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奧德利獨自坐在書齋裡,醫生的信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心中思考著尚
待辦理的事情。
這年輕的大律師自命為這可鄙女人的譴責者。他曾經做過審判她的法官;現在他是
她的獄卒。一直要等到他面前這封信送到了指定的地址,他把他所看管的人安全地交到
了外國瘋人院的醫生手裡,一直要等到那個時候,他才可把那可怕的重擔從肩膀上卸下
來,他才是完成了自己的責任。
他給爵士夫人寫了幾行字,告訴她,他就要把她從奧德利府邸裡帶出去,帶到一個
她大概不會從那兒再回來的地方去,並且要求她,及時地為出門作好準備。他通知她,
如果可能,他希望今天晚上就動身。
爵士夫人的侍女蘇珊·瑪婷認為這麼匆匆忙忙收拾她女主人的行李是十分困難的,
但爵士夫人來幫助她收拾了。把綢緞和絲絨衣服折疊又折疊,把珠寶和頭飾都收集攏來,
對爵士夫人說來,凡此彷彿是一種愉快的刺激。他們不是要剝奪她所擁有的家產,她想。
他們是要把她放逐到某一個地方去;但即使放逐也不是毫無希望的,因為在這廣大的世
界上沒有什麼地方她的美麗不可能構成一個小小的王國,從而贏得忠誠於她的騎士和心
甘情願的子民。她果斷地忙於指揮和幫助她的女僕,而女僕則從這種收拾行李和匆忙出
走中嗅到了破產和毀滅的氣味,因而在履行其職責時既懶洋洋又漠不關心。晚上六點鐘
時,爵士夫人派侍女去通知奧德利先生:她準備好了,他願意什麼時候走,她立刻就可
以動身。
羅伯特查閱了一部布拉德肖出版的《全英火車時刻表》,發現維勒布呂默斯遠在一
切鐵路交通線之外,只有到了布魯塞爾乘坐公共馬車才可到達。郵船九點鐘離倫敦橋開
往多佛港,羅伯特和他所看管的人能夠輕而易舉地搭乘這班郵船,因為七點鐘的上行車,
八點一刻已經從奧德利到達肖迪奇。取道多佛-加來航線,他們便可在第二天下午或晚
上到達維勒布呂默斯。
我們何必跟隨他們作此淒涼的夜間旅行呢?爵士夫人躺在狹窄船艙裡的一張睡椅上,
舒舒服服地裹在裘皮大衣裡;即使在這恥辱和苦難的最後時刻,她也不曾把她特別喜歡
的俄羅斯貂皮大衣忘掉。她那唯利是圖的靈魂,貪婪地追求著她曾經擁有過的豪華、美
麗的東西。她曾經把脆薄易碎的茶杯以及塞夫勒和德累斯頓的花瓶放在綢緞宴會服的折
縫裡。她曾悄悄的把鑲著珠寶的金酒杯藏在細軟的亞麻布裡。如果辦得到的話,她真想
把牆上的油畫和椅子上的哥白林花罩毯都扯了下來。她拿走了她能拿走的一切,繃著臉
屈從地隨同奧德利先生走了,那是絕望之中的一種垂頭喪氣的服從。
多佛港的大鐘打十二下時,羅伯特·奧德利正在輪船的甲板上徘徊,城市燈光閃爍,
像一彎煙煙新月,橫在大海遼闊的黑暗上。郵船迅速地穿過翻滾的波濤向友好的法國海
岸航去,奧德利先生想到他承擔的事情不久就可以辦好了,寬慰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想到了孤獨地、沒有親友在旁地躺在下面船艙裡的薄命人。然而,當他十分可憐她,
禁不住往往要可憐她的身為女人以及無依無靠的處境時,卻又回想起他朋友的臉來了:
容光煥發,充滿希望,只是在喬治從澳大利亞回來的第一天,他才看到過對方那樣的臉;
而隨著臉色的回憶,那個使她丈夫心碎的無恥謊言所引起的極端厭惡之感,重新兜上他
的心頭了。
「我能永遠把它忘掉嗎?」他心中想道,「我能永遠忘掉他在咖啡館裡手執《泰晤
士報》坐在我對面時那張茫茫然的蒼白的臉嗎?有些罪行是永遠無法贖罪的,這就是其
中之一。如果明天我能使喬治·托爾博伊斯起死回生,我也永遠不能治癒他心上可怕的
創傷啊;我也永遠不能使他恢復到他讀那排印出來的謊言之前的精神狀態啊。」
公共馬車在維勒布呂默斯主要街道高低不平的路上磕磕碰碰、嘎啦嘎啦地前進時,
是第二天下午很晚的時候了。這古老的、基督教會的小城,始終是陰鬱淒涼的,如今在
傍晚灰色的天空下,更顯得異乎尋常的淒涼。閃爍不定的路燈,老早就點亮了,燈光微
弱,彼此相距又遠,與其說把這個地方照得更亮了,還不如說是照得更暗了,就像螢火
明滅,反而加深了籬笆的黑暗一樣。這個遙遠的比利時小城,是一個被人遺忘的古老世
界,狹窄街道上每一幢房屋的正面,每一個坍毀的屋頂,每一根脆弱的煙囪,都帶有衰
敗的淒涼跡象。很難想像是由於什麼緣故,街道兩邊的房子造得那麼互相挨近,以致公
共馬車隆隆馳過時把徒步的行人從人行道上碰撞了下來,除非他們小心翼翼地讓他們的
衣服擦著店舖櫥窗而行,才能倖免;而在這老城背後卻留有大片鄉村平地可供建築房屋
哩。吹毛求疵的旅行者可能感到奇怪:為什麼最狹窄最不舒服的街道是最忙碌、最興旺
的街道,而比較氣派比較寬闊的通衢大道倒是空空如也、寂無人影的。但羅伯特·奧德
利壓根兒沒想到這些個事情。他坐在骯髒破爛的馬車的一個角落裡,觀察著對面角落裡
的爵士夫人,心中琢磨著,那麼小心翼翼地藏在面紗背後的臉上會有什麼樣的神色。
他們全程都獨佔了這轎式四輪公共馬車上的全部座位,因為布魯塞爾和維勒布呂默
斯之間的旅客不多,而公共交通是靠傳統的力量支持著局面的,並不是什麼可獲大利的
投機事業。
爵士夫人除了開口謝絕羅伯特在道旁一個停車站上送給她吃的點心外,一路上始終
不言不語。馬車把布魯塞爾也拋在後面時她的心就沉下去了,因為她曾經希望布魯塞爾
這個大城市是她旅途的終點;於是,懷著一種厭惡和絕望之感,她轉過臉去,不看那單
調沉悶的比利時風景了。
馬車搖搖晃晃進入一個石頭砌成的四方大院子時,她抬起頭來看看;那地方本來是
個修道院的入口處,現在卻成了一個陰沉慘淡的旅館的院子。旅館上面的房間裡儘管陽
光燦爛,地下室裡卻有成群結隊的老鼠在大打出手、吱吱亂叫。
奧德利夫人從公共馬車上下來,發覺自己來到這麼令人意氣消沉的院子裡,便不寒
而栗了。羅伯特被喋喋不休的腳夫們團團包圍,他們吵吵鬧鬧的要來搬他的行李,彼此
之間還爭論著他應該在哪家旅館休息。有個腳夫按照奧德利先生的囑咐去雇一輛出租馬
車,而且立刻就重新出現了,趕著兩匹馬--馬是那麼瘦小,使人覺得是以一匹尋常大
小的馬兒為原料,製造出那麼兩匹小馬來的--腳夫又是尖聲狂叫又是大聲吶喊的,在
黑暗中聽上去像是魔鬼的聲音。
奧德利先生驅車到這個安靜小城的遙遠一隅去了,留下爵士夫人待在一個沉悶的咖
啡館裡,委託一個昏昏欲睡的侍者照料她。首先得把官方的公事都辦妥了,才能平安無
事地把邁克爾爵士的妻子交出去,交給莫斯格雷夫所建議的地方。羅伯特先得去見各式
各樣的重要人物;得作出為數甚多的誓言,得出示英國醫生的信件;得履行許多簽字和
會簽的手續,才能把他那失蹤的朋友的殘酷無情的妻子,送到將是她在這世界上的最後
一個「家」裡。折騰了兩個多鐘頭,這一切才安排停當,年輕人才自由自在地回到旅館
裡;他發覺爵士夫人在旅館裡茫然若失地定睛呆望著一對蠟燭,面前放著一杯沒有碰過
的咖啡,咖啡早已冷掉了,沉澱了。
羅伯特攙著爵士夫人走進租來的馬車,再一次坐在她的對面。
「你要帶我到什麼地方去?」她終於問道。「我討厭把我當做頑童對待,因為犯了
錯誤,就懲罰他,把他投入黑暗地窖裡。你要帶我到哪兒去?」
「托爾博伊斯夫人,帶你到你將有充裕的閒暇在那兒懺悔往事的地方去,」羅伯特
嚴肅地答道。
他們的車子把鋪著石子的街道拋在後面,從一個兀立著五六個大教堂的荒涼廣場上
鑽出來,進入了一條平坦的林蔭大道。這是一條寬闊的、點著路燈的大道,落盡葉子的
樹枝的陰影,在這路面上來回搖晃抖動,像是撒了架的骷髏的影子。在這林蔭大道上零
零落落地有些房子,莊嚴堂皇的房子,entre cour et jardin1大門口石柱上點綴著天
竺葵石膏花瓶。轔轔的出租馬車沿著這平坦的林蔭大道向前走了四分之三英里,便停在
一個大門口了,比他們剛才經過的大門都要古老而笨重。 1法語,意為在庭院與花園之間。
爵士夫人從馬車窗子裡向外張望時,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叫喊。荒涼的大門口點著兩
個大燈,那是個由鐵架和玻璃構成的大燈,裡邊兒一點可憐巴巴的搖搖晃晃的小火焰正
和三月的風搏鬥哩。
馬車伕按了門鈴,一個白髮蒼蒼的老頭兒打開了大門旁的一個小木門,他瞧瞧馬車,
退進去了。三分鐘後,他重新出現在關著的鐵門後面,他開了門上的鎖,把鐵門全部打
開,這就展現了一個陰鬱而荒涼的鋪著石頭的院子。
車伕驅趕他的駕馬進入院子,把馬車弓舊到這幢房屋的大門口。那是座灰色石頭的
大廈,有長長的好幾排窗子,好多窗子裡點著暗淡的燈,向外露出微光,像是疲倦的守
夜者蒼白的眼睛正望著黑夜哩。
爵士夫人眼觀四方而又沉靜自若,彷彿冬天夜空裡的寒星,以認真而仔細的凝視,
瞧著這些窗扉。有個窗子上遮著塊狹小的窗簾,紅色都快退盡了;窗簾上來回移動著一
個黑影,一個戴著異想天開的頭飾的女人的黑影,一個永遠在窗畔來回蹀躞的、焦慮不
安的女人的黑影。
邁克爾·奧德利爵士的壞妻子突然用一隻手抓住羅伯特的胳膊,另一隻手指點那遮
著窗簾的窗子。
「我知道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她說道,「這是個瘋人院。」
奧德利先生並不回答。她跟他說話時,他正站在馬車的車門口,他沉靜地幫助她下
了馬車,引她走上兩級不高的石頭台階,進入大廈的門廳。他把莫斯格雷夫醫生的信,
遞給一個衣衫整潔、滿面春風的中年婦女,她正輕快地從那同門廳相連的一個小房間裡
走出來,小房間倒同旅館裡的辦公室極為相像。這女人微笑歡迎羅伯特和他所護送的人;
把信交給一個僕人轉送老闆後,她就邀請他們進人她那宜人的小居室,室內華麗地掛著
鮮艷的琥珀色窗簾,生著一個精緻的小火爐。
「夫人覺得十分疲倦了吧,」法國女人為爵士夫人端了一把扶手椅子,詢問地說道,
顯出十分同情的樣子。
「夫人」疲倦地聳聳肩膀,環顧這小小的房間,投出銳利的仔細打量的眼色,可絲
毫沒有露出喜歡的神情。
「羅伯特·奧德利,這是個什麼地方?」她凶狠地嚷道。「你可認為我是個嬰兒,
不妨耍弄我欺騙我?--這是什麼地方?究竟是不是我剛才所說的那種地方?」
「這是個精神病療養院,夫人,」年輕人嚴肅地答道,「我無意耍弄你或欺騙你。」
爵士夫人停頓了片刻,沉思地瞧著羅伯特。
「一個精神病療養院,」她重複說道。「是的,在法國,這種事情辦得好些。在英
國,我們稱之為瘋人院。這兒是收容瘋子的地方,這兒,夫人,不是嗎?」她轉向那中
年女人,用法語說道,一面用她的腳輕叩著那珵亮的地板。
「啊,不,夫人,」那女人銳聲否認道。「這是個最最舒適愜意的機構,人們在這
兒自得其樂--」
她的話,因這個最最舒適愜意的機構的頭兒的到來而打斷了,他手裡拿著已經打開
了的、莫斯格雷夫醫生的信,面露喜色地走進房間裡來,喜氣洋洋的微笑使他容光煥發。
得以認識先生,他是多麼榮幸,他可沒法兒說了。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準備
親自為先生效勞的,天底下沒有什麼事情是他不願盡心竭力為先生去完成的,既然先生
是他的熟人的朋友,十分傑出的英國醫生的朋友。莫斯格雷夫醫生的信已經簡要地把病
情通知了他,他放低聲調告訴羅伯特道,他已經準備好負責照料這位迷人而十分有趣的
--夫人,--夫人。
他客氣地擦擦手,瞧瞧羅伯特。奧德利先生第一次想起來了,醫生曾經向他建議過,
要為他所護送的薄命人用一個假名。
他裝作沒聽見老闆的問題。想到一大堆姓名看來原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從中隨便選
一個就可以解決他的問題;然而奧德利先生突然變得把他所聽見過的任何人的姓名都忘
記了,卻只記得他自己和他的失蹤的朋友的姓名。
也許老闆覺察、理解了他的窘態。無論如何,他來給他解除窘迫了。他向那接待他
們的女人轉過臉去,喃喃地說了些關於14號套間的話。女人從掛在壁爐台上方的一長排
鑰匙中取了一個鑰匙,再從房間角落裡一個托架上取了支蠟燭,把它點亮了,便領著大
家穿過鋪著石頭的大廳,走上一個寬闊而光滑的、打過蠟的木頭樓梯。
英國醫生已經告訴過他的比利時同行:為了使那位委託他照料的英國夫人生活舒適,
不論作什麼安排,花錢多少是個次要的問題。根據這個暗示,瓦爾先生打開了一套富麗
堂皇的房間的大門,其中包括一個走廊,(地上鋪著黑白相間菱形大理石,可是廊內黑
得陰沉沉的、象地窖一般;)一個雅致的會客室,(裡邊掛著暗淡的絲絨帷幕,呈現出
一種喪葬的光采,那可並不對振奮心情特別有利;)一個臥室。(裡邊有張製作得很奇
怪的床,看來蓋在床上的東西都沒有個出入的口子,除非用一柄小刀將床罩劃破。)
爵士夫人沮喪地瞪眼望著這一系列房間,在唯一的一支蠟燭的逐漸微弱下去的殘光
裡,房間顯得夠淒涼的了。這孤獨的燭焰,本身就是蒼白得像幽靈一樣的,它又繁殖出
了成倍的更加蒼白的幻影幢幢,在房間的各個地方閃爍明滅;在上過蠟的地板和護壁板
的朦朧深處閃爍,在玻璃窗上、穿衣鏡裡閃爍,在裝飾房間的大塊閃光物體上閃爍。爵
士夫人曾把後者錯認為昂貴的大鏡子,其實它們不過是用珵亮的洋鐵皮作成的、可憐巴
巴的仿製品。
在這破舊的絲絨、黯然失色的鍍金虎飾和上蠟擦亮的木頭所構成的一切已經衰敗的
豪華陳設之中,這女人一屁股在扶手椅子裡坐了下去,雙手遮掩著自己的臉。白皙的雙
手,在手指附近晃動的鑽戒的璀璨星光,都在燈光幽暗的房間裡閃閃生光。她一聲不吭、
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絕望、生氣、憤怒;而羅伯特和法國醫生則退到了外邊的房間裡,
互相低聲談著話兒。英國醫生已經替奧德利把話都說在信裡了,而且表達得遠比他親自
說的還要體面優美,所以他沒有什麼要補充的了。他在大傷腦筋之後,終於想到了泰勒
這個姓名,要用這個又安全又簡單的姓名,來代替那個唯獨爵士夫人有權使用的姓名。
他告訴法國醫生,這位泰勒夫人是他的一位遠親--她從她的母親那裡繼承了瘋狂症的
遺傳因子,正如事實上莫斯格雷夫醫生已經告訴瓦爾先生的:她已經顯示出了隱藏在她
腦子裡的潛在因素的某些可怕跡象,然而還不能稱她為「瘋子」。他要求盡量溫柔體貼
地、富有同情心地對待她,讓她享受一切合乎情理的任性放肆;但他讓瓦爾先生牢牢記
住:任何情況下都不容許她離開這個房子和這個場所,除非有個可靠的人保護著她,而
這個人要對她的安全負責,不可任其走失。他只提出另外一個強烈要求:據他瞭解,瓦
爾先生本人是位新教徒,--醫生鞠躬--希望他能同某一位溫和仁慈的新教牧師作好
安排,以便為生病的夫人取得精神上的忠告和安慰;羅伯特還嚴肅地補充道,夫人特別
需要這種方便。
這一切--以及有關金錢支付的必要安排,由奧德利先生和醫生兩人隨時隨地直接
解決,無論如何用不著任何代理人的幫忙--便是這兩個男人談話的範圍,大約只用了
一刻鐘光景。他們重新進入臥室時,夫人還是保持著原來的姿態,帶著鑽戒的雙手仍舊
遮掩著自己的臉。
羅伯特俯下身,湊到她耳朵邊低聲說話。
「你在這兒叫泰勒夫人,」他說,「我想你也不願意人家知道你的真姓名。」
她只是以點頭回答他的話,甚至連雙手也沒有從臉上放下來。
「夫人將有一個完完全全專門為她服務的侍者,」瓦爾先生說,「夫人的一切願望
都可以得到遵從;她的一切合情合理的願望,那當然是不用說的,」瓦爾先生優雅地聳
聳肩膀,補充道,「我們一定竭盡全力使夫人在維勒布呂默斯的盤桓舒適愜意,既是舒
適愜意,同樣又是大有種益。住院的人們,願意時,就一起用餐。我有時也同住院的人
一起用餐;我的副手,一個聰明高尚的人,經常和大家一起用餐。我跟我的妻子和子女
住在這兒的一個小樓裡;我的副手住在院裡。夫人可以信賴我們會作出最大的努力來保
證她的舒適安逸。」
瓦爾先生擦著手,容光煥發地對羅伯特和他所護送的人微笑,正在反來復去說許多
意思差不多的話;這時,夫人突然站了起來,從臉上放下戴著鑽戒的手指,人站得筆挺,
十分憤怒地叫他閉嘴。
「你替我走開!」她咬緊牙齒嚷道,「你讓我和這個帶我上這兒來的人單獨談談。」
她用一個非常專橫的姿勢指點著房門,動作十分迅速,她舉起手來時,她胳膊上的
綢衣服發出一種羽翼撲動似的聲音。她說話時,法語音節噓噓地從她牙齒縫間迸射出來,
似乎比她一向說慣的英語更加適合她這時的脾氣和她這個人。
法國醫生聳聳肩膀,走到外邊兒黑暗走廊裡去了,他嘴裡咕咕噥噥的說些「一個美
麗的魔鬼」的閒話,還做了個配得上「戰神瑪爾斯」的手勢。爵士夫人邁著快步走到臥
室和會客室之間的房門邊,把門關上了;手裡還握著門上的把手,她轉過身來瞧著羅伯
特·奧德利。
「奧德利先生,你把我帶到我的墳墓裡來了,」她大聲叫喊道:「你卑鄙地殘酷地
使用了你的權力,把我帶到一個活人的墳墓裡來了。」
「我辦了件我認為對其他的人公正、對你仁慈的事情,」羅伯特平靜地答道,「在
喬治·托爾博伊斯失蹤和城堡旅館發生火災以後,如果我還讓你逍遙自在,我就是社會
的叛逆了。我把你帶到了一個地方,那兒的人們對你的經歷一無所知,他們無權奚落你
或責備你,你會得到他們和藹仁慈的接待。爵士夫人,你將過一種安寧平靜的生活,在
這個天主教國家裡,不少善良神聖的婦女自由自在地接受了這種生活,而且幸福地堅持
到底。你在這個地方生活,其孤寂不會超過小說中某個國王的女兒,她為了逃避當代的
罪惡,樂於托庇於一個像這兒一樣安寧的宮室。你犯了罪,無疑這是我要求你作出的一
點兒小小的彌補,這是我要求你完成的一項輕微的仔悔。在這兒生活和悔過吧;沒有人
會加害於你,沒有人會折磨你。我只是囑咐你,悔過吧!」
「我不能悔過!」爵士夫人大聲喊道,猛烈地把頭髮從白皙的前額上推開,張大眼
睛盯住羅伯特·奧德利,「我不能悔過!豈不是我的美麗把我弄到這種地步的嗎?我千
方百計、出謀劃策來保護我自己,我在漫長的死寂的夜間睡不成覺,顫慄著想到我的危
險,難道是為了落到這種地步嗎?既然這種地步就是我的下場,我還不如立刻屈服認輸
的好。我還不如在喬治·托爾博伊斯當初回到英國時,就屈服於落在我頭上的禍殃,就
死心塌地逆來順受的好。」
她抓住她那羽毛似的金色鬈發,彷彿要把頭髮從頭上扯下來似的。那燦爛閃光的頭
發,那麼高雅地同眼睛的溫柔的天藍色互相映襯的、金黃頭髮的美麗光輪,歸根結蒂,
對她可毫無用處。她恨她自己,她也恨她的美麗。
「如果我敢作敢為,我就會嘲笑你,公然反抗你;」她大聲喊道,「如果我敢作敢
為,我就會殺了我自己,向你挑戰。然而我是一個窮苦的、可憐巴巴的、懦弱的人,一
開頭就是一個這樣的人。我害怕我母親的可怕的遺傳病;我害怕貧窮,害怕喬治·托爾
博伊斯,害怕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但她仍舊守在門口的老地方,似乎決心要留住羅伯特,隨她高興
要把他留多久就留多久。
「你可知道,我現在正在想什麼?」她隨即說道。「你可知道,在這房間的朦朧光
線裡瞧著你的時候,我正在想什麼?我正在想著喬治·托爾博伊斯失蹤那一天的情況。」
她提到他失蹤的朋友的名字時,羅伯特吃了一驚,他的臉在暗淡的光裡變得煞白,
他的呼吸變得又急又響。
「他就像你現在那樣,站在我的對面,」爵士夫人繼續說道。「你說過,為了尋找
你死去的朋友,你要把古老的府邸夷為平地,把花園裡每一棵樹都連根拔起。你無需那
麼大費周折了;喬治·托爾博伊斯的屍體,就躺在菩提樹幽徑盡頭灌木叢林中的那口古
井底裡。」
羅伯特·奧德利高舉雙手,在頭頂上方互相握緊,發出一聲響亮的恐怖嗥叫。
「啊,天哪!」可怕地停頓了一會兒,他說,「我曾設想過種種陰森可怕的情況,
可萬萬沒料到最後弄明白的事實真相,竟是這麼陰森可怕!」
「他在菩提樹幽徑上碰到了我,」爵士夫人重新講下去,用的是跟她自白平生罪惡
經歷時用過的、同樣生硬、固執的語調。「我知道他要來的,而且我也盡我所能地作好
了準備,來當面對付他。我下定決心要收買他、哄騙他,公然反抗他;什麼條件都可以
很快答允,但決不放棄我所贏得的財產和地位,決不回去再過我從前的舊生活。他來了,
他責備我在文特諾搞的詭計。他申明,他有生之年,決不寬恕我那使他心碎的謊言。他
告訴我,我已經把他的心從胸膛裡挖了出來,踩在腳下了;所以他現在沒有心來感覺到
一絲一毫對我的憐憫之情了。我在世上做的任何錯事,他都可以原諒;唯獨我對他所做
的那一件深謀遠慮、無情無義的錯事,他是不能原諒的。他說到了這件事和其他許多事
情,他還告訴我,世界上沒有什麼力量能使他改變他的意圖;他的意圖就是要把我帶到
我所欺騙的男人面前,逼我把我罪惡的經歷講出來。他不知道我吃母親的奶時所接受的
隱性遺傳因子。他不知道他那麼做可能把我逼瘋。他刺痛我,就像你刺痛我一樣;他鐵
面無情,就像你對我鐵面無情一樣。我們是在菩提幽徑盡頭的灌木叢林裡。我坐在井口
斷裂的石欄上,喬治·托爾博伊斯的身體靠在廢棄的絞車上,車上生�蛌瘍K軸在他移動
位置時總要鬆鬆垮垮地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我終於站起身來,轉過臉來同他對抗,因
為我已決心在萬不得已時跟他抗爭。我告訴他,如果他向邁克爾爵士告發我,我就要一
口咬定他是個瘋子或騙子,而且我還反激他,饒他也不敢使那位愛我的人--正如我告
訴他的,那位盲目地愛我的丈夫--相信他有什麼資格對我提出要求。我對他說完這一
席話,正準備離開他了,這時他抓住我的手腕,硬是不放我走掉。你看到過他的手指在
我手腕上留下的傷痕,而且也注意到了這傷痕,可你並不相信我所作的解釋。我看得出
的,羅伯特·奧德利先生;而且我明白了,你是一個我應該害怕的人。」
她住口不說了,彷彿她指望羅伯特說話;可羅伯特默默地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地
等待著她說完。
「喬治·托爾博伊斯對待我,就像你對待我一樣,」她不久又說下去了。「他發誓
說,如果能證明我的身份的證人只有一個,而這個人又遠離奧德利莊院,遠在天涯海角,
他也要到那兒讓他證明我的身份,告發我。就在這個時候,我發瘋了。就在這個時候,
我從那陳舊的木架上抽掉了那鬆動的鐵軸,這就看到我第一個丈夫發出一聲可怕的叫喊,
落到那老井的黑魆魆的嘴巴裡去了。有個傳說,說這並又大又深。我不知道它有多深。
我想那井是乾涸的,因為我沒聽到落水的濺潑聲,只聽到沉重落地的聲音。我向井裡張
望,但除了漆黑的空虛,我啥也看不見。我跪下來靜聽,可是再也沒有發出叫喊的聲音
來,儘管我在井口旁邊幾乎等候了一刻鐘。天知道我覺得這段時間是多麼長啊。」
她說完這件事情的始末時,羅伯特倒沒發出什麼恐怖的叫喊。他朝著海倫·托爾博
伊斯所站的門口稍為挪近了一點兒。如果還有其他走出房間去的途徑,他就巴不得利用
這途徑跑出去了。哪怕是和這女人片刻的接觸,他也想避開。
「對不起,讓我走過去,」他用冰冷的聲調說道。
「你瞧,我並不害怕向你坦白交代,」海倫·托爾博伊斯說道。「其中有兩個緣故。
第一,你不敢用這件事來告發我,因為你心裡明白,看到我站在刑事法庭的被告席上,
就會要了你伯父的老命;第二,法庭所作的判決,最糟糕也不過是跟這兒一樣,終生監
禁在瘋人院裡。羅伯特·奧德利先生,我並不感謝你的仁慈,因為我精確無誤地知道你
的仁慈值多少錢。」
她從房門口讓開,羅伯特便在她身邊走出去了,話也不說一句,瞧也不瞧她一眼。
半個鐘頭以後,他坐在維勒布呂默斯的一家大旅館裡,面對著乾淨整潔的晚餐桌子,
連用餐也無力了;他無力使他的腦子,哪怕是一忽兒,不要去想他那失蹤的朋友被背信
棄義地謀殺在奧德利莊院灌木叢林裡的慘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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