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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柏尼在草地上躺平,吸進空氣,盡量不讓自己嘔吐出來。
  等到暈眩的感覺漸漸消褪,他抬起頭,看見人們恣意躺在他的四周。有的人俯 臥著、有的人坐著,頭埋進膝蓋裡。他們的身材,在這樣的年紀,算得上非常健美 的了。當他看見他們在離開依斯勒一上一索格的路上,決定追隨他們,並且放棄自 己隻身一人的訓練計劃。他認為,自己應該向他們展現,法國人並不是唯一可以高 速騎自行車的民族。但是他甚至跟不上他們之中的最後一名,光是要跟上他們,就 足以讓他的肺部炸掉。他們這些人在早餐時一定服用了類固醇。他決定,如果自己 要認真地學習自行車,最好戒掉啤酒。他的頭往後仰,盯著天空,等待著眼前的黑 影消失。
  喘著氣衝過自行車道的將軍,看著這群累壞了的選手。當他們鬆懈下來,一大 疊鈔票掉出口袋,他們周圍的地上被他們弄得亂七八糟。他又數了一遍,八個。天 啊!
  「喬仔!」
  那個身材矮小的身影抬起頭,咧嘴而笑。「我們辦到了!我們辦到了!」
  「這個人究竟是誰?」將軍對著四肢伸展開來的柏尼點頭,他的胸腔還起伏著。
  慢慢地,這七個嘴角鬆弛、還喘著氣的人,轉頭看著已經坐起身,舉手向他們 致敬的年輕人。「早安,大家!」
  他們吃驚地默默看著他。柏尼看著這一張張狐疑的臉龐,還有散置在地上的鈔 票以及他們外衣頗不尋常的鼓脹。天啊!這可不是一群尋常在星期天騎車的自行車 手。 他說: 「我想,我該閃了!」他看著手錶,給了他們一個不太在意的微笑。 「我還有事,好嗎?感謝你們與我同行!」
  他站起身。其他人一致站立著,等待將軍下命令。
  該死!將軍狠狠地扯著鬍子,痛得差點流淚。每件事情都很順利,完全按計劃 進行,然而現在,整件事就因為眼前這個蠢蛋而陷入風險。他是做什麼的?英國人? 美國人?他們要拿他怎麼辦?他已經看過他們的臉,還看過他們的鈔票。明天早上, 搶劫的新聞就會出現在報紙上。他們不可能就這樣放他走,而希望他保守秘密。該 死!
  「把他帶到穀倉。」將軍開始跟著他們,然後停下來撿起被微風吹亂的鈔票。 手裡握著卷或成疊的鈔票,讓他好受多了。他會想出辦法來的。這只是個阻礙,而 非災難。這就是看待事情的角度。別驚慌。他挺直肩膀,進入了穀倉。
  柏尼站在其他人的另一邊,他的眼睛從一張臉游移到另一張臉。將軍將錢丟到 桌上,放在他打算用來慶祝的酒瓶與玻璃杯旁。他點了一根煙,注意到自己的手顫 抖著。他走過來,來到柏尼面前。
  「英國人嗎?」
  柏尼搖搖頭。「美國人。」他試著擠出笑容,「德州,你知道嗎?就是那個大 州。非常大。你們應該哪天去看看。」他心存希望地看著他們,期盼找到理解的跡 象,不過不然,他的笑容也就消失了。
  「美國人。」將軍又開始弄起鬍子,心裡充滿忿怒。「喬仔,我們最好喝一杯。 」那個小小的泥水匠打開茴香酒,開始斟酒。
  尚問:「那麼現在怎麼辦?」
  將軍說:「你們全部人,出去外面。我不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他們手裡拿著酒杯,全都站在穀倉門口,一邊說話,一邊往柏尼的方向看。他 看著他們魁梧的側影,心裡還巴望著自己能上巴黎的廚藝學校。
  當其他人紛紛咒罵著,對自己的壞運氣猛搖頭,將軍卻保持緘默。他正在心中 盤算著一切。他一直相信,從危機中獲利,是一個偉大罪犯的標記。而眼前面臨的, 的確是危機。
  費爾南聳聳肩,「我們可以把他鎖在這裡一走了之。幾天後自然有人會發現他。 」
  尚清清喉嚨,吐了口痰。「然後幾天後,警察就找到我們了。蠢蛋!」
  「好了, 愛因斯坦。你打算拿他怎麼辦?把他帶到PTT,然後把他寄回美國德 州?」
  將軍舉起手,「聽著,他已經看見我們了。我們不能放他走,至少還不能放他 走。」
  「那麼怎麼辦?帶著他走?」
  「該死!可不可以閉上嘴五分鐘,讓我好好想想。」兩種可能性讓將軍的想法 有了新的方向——有風險,但是可能有獲利空間。大家都知道,美國人有錢。每個 人大概都在電視報導中看過。就連小孩都有大車,而他們就住在大宅邸中,通常還 擁有許多鹵莽的僕役。大家也都知道,在美國人當中,就數穿高跟皮鞋、戴大帽子 及擁有大片油田的人最有錢了。他們到底來自何處?將軍認為,大概是達拉斯近郊, 但一定是德州附近。這個讓他們大大不方便的年輕人說他是德州人。只要他們更了 解彼此,他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方法。他現在所需要的就是一點時間,還有一本字 典。
  將軍感覺好多了。最重要的就是動腦筋。他說:「好,孩子們,這並不嚴重。 相信我。現在只好把他留在這裡,嚴密地看守著。」
  喬仔鬆了口氣。雖然將軍並不會馬上告訴你答案,但你總是可以從他那裡得到 一些結論。他看看其他人。「這男孩就留在這裡,同意嗎?」他的大腿開始發癢, 抓了抓,感覺到短褲裡鼓脹的外國鈔票。
  星期一早晨的《普羅旺斯報》充斥著發生在依斯勒一上一索格的一樁可怕而是 疑的搶案。警察都到哪裡去了?搶匪怎麼就此脫逃無蹤?難道這就是即將包圍沃克 呂茲的犯罪開始,誠實的居民與觀光客睡覺時都得把錢包塞在牙縫中?頭版儘是種 種臆測評論, 把當地路透獎得主、 球賽戰況與潘納一勒一方登 (Pernes-les- FontatneS)一位年輕未婚女性生雙胞胎的消息全給擠掉。
  法蘭絲娃在接待櫃台靜靜地喝完一杯咖啡,以比平常更高的興致閱讀著新聞。 如果不是旅館這麼忙的話,她自己可能就會在搶案發生時到了依斯勒一上一索格。 她的父親同意借她車,她打算穿著自己新買的洋裝,帶著柏尼去逛市集。她今天穿 著那件新洋裝,柏尼將一如往常,在傍晚過來。到時候,他就可以看見這件洋裝了。 她撫平著裙身,直到大腿,心裡想著不知他是否喜歡這個顏色。但是他沒有來,所 以當恩尼斯誇讚她今天看起來很美麗時,她只是失望地聳聳肩。
  隔天位於拉科斯的學校主任打電話給賽蒙,大家才對柏尼的下落感到焦慮。帕 尼根本沒去上課。檢查他的宿舍後發現,他還沒住過。主任非常擔心。這不像帕尼 的作風,他看起來像是個沉穩的年輕人。雖然主任不太想提,但是柏尼的父親很可 能會因為孩子無故失蹤而改變捐款給學校的心意。總而言之,事情相當值得關切。 賽蒙煩惱的事又加多了一項。他哪裡會知道柏尼到哪裡去了?也許是和某個女孩在 草地裡親熱著呢!
  賽蒙放下電話,翻翻他的留言。有兩通是在安提市的卡洛琳打來的。一通是安 烈戈打來的。還有一位記者希望能在旅館的餐廳邊吃午餐邊進行採訪。一把可觀的 酒吧帳單,已經好幾天沒付清,是威廉叔父簽的帳。賽蒙將這些留言條放到一邊, 去找恩尼斯與法蘭絲娃。如果真的有人知道的話,他們也應該是唯一知道的人。
  將軍很難決定一個確切的數字。他原本只想開出比較低的一百萬法郎數字,但 後來又重新考慮綁架(即使是在目前這種情非得已的情況)是重罪,得判處極重的 刑罰。既然冒這麼大的險,當然得獲得極豐程的報酬,最起碼的要夠他們吃喝一輩 子。他打開來穀倉前購買的法英字典,從桌子望過去,看見柏尼一張沒刮鬍子、疲 憊的臉。
  他指著字典中的字,「還好吧,年輕人,你的家人在哪裡?」
  「美國, 紐約市, 但是我的父親經常旅行。」帕尼把一隻手從桌上拿下來。 「他有很多飛機。」
  將軍點點頭,舔舔他的食指,翻著字典,直到他找到他想找的字。他很高興發 現竟然和他想的差不多。
  「你的父親很有錢?」
  帕尼在大個子克勞德與一直把玩著刀子的小個子的監視下,度過了不舒適而可 怕的夜晚。眼前的這個傢伙看起來似乎比較可理喻,比較沒有威脅性,甚至有些友 善。現在看起來,他們應該不至於把他給殺了,他終於鬆了很大一口氣。
  「他當然很有錢。」相尼勇敢地點點頭,「多的是錢呢!」
  將軍皺著眉,轉了個身。
  柏尼轉換了坐在硬板椅子上的坐姿。睡在滿是塵土的地板上,讓他痛苦萬分。 他們會拿他怎麼辦?聽起來好像是綁票,當人想起在報紙上看過的綁架消息,綁匪 通常會把肉票的手指或耳朵寄給家屬,好讓他們盡快交付贖款。想到這裡,他的安 慰感旋即消失。天啊!他得想辦法讓這些傢伙對自己友善點。也許他們會願意讓他 打電話給賽蒙。他可以幫上忙,而且他離自己較近。
  「先生?我有一個朋友,是英國人,在巴西耶經營茴香酒店,我可以打電話給 他嗎?」柏尼把手舉向耳朵。「他也很有錢。沒問題的。」他已經勉強保持笑容了。
  將軍又花了一個小時,反覆地翻閱字典,查詢他想知道的字。看起來似乎頗有 希望,但又顯得複雜。他們必須盡快逃出法國,而且他們需要假護照。這表示需要 想辦法逃到馬賽,他們需要一大筆錢。將軍於是又將贖金加了一百萬,他懷疑柏尼 的英國朋友是否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籌到這麼多錢。
  「好!」將軍合上字典,點了根煙。這個年輕人帶給他們厄運,但這也可能令 他們逢凶化吉。電視上說的是真的。德州佬確實有錢。他轉身向正在輪日班的博雷 爾兄弟與喬仔。「我得去打幾個電話。一個小時候後,我會帶些食物回來。」他朝 柏尼點點頭,「我想他應該不會輕舉妄動的。」
  喬仔走過來湊近將軍,好向他說悄悄話,「我們要怎麼處理他?」
  「把他賣掉,我的朋友。」將軍用手背拍了拍鬍子。「把他賣回給他有錢的老 子。」
  喬仔欽佩地搖搖頭,「這個點子真不賴。」
  將軍總是會把電話號碼留著。這是個做事有方法。有遠見的人的習慣。你永遠 不會知道, 過去聯絡過的人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他打了個電話到馬賽老港口 (Vieux Port)的一家酒吧,一個他最後在監獄裡聽到的聲音接了電話。
  將軍說:「我需要你的幫忙。情形很微妙,你知道嗎?我在想,你的朋友不知 道可不可以幫個忙。」
  那個聲音聽起來有點防衛性。「哪個朋友?」
  「那個老大,安烈戈。」
  「你需要哪種服務?」
  「移民。我緊急需要護照。」
  「我得跟他談談。我怎麼聯絡你?」
  將軍給了他一個電話號碼,然後補充:「聽著,我可以自己打電話給他。」
  「最好讓我先跟他談談。」
  將軍心想,對誰最好?貪婪的混賬。這些日子,每個人都想分一杯羹。「謝謝, 非常感激。」
  那個聲音笑著說:「要不然朋友是做什麼的呢?」
  賽蒙囫圇吞下晚餐,喝了杯蘋果酒,才能支撐著他走到辦公室接那通令人不快 的電話。卡洛琳已經留了三次話,暗示著有緊急的問題,並且留了個在安提市可以 聯絡到的電話。
  接電話的人是個女性,她回答那兒是貝肯,那是海岸區最好也最昂貴的餐廳。 在他等候卡洛琳來接電話時,賽蒙心想,卡洛琳的緊急問題絕不會是吃飯的問題。 他聽見電話那頭人們飲酒作樂的聲音,並且記起多年前他帶卡洛琳到貝肯的情景。 他吃了一大碗普羅旺斯魚場。她只是吃了點沙拉,當他們上床時,她還抱怨他滿口 大蒜味。也許他現在還是滿口大蒜味,也許她在電話那頭都聞得到。
  賽蒙犯了一個錯誤,就是問她過得愉不愉快。結果不然。那船又小又不舒適, 她還暈船兩次,而強納森的船長朋友還表現得像是布萊船長(Captain Bligh )。 強納森自己也對這樣侷促的環境感到無趣,恐怖的景況簡直難以言語形容。不,她 一點也不愉快。賽蒙放棄了強納森堪為卡洛琳丈夫人選的希望,喝了一大口蘋果酒, 等待著兩點的鐘聲響起。
  卡洛琳以永不犯錯的女性堅定口吻說,這全是強納森的過失。這是他推薦的投 資機會。他說,錯不了,直到昨天,他接到一通電話,說那家公司把錢掏空了,把 卡洛琳辛苦獲得的贍養費都給捲走了。現在,她已是一無所有。
  賽蒙把腳靠在桌上,研究著露出涼鞋的大腳趾,想著可憐的卡洛琳,除了貝爾 葛雷維亞(Belgrayia)一幢小木屋、倫敦半數精品店的商品及一部新的BMW,什麼 都沒有。他所犯下的第二個錯誤,是問她是否想找個工作。當卡洛琳想到上班的痛 苦,驚嚇得說不出話來,賽蒙把話筒拿開,預期慷慨激昂的長篇大論即將開始。他 一直忍受著,直到她提到律師做為強調語氣,才溫和地放下話筒。
  電話鈴聲立即響了起來。賽蒙喝光了蘋果酒,電話鈴還是響著。狗屎!
  「卡洛琳,等你平靜下來我們再談。」
  「蕭先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是個法國人。
  「是的。」
  「蕭先生,有位你的朋友要和你說話。」
  電話那端停頓了一下,然後是個緊張的聲音,「賽蒙,我是柏尼。」
  「柏尼,你到底在哪裡?我們都為你擔心死了。」
  「我不知道。大概是在中區某個地方的公共電話亭。賽蒙,有些傢伙……」
  「你還好嗎?」
  「到目前為止還好。聽著…」
  電話被人從柏尼手中搶走,賽蒙聽見其他人低聲說話的聲音,然後是那個法國 人來說話。
  「注意,蕭先生。這個年輕人毫髮無傷。很快他就能獲得釋放。只是你必須花 點工夫。」
  一枚硬幣被丟人公共電話。「蕭先生?」
  「我在聽。」
  「很好。你必須準備一千萬法郎的現金。明白嗎?」
  「一千萬?」
  「現金。明天晚上同一時間,我還會打電話給你,告訴你如何交款。蕭先生?」
  「怎麼樣?」
  「千萬別報警,那絕對是個天大的錯誤。」
  電話掛斷了。賽蒙坐了半晌,回憶起柏尼的聲音,既緊張又驚嚇。他看著手錶。 紐約的傍晚,如果柏尼的父親在紐約的話。還有如果他還記得電話的話。他開始查 詢國際電話,然後改變了心意。季格樂會有電話的。「鮑伯嗎?蕭賽蒙。」
  「很重要嗎?我在這裡快要火燒屁股了。」
  「是派克的兒子,他被綁架了。」
  「慘了!」季格樂切掉免持聽筒裝置,拿起了話筒。「你確定?」
  「他已經從學校裡失蹤幾天了。我剛接到綁架他的綁匪電話。我還跟柏尼通了 電話。是的,我確定。」
  「天啊,你報警了嗎?」
  「不能報警。聽著,我必須和派克談談。他們要求一千萬法郎的贖款,才放他 走,而且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就要。」
  「那是多少錢?」
  「大約是兩百萬美金。告訴我派克在紐約的電話。」
  「別提了,他已經在前往東京的路上了。今早才離開的。」
  「該死!」
  「你說對了,真該死!」
  賽蒙聽見幾個從酒吧上來的客人笑語如珠,互道晚安。「鮑伯,我沒有一千萬 法郎。廣告公司可以提供這筆錢嗎?」
  季格樂的聲音聽起來不情不願。「這可是一大筆錢。」
  賽蒙決心激發季格樂的人道主義本能。「鮑伯,派克可是你的大客戶哦。」
  當季格樂考慮著對漢普頓·派克提供這樣的緊急個人服務會有什麼好處時,他 停頓了半晌。如果這還不能把客戶抓住十年,大概也沒有別的事情能了。
  季格樂終於下定決心。「重要的是那個孩子,是嗎?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情。 絕不能讓人家說,我們廣告公司沒心肝。」季格樂一邊說,一邊記下筆記。這可會 是絕佳的新聞稿題材。「好吧,我們會把錢匯入你的銀行賬戶,我會想辦法聯絡到 派克先生,讓他知道這件事情。別走開,他也許想跟你通話。」
  賽蒙把他在卡瓦隆的銀行賬號等相關資料告訴季格樂。「鮑伯,明天的這個時 候,錢一定要匯到。可以嗎?」
  「那當然。」季格樂說話的語調突然轉變。「還有一件小事。」
  「什麼事?」
  「千萬對這筆錢保密。我是公司的總裁,必須對股票投資人負責。如果有人知 道我動用了兩百萬美元,我就倒大振了。」
  賽蒙幾乎無法置信自己所聽到的。「鮑伯,看在上帝的份上。當你在吵嚷著安 排這天殺的貸款,那孩子很可能就被宰了。」
  季格樂繼續說,好像沒聽到賽蒙說的話似的。「我告訴你,我會怎麼做。」他 的聲音開始變得活潑雀躍。「我鬼話先講在前頭。我會要法務部門傳一頁協議書給 你。你簽完名後傳真回來。這樣就能讓我安全脫身,然後我們就會匯款。」
  「你說我要簽什麼然後傳真回去?」
  「兄弟,就當做是保險好了。你把你的股票質押給公司,然後就可以拿到錢了。」
  賽蒙啞口無言。
  「我會馬上處理。一個小時以內,你就可以收到傳真了,可以嗎?待會再跟你 通電話。」
  賽蒙走到酒吧,又斟了杯蘋果酒。妮珂與恩尼斯正在那邊結算今晚的賬單,他 們看著他帶著一瓶酒與酒杯朝他們走來。他用平穩、真實的口吻,告訴他們這個消 息。然後他們就坐在那邊,問著一些有關綁票者與柏尼的其他問題,然後等待著。
  傳真過來了。賽蒙讀都沒讀,就傳真過去了。他好像在那裡看守,傳真並不具 備法律效力,但是季格樂這個時候很可能要整個法務部門處理這件事情。小混賬!
  賽蒙要妮珂與恩尼斯去睡覺,他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煮著一壺咖啡,等待電話 鈴響。
  清晨四點鐘,電話終於來了。漢普頓的聲音聽起來虛弱而憂慮。賽蒙聽見他抽 煙吸氣的聲音。他人在東京機場,等待著飛機加滿油與飛往巴黎的申請核准。他必 須獲得許可,才能飛到亞維依。他會帶兩個人一道過來。他們需要地方住。從頭到 尾,他都以壓抑而機械化的聲音說著話。
  「你想,他們應該不會傷害他吧?」
  賽蒙帶著堅定的口吻說:「不會的。帕尼說他很好。他只是聽起來有些受到驚 嚇。」
  「你知道,他是我的獨子。其他的都是女孩。他一直都是個好孩子。」
  「我們都非常喜歡他。」
  「那些兔惠子!」
  「不要擔心,他們說什麼,我們完全照辦就是。」
  「非常感激你,我到巴黎再打電話給你。」
  現在只能上床睡覺,然後等到明天,但是此刻賽蒙清醒異常,一方面是因為緊 張,另一方面是喝多了咖啡。他回到屋子,上了樓,進到臥室。妮珂輕柔地呼吸著, 一隻古銅色的手臂橫過賽蒙的枕頭。他彎下身,親吻了她的肩膀,她在睡夢中微笑 著。
  雖然打開了窗戶,臥室還是顯得悶熱。還是七月上旬,氣溫就已經升上了華氏 一百度,連屋子厚重的石頭牆都暖烘烘的。賽蒙脫下衣服,沖了五分鐘冷水澡,圍 了條毛巾下樓去。他打開門,走到陽台,挪一張椅子,好坐著迎接黎明,他邪惡地 想著卡洛琳被綁架的可能性。她很可能會跟綁票的人歎嚷一大堆,然後給他們她律 師的電話,而他們大概得付她錢,才能擺脫掉她。或許他們願意接受季格樂,做為 交換。賽蒙打了哈欠,揉揉眼睛裡的酸澀,在第一道銀色陽光閃現在藍色山頭時, 眨了眨眼。今天又會是個炎熱而美麗的日子,更是個交付一千萬法郎贖金的好天氣。 他伸展筋骨,感覺到籐椅制進了背部,然後聽見村子裡的人以延長而刺耳的咳嗽聲 迎接這個早晨。
  當他在九點以後抵達旅館,兩名刑警已經在等候著他了。學校主任雖然對綁架 事件一無所悉,但因對失蹤的學生憂心,已經報了警。一旦孩子父親的國籍與財富 狀況曝了光,當地的警察就有責任進行調查。此刻亞維依最好、最濃、眾人引頸等 候的咖啡終於送了上來,伴著他們處理這宗失蹤男孩的事件。
  賽蒙帶領他們進到接待辦公室,還聞到他們身上古龍水與大蒜的味道。他們對 送上的咖啡欣然接受,並且在法蘭絲娃彎身把盤子放在桌上時,他們都注意到她的 好身材。他們點了煙,拿出筆記本。
  賽蒙說:「在你們問任何問題之前,我想我必須先告訴你們事情發生的經過。」
  剛開始,這些刑警心情還相當愉快。當然是從專業的角度來說,但是現在這個 案子的重要性已經升高。一個人失蹤,就算是一個富裕美國家庭的成員失蹤,都已 經是樁大事,就更何況是綁架,更驚險刺激了。他們已經不是在調查一件可能的意 外,而是開始偵辦一宗犯罪案件。榮耀與陞遷、億萬富翁父親的感激,甚至是全國 性電視上短暫的露臉,這些念頭在他們邊聽事件經過邊做筆記時,—一浮現,他們 只在要求更多咖啡以及再多看一眼法蘭絲娃令人心蕩神馳的美臀與美腿時,才停下 手中的筆。他們心想,多麼幸運啊!還好他們沒被分派到在依斯勒一上一索格銀行 值勤的工作。
  他們聽賽蒙說,警方的介入將危及肉票的安全,顯得相當不悅。比較資深的那 位刑警(他的官階較高,可以從他隨手拿同伴的煙,並等待著對方點火的習慣看得 出來)搖了搖頭。
  「很不幸的,蕭先生,我們已經獲得通報,我們已經介入了,你明白嗎?這已 經是事實了。身為一位警官,怎能漠視這樣一樁重大刑案?」他瞥了一眼筆記本, 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從桌子上的煙盒中拿出另一根 煙,使了個眼色,要人為他點火。他再說了一次,「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將以最 審慎的態度辦此案。絕對審慎。我們處理類似事件的經驗太豐富了。為什麼?我記 得三年前,一位瑞士籍的觀光客在亞維依慶典中遭人綁架……」
  法蘭絲娃探頭進來。「蕭先生?這兒有兩位先生找你。」
  賽蒙走到接待櫃台,看到一位男士脖子上掛著兩台相機,驚訝地停下腳步。他 的同伴裝備比較不那麼誇張,肩膀上掛著一台錄音機。
  「早安,蕭先生,我們是《普羅旺斯報》。我們剛從拉科斯的學校過來,你可 以給我們兩分鐘嗎?我們知道,你認識那個年輕男孩……」
  賽蒙舉起一隻手。「別走開!」他回到辦公室,對著那兩位刑警搖搖頭,「極 致審慎,是你們剛剛說的嗎?」
  他們點點頭。
  「那麼請告訴我,為什麼外面有個記者與攝影師?」
  兩名刑警穿過賽蒙,對那位記者瞥了一眼。
  那位資深刑警拇指對著門說:「出去,這裡沒有你要的報導,這是件警方列為 高度機密的案件。」
  兩位記者同時開始說話,他們的眉毛、肩膀與手忽上忽下,誇張地表達出他們 的忿怒。媒體有責任報導事件——更甚的是,這是憲法賦予的權利。
  那位資深的刑警說:「這一切都很該死!你們要聽我的。」
  賽蒙閉上辦公室的門,頭埋進雙手裡。在吵吵鬧鬧幾分鐘後,門打開了。
  「沒問題。」那位刑警對著賽蒙如是說,彷彿他施了一個大恩惠似的。
  「你說沒問題是什麼意思?你又不能阻止他們報導。」
  那刑警敲敲鼻子測邊,「先生,這裡是法國,記者知道他們的分寸在哪裡。」
  賽蒙歎了口氣說:「好吧,現在怎麼辦?」
  「綁票者還會來電,對不對?我們會追蹤來電,現在,我們只能等。」
  「你們一定要在這裡等嗎?我們的旅館還要營業呢?」
  兩位刑警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辦公室,帶著無線電話,到露台去。
  賽蒙說:「有件事你們在等候的時候可以做,」他指著露台,「如果你們看見 有個人躲在牆後偷看,請逮捕他。」
  賽蒙致電銀行,要他們注意這筆錢,並且在他下班前往提領時準備妥當。法蘭 絲娃方才得知柏尼的失蹤,賽蒙盡量地安撫著她。賽蒙感激兩位福星——妮珂與恩 尼斯,他們一如尋常地招呼客人,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似的。他在紐約時間清晨五 點打電話給季格樂,確定錢在銀行一開門營業就已經匯過來了。他因為疲倦過度而 頭昏腦漲,但是又睡不著,他知道自己脾氣變得愈來愈不好。看到兩名刑警在露台 上研究午餐的菜單,也無法令他的心情好轉。
  他回到辦公室,坐在那裡,盯著電話看。在綁匪來電之前,警方什麼事也做不 成,任何人也幫不什麼忙。然後他想起安烈戈。他曾經說過什麼來著?如果飯店發 生什麼官方不便處理的問題……諸如此類的話。賽蒙把電話拉向自己。雖然這很可 能只是說說罷了,但還是值得一試。不管做什麼,都比干坐在這裡感覺自己一無是 處的好。
  安烈戈的電話鈴聲響起,賽蒙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在等待電話接通的同時,點 燃了雪茄。
  安烈戈聽起來似乎很高興接到他的來電。他說,在他的人開始為飯店服務之前, 還有許多尚未弄清的事宜有待討論。也許可能再安排一頓美好的午餐?賽蒙打斷了 他,「安烈戈,聽著,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幫得上忙,但是我有位朋友有麻煩了。一 位年輕的美國人,他被綁架了。」
  「那很糟。在觀光季,的確不妙。一定是外行人幹的。你一定得告訴我你所知 道的一切。」
  短暫的對話結束,安烈戈離開他的辦公室,到老港口走走。他停下來兩次,一 次是進一家酒吧,另一次是走過一家海鮮餐廳的後門。和他談話的人,在他離開之 後,立即打了電話。如果這是當地人幹的,一定會有人知道的。如果有人會知道, 那人也一定是安烈戈。他向跟著他在港邊繞的奔馳車招手。他想吃頓安靜的早午餐, 在帕希達吃點傍海蝦,同時思考這樣有趣的新聞所可能帶來的商機。
  傍晚時,銀行打電話過來說錢已經準備好了。賽蒙在走向車子的途中才想起, 隻身帶著一千萬法郎現金走在卡瓦隆,可能是個錯誤。他走到露台,刑警正在那裡 觀賞著做日光浴的人。
  「錢已經匯到了,你們跟我一起去,應該比較好。」
  兩位刑警調整了一下太陽眼鏡,跟隨著賽蒙來到停車場。他們坐上未標示的警 車,車內悶熱異常,而且充塞昨日的煙味。刑警用車上的電話與總部交換著簡短、 片語式的對話。
  他們在銀行外並排停車。刑警環顧街道四周,步履緩慢的觀光客與採購晚餐用 料的家庭主婦看起來並不可疑。他們催促著賽蒙走過人行道,然後按動玻璃門旁的 電鈴,等候著。一位上了年紀的行員,走上前來,搖搖頭,說出「不營業」的嘴型, 並指著印在玻璃上的營業時間。較資深的刑警把警徽貼在門上,行員瞥了一眼,聳 聳肩,讓他們人內。
  銀行經理走出辦公室,迎接他們,然後邀請他們入內,鬧上了門。他深深地呼 出一口氣,這是個充滿夢魔的下午,一大筆錢由亞維依及馬賽較大的支行運來,想 到有人可能攔截,或持槍搶劫,就令人心驚肉跳。感謝上帝,一切都結束了。「好 了,先生!」
  他指著桌子,「如果你想數一數的話。」
  賽蒙看著那一疊疊五百元法郎的鈔票,每一萬法郎捆在一疊。不過,他原本預 期一千萬法郎看起來更為壯觀、龐大的。他坐下來,其他人抽著煙,面面相覷,然 後把每十萬法郎疊成,堆,數了數,賽進一隻厚厚的塑膠袋,然後用手舉了起來。 這樣的重量並不比他在廣告公司時,週末用手提箱帶回家的公文重。
  「好了嗎?」經理把一份表格放在賽蒙面前,「現在請你簽個名。」他看著賽 蒙簽下收據,鬆了一口氣。現在,這些錢已經是別人的責任了。
  他們握握手,走到大門口。賽蒙走在兩位刑警中間,錢袋邊走邊撞著他的腿。
  「該死!」其中一位刑警看到一位交通警察將一張罰單夾在擋風玻璃的雨刷上。 他們三步並作兩步跑,那警察就看著他們,還用筆敲著牙齒。他很喜歡看著車主只 遲了幾秒鐘回來的懊喪模樣。這麼一來,可以化解工作上的無聊。
  資深刑警指著罰單,「你把那個拿掉。」他打開門,上了車。「我們是從亞維 依總部來的。」
  那位交通警察笑了笑,「我才不管你們是不是從總統府來的,你們並排停車。」
  刑警下了車,與交警怒目相向。兩個人就站在路中央,太陽眼鏡幾乎要撞在一 起,還把整條路霸佔住。一輛卡車的司機口沫橫飛地噓聲連連,身子還探出窗外, 沮喪地舉著手臂。對面咖啡館的客人則紛紛轉身,好看清楚這場論戰。卡車後面的 車子,喇叭齊鳴,彷彿是一場不耐煩的大合奏。銀行經理與行員也站在銀行內看熱 鬧。
  賽蒙將錢袋丟進車子後座,上了車。得極度小心謹慎才行。天啊!如果被發現, 六點鐘的整點新聞鐵定會播出。
  在聳肩與各式各樣的手勢交織下,結局是刑警把罰單從擋風玻璃上取下,撕個 粉碎。咖啡館裡兩位男主拍手叫好。刑警上了車,那位交警在喇叭聲中大罵髒話。
  「操你媽的!」刑警對著窗外罵,「操你家的狗!」他很得意自己最好的罵話。 「好吧,我們走吧!」
  等他們回到飯店,有人留話,派克隔天清晨便會到達巴西耶。和那位銀行經理 一樣,賽蒙對於這筆錢與這個重任即將換手,感到鬆了一口氣。他撥了個電話給季 格樂,等候著,錢袋就放在他的兩腳中間。
  「有那孩子的任何消息嗎?」
  「他們今晚會打電話過來。派克明天清晨會過來。我已經幫他把錢準備好了。」
  季格樂好幾分鐘不發一語。 當他開口, 便是帶著幫客戶做決定的堅定口吻, 「派克不能涉入這個案子。絕對不行。」
  「天啊,但是他已經涉入了。他是孩子的父親唉!」
  「我不要他接近那批危險的惡徒。」
  「那他們要如何拿到這筆錢?叫聯邦快遞送給他們嗎?」
  「天哪。賽蒙,我們不能讓派克冒這麼大的風險。如果他們決定連他也一起綁 架怎麼辦?如果他們為了洩恨,把他冰凍起來?不,還是由你交付賦款。」
  賽蒙覺得自己的胃翻攪著。「多謝了!那他們把我冰凍起來呢?」
  季格樂的聲音變得溫馨起來,而且一再向賽蒙保證。他開始拿出做簡報時的語 氣。「別擔心,你又不是個億萬富翁,你只不過是去付贖款的人。穿件老舊的衣服, 看起來貧窮寒酸一點,懂嗎?沒什麼了不起的。你或許根本不會見到他們。而且想 想看,這件事情對我們的關係有何影響。」
  「我們的關係?」
  「派克對我們而言,將如同囊中取物一般。這天殺的客戶將堅如磐石。兄弟, 這是道德的人情債。我們會永遠維繫住這個客戶的。」
  賽蒙什麼也沒說,他知道反正季格樂也聽不進去。總之,一切已經決定,賽蒙 必須承認,這或許是正確的決定。如果綁匪認為,他們可以掌控美國的有錢人,誰 知道他們還會做出什麼事?
  季格樂顯得相當不耐煩,「所以,由你主控全局,別摘砸了!」
  「你真是個菩薩心腸的混賬,對嗎?」
  「我就是這樣的人,是廣告界最善良的人。我很快就會跟你通電話。」
  妮珂看到賽蒙在辦公室裡抽著雪茄,凝視著窗外,根本無視於那兩位刑警的存 在。他看起來形容推淬,眼底還有黑眼圈。她站在他後面,輕柔地按摩著他的脖子 根部。
  她說:「等這件事告一段落,我會帶你遠離這一切。」
  賽蒙閉上眼睛,將頭靠在她的身體上。
  「你保證?」
  「我保證。」
  那兩位刑警坐在那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心裡想著,晚餐不知道吃什麼。
  安烈戈看著桌上那疊護照,笑了笑。人脈、貪婪與恐懼,在你追索資訊的時候, 這些一定派得上用場。在放話出去幾個小時內,他在亞維依的手下就已經聽說,警 方欲對這件綁架案密而不宣。安烈戈心想,如果這護照與這件事情牽扯不上關係, 那麼他就太不靈光了。他決定親自瞭解一下這件事。人絕不能錯失與可能派得上用 場的人會面的機會。他將這些護照放在鱷魚皮製的手提箱裡,下了樓,上了車,坐 在舒服的後座,並給予司機指示。
  當奔馳車離開馬賽,前往機場時,將軍也正從卡瓦隆急馳在高速公路上。他們 告訴他,八點鐘到達瑪裡迪納的地下停車場,然後找一部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奔馳。
  他在遠離出口的地方找到停車位,熄了火,點了煙,緊抓著裝著現金的超市塑 膠袋。裡面有五十萬法郎。當他們告訴他這個價錢時,他差點昏倒,但是他又能怎 麼辦呢?無論如何,他們還剩下許多錢哩!當他看著手錶,便瞧見那部奔馳車在車 陣中緩緩前進。他做了個深呼吸,拿起袋子,走了出去。
  奔馳車昏暗的車窗放了下來,司機與將軍默默相視。將軍記起,他必須先表明 自己的身份。
  「我是迪迪的朋友,他向你問好。」
  後門打開。安烈戈說:「進來吧,我的朋友!裡頭有空調,涼快些。」
  將軍鑽進了車, 坐在皮椅的邊緣上。 安烈戈從他的煙霧中研究著他。他說: 「我確信,你是個大忙人,所以我不會浪費你的時間。」他捺熄了香煙,彈了彈絲 質西裝袖子上的煙灰。「告訴我,你們什麼時候取贖款?」
  將軍感覺很不好,彷彿被人從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腳。他為什麼會知道?他不 可能知道的。他只是揣度。
  安烈戈靠了過來,拍拍將軍的膝蓋。「來吧,我的朋友。把我當做你的同夥, 我們已經是夥伴了。我有你要的護照,而我必須說明,在時間這樣倉促的情況下, 能弄到這些護照算是相當不錯的了。簡直是傑作。你不會碰上任何麻煩的。」他笑 著點點頭,「來根煙?」
  將軍的手科得厲害,差點燒到他的鬍子。
  「放輕鬆,我的朋友。請容許我向你恭喜。現在,美國人是十分稀少的了,」 他歎了口氣繼續說:「經濟不景氣,美元疲弱不振。他們已經不像過去那般經常旅 游了。」他的眼睛從未曾離開過將軍的臉上,「好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放他回去?」
  眼前這個坐得直挺挺、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的男人,是怎麼發現的?車上唯一的 聲音便是空調,將軍感覺到他的肩膀陡然松落。除非他回答這個問題,否則他休想 拿到護照。他看著司機寬厚的背與結實的頸子。
  安烈戈笑著說:「別擔心阿爾豐斯,他謹慎得很,我們全都小心翼翼。」
  將軍終於吐出氣息。「我們今晚要交易。」
  「然後呢?」
  「潛逃出境。」
  「哦,是的,·當然。」安烈戈彎下身子,打開手提箱。將軍看到疊得整整齊 齊的鈔票,大約有幾十萬法郎,不禁睜大了眼睛。手提箱裡幾乎沒有多餘的空間可 以擺得下安烈兌取出來交給他的護照。「我可以嗎?」他從將軍的膝上取過塑膠袋, 開始數錢,每數完一萬法郎,便將它丟入手提箱。
  「很好。」安烈戈費了點工夫,才將手提箱闔上,當將軍摸索著車門把手準備 下車時,安烈戈身體往後靠。他說:「那麼,談談你的旅遊計劃吧,我想我應該幫 得上忙。」
  將軍停住不動,手還停留在把手上。
  「我在經營小小的船運生意,主要是運送貨品,不過我們有時候也會運送有特 殊需要的人。你明白嗎?」不等將軍回答,安烈戈又說:「湊巧得很,我的一艘船, 雖然不算豪華,但還算舒適,將於後天由熱那亞(Cen )的啟程,前往阿爾及爾。 地中海每年的這個時候,是相當宜人的。」
  將軍的手離開了車門。
  「你和你的朋友將會絕對安全,」安烈戈看看手錶,「現在,我要前往意大利。 阿爾豐斯比較喜歡夜晚,尤其是七月的夜晚。白天道路簡直走不得。」他遞給將軍 另一根煙。「我們會在熱那亞碰面,只管到碼頭找我的同事,亞魯拉號船長。他知 道哪裡可以找到我。」
  將軍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很失望的樣子。「真該死!如果早點知道就好了,」他 說:「不過,我早已擬妥其他的計劃。」他再度伸手向車門。
  「我的朋友!」安烈戈看起來就慘死人一般友善,「我堅持你必須接受這個意 外的祝福。如果警方要追緝這些新護照上的名字,一定很遺憾。真是浪費。而我痛 恨浪費。」
  混球!將軍點點頭,安烈戈回報以微笑。「你不會後悔的,海上的空氣健康極 了!」
  「但是不便宜。」
  「攸關生命的事情,是不會便宜的。」安烈戈帶著道歉的口吻聳聳肩,「由於 你們是一群人,所以我會給你們特別優待。就五十萬法郎好了。你們會吃得很好, 船上有很棒的廚子。」
  這回輪到將軍聳肩了,「我身上沒有五十萬法郎。」
  「唉!」廣安烈戈把細節擱在一旁,「你我都是生意人,必須互相信賴與瞭解。 你可以在熱那亞付我錢, 然後我們一起用午餐。 」安烈戈靠了過來,打開車門, 「午餐我請客,那是我的榮幸。」
  將軍站在那裡,看著大車駛離。當安烈戈的威嚇消失,他的恐懼與驚嚇轉變為 憤怒。一百萬法郎買八本爛護照還有一趟蹲在生�覂K桶到阿爾及爾的旅行,說不定 裡頭還有喧鬧的意大利人呢!將軍是個溫和的人,但這簡直是佔盡便宜,無異白天 行搶。他轉身走向自己的車,停下腳步,強迫自己去思考。
  他有護照。他並不需要去熱那亞。他可以按照自己原定的計劃進行。他心想, 去他的流氓安烈戈,心裡覺得舒坦許多。像這樣沒有職業道德的人,根本不值得一 顧。他記起安烈戈買護照的錢丟進早已堆滿一疊疊鈔票的手提箱。而他還想要更多, 簡直是個吸血鬼。這一次,他可不是跟一個順從、愚蠢的兇手打交道,而是跟一個 用腦筋的人打交道。
  將軍上了樓到了盡頭,擠過了在酒吧的一群阿拉伯人,點了杯蘋果酒。當他感 受到酒精的刺痛與暖和,終於重新提起了勇氣。他走到香煙店旁的電話亭,打了電 話。當他放下電話,全身還冒著汗。卑鄙的傢伙!等著瞧,看他被如何處理。
  在回到盧貝隆的路上,將軍停在蘭孔車站喝了杯咖啡,並且思索著他的電話所 可能造成的影響。安烈戈不可能會知道的。他可能會懷疑,但是根本不會多說話一 一是因為小偷之間的榮譽感,而是他會讓自己陷入根本未曾涉入的犯罪中。將軍一 面把塑膠咖啡杯丟入垃圾桶,一面想著整件事情的諷刺意義。得好好整他一頓。無 論如何。等地把麻煩解決,我老早已經遠離馬賽,而他也不可能知道我的行蹤。
  他小心翼翼地開回卡瓦隆,注意著速眼,沿著N-OO 公路往勒一鮑梅特走。他 在電話亭附近停下來,看著路邊小餐館裡的人們吃著東西,不禁感覺飢腸轆轆。他 心想,如果一切順利,明天他就可以大肆慶祝一番了。他在走進電話亭之前,先將 車子鎖了起來。雖然距離只有幾米,但因近日宵小猖撅,還是小心點好。
  電話鈴聲一響,對方就接起來了。
  「蕭先生?」
  「是的。」
  「你拿到錢了?」
  「已經準備好了。
  「很好,這是你一定要做的。」
  賽蒙放下話筒,看著自己記下的筆記。那位資深刑警,取下牙籤,換上香煙, 將自己的身體撐在桌角。他很高興終於可以採取一些行動了。「怎麼樣?」
  賽蒙念著他記下的東西。「我隻身開車前往雪松森林邊緣的停車場,然後將車 子放在那裡,接著徒步進入森林小徑。四公里後,我就會在右邊看到多明尼亞梅奈 爾柏森林的指示牌。我將錢放在指示牌下。如果一切順利,那男孩明天早上就會獲 釋。」
  資深刑警說:「我們需要一張地圖還有一位當地人,一個認得那座森林的人。」 他將頭轉向他的同伴,「打電話給亞維依,告訴他們案子的進度。告訴他們包圍兩 座機場——不過不要穿制服,知道嗎?」
  他們讓法蘭絲娃去請她的父親。賽蒙找到一張地圖,穿著汗衫、短褲、拖鞋一 臉嚴肅的波捏托進來時,正好將地圖展鋪在桌子上。這群人在香煙煙霧瀰漫中,在 地圖上指指點點。
  波捏托說,是的,他認得路,因為他在那裡打過獵。那條路沿著盧貝隆山脊, 從勃尼爾通往卡瓦隆,兩端各為森林所阻,以至於車子無法通行。
  刑警問他如何脫逃。波捏托搔搔他的頭,彎身看著地圖,一邊說話、一邊用手 指點著。他說:「如果徒步的話,可以從南面朝盧馬翰走,往北走,則通往梅奈爾 相,向西到卡瓦隆,」向東到勃尼爾上方的克拉帕希得,或者通往山谷。」他聳聳 肩,「其實還有十多條騾子行走的棧道,反抗軍在戰爭中便利用這些道路。一個人 可以在裡頭躲上幾個月。」
  「但他們不會想躲藏的。」資深刑警盯著地圖上宛如迷宮的線條與路徑。「他 們會想要出來,他們的車子一定擺在某處,他們總會回到大路上。」
  「他媽的!」波捏托搖搖頭,「但是剛開始,他們一定會徒步。如果徒步的話, 他們可能往任何一個方向走。」
  喜歡高科技與懸疑刺激的萊烏刑警,則提議由CRS 派遣直升機搜索,他個人自 顧跟他們同行。
  賽蒙舉起兩隻手說:「聽著,不要直升機、不要路障,什麼都不要。在男孩回 來之前,什麼都不要。之後,隨便你們要派遣血腥的外國軍團還是密特朗的貼身保 鏢,悉聽尊便。但是在男孩獲釋之前,絕對不能輕舉妄動。他們早就計劃好了,不 會把他帶在身邊。他們一定把他藏在某個地方,如果讓他們知道有任何埋伏……」 他的聲有變得嘶啞。他的嘴巴有種奇怪的滋味,乾澀而不舒服。他不知究竟是抽了 過多的雪茄,還是因為恐懼。
  海關官員打著哈欠,希望已經到時間離開他窄小的工作崗位回家去。今晚的交 通流量不大,就像往常一樣,卡車來來去去。如果掛著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奔馳車 通過,他們一定可以毫無困難地辨識出來。如果它來的話。他又打了個哈欠,轉身 看著身邊一小時前到此的男士。
  「你不認為這是個沒事幹的無聊人上吧?」
  另一個聳聳肩,眼睛還是注視著道路,看著照明燈聚集而成的車流,這兒正是 法國與意大利的交界處。他說:「天知道!我只知道,亞維依方面十分重視這件事。 他們把這件事向尼斯方面報告,尼斯方面也相當重視。這很可能是件大案子。據警 方的密報,這是有關逃稅與走私現金的案子。這是從馬賽來的大沙丁魚,很顯然的, 他們已經追捕他多年。」
  海關官員伸了伸懶腰,現在檢查車子重量的方式已有所轉變,他說:「我們一 般都讓車子直接通過,要不然,車流會一直堵到芒通(Nenton)。』
  「這或許就是他所仗勢的。或者他可能不夠小心吧!有香煙嗎?」
  「戒掉了!」
  「我也是。」
  那兩個人盯著高速公路上的車流,減速後通過收通行費的關卡。一部從托希諾 (Torino)來的卡車,準備踏上歸途。一部載著露營旅人的福斯汽車,車頂上綁著 衝浪板。還有兩位摩托車騎士,相偕旅行。
  當那部有著暗色玻璃、隆河河口車牌的黑色奔馳車平穩駛入車流,兩人都同時 注意到了。
  海關官員起身,「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你去告訴其他人。我來進行例行的檢 查。」
  他走出收費享,走到等在德國篷馬車後的奔馳旁邊。他輕敲駕駛人的窗戶,然 後車窗便搖了下來。穿過司機的肩膀,可以看見後座有個人睡著了,他的手停放在 他身旁的手提箱上。
  「晚安,先生。你是法國人嗎?」
  司機點點頭。
  「有什麼要事先聲明嗎?」
  司機搖搖頭。
  「麻煩你將車開到那裡,好嗎?」
  那位司機在望著路邊時,白眼球映著黑色的肌膚,顯得異常顯眼。四位穿西裝 的男士在一旁等待著。其中一人引導著奔馳車,安烈戈則繼續輕聲打著呼。
  賽蒙看看手錶,站起身,把袋子拉到桌底下。「我得走了。我得在午夜一點之 前到達那裡。」他拿起一支手電筒與車鑰匙,轉身向著刑警。「別再玩把戲了,好 嗎?」
  「蕭先生,如果你有機會看到他們的臉……」
  賽蒙點點頭。他心想,當然,我一定可以做得比那更好。在我把錢交出去之後, 我會邀請他們喝飲料,還來個派對。他在驚慌之中,感到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宿命。 他在做什麼呢?拿著裝著一百萬英鎊的塑膠袋到森林中與一群危險的瘋子碰面?這 簡直是瘋狂極了。他拿起袋子,走出辦公室,看到妮珂與恩尼斯正靜靜地與哭成淚 人兒的法蘭絲娃說話。他們陪著他一直走到車子邊,當地駛離,他從後視鏡中看到 他們三個孤單的身影,站立在陰暗的街道上。
  他在梅奈爾拍下了交流道,D3公路從這裡通向勃尼爾。除了空轉的引擎聲,還 有種半歎息半呻吟的聲音讓他覺得頸子上的汗毛都要豎了起來。他坐得挺直,駕駛 盤上的手突然發汗。一定是他們之中的一個人,要過來突襲他,搶走他的錢。他的 眼睛盯著鏡子。沒有人,什麼也沒有。但是他可以感覺到他的後面有人,他聽到有 人呼吸的聲音。
  他終於打破僵局,開口說話:「是誰啊?」
  一聲宏亮拉長的哈欠。賽蒙緩慢地轉頭,看見後座有個蹲伏的身影,四腳朝天, 尾巴還編懶地搖擺著,原來是吉奔太太醒來了。
  賽蒙感覺到全身舒緩。天殺的狗。他現在才記起來,它通常會在車子後座午睡, 直到時間到了,和恩尼斯一起回家。
  吉奔太太的頭挺在前座中間,聞了聞那袋裝著錢的袋子。賽蒙把它放在車裡的 地上,它卻在前座棲身,重重的頭靠在賽蒙的大腿上,感覺上是個舒適而溫暖的重 量。他摸摸它的耳朵,繼續開車。
  他恣意地在道路上行駛著,兩旁的農田昏暗一片,而車子的頭燈在前面形成一 條空洞的長長隧道。在拉科斯轉彎後,鏡子裡的一道光吸引住他的目光,這道光一 直保持一定的距離,隨著道路彎曲行經枝葉百無聊賴垂墜著的櫻桃田。他在勃尼爾 山腳下停了下來。跟在後面的車子也停了下來。他低頭看著吉奔太太,他說:「那 個混球在跟蹤我們。」狗兒坐起身,頭豎了起來,尾巴重重地敲擊著椅墊。
  他們行經勃尼爾,穿過沉睡的房子與驚嚇的貓,按照路標的指示,來到雪松森 林。兩旁皆是漆黑一片,後面也是伸手不見五指。那個人要不是把車燈熄滅,就是 已經離開,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賽蒙是隻身一人。
  車燈照著阻擋森林小徑的路障,那是筆直而有權威的形狀,矗立在橡木叢與巖 石之中。賽蒙把車燈熄滅,引擎熄火,感覺到自己急劇的心跳。吉奔太太因為有可 能下車走路而顯得興奮異常。他摸摸它的頭,「你留在這裡,看守著車子。」它再 度哼了哼.抓著門。賽蒙歎了口氣,「好吧!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可別咬人。」他 放它出來,拿起錢袋與手電筒,在車旁站了一會兒。
  無垠的靜默包圍著他,中間只穿插著引擎冷卻後滴下的水聲與吉奔太太尿尿的 噓聲。月光將灌木叢幻化成一個個蹲伏的人影。賽蒙打開手電筒,將身軀潛躲在路 障旁,舔舔他的唇,想吹口哨把狗叫喚過來,卻辦不到。他的嘴巴顯得乾燥異常。
  他的繩底帆布鞋發出的聲音,比狗兒的蹄子踩在地上的腳步聲輕。路在眼前開 展,從西延展到東。兩邊聳立著蔥鬱的西洋杉,阻擋了月光,賽蒙看見手電筒的燈 光閃爍著。該死,這一定是那些凶狠的瘋子,方圓幾里,除了那些綁票兇嫌,什麼 人也沒有。他們也許在他的前面,也許在他的後面,或者從陰鬱的森林裡窺視著他。 他們很可能把他就地正法,然後埋在此地,或許連墓穴都已經挖好了。他在溫暖的 夜空中打了個哆喀。然後快步前進。
  大約走了半個小時,他才在手電筒的燈光下看見了路邊木製的招牌,上面標示 著。梅奈爾伯森林。吉奔太太突然停住,鼻子開始抽搐,尾巴僵直地豎立起來,它 從喉嚨深處發出咕嚕咕嚕的怒吼。賽蒙心想,天啊,這正是我所需要的,這只凶狠 的狗能夠咬住綁票者的腿。他把錢袋丟在一旁,彎下身子,用指抓住狗兒的項圈。 他的另一隻手則抓著晃動的手電筒。他需要第三隻手去拿錢袋。該死!他可以把錢 袋就這樣扔在路中央嗎?他們一定就在附近觀察著他,也許帶著刀子、散彈鎗,還 有多疑的性格。滅殺的狗!
  森林還是一片寂靜,除了微風偶爾吹過樹梢,還有吉奔太太間歇性的吠叫。賽 蒙將手電筒咬在嘴上,拿著錢袋,並且抓緊狗兒的項圈,侵吞吞地橫行前進。我是 個有錢有勢的人,我究竟在這裡做什麼?他的手臂一拋,便將錢袋扔在路標下的草 地上。吉奔太太緊拉著它的項圈,賽蒙邊咬著手電筒,邊咒罵著它。他使出渾身力 量,開始拎著狗兒往來時路走。
  喬仔與巴希爾看著手電筒的燈光變得微弱,終至消失。他們便從樹叢中現身。
  巴希爾說:「我討厭那隻狗,在工地時它就一直盯著我。我想它可能不喜歡阿 拉伯人。我告訴你,我真怕它不走。」
  喬仔拍拍他的背。「別想了,」他打開手電筒開關,打開了錢袋,「瞧瞧這, 有一千萬法郎呢!咱們走吧,咱們是有錢人了!」他拿起錢袋,心想,馬提涅克, 我來了。那兩個人開始循著通往靠近梅奈爾相與將軍會會的採石場的道路走。
  賽蒙脈膊逐漸平穩下來,成為平常的兩倍快。他把狗放下,伸展伸展自己酸痛 的手臂。雖然他不願承認,但是季格樂說得對,所有綁匪都只對錢感興趣。感謝上 帝,現在一切終於結束。他加快步伐,開始覺得樂觀起來。柏尼明天就回來了,那 兩位刑警明天就會離開了,而他和妮珂……。
  吉奔太太又再怒吠,賽蒙死死地定住腳步。他聽見樹叢裡快速而笨拙的移動聲。 他將手電筒照向聲響來處,當光線照出一個頭——一張滿臉鬍渣的黑臉,他簡直就 要心臟病暴發了。
  吉奔太太吠叫著。那只野豬,低著頭,看著他們幾分鐘,然後搖搖晃晃地走過 夜色當中,它的尾巴憤怒地搖晃著。賽蒙覺得四肢無力,彷彿骨頭已經崩散。當他 伸手向車子時,手還顫抖著。他得用兩隻手,才能把鑰匙插上,發動車子。
  在櫃台裡等著他的,增加了三個人。滿臉滄桑與憂鬱的漢普頓·派克站在門口, 旁邊有兩位彪形大漢護衛者。妮民法蘭絲娃與思尼斯在接待櫃台。兩位刑警已經離 開了辦公室,在大廳走來走去。。當賽蒙的車駛人,他們全都圍著車子,發出連串 的問號。他因為過度緊張與事情終於了結而頭暈眼花,渴望喝點什麼。吉奔太太爬 到後座,準備進人夢鄉。
  將軍聽到他們行走在石間路上的腳步聲。他捺斷了香煙,看著他的表。整件事 情進行得有如鐘表一般規律。那男孩把所有東西都吃光,他們接在香辣肉醬三明治 裡的雙份安眠藥,讓他在二十分鐘就昏睡過去。等他醒來,他們老早揚長而去,到 了巴賽羅納,成為有錢人。他不知道安烈戈如何處理他的大把鈔票,不過,今晚他 是別想睡個好覺了。
  喬仔與巴希爾從黑暗中現身,將軍感覺他們咧嘴笑著。
  喬仔說:「全在這裡,拿去。」
  一千萬法郎擊中他的胸膛,他把錢當嬰孩般地擁抱著。他們上了廂型車,再到 穀倉載其他人。
  飯店大廳看起來開始像是亞維俄車站的候車室,人們一個一個癱在椅子上,到 處是空的咖啡杯與堆滿煙蒂的煙灰缸。短播與疲憊讓男士的臉顯得晦暗。沒有什麼 事情發生,但是沒有人想錯過任何事情。
  當電話鈴聲響起,每個人都彷彿受到電擊般的跳起來。賽蒙跑過去接起電話。
  「有什麼最新發展嗎?」
  賽蒙對著注視著他的臉搖搖頭,這是季格樂打來的。
  「我已經把錢送去了,除了等待,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派克在嗎?」
  「是的,他在。你要跟他通話嗎?」
  季格樂從容謹慎的說:「也許這不是好時機。」
  「你的意思是?」
  「兄弟,兩百萬美元就是兩百萬美元,我這裡還是得營運。」
  賽蒙的聲音拉了下來,「鮑伯,你可以幫個忙嗎?」
  「看情形。」
  「操你的!」
  賽蒙放下話筒,穿過大廳,走到派克坐著的地方。他的頭理在雙手裡。「是鮑 伯·季檢樂。 他……很想知道, 帕尼回來沒。」派克點點頭,看起來麻木不仁。 「你要不要睡一會?」
  這位德州佬鬆脫了領帶,解開了襯衫的衣領,賽蒙注意到他頸子上洩露出的緊 張。他說:「我想我會撐著看到最後。如果你有波本酒的話,那倒是可以幫得上忙。 」
  他們下樓到了酒吧,賽蒙拿了一瓶酒與兩個酒杯,來到外面的露台,他們靜靜 地坐著,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盧貝隆逐漸從陰暗的夜蛻變為光爛的黎明。賽蒙想 到他想對季格樂做的好幾件事。「兩百萬美元就是兩百萬美元。」真是個不折不扣 的混賬!
  長長的橘棕色公車的柴油引擎所噴出的廢氣,敵人清晨的空氣中,它就停在阿 普特的鮑開利廣場旁。「阿普特通往巴賽羅納專車,設備一應俱全,備有浴廁」的 宣傳,正準備攻佔乘客的心。他們與一群人站立在陽光下,談天說地,歡笑著,一 想到可以在西班牙度個假,還有便宜的西班牙銀幣,就變得開懷不已。
  將軍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同時在一堆人群中等候,也不要措同一部公車。他和 喬仔站在一邊,其他人則上了車,他們每個人的肩上都背了個包包,混在其他穿著 藍色丁尼布衣裳的人群之中,看起來跟其他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只有喬仔戴上了草 帽,穿著前面印了「盡情享受假期」』字樣的新T 恤。他一直很喜歡那種感覺,將 軍也會相當激賞的。
  他感覺到包包的肩帶在肩上顯得沉重,但他還是滿心歡喜。這都是白花花的鈔 票。他們現在已經是擁有百萬法郎的百萬富翁了。他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偷聽他 說話。
  「他為什麼選擇公車?」
  將軍笑了笑,換了摸他的鬍子。「如果你是條子,你會往哪個方向搜索?一部 飛車,也許是賊車,或者是一群人在最後一秒鐘於機場購票,諸如此類,對吧?他 們會去注意載滿觀光客的大巴士嗎?更何況巴士又不檢查行李。在邊界很可能也不 會檢查護照。」將軍拍拍喬仔的胸膛,「有時候緩慢的逃脫方式,卻也是最佳方式。 」
  喬仔調整了他的草帽,點點頭。「真聰明!」
  他們一起登上公車,沿著通道走,沒有注意週遭任何人,找個破舊的塑膠座位 就坐了下來。今天下午,他們就到了巴賽羅納,然後搭火車到馬德里。到了馬德里 機場,要去哪兒都成。將軍顯得相當疲倦,他團目養神,想到了妻子馬蒂爾德。他 會從馬德里打電話給她。她是個好女人。如果有點錢就更好了。
  車門發出氣壓式的聲音後關上了,公車緩緩駛離站牌。司機向為他指揮交通好 讓車子通過的警察揮手致謝。
  柏尼醒過來的時候,卻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他滿嘴都是難聞的皮草味,頭 輕柔得像南蛋花,這種感覺就像他某個春假到佛羅里達度假,喝了一些讓他頭重腳 輕的瑪格麗特一般。他不記得自己喝了什麼東西,好像只吃了三明治,然後就不省 人事。他感覺到土地侵蝕了他的身體,拱起了他的背,於是張開了一隻眼睛。今天 誰要負責監視呢?他不禁納悶。他小心翼翼地轉頭,睜開了另一隻眼睛。
  有一張桌子,還有一些破舊的條板箱。在穀倉的另一邊,門緊閉著,日光從縫 隙斜射進來。他坐起身,看了看四周。整個地方已經被清理出來——沒有腳踏車, 沒有空酒瓶,沒有任何他們存在的跡象,只留下散置一地的煙蒂。而且已經沒有人 看守他了。
  他站起身,笨拙地走向門邊,試驗性地推了推,看著它緩緩打開,他站在門檻, 當強光穿透他的眼球,不禁有些畏卻,他的腦門抽動著。到處空無一物,停車的草 地上扁平一片。眼前的路徑是荒煙漫草。當他上路時,沒人對著他喊叫。他在熱烘 烘的柏油路面上站了一會,心裡盤念著自己身在何處,接著出發去找路標。
  亞諾夫人正開著車準備前往參加每週舉行的慈善姊妹會例行聚會(會中滿懷愛 心的姊妹們聚在一起喝咖啡,討論她們所做的善事),途中看見一個髒兮兮的身影 在路中央向她招手,於是放慢速度。她不可置信地搖搖頭,心想,真是可恥。這些 日子裡,像他這樣的社會邊緣人比比皆是——這些全身髒兮兮、鬍子也沒刮的野獸, 只希望占像她一樣的便宜。不過在扭轉方向加速前進經過時,她也注意到,他是年 輕了些。真是可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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