛望著飛機,只見飛機的白肚皮一晃而過,轉眼 間消失在雲層中了。
  麗麗望著我,牙縫間擠出白沫,嘴咬出了血。
  「喂,阿龍,你的城市怎麼樣了?」
  飛機彷彿在空中靜止不動似的。
  就像百貨商店裡吊掛的玩具飛機,看起來一動不動的。好像是我們自己飛起來了。 腳下的地面,草地和跑道都在漸漸遠去似的。
  「喂,你的城市怎麼樣了?」
  麗麗懶懶地躺在路邊問道。
  她從口袋裡拿出紅,撕破身上的衣服,往身上徐起口紅來。她邊笑邊在肚子、胸脯 和脖子上畫著一道道紅線i
  我只覺得腦子裡充滿了機油味,哪裡還有城市的影子。
  麗麗把臉塗得就像狂歡節裡的非洲女人。
  「喂,阿龍,殺死我吧。我現在只想讓你殺了我。」
  麗麗含著淚喊道。我們被大風吹到鐵絲網上,鐵絲刺進了肉裡。我覺得自己已是百 孔千瘡,一心只想要逃離難聞的汽油味。麗麗趴在地上向我大呼小叫,不斷地嚷著要我 把她光著身子捆起來,然後殺死她。我走近麗麗,只見她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大哭起來。
  「快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我雙手扼住了她那畫著紅道道的脖頸。
  這時,遠遠的天邊發出一道亮光。
  耀眼的閃光把一切都照得透亮。麗麗的身體、我的手臂、基地、群山和天空都變得 清晰可見。我看見那閃光之處有一條曲線劃過,這是從未見過的無形的曲線,它是白色 的,起伏的,弧度很優美的曲線。
  「阿龍,現在你知道自己像個嬰兒了吧。你本來就是嬰兒。」
  我鬆開扼著麗麗脖子的手,用舌頭吮吸麗麗嘴角的白沫,麗麗脫掉我的衣服,緊緊 抱住了我。
  彩虹色的汽油從我們身邊流了過去。
  清晨,下了一夜的雨停了。廚房的毛玻璃上輝映著銀光。
  我呼吸著溫暖的空氣,沖咖啡的時候,突然大門開了。三個警察出現在門口,他們 穿著厚厚的制服,斜掛一條白帶子。我吃了一驚,把白糖撤到了地上。
  其中一個年輕的警察問我:
  「你們在這兒幹什麼哪?」
  我站在那兒發愣,前面的兩個警察推開我進了屋。他們也不管阿開和鈴子還在睡覺, 粗暴地拉開窗簾,抱著胳膊站在窗前。
  後面一位年齡較大的胖警察,踢開地上亂放的鞋子,慢悠悠走了進來。
  「雖說沒有搜查證,你們也不能怎麼樣吧?這是你的房問嗎?是嗎?」
  他抓起我的胳膊,看了看上面的針眼。
  「你是學生嗎、』這外男人的手指短粗,指甲很短,雖然他並沒有用力抓,我也沒 能甩開他。
  我看著晨曦照耀下,輕而易舉地抓住資的這隻手,彷彿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手一樣 地呆呆地看著。
  房間裡每一個人都幾乎是裸體的。他們急忙穿起衣服。兩個年輕的警察竊竊私語著 什麼,好像在說「豬窩一樣」。「大麻」等等。
  「趕快穿上衣服!喂,你把褲子穿上!」
  阿開只穿著褲衩,吸著嘴瞪著胖警察。良子和和夫面無表情地站在窗之,揉著眼睛。 警察讓低價把收音機關掉。就在牆邊的鈴子翻著手包,找出刷子來梳頭髮。一個戴眼鏡 的警察搶走她的手包,把裡面的東西一古腦倒在桌子上。
  「你們幹什麼呀,別動我的東西。」
  鈴子小聲抗議道。那個警察哼了一聲,不理睬她。
  莫卡還躺在床上,汗津津的屁股亮光光的。年輕的警察目不轉睛地盯著莫卡屁股間 露出的黑毛。我走過去推了推莫卡,說「快起來吧。」又把毛毯給她蓋上。
  「還不快穿上褲子,看什麼呀。」
  阿開嘟吹著不理那個警察。和夫把牛仔褲扔給她,阿開咂著舌頭,不情願地穿上了 褲子。
  三個警察叉著腰,眼睛搜尋著房間。拿起煙灰缸看了看。莫卡好容易睜開了眼睛, 迷迷糊糊地問:
  「哺,幹麼呀,這些人幹麼呀?」警察們聽了竊笑起來。
  「你們這幫人也太過分了。真不像話。大白天的一絲不掛,你們自己也許不覺得什 麼,別人可知道羞恥的。」
  年長的警察打開涼台的窗戶。水霧樣的塵埃一湧而出。
  早晨的街景刺眼而混濁。馬路上奔馳的汽車反光令人暈眩。
  屋子裡的警察顯得比我們個頭大了一圈。
  「請問,可以吸煙嗎?」
  和夫剛一問,戴眼鏡的傢伙就說:「不行」,並將和夫手上的煙奪下來,放回煙盒 裡。鈴子幫莫卡穿上內衣。莫卡臉色蒼白,哆咦著戴上胸罩。
  我忍著嘔吐感,問道:
  「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他們三個人對視了一眼,高聲大笑起來。
  「你還好意思問有什麼事。告訴你,在外人面前不能光著屁股,連這都不懂嗎?你 們是人,不是狗。」
  「你們也有家人把?他們不管你們嗎?他們一定知道你們在亂交吧。喂,難道你和 自己的父親也亂來嗎?我問你哪,聽見沒有。」
  警察對著阿開申斥道。阿開眼裡含滿了淚。
  「哼,溫蛋,你還會傷心哪。」
  莫卡一直在發抖,鈴子幫她扣上了扣子。
  阿開想去廚房,胖警察攔住了她。
  在佈滿灰塵的警察局裡,最年長的良子寫了悔過書後,我們就被放出來了。我們都 沒回公寓,直接去日比谷的露天音樂廳去聽巴卡茲的音樂會了。大家一臉倦容,坐在電 車裡沒有一個人講話。 06
  等快到音樂廳時大家已經是暈乎乎的了。從被森林環繞的音樂廳裡傳來震耳欲聾的 樂器聲,震得樹葉都在搖動。穿著旱冰鞋的孩子們趴在鐵絲網上看著裡面狂舞的長髮青 年們。坐在長椅上的一對男女看見交山腳上的塑料拖鞋,偷偷樂起來。一位懷抱嬰兒的 年青母親皺著眉頭瞧著我們走過去。一群手拿汽球的小女孩兒被突然響起來的歌手的喊 叫聲嚇呆了,其中一個女孩手一鬆,汽球飛跑了,女孩咧著嘴快哭出來了。
  紅色的大汽球慢慢悠悠地飄上了天空。
  「我沒帶錢。」我在入口處買票時良子對我說。
  「我的錢不夠買兩張的。」我這麼一說,良子就說還是爬鐵絲網進去算了,便叫上 一樣沒錢買票的和夫朝後面走去。
  莫卡說她認識舉辦單位的人,自己朝舞台那邊走去;阿開買了自己一個人的票進去 了。
  舞台上堆著許多揚聲器,亂七八糟的,一個穿著閃亮的蘭色長裙的女人正在唱歌, 根本聽不清在唱什麼。每當那面閃閃發光的大錢敲一下,她就猛地伸一下腰。前面的人 們一邊拍著手,一邊跳著,喧囂聲響徹上空。彈吉它的男人右手一撥動,我的耳朵就嗡 嗡地響。場地是扇形的,我繞著最外圍走著,感覺自己就像呆在所有的蟬齊聲鳴叫起來 的夏天的樹林裡一樣。楊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各樣的鞋聲響成一片。有皮拖鞋、繫帶涼 鞋、銀色的塑料鞋、光腳的、高跟鞋、運動鞋。各種顏色的口紅、指甲油、眼影、頭髮、 腮紅等都隨著音樂晃動著。地上到處冒泡的是啤酒瓶,踩癟的可樂易拉罐;香煙的煙霧 籠罩了全場。一個額頭嵌著鑽石的外國女人跳得汗流浹背,一個長滿鬍鬚的男人,有個 帽子上插著羽毛的女人張著大嘴,唾沫亂飛,手放在屁股上扭著,骯髒的長裙隨之搖擺 不停。
  「喂,阿龍,這不是阿龍嗎?」
  路邊一個擺地攤的男人在喊我。
  原來是以前在咖啡店認識的,舞跳得很棒的綽號「麥爾」的傢伙,正衝我笑呢。
  「怎麼,做小買賣啦?」
  「哪裡,幫朋友的忙。聽說你在橫田基地幹哪,那兒怎麼樣,有意思嗎?」
  「證行。那兒有黑人,那些傢伙可不得了,又能抽又能喝,醉了以後,吹的薩克斯 特別好聽。」
  莫卡在最前面瘋狂地跳著,身上幾乎是全裸的,兩個攝影的一個勁兒朝她按快門。 有個男人把紙點著了往人群裡扔,被警衛架了出去。一個小個子男人搖搖晃晃地跳上台, 從後面抱住唱歌的女人,三名工作人員去拉他,他緊抱著女人不鬆手,還去搶麥克風, 吉它手急了,抄起一個麥克風砸在他背上,男人捂著腰往下倒時,吉它手一腳把他端下 了台。台下跳舞的人們尖叫著閃開,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後被警衛帶走了。
  「喂,麥爾,那隻兔子怎麼樣了?」
  「兔子嗎,後來不想養了,可又沒人要。」
  「給我養吧。」
  「你說晚了,已經被我吃了。」
  「什麼,吃了?」
  滿身是汗的莫卡走過來,一見麥爾便和他擁抱起來。
  「阿龍,良子叫你呢,在那邊,和夫被警衛打傷了。」
  「麥爾回鄉下時告訴我一聲。」我扔給他一盒香煙。
  「你也多注意身體。」他扔給我一個用透明貝殼做的胸針。
  「莫卡,在這種地方你也跳得這麼起勁?」
  「說什麼哪,不跳不是虧了嗎?」
  良子一邊茲溜茲溜地吸著飲料,一邊朝我招手。
  「和夫那傻瓜,在警衛眼皮底下幹那個,剛要逃跑,就打到腿上了。混蛋,真夠朋 的,用皮帶抽人。」
  「送醫院了嗎?」
  「阿開送他回公寓去了。」
  莫卡又吃了兩片迷幻藥,她全身都被汗水濕透了,衣服沾在身上。她伸出舌頭,晃 晃悠悠地又去跳舞了,每跳一下,她那染了色的一個乳房就隨著躍動一下。
  這時,良子跑過來對我說:「抓到那個打良子的警衛了。」
  在廁所裡,一個光著上半身的混血兒嬉皮士,正反捆著一個光頭男人,廁所裡臭氣 熏人。
  良子用胳膊肘朝那個男人的肚子捅了幾下。「阿龍,你看著點外面。」
  從男人嘴裡吐出了黃色的東西,一直流到他的米老鼠T恤衫的褲子上,男人閉著眼 睛忍受著。嘔吐物不停地流下來。身體強壯的嬉皮士對良子說,讓我來,便走到男人面 前,狠狠地偏了他一個嘴巴,只見警衛的嘴裡流出了好多鮮血,我猜可能是打掉了牙, 男人倒在地上。醉醺醺的混血兒不顧良子的勸阻,紅著眼睛又弄斷了警衛的手腕,只聽 像樹枝折斷一樣的咋巴一聲,警衛呻吟著拍起頭,看見耷拉著的手腕,瞪大了眼睛,疼 得在地上翻滾起來。嬉皮士用手絹擦了擦手,將手絹塞進警衛的嘴裡。
  「阿龍,走吧。」
  我看見警衛滿臉是血,在地上爬著,突然好像疼痛襲來的樣子,他的腿抽動著,躺 在地上不停地喘息起來。
  電車裡燈光閃耀。轟鳴的噪音和鬱積在胸口的酒氣,使我直想吐。良子剛吃了迷幻 藥,迷迷糊糊的,紅著眼睛在車裡走來走去。莫卡坐在車門口。在地鐵站等車時,我們 都吃了兩粒迷幻藥。我靠著莫卡身邊的扶手站著,呆呆地瞧著乘客們紛紛從捂著胸口嘔 吐的良子旁邊躲開。一股酸臭味飄了過來,良子從放物架上拿了張報紙擦嘴。
  電車的晃動使液狀的嘔吐物擴散開來,已經沒有乘客上這節車箱了。
  「混蛋!」
  良子咒罵著,敲著玻璃窗。我覺得頭昏腦漲起來,不緊緊抓住扶手準會摔倒。莫卡 抬起頭抓住我的手,而我的感覺遲鈍得不知道那是別人的手。
  「嗨,阿龍,我疲倦得快要死了。」
  莫卡一直念叨著坐出租車回去。
  在車箱一角,有位女乘客正在聚精會神地看書,良子突然站到了她的面前,瞧見嘴 角流著口水的良子,那女人大驚失色,想要逃開。良子抓住尖叫的女人,要摟抱她。女 人薄薄的襯衫被撕破了。她的嚎叫聲蓋過了電車的響聲。其它乘客都往別的車箱路。女 人的書掉到地上,手包裹的東西散了一地。莫卡厭惡地瞧著這邊,疲倦地說了句:「我 肚子好俄呀。」
  然後又對我說:「阿龍,想不想吃比薩,鮑魚比薩,加上好多辣椒醬的,辣酥酥的, 可好吃了。」
  那位女乘客推開良子朝這邊跑來。她一邊掩住胸口,一邊小心地躲開地上的嘔吐物。 我伸出腳絆倒了她,扶她起來時強吻她的嘴唇,她咬緊牙,搖著頭,掙脫著。
  玻璃門外的乘客像觀看動物園裡的動物似地圍觀我們,良子小聲地咒罵著他們。
  電車一進站,我們朝那個女人吐了一口唾沫,就跑上了站台。
  「抓住這幫傢伙!」一位中年男士從車窗探出頭來,大叫著。
  良子邊跑邊吐,襯衫骯髒不堪,塑料拖鞋的響聲,整個站台都能聽到。莫卡臉色煞 白,手裡提著高跟鞋,光著腳在站台上跑。上樓梯時,良子一不留神滑了一跤,摔破了 手,他仍然不顧一切地往前跑,一邊跑一邊咳嗽,嘴裡還不住地念叨著什麼。到了剪票 口,莫卡被檢票員抓住了胳膊,良子朝他臉上打了一拳。我們混進了擁擠的人流中。我 扶起了想要蹲下休息的莫卡,忽然覺得眼睛痛起來,我讀了揉太陽穴,眼淚流了出來。 這時又是一陣噁心,我趕緊摀住了嘴巴。
  搖搖晃晃走路的莫卡身上,已聞不到昨夜一起睡覺的黑人的體臭了。
  綜合醫院的院子裡還有幾處積水。一個孩子抱著一捆報紙,躲避著泥濘跑過去。
  鳥在鳴叫,卻不見烏的影子。
  昨天晚上,我一回到公寓,就被腐爛的菠蘿味兒熏得吐了一氣。
  在電車裡,當我強吻那個女人時,她死死地盯著我看,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不知 我當時是一到什麼尊容。
  一隻小鳥飛到了院裡來,吃著住在一樓的一對美國夫婦撒的麵包屑。小鳥不停地四 下張望,急速地吞嚥著。就連掉進石縫中的渣子,它也能靈巧地啄起來。一位戴著頭巾 的清掃工從旁邊走過,小鳥也沒飛走。
  我呆的地方看不見小鳥的眼睛。我喜歡那種有著圓圓眼圈的,頭上長著皇冠般紅羽 毛的灰色小鳥。
  我想拿那盤還沒倒掉的菠蘿去餵小鳥。
  東面的雲層裂開一條縫,光線從縫隙間照射下來,空氣在光照下顯得很混濁。我嘩 啦一聲拉開涼台的門,小鳥立刻飛走了。
  我回到屋子裡把那盤菠蘿端了出來。
  「我想把這個餵給小鳥。」
  我探頭對那位美國夫人說道。
  她指指白楊樹的樹根說:「你放在那兒,鳥自己會下來吃的。」
  我把菠蘿從樓上倒下去,摔得不成形的菠蘿塊兒滾到了白楊樹旁邊。
  那位美國太太牽著卷毛獅子狗出去散步,看到地上散落的菠蘿,手搭涼篷抬頭對我 笑著說:「小鳥肯定喜歡吃的。」
  「沖繩,那次你去哪兒了,我們都擔心極了。」
  「這傢伙住旅館去了,太差勁了。他這副樣子,引起旅館的人的懷疑,於是他就從 窗戶跑了。白花了那麼多錢,真不像話。他花的是我的錢哪,唉,算了。」
  下午鈴子帶著沖繩來了。沖繩又喝得醉醺醺的,渾身酒氣。還要打海洛因,我把他 硬換進了浴室。鈴子對著我耳朵小聲說:
  「晚會時,我和薩布洛幹了一回,別讓沖繩知道啊,不然他會殺了我的。」
  我笑著點點頭,她脫了衣服進了浴室。
  昨天晚上,阿開沒有來,沖繩很生氣。沖繩想給她帶張德阿茲的唱片來聽,她卻毫 無興趣。
  從浴室裡傳出鈴子的呻吟聲,莫卡不高興地說:
  「阿龍,放音樂聽聽。我就不信沒別的好玩的。」
  當我放唱片時,一瘸一拐的和夫扶著阿開的肩,出現在門口。他們剛吃了迷幻藥, 恍恍惚惚的。故意當著良子的面接起吻來。
  一邊接吻和夫一邊挑釁似地瞟著良子。
  良子突然抱住了正躺在床上看雜誌的莫卡,要和她接吻,莫卡大聲地拒絕道:
  「大早上的,幹什麼呀,你就知道幹這個嗎?」
  阿開見了笑起來,良子生氣地瞪著她。
  莫卡把書扔在地毯上,一邊穿裙子一邊對我說:
  「阿龍,我回去了,我感覺很累。」
  「阿開,你昨天住哪兒了。」
  良子從床上下來問阿開。
  「住在和夫那裡。」
  「鈴子也和你一起去的?」
  「鈴子和沖繩去旅館了。是新大久保的情人旅館,天花板上全是鏡子的房間。」
  「你跟和夫睡了吧?」
  莫卡厭煩地聽著良子和阿開的爭吵,她草草化了化妝,拍拍我的肩膀說:「阿龍, 給我點迷幻藥吧。」
  「你動不動就說這種不知羞恥的話,也不嫌害臊。」阿開說道。
  「良子,你別這麼隨便說別人。我受了傷,她是來照顧我的。在大家面前你說話當 心點。」
  和夫笑嘻嘻地對良子說完,問我道:
  「有膠囊嗎?」
  我搖搖頭。和夫一邊撫摸著纏了繃帶的腳脖子,一邊說:「我剛剛買了二萬圓的。」
  「喂,阿龍,送我去車站吧。」
  在門口穿鞋的莫卡衝我喊道,一邊對著鏡子戴帽子。
  「唁,莫卡現在就回去呀。」裹著浴巾的鈴子說著,從冰箱裡拿了瓶可樂。
  去車站的路上,莫卡讓我給她買少女雜誌和煙。香煙鋪的女孩兒一邊在店前撒水, 一邊對我這個老主顧的我說:「哎呀,是約會吧。」她穿著醒目的乳白色緊身褲,內褲 的輪廓清晰可見。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煙遞過來時,看了著莫卡塗得血紅的腳指甲。
  「屁股還疼嗎?」
  「上廁所時有點疼。不過傑克遜還是很溫柔的。這條圍巾是他在基地的商店裡給我 買的。」
  「莫卡,你還來嗎?是不是覺得很累?」
  「嗯,太吵人了。不過如果有晚會的話,我還想來,這樣的機會不多呀。真沒意思, 早晚得結婚。」
  「怎麼,你打算結婚嗎?」
  「當然啦。你以為我不想結婚嗎?」
  十字路口有一輛大卡車突然往右拐彎,揚起許多塵土。
  「怎麼開車哪,真不像話。」郵遞員停下自行車,揉著沾滿灰塵的眼睛說。
  「阿龍,你管管良子,那傢伙老打阿開。他喝醉了就打人。你說說他。」
  「是真打嗎?鬧著玩的吧。」
  「什麼鬧著玩呀,有一次阿開的牙都被他打壞了。良子一喝酒就像變了個人似的, 你一定得說說他。」
  「你家裡人都好嗎?」
  「還好。我爸爸身體不太好,我哥哥,你也認識的,是個本分人,所以我才變成現 在這樣的。不過,我家裡人近來已經不太管我了。我告訴他們找的照片登在雜誌上時, 我媽媽很高興。」
  「已經到夏天了,你不覺得雨下得少了嗎?」
  「是啊,阿龍,伍德斯特克的電影,你喜歡嗎?」
  「喜歡呀,你問這個幹什麼?」
  「想不想現在再看一遍。這回可能就不會那麼激動了。你說呢?」
  「不會的。不過吉米夠帥的,太帥了。」
  「也說不定還會感動,看過之後又無所謂了,再看一遍也行啊。」
  特米和鮑布開著黃色的跑車,駛過我們身邊,還「呀一呀一」的大叫著,莫卡笑著 朝他們揮揮手,踩滅了扔到地上的煙頭。
  「你有什麼權利對我這麼說話?你到底打算幹什麼?我怎麼做你才滿意呢?想聽我 說我愛你嗎?我可以說,沒什麼的,只是不准你碰我的身體,別對我大吼大叫,就算我 求你了。」
  「阿開,你想哪兒去了,都是我不好,我的意思是我們不要再互相折磨了,好不好? 不要這樣打下去了,你聽見我的話了嗎?阿開。」
  「聽見了,快點了結吧。」
  「我沒打算和你分手,我要去港口工作,橫濱那邊一天能掙六千圓,不算少吧?我 能養活自己了,不會再給你添麻煩的。你和別的男人睡覺我也不再管你了。上回你和黑 人干,我也沒說什麼吧?總之,咱們不要互相折磨對方了,互相謾罵也沒有用。我明天 就開始去工作,我有的是力氣。」
  阿開仍然將胳膊繞在和夫的脖子上。和夫嚼著迷幻藥,笑嘻嘻地瞧著他們吵嘴。
  沖繩穿著褲衩從浴室出來,身上冒著熱氣。他一屁股坐在廚房的地上,打起海洛因 來。
  鈴子忍著疼,往自己的手背上扎針。
  沖繩見了說道:「喂,鈴子,你什麼時候學會往手背上打針的?」
  鈴子慌忙看了看我說:「當然是阿龍教的了。」還衝我使了個眼色。
  沖繩對鈴子說:「我說你現在有點不對勁嘛。」
  「別胡說,我可不喜歡作愛。沖繩你不相信我?除了你,別人我沒興趣。」
  阿開站起來放上一張唱片,把音量開得很大。
  良子對她說話,她裝作沒聽見。良子調低了音量,說道:「咱們談談吧。」
  「咱們沒有什麼好談的。我想聽音樂,你把音量開大點。」
  「阿開,你脖子上的吻痕是和夫的嗎?對不對?是不是他留下的?」
  「笨蛋,這是晚會時黑鬼留下的呀。你看,這兒還有呢。」
  阿開掀起裙子,露出大腿上的一塊吻痕結良子看。
  「你這是何必呢。」和夫將阿開的裙子拉下來遮住大腿。
  「你腿上的我知道,可是脖子上的是新的。是吧,阿龍,昨天還沒有呢,和夫,是 你小子弄的吧?干了就老老實實承認,沒關係,聽見沒有?」
  「我的嘴唇可沒那麼大勁兒。如果真的沒關係的話,你何必那麼生氣呢。」
  「阿龍,把音量開大點兒。今天我從早上起就想聽這個曲子,所以特意帶來的,開 大點兒,我聽不清。」 07
  我躺在床上沒有動,裝作沒聽見阿開的話,我懶得起來去調音響,坐在床上剪起指 甲來。鈴子和沖繩把毛毯鋪在廚房的地上,趴在上面呼呼大睡。
  「我不是光指這個吻痕,問題不在這兒。我是說我們應該互相安慰,互相體貼一些。 我們和社會上那些庸俗的傢伙生活在不同的層次裡。」
  和夫一邊擦腳一邊問:「良子,你這是什麼意思,誰是庸俗的傢伙?」
  良子根本不看和夫,只低聲說了句:「和你沒關係。」
  我的指甲上還殘留著菠蘿味兒。脖子好像路了一個東西,挪開枕頭一看,原來是莫 卡的胸罩志在床上了。
  帶鋼絲箍的繡花胸罩上還有著洗衣粉的清香,我將它放進衣櫥裡,又把剪下來的指 甲扔到涼台上。醫院的院子裡有個女人牽著一條牧羊大在散步,女人眼認識的人打著招 呼,聊起天來。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女人笑的時候,捂著嘴巴,她的牙齒大概像江戶 時代的女人那樣塗成黑色的了吧。那條犬衝著前面汪汪地叫著。
  「我們互相離不開的。現在我只有你了,我母親已經不在了。我們的敵人是共同的, 我們應該像從前那樣互相扶助。我們曾經在京都的河裡一起游過泳,你還記得嗎?我真 想回到咱們剛認識的時候去。為什麼咱們總是這樣吵個不停,好好地過不行嗎?金錢不 是關鍵問題,我們不是一直夠花的嗎,再說我還可以去工作。莫卡告訴我說,在六本木 可以撿到桌子、櫃子,甚至連餐具都能撿到。然後咱們再給傢具塗上漆就行了。」
  「咱們可以存好多錢,我一工作就有錢了,你還可以養只小貓。你不是想要一隻灰 色的貓嗎?我給你買一隻來。我們還要搬家,這樣可以重新開始,這回租一間廁所在房 間裡的公寓。」
  「我們還可以租一所房子,讓莫卡和沖繩他們和咱們一起住。這一帶有許多美軍建 的有很多房間的小樓。這樣咱們每天可以舉辦聚會。阿龍認識的外國人正打算賣輛車, 我把它買下來,再去考個駕照,咱們就可以去海邊兜風了。多有意思呀,阿開,你說 呢。」
  「我母親死的時候,我並不是對你冷漠,你要理解我的心情,反正現在母親已經不 在了,我只有你了,好不好,咱們從頭開始吧。」
  「請你理解我,好嗎,阿開。」
  良子想摸摸阿開的臉,阿開恨恨地推開他的手,低著頭笑著說:
  「瞧你說得好像真有那麼回事似的,臉皮真厚。我和你母親有什麼關係,我不認識 你母親。我和你在一起時,總是厭惡自己,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感到自己好悲慘,我不 願意這樣下去了。」
  良子講話的時候,和夫拚命捂著嘴不笑出聲來。他和我對視了一眼,當阿開發牢騷 時,他實在忍不住笑起來。
  「良子,這樣吧,如果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就先把我的項鏈從當鋪贖出來之後再說 吧。那是我爸爸給我的,先把它還給我再說。」
  阿開哭起來,臉一抽一抽的。和夫這才止住笑。
  良子說:「你怎麼這樣,是你同意去典當的呀。你說要去買藥吃,是你先提議去賣 的呀。」
  阿開擦著眼淚說:
  「你別再說了,你就是這種人。你大概不知道吧,後來我一直在哭,回來的時候, 你還唱歌呢。」
  「你不要哭,我馬上給你贖回來,我一工作就有錢了,別哭了。」
  阿開又是模鼻涕又是摸眼淚,無論良子說什麼都不理睬他了。對和夫說:「咱們出 去呆會兒吧。」和夫指指自己的腿,說太累了,不想動,阿開硬把他拽起來,和夫見阿 開眼淚汪汪的,就無可奈何地答應了。
  「阿龍,我們到屋頂上去。你呆會兒來給我們吹笛子聽,好嗎?」阿開說道。
  門關上後,良子大聲呼叫阿開,不見阿開回音。
  沖繩臉色慘白,哆哆嗑噱地沖了三杯咖啡端過來,手抖得把咖啡灑到了地毯上。
  「良子,喝杯咖啡吧,你真讓人同情啊。管她呢,她又能怎麼樣,來,給你咖啡。」
  沖繩把咖啡遞給良子,被良子拒絕了,沖繩嘟囔著:「隨你的便好了。」
  良子無精打采地對著牆唉聲歎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廚房的地上躺著鈴子。她伸開兩腿,像狗似地臥在那裡,偶爾抽動一下身子。
  良子瞥了我們一眼站起來,想要出去。他看了看鈴子,對著水龍頭喝了幾口生水就 打開了門。
  我叫住他:「喂,良子,別去了,留在這兒吧。」他沒理我,關上了門。
  沖繩苦笑著咂著嘴說:
  「那兩個人已經無藥可救了,良子自己還不明白這一點,蠢驢。阿龍,你打不打海 洛因,這個挺不錯的,我這兒還有一點兒。」
  「不打了,今天有點兒累。」
  「是嗎,你要練習長笛嗎?」
  「一直沒吹了。」
  「你將來不是靠它吃飯嗎?」
  「將來的事誰知道呢,反正現在我不想吹。沒有興趣。」
  我聽著沖繩拿來的唱片。
  「你怎麼這麼無精打來的呀?」
  「沒有啊。」
  「前幾天我見到黑川,那傢伙說他現在特別絕望。我聽不懂他想說什麼。他去了阿 爾及利亞,還參加了那裡的游擊隊,不像我這種人光說不做。你和他的想法一樣不一樣 呢?」
  「黑川?我和他不一樣。我只是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懂。小時候還有些 意思,可是現在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所以我想以後要多見見世面,長長見識。」
  沖繩沏的咖啡太濃了,沒法喝,我又兌了些開水。
  「那麼,你想去印度嗎?」
  「幹嘛去印度?」
  「去印度增長見識呀。」
  「為什麼非要去印度呢,沒必要。在日本就可以見世面,用不著去印度、」
  「那麼你想過警察局了?想進行各種嘗試嗎?天知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想要幹什麼。不過印度是不會去的。我沒有想去的地方。最 近,我常常一個人從窗戶裡看外面的景色。看下雨,看飛鳥,看路上的行人。我能這樣 看好長時間,很有趣的。我所說的長見識就是這個意思。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那些景色 特別新鮮。」
  「別說那麼老氣橫秋的話,阿龍。覺得景色新鮮是老化的標誌。」
  「亂彈琴,我說的是另一回事。」
  「就是這麼回事。你比我小,不懂得的。我看你還是學長笛吧。你必須這麼做。別 和良子那種傻瓜來往,好好學長笛吧。有一次我過生日時,記得你還為我吹過呢。」
  那次是在鈴子的店裡,我聽了特別高興,特別興奮,真是難以形容我當時的心情, 感覺是那麼溫馨。我不會表達,反正就好像和爭吵過的人重新和好時的那種心情。當時 我想,你是個多麼幸福的傢伙呀,真羨慕你。是你使我產生了那樣的心情的。實際上只 有自己才最瞭解自己。我只是一個沒用的吸毒者,海洛因一接不上,就難受得受不了。 我有時真想為了吸到海洛因去殺人。我覺得有某種東西存在,我是說我和海洛因之間應 該有某種東西存在。我渾身哆噱得瘋了似地想打海洛因,可是只有我和海洛因的話又似 乎缺少了點什麼,打了針之後便什麼也不想了。缺少的是什麼呢?我也說不清楚,反正 不是鈴子,也不是母親,而是你那次吹的長笛的聲音。我一直想對你這麼說。我不知道 你吹長笛時是什麼心情,反正我立刻就興奮起來,我一直盼望能聽到這美妙的聲音。每 次我準備打海洛因時,就想到了你的長笛。我已經完了,身體已經腐爛了,你瞧,臉上 的肉這麼鬆弛,活不了多久了。什麼時候死我都不在乎,根本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只是我很想弄明白那次聽長笛時的愉快心情究竟是什麼。我只想知道那感受到底 是什麼。如果弄明白了,我也可能去戒毒的。你不相信吧。不管怎麼說,你學長笛吧。 我把海洛因賣掉,給你買一個質量好的長笛。」
  沖繩的眼睛紅紅的。他一直端著咖啡說話,有幾滴咖啡濺到了他的褲衩上。
  「給我買吧,村松的不錯。」
  「你說什麼?」
  「村松是長笛名牌,我想要村松牌的。」
  「村松的嗎,知道了。等你過生日時送給你。到時候你一定要給我吹支曲子。」
  「阿龍,你趕快去勸勸吧,我可不想和那兩個人攪在一起了。我的腿好疼啊。」
  和夫氣喘噓噓地推fi進來,說:「良子在打阿開呢。」
  沖繩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這時,從屋頂傳來阿開的尖叫聲。顯然是被歐打時,忍不住疼痛的嚎叫聲。
  和夫端起桌上那杯本來給良子徹的咖啡,喝起來,然後點上根煙,開始換繃帶,一 邊對我說:
  「不快點去,要出人命的。良子是個瘋子!」
  沖繩抬起身子對和夫說:
  「甭管他們,讓他們打個痛快,煩死人了。和夫,你的腿怎麼樣了?」
  「唉,被那個日比谷的警衛打的,不去那兒就好了。」
  「骨折了嗎?」
  「沒有。可是,那根棒子上有釘子,必須得消毒,釘子最容易感染了。」
  在晾曬衣服的房頂上,良子抓著阿開的頭髮,使勁踢她的肚子。良子每踢一下,阿 開就痛苦地呻吟一聲。
  我把良子拉開,阿開趴在地上直吐血,良子全身在出冷汗,肩膀的肌肉硬硬的。
  阿開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著。牙齒咬得嘎吱直響,抓起被單摀住被增傷的部位。鈴 子從廚房晃晃悠悠地爬起來,狠狠地揚了正在哭泣的良子一個嘴巴。
  和夫忍著疼給自己腿上的傷口消毒,然後塗上難聞的藥膏。
  沖繩用開水泡了一片迷幻藥給阿開喝。
  「你可真行啊,你怎麼能踢她的肚了呢?良子,你要是把阿開打死了,你就是殺人 犯了。」沖繩沖良子說道。
  「那我也一塊兒去死好了。」良子苦著臉說。和夫聽了這話,嘿嘿地笑起來。
  鈴子將毛巾敷在阿開的額頭上,又把她臉上的血擦去。看看她的肚子,青一塊紫一 塊的。阿開說什麼也不去醫院。良子走過來,眼淚滴落在阿開的肚皮上。阿開的額頭上 浮現出青筋,又吐起黃色的液體來。右眼紅腫著。鈴子用藥布擦去她牙齒間溢出的血。
  「對不起,對不起,阿開!」良子聲音沙啞地說。這時,和夫包紮完了自己的傷口, 說道:「自己打了人,再說對不起,太差勁了。」
  「去洗洗臉吧。」
  鈴子推了推良子。「你這張臉讓人受不了,先去洗洗吧。」
  阿開鬆開了捂著肚子的手,沖繩問她要不要打海洛因,她搖搖頭,喘息著說:
  「真對不起,讓大家費心了,掃了大家的興。不過,總算一切都結束了,為了這個 我才忍受了他的毒打。」
  「哪裡,別介意,沒什麼可掃興的。」沖繩笑著說。
  「阿開,求你別說結束了,別離開我,求求你了,千萬原諒我呀,我什麼都可以為 你做。」
  沖繩把哭泣的良子往廚房推,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去洗臉吧。」
  良子點點頭,用袖口擦著眼淚,朝廚房走去,傳來一陣嘩嘩的流水聲。
  過一會兒,良子從廚房走出來,和夫看見他大叫了一聲。沖繩搖搖頭說:「這傢伙 沒救了。」鈴子見了也尖叫起來,緊閉上眼睛。原來良子割破了自己的左手腕,鮮血滴 落到地毯上。
  和夫站起來嚷著:「阿龍,快叫救護車!」
  良子用右手支撐著晃動的左手,粗聲粗氣地對阿開說:「這回你該明白我的心了。」
  我正要叫救護車去,阿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不讓我去。阿開在鈴子的攙扶下站了 起來,盯著鮮血淋漓的良子,然後走近他,摸了摸他的傷口,良子已經停止了哭泣。阿 開把良子的左手腕拉到眼前瞧了瞧,張開腫起來的嘴唇,費力地說:
  「良子,我們現在去吃飯了,大家中午飯還沒吃呢。你想死的話,就自己死好了。 最好去外面死,不要死在阿龍這裡。」
  手捧花束的護士從打蠟的走廊上走過。護士只穿了一隻襪子,另一隻腳包著繃帶。 我前面一個小女孩無聊地晃著兩條腿,看見這束閃閃發亮的玻璃紙包著的鮮花,就拍了 拍旁邊坐著的,好像她母親模樣的女人的肩膀,耳語道:
  「那束花一定很貴吧。」
  一個左手抱著幾本雜誌,右手拄著丁字拐的男人從排隊買藥的隊伍中橫穿過去。他 的右腿直直的,腳脖子向內彎曲,從腳背一直到指甲上都露出白粉末。其中小指和無名 指就像是兩個肉瘤一樣難看。
  我旁邊坐著一位脖子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的老人,他正和對面織毛衣的女人說著話。
  「他們用力拽我的脖子。」老人一說話,兩鬢的白髮便隨之起伏著,眼睛瞇成一條 線,和滿臉的皺紋都分不出來了,他看著女人有節奏地織毛衣的手繼續說道:
  「那個痛勁就別提了,差點兒沒疼死過去,真讓人受不了啊。不知道有沒有別的更 適用於老年人的醫療方法。」
  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老人乾咳了幾聲。那個脖子粗粗的,皮膚黝黑的女人一邊織毛 衣,一邊瞧著老人說:
  「你可真受罪呀。」
  老人聽了,笑了笑,撫摸著自己的被藥水塗得五顏六色的臉,空咳了幾聲。
  「唉,到了我這歲數就不該開車了,我以後也不讓老伴開車了。」
  包著白頭巾的清潔工擦著良子滴在地上的血跡。女清潔工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擦。
  「怎麼,割腕自殺嗎?沒死就是自殺未遂。不過,你不該這麼做的。從人的身體構 造來看,人不是那麼容易死的,你若不是演戲,真想死的話,應該割破這個地方,就是 耳朵下邊這兒,一下子人就完了。叫急救車都來不及的。」
  醫生檢查著良子的手腕說。良子在急診室裡不停地操眼睛。
  脖子上纏著繃帶的老人對清潔工說:
  「擦得掉嗎?」
  「趁著濕的時候擦,容易擦掉。」
  「夠你忙的。」
  「沒什麼。」
  幾個坐輪椅上的孩子正在院子裡玩球。三個孩子的脖子都很細,一個護士在旁邊撿 球。其中一個孩子沒有手,他用手腕來打球,每次都把球打落在地上,孩子咧著嘴笑著。
  「要擦掉這些血跡太費勁了。我沒打過仗,沒見過流血的場面,看見這些血我還真 受不了呢。」老人說道。
  「我也沒打過仗呀。」清潔工說著往擦不掉的血跡上灑了一些白粉,跪在地上用刷 子劇起來。
  球滾到了水窪裡,護士用毛巾把球擦乾。
  「據說用鹽酸能擦掉。」
  「鹽酸只能用於洗便盆,擦地的話,地板就完蛋了。」
  遠處的樹葉隨風搖動。護士把球放到孩子跟前。從公共汽車上下來許多挺著大肚子 的孕婦,朝醫院走來。
  一個年輕男子捧著一束花跑上樓梯。織毛衣的女人看著那男人。
  清掃工還在哼剛才那只曲子,脖子不能彎曲的老人高高地舉著報紙看。
  良子的血跡和白粉混在一起後,成了粉紅色泡沫。
  「阿龍,真對不起,我要存錢去印度。我去打工掙錢,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從醫院回來的路上,良子一直不停地說著。他的塑料拖鞋和腳趾上都沾了血,不時 地摸摸繃帶。雖然臉色蒼白,但他說已經不太疼了。我扔到白楊樹下的菠蘿還在地上, 雖說是傍晚,卻不見小鳥的影子。
  和夫不在屋子裡,鈴子說他早就回來了。
  「那傢伙說佩服良子的勇氣,這個傻瓜,居然說這種話。」
  沖繩打了第三支海洛因後,滾到了地板上,阿開的臉已消腫了一些。良子坐在電視 機前。
  「正演凡高傳呢,阿龍也來看吧。」良子對我說。
  我叫鈴子給我徹杯咖啡來,她沒理睬。
  良子對阿開說他決定要去印度,阿開只是說了句「是嗎」?。 08
  鈴子站起來,抓住叼著煙的沖繩的肩膀搖晃著,問道:「你把剩下的放哪兒了?」
  「混蛋,已經沒有了,都打完了。你想打就自己去買吧。」沖繩說完被鈴子狠狠踢 了一腳。煙灰掉在沖繩赤裸的胸脯上,沖繩笑了笑,還是躺著不動。鈴子氣得把沖繩的 注射器摔碎了。
  「你要負責打掃乾淨啊。」我的話她就像沒聽見似的,一下子吃了五顆迷幻藥。沖 繩晃晃悠悠地一個勁兒地傻笑。轉過頭對我說:
  「阿龍,吹長笛聽聽吧。」
  電視裡道格拉斯扮演的凡高,正哆哆喧嚷要割去耳朵。
  「良子準是在模仿他呢,你就是喜歡模仿啊。」阿開說道。
  「我這會兒沒心情吹長笛。」
  凡高發出一聲毛骨悚然的尖叫,除沖繩外,大家都把目光轉向了電視機。
  良子一邊摸著滲血的繃帶,一邊不時跟阿開說話:
  「你的肚子真的不疼了?我下定決心了,要去印度,你先到新加坡,我去接你,我 們可以一起去夏威夷。」
  阿開一句話也不回答。
  沖繩悠然地說:
  「鈴子,去出賣色相,就有錢買海洛因啦。這是傑克遜告訴我的。阿龍,你把她帶 到傑克遜那兒去吧,他說隨時可以去的。我沖繩沒有用,還是去找傑克遜吧。」
  鈴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沖繩扭著身子笑著,鈴子衝他喊道:
  「嘴笑什麼?我不是乞丐,也不和乞丐在一起。我已經受夠你了,孬種!我要把店 賣了,阿龍,我還要買車,這樣可以隨時到你這兒來,我去當傑克孫的女人,薩布洛也 可以。」
  「我要買一輛能住人的汽車,每天搞聚會,好嗎,阿龍,幫我去買一輛來。」
  沖繩坐起來點了根煙,目光茫然,無力地吐著煙圈。
  「鈴子,你還是回衝繩去吧。我跟你一起回去。你繼續學習美容,我去說服我媽媽, 你不能在這兒呆下去了。」
  「開什麼玩笑,沖繩,你好好躺著吧,反正以後別想再跟我借錢了。是你自己想回 去吧?我可不給你旅費。無論你再怎麼哭著求我借你錢去買海洛因,也別想得到一分錢。 你才該回衝繩去呢!」
  沖繩又躺了下去,喃喃地說:「隨你的便吧。」又對我說:「阿龍,吹一支曲子 吧!」
  「我不是說了沒心情吹嗎?」
  良子默默地看電視。阿開肚子還有些疼,不停地吃藥。電視裡響起一陣槍聲,凡高 的脖子被打斷了。「完蛋了。」良山小聲說道。
  一隻飛蛾停在柱子上。
  開始我以為是沾了髒東西,仔細一瞧,見它挪動了一點位置,灰色的羽翅上長出一 層薄薄的絨毛。
  大家都回去以後,顯得屋子裡更陰暗了,並不是光線微弱,而是光源彷彿離我遠去。
  地上掉了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有團成一團兒的頭髮,一定是莫卡的頭髮;有麗麗 買的蛋糕的包裝紙、麵包渣、紅色或黑色的指甲,花瓣。弄髒的衛生紙、易拉罐的拉環、 女人的內褲、良子的凝固了的血塊兒。襪子、折斷的煙。杯子、沙拉醬的瓶子。
  還有唱片的套盒、膠卷、五角形的點心企、注射器的盒子和一本書,書是和夫忘了 拿走的瑪拉爾美的詩集。我用這詩集的背面拍死了有著黑白條紋的蛾子,隨著一聲微小 的響聲,蛾子的腹部流出了粘液。
  「阿龍,你累了吧,眼神怪怪的,早點兒回去睡覺吧。」
  殺死蛾子後,我忽然覺得肚子餓,從冰箱裡拿出了一盤吃剩的雞肉。這些雞肉已經 不能吃了,舌頭上的酸味兒擴散到腦子裡。我用手指摳出塞在喉嚨裡的雞塊時,一般寒 氣襲來,彷彿迎面挨了一拳似的從心裡冒冷氣。脖子上起了一片雞皮疙瘩。我漱了好幾 次口,總覺得嘴裡發酸,牙齦粘粘的。塞在牙縫間的雞皮使我舌頭發澀。洗碗池裡漂了 一層我吐出來的油花花的雞肉。原來是土豆塊堵住了下水口,我夾出了土豆塊,水才開 始減少,雞肉畫著圓弧形,被吸進了下水口。
  「你回去睡覺吧,那幫傢伙都走了嗎?」
  麗麗在整理床鋪,她穿著半透明的睡裙,手上的戒指反射著天花板上的紅色燈光, 閃爍不定。
  有幾塊大的雞肉卡在下水口。我手上還殘留著炸雞味兒,洗也洗不掉。我回到客廳, 去拿煙時,忽然產生了某種不安全感,好像被一個有皮膚病的老太婆緊緊抱住了一樣。
  「阿龍,我給你沖杯咖啡吧。」
  麗麗引以自豪的白色圓桌反射著燈光,表面上有一層淡淡的綠色,那綠色很獨特, 猶如太陽西沉的海面閃爍的那種神秘的綠色。
  「喝咖啡嗎?咖啡能解酒,回頭睡個好覺。我從那天以後身體有些不舒服,連店裡 都沒去,汽車也沒送去修理。」
  麗麗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聲音聽起來很朦朧,好像古代人那樣,站在遠處,用長 長的話筒將聲音傳送過來似的。麗麗變成了一個只有嘴巴會動的木偶,而說話的聲音是 以前就錄製好的。
  我的房間裡始終籠罩著寒氣。儘管穿上毛衣,關上涼台門,連窗簾也拉上了,熱得 都出汗了,寒氣還未消失。
  關得密不透風的房間裡,風聲遠去了,像耳鳴聲一樣微弱。由於看不見外面而有一 種與世隔絕的感覺。
  我並沒有去留意外面街上的情景,卻彷彿歷歷在目似的浮現出來。我看見有個醉漢 橫穿馬路,有個紅頭髮少女匆匆跑過去,有人從疾駛而過的汽車裡扔出一個空罐頭盒, 有高聳的白楊樹,還有深夜裡的醫院和滿天繁星。屋裡充滿了異樣的空氣,使我窒息。 那氣味像是奶油的焦糊味。
  在尋找這怪味從哪兒冒出來的時候,我踩著了一隻死蟲子,它的體液弄髒了我的腳。
  打開電視機,出現一個狂怒的光頭男人的特寫鏡頭,我又關掉電視,電視屏幕上映 出了我的臉,自言自語地在說著什麼。
  「阿龍,我發現有一本小說裡的男主人公很像你,真的。」
  麗麗坐在廚房的椅子上,等著水開,她揮手趕走四周飛舞的小飛蟲。
  「小說裡的男主人公是個在拉斯維加斯拉皮條的,專為有錢的男人提供參加晚會的 女伴,和你差不多吧?他也很年輕,和你差不多,你有十九歲了吧?」
  玻璃壺因水蒸氣而混濁起來,酒精爐的火光映照在窗戶上。麗麗放大的身影在牆上 晃動,和頭頂上的燈光照出的影子重合的部分,看起來很像一隻正在分裂的變形蟲。
  「那個男人連自己高中朋友的女人也拉去當妓女了。」
  最後一個走的沖繩,穿著臭氣熏天的工作服,也不打招呼就關門走了。
  「那個男人是妓女的私生子,不過他的父親可是一個小國的皇太子,他是被來拉斯 維加斯消遣的皇太子遺棄的孩子。」
  麗麗一個勁兒地說著。
  「阿龍,你在聽嗎?」
  「聽著呢。」我答道。我覺得我發出的聲音停留在燥熱的舌頭上,完全不像自己的 聲音,我不安起來,不敢再說話。
  我的視野有些不正常了,所看到的東西彷彿都變成了霧狀鑽進了我的眼裡。我覺得 放在灶台上的牛奶瓶似乎長滿濕疹。彎著腰幹活的麗麗身上也都是濕疹。
  我想起一位因肝病而死去的朋友,他常說:
  「我總是覺得很疼,不疼的時候是由於我忘記了,我認為每個人都會肚子疼,並不 是因為我長了腫瘤。所以絞痛的時候我反而安心了,好像找到自己了,我一生下來就一 直這樣疼的。」
  「那個男人在一個黎明去了沙漠,駕車去內華達沙漠了。」
  麗麗說著從咖啡色的罐子裡舀了一匙黑色的粉末,放進正在沸騰的玻璃壺中,從我 這裡都能聞到香味。當傑克遜。露蒂安娜騎在我身上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完全是一個黃 色的木偶。當時自己是怎樣被操縱的呢?
  現在披散著長長的紅頭髮的麗麗正像一個木偶一樣。是個陳舊得發出霉味兒的木偶, 是一拽繩子就會說台詞的木偶,是必須打開她胸前的蓋子,放過去幾個銀灰色的電池, 才會眨著眼睛說話的木偶,是有著一頭紅髮,往她嘴裡一罐牛奶,便立刻從肚子下面的 小洞裡流出粘乎乎的液體的木偶,是使勁把她摔在地上,只要裡面的錄音帶沒壞,就會 不停地說話的木偶。
  「阿龍,早安,我是麗麗,你好嗎?」
  「阿龍,早安,我是麗麗,你好嗎?」
  「那個男人到內華達沙漠去看氫彈基地。那是排列著許多像樓房般巨大的氫彈基 地。」麗麗喋喋不休地說著。
  籠罩在房間裡的寒氣越來越多,我穿上厚厚的衣服鑽進被子裡,喝了一杯威士忌, 一會兒開開門,一會兒又關上門打算睡覺。然後又是喝濃咖啡,又是做操,又抽了幾顆 煙。拿起本書也看不下去,把燈都關掉,又都打開。我瞪大眼睛望著天花板上的污垢, 或閉上眼睛數數,眼前不停地閃過以前看過的電影,梅爾的豁牙,傑克遜的陰莖,沖繩 的眼睛,莫卡的屁股、露蒂安娜的陰毛。
  幾個醉漢唱著老掉牙的歌從門外走過。我覺得似乎是囚犯們在合唱,又像是身負重 傷,失去戰鬥力的日本兵,在準備跳海之前合唱的軍歌。他們眼前是黑暗的大海,這些 傷兵臉上纏著繃帶,瘦弱的身體百孔千瘡,傷口流出黃色的膿,蛆蟲在上面蠕動。他們 面朝東方行了軍禮,眼睛黯淡無光,就像是他們在唱的悲傷的歌曲。
  我一邊聽著歌,一邊望著自己映在電視屏幕上的扭曲的身體,無論我怎樣掙扎,都 彷彿更深地沉入睡夢中去。映在電視中的我和我幻覺中的唱歌的日本兵重疊到了一起。 由於密度的不同而構成圖像的黑色,就像桃樹上蠕動的密密麻麻的毛毛蟲。這些影像和 聲音使我心神不安,渾身直起雞皮疙瘩。我渾濁的眼光映在陰暗的畫面上,快要溶化了 似地歪斜著,我看著畫面上的自己,不由問道:「你到底是誰呢?你在懼怕什麼呢?」
  麗麗還在說道:「那些東西是排成了一溜的導彈,在沒有人煙的內華達沙漠上,人 看起來就像小蟲子一樣。那導彈有高樓那麼大。」
  在球形玻璃杯中的黑色液體沸騰著,麗麗打死了一隻飛著的蟲子。她把粘在手掌裡 的死蟲子,拿下來扔進煙灰缸。煙灰缸裡冒出一股紫色的煙,與黑色液體的水蒸汽合為 一體,裊裊上升。麗麗捐滅了香煙,又關掉了酒精壺的火,牆上巨大的影子頓時變小了。
  麗麗給我倒了杯咖啡,我凝視著咖啡裡映出的我的臉。
  「那個男孩子站在山丘上衝著導彈叫喊,他想要向導彈訴說自己的遭遇,他不知道 今後自己該怎麼辦,又沒有人可以訴說,他感到孤獨無助,他發自內心地對導彈呼喊著, 你快爆炸吧!快爆炸吧!」
  我覺得黑色液體的表面也起了一層疹子似的。我上小學時候,祖母患癌症住了院。
  祖母對止疼藥過敏,全身因濕疹而潰爛。我去探望她時,祖母一邊抓撓著身上的濕 疹,一邊對我說:
  「阿龍,我要死了。我身上長的是死人身上的東西,我要死了!」
  在麗麗催促下,我喝下了和那濕疹一樣的咖啡。當液體流進我的喉嚨時,我覺得我 體內的寒氣和那些疹子彷彿混合到了一起。
  「你覺得和你像不像?我剛一開始看那本書就覺得很像你。」
  麗麗坐在沙發上說著。我覺得她的雙腳彷彿被吸進了紅色拖鞋裡了。我這會兒的感 覺和有一次在公園裡吃了迷幻藥的感覺差不多。
  那是一個月夜,我獨自走在高聳的樹木之間,這是一座外國的城鎮。這個幻覺中的 城鎮裡沒有一個人影,家家門窗緊閉。我一直走到郊外。才看見一個瘦瘦的男人,他阻 止我說:「不要再往前走了。」我仍然不顧一切地往前走,覺得身體開始發冷,自己已 經變成死人了。成了死人的我臉色慘白地坐在長椅上。我開始朝著映在夜幕上的幻影中 的我走過去,走到可以和真實的我握手的程度。我感到無比的恐怖,轉身逃開,然而死 人的我緊追不捨,終於抓住了我,鑽進了我的體內,並支配了我。我現在的感覺就和當 時完全一樣。彷彿頭上開了個洞,所有的意識和記憶都漏光了,代之以腐爛的炸雞塊的 寒氣以及發疹子般的感覺。當時,我渾身顫抖著坐在長椅上,對自己說:
  「你睜開眼好好看看,世界不是還在我的下面嗎?這個地面上有我,有樹、有小草, 還有把砂糖搬運回巢的螞蟻,有追逐皮球的女孩以及跟著女孩跑著的小狗。」
  「這個地面上有無數的房屋。小河、它們都在我的腳下。」
  「令人恐怖的世界在我之下。」
  麗麗說:「我一邊看著小說一邊想你的事。我在想你將來怎麼辦呢?我不知道那個 男人後來怎麼樣了,因為我沒有看完。」
  我小時候摔了跟頭時,總是喜歡在擦傷的地方抹上一種非常刺鼻的藥。滲著血的傷 口上,總會沾上泥土、草上的露水、壓癟了的小蟲子,一塗上藥水,會有種令人舒服的 刺痛。玩累了的時候,一邊望著西下的太陽,一邊皺著眉噓噓地吹著傷口,傍晚灰暗的 景色使我寧靜。這和海洛因或與女人作愛給予我的感受完全相反,這刺痛感使自己超脫 於周圍的一切,彷彿自己是那樣的耀眼奪目,簡直可以和夕陽的美麗的桔黃色相媲美了。 在這房間裡回想這些幻境時,我只感到陣陣寒氣襲上心頭,竟抓起掉在地毯上的死蛾子 放進嘴裡。蛾子已僵硬,從腹部流出的綠色汁液已經凝固,金色的鱗粉在指紋上發光, 它的眼睛是一顆黑色的小球,脫離胭體時連著一條絲線。我撕下它的羽翅,置於舌頭上, 薄薄的胎毛刺痛了我的牙齦。
  「咖啡還好喝吧。你怎麼不說話?阿龍,阿龍!你怎麼了?想什麼哪?」
  麗麗的身體像是金屬做的,若剝去外面一層白色的皮,裡面一定是亮閃閃的合金。
  「是啊,很好喝,麗麗,很好喝。」我答道。左手抽起筋來。我深深吸了口氣,看 見牆上貼的一張海報,上面畫著一個跳繩的女孩子,腳被玻璃割破了。我忽然聞到了一 股難聞的氣味,手一鬆咖啡杯掉到了地上。
  「阿龍,你到底怎麼了?」
  麗麗拿著塊白布走過來,白色的咖啡杯摔碎了,地毯冒著熱氣,把液體吸了過去。 我的腳趾間也灑上了咖啡,粘粘的。
  「你怎麼了,你在發抖?」我觸到了麗麗的身體,又粗糙又僵硬,就像放久了的面 包。
  麗麗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說:「你去洗洗腳吧,還有熱水,快去洗吧。」麗麗彎 下腰,撿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放到一本雜誌上,然後倒進煙灰缸裡,玻璃片上的液體弄 滅了點著的煙,麗麗見我站著不動,就說:「你還站著幹什麼?先去洗洗腳呀。把我地 毯弄髒了怎麼辦?」我扶著沙發,剛一邁步,只覺得天旋地轉,差點暈倒。麗麗還在連 聲催促我去洗腳。
  浴室地上的瓷磚冰涼,塑料管使我想起往常在照片上看到的有電椅的刑訊室。洗衣 機上放著有血跡的內褲。黃色瓷磚的牆壁上,有個蜘蛛在結網,不停地爬來爬去。我往 腳上衝著水。下水口的網子上堆滿紙屑。我在來公寓的路上,走過已經熄了燈的醫院裡 時,把手裡的一隻死蛾子扔進了花盆裡,我猜想早上的太陽大概會把它曬乾,然後被一 群飢餓的昆蟲吃掉吧!
  「你還沒說完哪?阿龍,你該回去了,我今晚不留你了。」麗麗看著我說。她倚在 柱子上,把手裡的白布扔進浴室裡,白布吸了一點黑色液體而有些發黑。我像一個剛出 生的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似地看著麗麗和她穿的雪白閃亮的睡衣。那睡衣下面黑乎乎 的是什麼?兩個圓溜溜的球又是什麼呢?……
  紅花布沙發,灰色的牆壁,纏著許多紅色頭髮的梳子,粉紅色的地毯,吊著干花的、 髒兮兮的天花板,閃亮的電燈泡,燈泡中的水晶塔在飛快地旋轉著,我的眼珠象被燒灼 般地刺痛,一閉上眼就好像看到幾十個人在張著嘴大笑,我快要窒息了。我這是怎麼了? 心神不寧的,瘋了嗎?麗麗的臉上留著紅色燈泡的殘影。這殘影像燒化的玻璃似地擴張 著,扭曲著,變成細碎的斑點,從視野的一端擴展到另一端。這時麗麗那張滿是紅色斑 點的臉湊近了我的臉。
  「喂,你怎麼老是發抖啊?你說話呀。」
  我想起了一個男人的臉,那個男人的臉上也有斑點。他是曾經在鄉下嬸嬸家借住過 的美國軍醫。
  「阿龍,你身上起了雞皮疙瘩,你說話呀,別嚇我了。」
  每當嬸嬸讓我去他房間拿房費時,他總是讓我看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長著濃黑 色體毛的日本女人的屁股。
  「我沒事,麗麗,別擔心,只是有點心慌意亂,每次參加完晚會都這樣。」
  軍醫的房間裡掛著一桿上著人使用的,尖頭塗有毒液的長矛,軍醫總是按住女人掙 扎的兩腿,給我看她的屁股。
  「你一定是太疲勞了,對吧?」麗麗問。
  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將要被麗麗吸進眼睛裡,被她吞進去似的。軍醫讓女人張 開嘴給他看,他用日語笑著說:「牙都溶化掉了。」
  麗麗拿了一瓶白蘭地來,對我說:「你有些不正常,我帶你去醫院吧。」
  那女人張著洞穴似的大嘴,叫嚷著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有鎮定劑的話給我打一針,我想讓自己平靜下來。」
  麗麗給我嘴裡灌白蘭地,我咬住杯子的邊緣,透過杯子能看見天花板上的燈光。我 覺得那些骯髒的斑點重疊了起來,噁心得想吐。
  「我現在什麼藥也沒有,上次都打光了。」
  軍醫往那個瘦女人的屁股裡塞了各種東西給我看。女人的口紅站到了床單上,她呻 吟著,眼睛瞪著我,衝著拿著威士忌、笑得前仰後合的軍醫大叫大嚷。
  麗麗扶我坐到沙發上,
  「麗麗,我也不知道怎麼搞的,和上次噴氣機時的感覺不一樣。」
  那次,我身體裡像灌進了重油般沉重,雖然也感到害怕,卻和現在不一樣。現在我 身體裡完全是空洞洞的,什麼東西也沒有。腦袋在發熱,身體發冷,冷氣怎麼也消褪不 了,身體不聽我的使喚,我現在雖然在說話,卻彷彿是在做夢似的。
  就好像在無比恐怖的惡夢中說話一樣,太可怕了。我嘴裡說的和腦子裡所想的完全 不是一回事。我一直在想的是那個有點白癡的日本女人,並不是麗麗你,是那個女人和 那個美國軍醫的事。我心裡清楚現在並沒有做夢。我知道自己睜著眼睛,躺在這裡,所 以才更感到可怕。可怕得要死。我真想讓你殺了我。真的,我太害怕了。
  麗麗又把白蘭地酒杯塞進我的嘴,液體攪動著我的舌頭,滑入喉嚨,耳鳴一直不停 地響著。手背上的呈灰色的靜脈凸現出來,微微顫動著。汗順著脖子流淌,麗麗擦去我 頭上的冷汗。
  「你是太累了,好好睡一晚上就會好的。」
  「麗麗,我該回去了,我想回去,我現在暈暈乎乎,多半會迷路的,可是我還是想 回去。我想到一個涼爽的地方去,我以前曾在那裹住過。你也知道那裡吧?就是發散出 香氣的那棵大樹下面那樣的地方,我現在呆在哪裡呢?在哪裡呢?」
  我的喉嚨子得直冒火,麗麗搖搖頭,把剩下的一口白蘭地喝掉,喃喃道:「我是拿 你沒辦法了。」
  我想起了格林艾茲。他曾對我說:「你見過黑鳥嗎?你能看見黑鳥的。」窗外也許 將會有黑鳥在飛翔,就像黑沉沉的夜幕那麼大的黑鳥,巨大的鳥嘴和洞穴一樣大,根本 看不到它的全貌,因為它太巨大了。如同被我打死的蛾子看不到我的全貌就死去了一樣。
  蛾子並不知道壓破它那充滿綠色體液的腹部的龐然大物只不過是我身體的一小部分, 就糊里糊塗地死去了。現在的我和那只蛾子完全相同,將要被黑鳥壓扁了。格林艾茲大 概正是想要告訴我這件事的!
  「麗麗,你看見鳥了嗎?現在外面有鳥在飛吧?你發現了嗎?我已經發現了。蛾子 沒有發覺我,我可發現那隻鳥了。是一隻巨大的黑鳥,麗麗你知道這種鳥嗎?」
  「阿龍,你瘋了嗎,清醒清醒吧。你不明白我的話?你真的瘋了。」
  「麗麗,別打岔,我已經看見了。我不會被矇騙了,我知道了,我知道這裡是什麼 地方了。這裡離鳥最近,從這裡一定能看得見那隻鳥!
  我知道了。我早就知道的,只是現在才意識到。我活到現在就是為了要發現這隻鳥 的啊。
  「是鳥,麗麗,你看見了嗎?」
  「不要再說了!阿龍,別再說了!」
  「麗麗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我怎麼會到這兒來的呢。鳥正在外面飛呢,你看, 就在窗外飛著呢,它是來破壞我構想的都市的。」
  麗麗哭著報了我一個嘴巴。
  「阿龍,你真的瘋了。」
  難道麗麗看不見那隻鳥嗎?麗麗打開窗戶,她一邊哭一邊把窗戶開得大大的,外面 是漆黑的街道。
  「你說的鳥在哪兒呢?你好好瞧瞧,哪兒都沒有鳥哇。」
  我把白蘭地酒杯摔碎了,麗麗驚叫起來,玻璃片散落一地,閃閃發光。
  「麗麗,那就是鳥,你仔細看,那些街道就是烏。那並不是街道,並沒有住人,那 是鳥,你不懂我的話嗎?真不明白嗎?在沙漠叫喊著『快快爆炸吧』的男人,正是想要 殺死那隻鳥呀。必須把鳥殺死,否則我就會迷失自己。那隻鳥把我想要看的東西統統掩 藏起來,不讓我看。我要殺了它,麗麗,不把鳥殺死,我就會被它殺死。麗麗,你在哪 兒?咱們一起去殺鳥吧!麗麗,我什麼也看不見了,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在地上打滾,麗麗跑到了外面,開車走了。
  我只覺得電燈在不停地旋轉,鳥在窗外飛著。麗麗不知到哪兒去了,巨大的黑鳥朝 我飛來,我撿起地毯上的玻璃片,使勁擦著,刺向顫抖不止的手腕。
  天空陰沉沉的,像一塊潔白而柔軟的布將我和醫院包裹著。涼風吹拂著我滾燙的臉 頰,樹葉刷刷作響。風帶著濕氣,將深夜裡的植物散發出的氣味刮了過來。
  除了大門口和大廳裡的紅燈以外,醫院一片漆黑,患者們都在睡夢之中。每個被細 細的鋁條網圍起來的窗戶玻璃上,都映出了等待黎明的天空。
  天上有一條彎曲的紫色光帶,我猜想那也許是雲彩的縫隙吧。
  有汽車馳過,車燈照亮了兒童帽樣的植物,照出了地上的小石子和雜草。我撿起被 我扔在那裡的死蛾子,它全身的絨毛都披著露水,活像一隻出冷汗的死蟲。
  從麗麗家裡走到外面時,只有還在淌血的左手腕還有知覺。我把沾滿鮮血的玻璃杯 碎片放進口袋裡,在霧濛濛的馬路上跑著。家家戶戶都緊閉門窗,見不到一個活物。我 覺得自己成了一個被巨大生物吞噬,正在它的腸胃中走來走去,找不到出口的童話故事 裡的主人公。
  我跌倒了好幾次,每次都把口袋裡的玻璃片壓得更細碎了。
  穿過空地的時候,我摔倒在草叢裡,我啃著濕濕漉漉的青草,苦澀味刺激著我的舌 頭,草上的小蟲子也一塊進了我的嘴裡。
  小蟲子在我嘴裡伸出細細的腿掙扎著。
  我用手指將沾著我的唾液的小花殼蟲摳了出來。它從我手上爬到了草地上。我用舌 頭舔著被小蟲抓過的牙齦,身體被露水打濕,卻感到很舒適。草的清香籠罩了我的全身, 使我身體裡的灼熱感逃到地下去了。
  我躺在草地上想,我一直被一個不明之物所困擾,即使是現在,在這柔和雅靜的醫 院裡,依然如此。巨大的黑馬還在飛,我和苦澀的小草,圓圓的小蟲一起被封閉在它的 腹內。只要沒變得像死蛾子那樣乾硬得和石頭一樣,就難逃大鳥的魔爪。
  我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大拇指指甲大小的玻璃片,擦去上面的血跡。弧形的玻璃片映 出了開始放亮的天空。天空下面是長長的醫院,遠處是林蔭道和街道。
  映在玻璃上的街景彎曲不平,這微妙的起伏和那次在雨中飛機場上,正要殺死麗麗 時,和雷聲一起出現的耀眼的閃電十分相像,這形狀既像是波濤起伏的海平面,又像是 女人雪白的手臂的優美曲線。
  我一直被這白茫茫的起伏包圍著。
  邊緣上還殘留著血跡的玻璃片,在黎明的光照下愈加透明。
  這是近似無限透明的藍色。我站起身來,朝自己的公寓走去,真希望自己變得像這 塊玻璃一樣,自己身上也能映照出那條白色優美的曲線來,讓人們都能看到它。
  天邊露出了亮光,玻璃片立刻變得烏濛濛了,鳥鳴叫起來時,玻璃上什麼也映不出 來了。
  在公寓的白楊樹下,昨天扔在那裡的菠蘿還在散發著難聞的氣味。
  我蹲在地上,等待小鳥飛下來。
  小鳥飛了下來,如果溫暖的陽光能照射到這裡的話,我的長長的身影將會包裹住灰 色的小鳥和菠蘿吧。 給麗麗的信——後記
  將要出版這本小說之際,我希望出版社讓我來作封面。因為我在寫這個小說時,就 一直希望如果能夠出書的話,就用麗麗來作封面。
  你還記得這張照片嗎?是我們在「尼亞加拉」酒吧第一次見面時拍的。當時我們比 賽誰能喝洋酒,我喝了三杯時,跟店裡的荷蘭人嬉皮士借了架萊卡相機約你拍照的。麗 麗後來喝到第九杯時,喝醉了,你可能已經記不得了。
  麗麗,你現在在哪兒?四年前我去過你家,你不在那兒住了。你如果買了我這本書 的話,請跟我聯絡。
  回路易斯安娜州去的奧加斯塔給我來過一封信,說他在開出租車。還說向你問好。 我猜你大概和那個混血兒畫家結婚了吧。你結婚了也沒關係,我很想見你一面。我們一 塊兒唱一支歌。
  雖說寫了這本小說,可是別認為我有什麼改變。我一直沒有變。
竺家榮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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