爵士夫人的化妝室同邁克爾爵士睡覺的臥室之間的門,全敞開著。從男爵安靜地睡
熟了,在柔和的燈光裡,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高貴的臉。他的呼吸是輕微而勻稱的,他的
嘴唇綻成半個微笑--一種每當他瞧著他美麗妻子時常常流露出的溫柔幸福的微笑,一
個放任的父親讚美地瞧著他寵愛的子女時的微笑。
奧德利夫人的眼光落在那高貴的正在安眠的軀體上,幾分女性的柔情,幾分憐惜之
感,使這眼光變得柔和了。片刻之間,她自身痛苦造成的可怕的自私自利,讓位給她憐
惜另一個人的柔情了。也許這畢竟不過是一半兒自私的柔情,其中對自己的憐惜和對丈
夫的憐惜是同樣強烈的;不過,這一次她的思想從她自己的恐懼、自己的憂愁的狹窄溝
渠裡流出來,以預感到的悲哀,思索著丈夫未來的煩惱。
「如果他們使他相信了,那他會多麼痛苦啊,」她想。
然而,同這想法攙和在一起的,還有另一種想法--她想到了她美麗可愛的臉,她
迷人的風度,她調皮的微笑,她輕輕的音樂般的笑聲,那可像一串銀鈴在遼闊平坦的草
原上丁當而過,一道數激河水在夏天黃昏霧靄中潺潺流去。她想到這一切時便有一種倏
忽而強烈的勝利之感,這種勝利之感甚至比她的恐懼感還要強烈。
如果邁克爾·奧德利爵士活到一百歲,不論他風聞了、相信了她的什麼事情,不論
他會變得怎樣鄙視她,他究竟能不能把她和她的美色分離開來呢?不,一千個不。直到
他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記憶裡呈現出來的她,還是最初贏得他熱情愛慕和忠誠深情的
那種天生麗質。她的最厲害的敵人也剝奪不了她那仙女般的天賦;這種天賦對她輕佻的
心靈產生了致命的影響。
她在化妝室的銀白色燈光下往來蹀躞,思考著她剛收到的、羅伯特·奧德利的奇怪
來信。她一成不變地往返徘徊了好一陣子,這才得以把自己的思想穩定下來--這才得
以把她狹窄智慧分散的力量集中起來,對付大律師信中所包含的那一個非常重要的威脅。
「他幹得出來的,」她說,話是從閉緊的齒縫裡鑽出來的:「他幹得出來的,除非
我先下手為強,把他關到瘋人院裡去,除非--」
她並沒有把心裡想的都說完。她甚至沒有把這句話想完;她心裡某些個全新而不自
然的衝動,似乎在一個字又一個字地衝撞她的胸膛。
那思想是這樣的:「他幹得出來的,除非某個奇怪的大災難落到他身上,使他永遠
開不出口來了。」鮮紅的血色湧到了爵士夫人的臉上,其突然和倏忽變化,猶如爐火的
火焰,一個閃爍便旺了起來,隨即又突然萎下去了,弄得爵士夫人的臉比冬雪還要蒼白。
她的雙手,本來是痙攣地絞在一起的,現在分了開來,沉重地垂在身體的兩側。她在快
速的往來走動中突然站住--她站住了,就像羅得的妻子回頭對那毀滅的城看了致命的
一眼以後就站住不動一般,脈搏放慢了,血管裡每一滴血都凝結了,在這可怕過程中,
她便由一個女人變成一座塑像了。1 1典出《舊約全書·創世記》:所多瑪和蛾摩拉兩城裡的人作惡多端,耶和華打算
毀滅它們,派天使前往察看。羅得熱情接待天使,而眾人氣勢洶洶地鬧事。毀滅該城時,
天使救援羅得一家逃命,囑咐他們不可站住,不可回頭看。硫磺與火自天而降,把所多
瑪和蛾摩拉及其居民都毀滅了。這時,「羅得的妻子在後邊回頭一看,就變成了一根鹽
柱。」詳見《舊約全書·創世記》第十八,十九兩章。
奧德利夫人一動也不動地站了五分鐘,姿態跟奇怪的塑像一般,頭昂得畢挺,眼睛
凝望著前方--遠遠超越了她閨房牆垣的界限,一直望到危險和恐懼的黑暗遠方。
但,不久以後,她又從那僵硬的姿態中驚醒過來了,其突然猝醒之勢,和落入這種
姿態時幾乎相同。她從這種半昏迷狀態中醒了過來,迅速地走到她的梳妝台那兒,在梳
妝台前坐下,她推開雜亂地放著的金塞香水瓶子和精緻瓷器香粉匣,在巨大的橢圓型鏡
子裡瞧瞧她自己的容貌。她臉色十分蒼白,但在她那孩兒臉上並沒有其他的激動的跡象。
口型精美的嘴唇的線條是那麼美麗,只有十分靠攏的觀察者才能發覺某種異乎尋常的僵
硬呆板之處。她自己看到了這一點,竭力要用微笑來抹掉這種雕塑般的固定狀態;但是
今夜朱唇拒絕服從她了,它們深鎖緊閉,不復是她的意志和願望的奴隸了。她性格中一
切潛伏的力量都自動集中在她的這一部分容貌上。她可能指揮她的眼睛,可是她控制不
了她嘴巴上的肌肉。她從梳妝台前站起身來,從衣櫥深處取出黑絲絨大衣和帽子,穿戴
起來,準備出門走路。奧德利夫人這般忙著的時候,壁爐架上的鍍金小時鐘報了十一點
一刻;五分鐘以後,她重新走進了留下菲比·馬克斯待在那兒的房間。
小旅館老闆的妻子正坐在矮壁爐前,姿勢極像早黃昏時她過去的女主人坐在爐火前
沉思默想的模樣。菲比已經給爐子添了燃料,重新戴上了她的帽子和圍巾。她急於要回
到家裡她野蠻的丈夫身邊去,她不在家的時候,他太容易問禍了。奧德利夫人走進房間
時,她抬起頭來,看到女主人穿一身出門的行頭,便發出一聲驚訝的叫聲。
「爵士夫人,」她大聲說道,「你今夜要出門去?」
「是的,我要出去,菲比,」奧德利夫人十分平靜地答道:「我和你一起到斯坦寧
丘去,去瞧那法警,我親自給他錢,打發他走。」
「可是,爵士夫人,你忘記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這樣深更半夜的,你不能出去。」
奧德利夫人不回答。她站在那兒,手指輕輕地放在鈴子的柄上,靜靜思索著。
「我們在家時,馬廄總是上鎖的,人們十點鐘就上床睡覺了,」她喃喃自語道。
「動用一輛馬車,那就太興師動眾了;然而我敢說,僕沒中有一個人能替我把這事兒悄
悄安排好的。」
「可是,爵士夫人,你為什麼一定要今夜就去呢?」菲比·馬克斯叫道。「明天你
一樣可以去啊。一星期後照樣可以去啊。如果你答允清理這筆債務,我們的房東會把法
警撤走的。」
奧德利夫人不理會菲比的勸阻。她匆匆走進化妝室,脫下帽子和大衣,穿著簡單的
正餐服回到閨房裡,鬈發隨隨便便地從臉上披散開來了。「聽著,菲比·馬克斯,你聽
我說,」她抓住她的心腹之人的手腕,用低沉而認真的聲調說話,但臉上露出某種專橫
的神色:不准反對,只能服從。
「菲比,你聽我說,」她說道,「我今夜到城堡旅館去;時間早晚對我毫無關係;
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我一定要去。你問過我為什麼,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之所以要去,
為的是我可以親自付清這筆債務,我可以親眼看到我給的那筆錢,確是用在我所以給錢
的那個目的上。我這麼辦,循的是人生的常規,毫無出格之處。我要做的事,正是其他
婦女處在我的地位上也時常會做的事。我是去幫助一個我所寵愛的女僕的。」
「然而,時間都快要十二點鐘了,爵士夫人,」菲比求她別去。
爵士夫人對她的勸阻不耐煩地皺皺眉頭。
「如果我到你們家去償還你們欠人家的債務,事情被人知道了,我準備為我的行為
擔當責任;」她繼續說道,仍舊握住菲比的手腕,「但我寧可它不要聲張出去。我想,
我能離開府邸而又重新回到府邸,不給任何活人看見,只要你照我囑咐的話去辦就成
了。」
「爵士夫人,不論你要我做什麼事情,我都一定照辦,」菲比低聲下氣地答道。
「那麼,我的侍女到這房間裡來時,你就立刻向我請安告別,由她送你走出府邸。
你橫穿過院子,在林蔭道上拱廊那一邊等候我。我也許要半個鐘頭以後才能同你相會,
因為我必須等到僕人們統統上床睡覺了,才能離開我的房間;但你不妨耐心等候我,因
為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部一定會來同你相會的。」
奧德利夫人的臉不再是蒼白的了。兩個面頰的中央都燃燒著一塊不自然的猩紅色,
她那藍藍的大眼睛裡還透出一種不自然的光芒。她說話又清楚又迅速,全部極不自然。
一個人屈服於某種壓倒之勢的激動情緒的強大影響時,形之於外的種種外貌和舉止,都
能從她身上看到。菲比·馬克斯默默地困惑地呆望著她過去的女主人。她開始擔心爵士
夫人要發瘋發狂了。
奧德利夫人按鈴,漂亮的侍女應聲而至,她穿著玫瑰紅緞帶的黑色綢袍,還有其他
的裝飾品,凡此都是在僕役也穿亞麻羊毛交織衣服的、美好的往日裡,敬陪末座的寒士
沒有見識過的。
「瑪婷,我不知道已經夜深了,」爵士夫人用溫和的聲調說道,這種聲調常常為她
贏得下人心甘情願的效勞。「我一直在同馬克斯太太談話,不知不覺地讓時間溜走了。
我今夜什麼也不需要了,你不妨隨意上床休息吧。」
「謝謝你,爵士夫人,」侍女答道,她看上去挺疲倦,即使在女主人面前,要想抑
制一個呵欠也有些困難,因為奧德利府邸裡往常總是睡得很早的。「爵士夫人,我還是
先送馬克斯太太出去,好嗎?」侍女問道,「我送了客再去睡吧。」
「呀,是的,當然囉,你可以送菲比出門。哦,我想大概其他僕役都上床睡覺了
吧?」
「都睡了,爵士夫人。」
奧德利夫人對時鐘瞧了一眼,笑了。
「菲比,我們在這兒閒聊得真舒暢,」她說。「再會了。你不妨告訴你丈夫,他的
房租,我會付的。」
「多謝了,爵士夫人,再會了,」菲比喃喃地說道,這時她退出房間,爵士夫人的
侍女跟在她後面。
奧德利夫人在門口諦聽,等待著她們低沉的腳步聲在八角形樓房裡逐漸消失,踏到
鋪著地毯的樓梯上去。
「瑪婷睡在府邸的頂樓上,」她對自己說,「離這個房間很遠。十分鐘後我就可以
安全脫身了。」
她回到化妝室裡,第二次穿上大衣、戴上帽子。不自然的猩紅色依舊象火焰似的在
她面頰上燃燒,不自然的光芒依舊在她眼睛裡閃爍。兜頭湧上來的激動情緒,以那麼強
大的魔力控制著她,她的心靈也好,她的身體也好,似乎都感覺不到什麼疲倦。無論我
怎樣嚕嚕囌囌地描寫她的感情,我可永遠不能道出她的思想和她的苦惱的十分之一。她
在那可怕的一夜裡所忍受的痛苦,會充滿排得密密麻麻的卷帙,厚達千頁之多。她經歷
了一卷卷的痛苦、懷疑和惶惑;有時那些折磨她的痛苦篇章會再三重複;有時又毫不停
頓地匆匆歷盡上千頁的苦難,沒有片刻喘息的機會。她站在她閨房裡低低的火爐圍欄旁
邊,瞧著時鐘上的分針,等待著她可以安全離開府邸的時刻。
「我要等候十分鐘,」她說道,「十分鐘後我就片刻也不等待地投入新的冒險。」
她諦聽著三月的風的狂呼長嘯,這風聲似乎隨著夜的寂靜和黑暗而瘋起來了。
分針循著不可避免的途徑走過鐘面上的數字,標明十分鐘過去了。正是恰好十一點
三刻的時候,爵士夫人手裡掌著燈,悄悄地溜出房間。她落腳極輕,就像某些優雅的野
獸一般,無需擔憂這樣輕靈的腳步會在鋪著地毯的走廊和樓梯上引起任何迴響。她毫不
停頓地一直走到底層的門廳。有好幾個門通達門廳,那是個八角形的建築,同爵士夫人
的前客廳一樣。有一道門是通向書齋的,奧德利夫人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打開的,就是這
道門。
要想從主要的門戶偷偷離開府邸,那就簡直是發瘋了,因為女管家親自主管著把守
前前後後的大門。鐵栓、門閂、鐵鏈和鈴擋都是為這些門戶保險的,而邁克爾·奧德利
爵士的圖書室為了安全起見,門還鑲了鐵皮,所有這些保險措施的秘密只有執掌這些職
務的僕役才知道。對於府邸的這幾個大門雖都採取了防範措施,但對於早餐室的通往院
子裡礫石路和草坪的那道半玻璃門,卻只安了連小孩子也舉得起的一個木頭百葉窗和一
根細細的鐵閂,便以為足以確保太平無事了。
這就是奧德利夫人打算由此出走的門戶。她能輕易地拔掉門閂、卸下百葉窗,她可
以平安無事地冒險讓窗子在她出門時半開著。也不用擔心邁克爾爵士有時會醒來,因為
他在前半夜是個酣睡者,而自從生病以來,比平常更加酣然大睡了。
奧德利夫人穿過書齋,打開和書齋相通的早餐室的門。這房子是府邸裡新增的現代
建築。這是個樸素愉快的房間,糊著鮮明的牆紙,陳設著漂亮的械樹傢具,比起其他人
來,艾麗西亞更經常佔用這個房間。這位年輕女士喜歡擺弄的隨身物品都散亂地丟在房
間裡--繪畫的材料,一張張未完成的作品,一絞絞紊亂的絲線,以及標誌著一位漫不
經心的小姐待在這兒的其他種種玩意兒;而奧德利小姐的肖像--一張美麗的粉畫速寫,
畫的是一個穿著騎裝、戴著帽子的、面色紅潤的頑皮姑娘--掛在擺著精緻的韋奇伍德
陶瓷裝飾品1的、壁爐架的上方。爵士夫人瞧著這些熟悉的東西,藍眼睛裡燃燒著鄙夷
的憎恨。 1以製作者韋奇伍德聞名的英國陶瓷,彩色底子上有白色浮雕。
「如果有什麼恥辱落到我身上,她將多麼高興啊!」她心中想道:「如果我被逐出
府邸,她將多麼歡天喜地啊!」
奧德利夫人把燈放在靠近壁爐的一張桌子上,向窗子走去。她取下鐵閂和輕便的木
頭百葉窗,然後就把那玻璃門打開了。三月的夜是漆黑的,沒有月亮,她打開門時,一
陣陣的風吹在她身上,使房間裡充滿了冷冽的空氣,把桌子上的燈也吹滅了。
「沒關係,」爵士夫人喃喃自語道,「我不能留下還在燃燒的燈的。我回來時知道
怎樣在府邸裡摸索前進。我把所有的門都半開著哩。」
她迅速走出屋子,踏上礫石路,把身後的玻璃門關上了。她深怕否則刁鑽的風會吹
灌得接連書齋的房門碰響,敗露了她的秘密行動。
現在她在四方院子裡了,冷風向她直捲過來,吹得她身上的綢衣服發出尖厲的颯颯
聲,彷彿大風呼嘯著吹在快艇的帆布上。她穿過了四方院子,她回頭看望--對她閨房
裡透過玫瑰紅窗簾閃耀出來的爐火的光芒,對邁克爾·奧德利爵士躺在那兒睡覺的房間
裡直欞窗背後暗淡的燈光,回頭看望了片刻。
「我覺得我彷彿是在逃跑,」她心中想道。「我覺得我彷彿是在深更半夜偷偷逃跑,
逃得影蹤全無,被人忘記得乾乾淨淨。也許我還是逃跑比較聰明:接受這個人的警告,
便可永遠逃出他力所能及的範圍。如果我逃跑、失蹤--象喬治·托爾博伊斯一樣的失
蹤。可是我能到哪兒去呢?我會變成怎樣的人呢?我沒有錢:如今我的珠寶值不了二百
英鎊,我已經把最高檔的珠寶變賣掉了。我能作什麼呢?我就不得不回到從前的生活,
回到那艱難、殘酷、悲慘的生活裡去--那貧窮、屈辱、煩惱和不滿的生活裡去。我就
只好回去,在長期的掙扎中憔悴而死--也許就像我母親那樣死去。」
爵士夫人在四方院子和拱廊之間的平坦草坪上一動也不動地站立片刻,頭垂倒在胸
前,雙手絞在一起,在頭腦極不自然的活動中自己辯論著這個問題。她的姿勢反映了她
的心態--流露出遲疑不決和困惑失措。但,一個突然的變化不久就出現在她身上了;
她昂起她的頭--以一個對抗挑戰的、下定決心的動作,昂起了她的頭。
「不,羅伯特·奧德利先生,」她用一種低沉而清晰的聲調,大聲說道:「我決不
走回頭路--我決不走回頭路。如果我們之間的鬥爭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決鬥,你不會看
見我丟下武器的。」
她以堅定迅速的步伐在拱廊下行走。當她經過那巨大的拱門時,看來她好像是消失
在一個黑暗的深淵裡了,那深淵正張開大口等著吞下她哩。愚蠢的大鐘打了十二下,堅
固的磚石建築似乎在時鐘沉重的打擊聲中也顫慄起來了,這時奧德利夫人從另一邊冒了
出來,同菲比·馬克斯相會,後者是在十分靠近府邸大門口的地方等候她過去的女主人
的。
「啊,菲比,」她說,「從這兒到斯坦寧丘有三英里吧,是不是?」
「是的,爵士夫人。」
「那麼我們走一個鐘頭就能到了。」
奧德利夫人不是停下步來說這番話的;她正迅速地沿著林蔭路走去,她的卑微的同
伴就在她身旁。儘管她在外貌上是脆弱而嬌嫩的,她可是個善於走路的人。在過去寄人
籬下的日子裡,她習慣於帶著道森家的孩子們在鄉村里長途漫遊,三英里的路程,她覺
得是算不了什麼的。
「菲比,我想,你美麗的丈夫會不睡覺等候你的吧?」她說道,這時她們正穿越一
塊開闊地,那是從奧德利莊院通向大路去的一條捷徑。
「噢,是的,爵士夫人;他一定還沒睡覺。我敢說,他准在和那人一起喝酒。」
「那人!什麼人?」
「那個來封存財產的人,爵士夫人。」
「啊,那當然啦,」奧德利夫人漠不關心地說道。
說也奇怪,在她採取非常步驟去解決城堡旅館的經濟糾紛之時,菲比的家庭困難竟
離她十分遙遠,她想也不去想它了。
這兩個婦女穿過了田地,轉上大道。通向斯坦寧丘的道路十分崎嶇,在黑夜裡,這
漫長的道路看上去漆黑可怕;但爵士夫人以一種不顧一切的勇氣繼續前進,這不是她自
私自利的、風流自賞的天性中的通常素質,而是產生於巨大絕望的一種特異功能。她不
再跟她的同伴講話,直至她們趕到了靠近小丘頂上燈光閃爍的地方。這些鄉村燈光之中,
有一處從猩紅的窗簾裡紅彤彤地照射出來,把那特殊的窗子烘托得清清楚楚,說不定盧
克·馬克斯正坐在這窗子背後,對著一杯酒打瞌睡,等候他的妻子歸來哩。
「菲比,他還沒有上床哩,」爵士夫人迫不及待地說道。「但,旅館裡沒有其他燈
光還亮著。我猜想奧德利先生準是上了床,睡熟了。」
「是的,爵士夫人,我也猜想如此。」
「你確信他今夜要宿在城堡旅館的嗎?」
「噢,是的,爵士夫人。我出門以前,還幫助女僕安排他房間裡的被褥哩。」
城堡旅館在荒涼的小山頂上壘起它那歪歪斜斜的牆頭;到處喧鬧的風,在它鄰近一
帶就格外尖銳刺耳、冷酷無情了。殘酷的陣風,瘋狂地繞著那脆弱的危房跳踉騰躍。陣
風戲弄著殘破的鴿子籠、折斷的風信雞、鬆動的瓦片和畸形的煙囪;陣風格格地敲打窗
扉,在隙縫裡噓噓呼嘯;陣風把這虛弱的建築物從基礎一直嘲弄到屋頂,在它們猛烈的
遊戲裡乒乒乓乓的折磨它,直搞得這房於隨著陣風粗暴捉弄的力量而戰戰兢兢、搖搖晃
晃。
盧克·馬克斯沒有勞神動手把他住處的門關牢,便坐下來和那封存他的貨物與動產
的法警一起喝酒了。這位小旅館的老闆是個懶惰的酒色之徒,除了自私自利地關心他自
己的享福作樂,以及刻毒地仇恨任何妨礙他滿足慾望的人之外,他沒有更高級的思想。
菲比用手推開門,走進屋子,爵士夫人跟在後面。煤氣燈在酒吧裡點亮著,煙氣熏
黑著低矮的灰泥頂篷。酒吧裡間的門半開著,奧德利夫人踏進小旅館的門口時,便聽見
馬克斯先生粗野的笑聲了。
「爵士夫人,我去通知他,你來了,」菲比對她過去的女主人低聲說道。「我知道
他會喝醉的。爵士夫人,你--你不會生氣吧,如果他說了什麼粗魯無禮的話。你知道,
我原是不要你來的。」
「是,是,」奧德利夫人不耐煩地答道。「我明白。我才不理會他的粗魯無禮呢!
讓他去說他喜歡說的話吧!」
菲比·馬克斯推開酒吧裡間的門,把爵士夫人留在她背後的酒吧裡。
盧克坐著,伸出笨拙的雙腿擱在壁爐邊上,一隻手裡拿著一杯摻水的金酒,另一隻
手裡拿著一根拔火棒。他剛把棒兒插進一大堆黑煤裡,捅得煤塊冒出火焰來的時候,他
的妻子出現在房間門口了。
他看見她時,便從爐柵之間抓起撥火棒來,做出一個半是酒醉、半是威脅的動作。
「太太,你終於屈尊回家來了,」他說道:「我還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呢。」
他用含糊不清的醉醺醺的聲調說著話兒,實在太不好懂了。他差不多就是酩酊大醉
了。他兩眼矇矓,水汪汪的;他的雙手不聽使喚;他喝得噎住了、摀住了,話也說不清
楚了。哪怕最清醒的時候,他也是一頭野獸;哪怕是行為最好的時候,他也是頭野獸;
喝醉了,他的獸性便十倍地發作,那時克制著他愚蠢的日常獸性的那一些兒束縛,便在
酒醉的蠻橫魯莽中被拋棄了。
「盧克,我--我待的時間比我原來打算的長了些,」菲比以她最討好的態度回答
道:「可是我見到了爵士夫人,她十分仁慈,而且--而且她要替我們解決困難。」
「她十分仁慈,是嗎?」馬克斯先生發出酒醉的哈哈大笑,喃喃地說道。「我可毫
不感謝她。我知道她的仁慈的代價。我敢說,如果她不是不得不如此,她的仁慈可不同
尋常啊。」
來扣押貨物動產的法警,他喝了相當於馬克斯先生所喝的三分之一的酒,已經落入
酒醉後的傷感和半麻木狀態,只是以微弱的詫異之情瞪眼呆望著旅館主人和女主人。他
坐在桌子附近。事實上,他用肘拐兒把自身鉤牢在桌子上,藉以保衛自己不致滑到桌子
底下去,他還作出徒然的努力,想在附近一支淌蠟的牛脂蠟燭的火焰上點燃他的煙斗。
「爵士夫人已經答允替我們解決困難,」菲比重複說道,她沒理睬盧克的話;她對
她丈夫的牛脾氣是夠瞭解的了,深知此時此刻竭力阻攔他做或說他那固執勁兒驅使他做
或說的任何事情,那結果就會比無效還要糟糕。「盧克,爵士夫人今夜親自來處理這件
事情了,」她補充道。
撥火棒從小旅館老闆的手裡掉了下來,落在壁爐裡尚未燃盡的煤塊之間,發出一陣
響聲。
「奧德利夫人今夜到這兒來了,」他說。
「是的,盧克。」
菲比說話時,爵士夫人出現在門口了。
「是的,盧克·馬克斯,」她接口道,「我來把錢付給這個人,打發他走。」
奧德利夫人是用一種奇怪的、一半兒機械的態度說這番話的,倒極像是她硬背死記
了這句話,如今嘴裡念叨著,卻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
馬克斯先生發出一聲不滿的咆哮,用一個不耐煩的手勢,把空酒杯放在桌子上。
「其實你不妨把錢交給菲比好了,」他說,「這同你親自把錢送來一個樣啊。我們
可不要間太太上這兒來,把她們的寶貝鼻子到處東探探西嗅嗅的。」
「盧克,盧克,」菲比告誡道,「爵士夫人對我們這樣仁慈!」
「啊,她那該死的仁慈!」馬克斯先生嚷道,「我們要的不是她的仁慈,小娘子,
而是她的錢。她不會從我這兒得到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感激的。不論她為我們做什麼,
都是因為她不得不做,如果她不是不得不做,她才不幹呢--」
天知道盧克·馬克斯還有多少胡話要說,若不是爵士夫人突然轉過身來面對著他,
以其天仙般的美麗風采使他肅然起敬、默不作聲。她的頭髮被風吹散在臉蛋兒的兩旁,
頭髮輕若羽毛,鋪成蓬亂的一大片,包裹著她的前額,像一團黃色火焰。她眼睛裡還有
另一種火焰--一種綠油油的火光,就像可能從一個憤怒的美人魚的變換著顏色的眼球
裡閃耀出來的光芒一樣。
「住嘴,」她大聲喝道,「我深更半夜上這兒來,可不是來聽你無禮的話的。你這
筆債欠了多少錢?」
「九英鎊。」
奧德利夫人拿出她的錢袋,--一件用象牙、白銀和藍寶石製作而成的小玩意兒-
-從中取出一張銀行的鈔票和四枚金幣。她把這些錢放在桌子上。
「在我走之前,」她說道,「叫那人為那筆錢打一張收條給我。」
折騰了好一陣子,才使那人清醒過來、充分意識到要他完成一個簡單的職責;把鋼
筆到墨水裡去蘸一蘸,然後把筆塞在他笨拙的手指之間,才使他終於明白:菲比·馬克
斯給準備好的收條下角,需要他的親筆簽名。收據上的墨水一干,奧德利夫人便立刻拿
起這憑據,轉身離開酒吧裡間了。菲比跟隨著她。
「爵士夫人,你可不要一個人回家去,」她說,「讓我陪你回去,好嗎?」
「好,好,你陪我回家。」
爵士夫人說這話時,這兩個婦人正站在小旅館的大門附近。菲比詫異地呆望著她的
保護人。她曾料想奧德利夫人解決了那件她忽發奇想地親自出馬處理的事情以後,會急
急忙忙趕回家去的;然而,事實並不如此,爵士夫人身體靠在小旅館的大門上,站在那
兒瞪眼瞧著旅館裡空蕩蕩的地方,馬克斯太太又開始擔心麻煩事兒把她過去的女主人氣
瘋了。
奧德利夫人以猶猶豫豫和茫然若失的神態正在訪煌的時候,酒吧間裡一隻德國小鐘
打了一下。
她聽到鐘聲嚇了一跳,猛烈地顫抖起來了。
「菲比,我覺得我快要暈過去了,」她說,「我能在哪兒搞到冷水呢?」
「抽水機在洗衣房裡,爵士夫人,我跑去給你搞一杯水來。」
「不,不,不,」爵士夫人大聲說道,抓住了要跑出去取水的菲比的胳膊。「我自
己去弄水。如果我要叫自己不暈過去,我必須把頭浸在一盆冷水裡。奧德利先生睡在哪
一個房間裡?」
這問題裡有些極不相干的意思,因而菲比·馬克斯在回答之前驚訝地呆望著她的女
主人。
「爵士夫人,我給他準備的是三號房間--前面那個房間--就在我們房間的隔
壁,」她驚異地停頓了一下後回答道。
「給我一支蠟燭,」爵士夫人說道。「我要到你房間裡去,弄點水來浸浸我的頭。
你待在這兒,別走開,」她命令式地補充道,那時菲比·馬克斯正要給她帶路--「你
待在這兒,別走開,留神著別讓你那畜生般的丈夫釘我的梢!」
她從菲比手裡抓起她已經點亮的蠟燭:走上那搖搖晃晃的曲曲彎彎的樓梯,樓梯通
向二層樓的狹窄走廊。五個房間的房門面向著這頂篷低垂、氣味難聞的走廊,房間的號
碼用扁而闊的黑字印在房門嵌板上方。奧德利夫人為她侍女的新郎買下這旅館生財時,
曾驅車來看過房子,所以她熟悉這破舊地方的門路;她知道到哪兒去找菲比的房間;然
而,她在為羅伯特·奧德利先生準備的房間門前站住了。
她站住了,看看門上的號碼。有個鑰匙插在門鎖裡,她的手彷彿不自覺地按在這鑰
匙上。於是她突然又開始發抖了,就像鐘敲一點之前她曾發抖幾分鐘一樣。她就那麼抖
了一會兒,她的手仍舊按在這鑰匙上;接著,她的臉上露出可怕的表情,她轉動門鎖裡
的鑰匙;她轉了兩圈,把房門加倍地鎖牢了。
房間裡沒有聲音傳出來;住在房間裡的人,沒有什麼動靜表示他已經聽到了聲音-
-生�蛌漯驩篣怚厘蛌瘋_匙喀喇轉動的不祥聲音。
奧德利夫人趕緊走進隔壁房間裡去。她把蠟燭放在梳妝台上,推掉帽子,讓它鬆鬆
地掛在她手臂上;她走到洗手架跟前,在臉盆裡放滿水,然後站在房間中央,向前後左
右看了一會兒,一張蒼白的嚴肅認真的臉,一種彷彿要把這設備簡陋的房間裡的每一件
東西都看在眼裡的、迫不及待的凝視。菲比的臥室當然是佈置得破破爛爛的;她被迫把
一切最體面的傢具選出來配備最好的臥室,這些臥室都是特別留出來供應偶然來城堡旅
館住上一宵的旅客的。但,馬克斯太太盡了最大的力量,以過量的帖帳之類來補償房間
裡紮實傢具之不足。掛在帳篷式床架子上的廉價的印花皺布帳子;用同樣的料子製作而
成的、飾有花彩的窗簾,遮掩著狹窄的窗子,擋住了日光,為蒼蠅和捕食的蜘蛛等族類
提供了愉快的托庇之地。鏡子是件廉價的蹩腳貨,凡是辛辛苦苦去照這鏡子的人,每一
張臉都被弄得歪歪扭扭的;即使是這樣的鏡子,也站立在一個用上漿細布和粉紅色的軋
光花布覆蓋著的聖台上,鏡子上還裝飾著用花邊和針織品製作的褶邊。
爵士夫人瞧著到處都落在她眼睛裡的花彩和飾褶,微笑了。也許,記起了自己套間
的豪華奢侈,她有理由笑;但,在那撒旦式的微笑裡有點兒東西意義深刻,超過了對菲
比想裝飾房間的可憐企圖的、自然而然的鄙夷之情。她走到梳妝台前,對著鏡子梳光她
的濕頭髮,然後戴上帽子。她不得不把熊熊燃燒的牛脂蠟燭放在鏡子前逼近花邊褶邊的
地方,那麼近,似乎上漿細布的脆性組織有股吸力,正在把火焰引到它身上去哩。
菲比在小旅館門內焦急地等待爵士夫人的到來。她注視著德國小鐘上的分針,對它
的行動遲緩感到詫異。只不過一點十一分,奧德利夫人便從樓上下來了,帽子戴在依舊
潮濕的頭髮上,可是手裡沒有蠟燭。
菲比立刻為這下落不明的蠟燭焦急了。
「爵士夫人,蠟燭呢,」她說,「你把它留在樓上了!」
「我正要走出你房間時,風把蠟燭吹滅了,」爵士夫人平靜地答道。「我把它留在
那兒了。」
「爵士夫人,留在我房間裡嗎?」
「是的。」
「蠟燭完全熄滅了?」
「熄滅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為什麼拿你的蠟燭來煩我呢?一點鐘都過了。
走吧。」
她挽住姑娘的胳膊,一半兒引導、一半兒硬拖地拉她走出屋子。她瘦小的手,以其
痙攣的壓力,堅定地鉤住了她的同伴,就像老虎鉗夾緊她一般。三月猛烈的風彭的一聲
吹上了屋子的門,叫兩個婦人站在門外了。漫長黑暗的道路,荒涼淒寂地呈現在她們前
面,在落盡葉子的樹籬之間隱約可見。
在寒冬清晨一二點鐘之間,在孤寂的鄉村大路上步行三英里之遙,對一個嬌嫩的婦
女--一個傾向於安逸和奢華的婦女說來,決不是件輕鬆愉快的事。但,爵士夫人拉著
她的同伴,沿著又硬又干的大路匆匆行走,彷彿她是被某種不知退縮的、可怕的、魔鬼
般的力量所逼迫似的。她們的頭上是黑暗的夜空,她們的周圍是猛烈的咆哮的寒風--
這風在一個隱蔽的鄉村的遼闊區域裡席捲而過,彷彿從這個範圍內各個地點同時刮過來,
以這兩個狼狽的跋涉者為其宣洩憤怒的焦點--這兩個婦人,在黑暗中走下斯坦寧丘兀
立其上的小山,沿著一條長達一英里半的平坦道路走去,然後又登上另一個小山;小山
西側便是奧德利莊院,它坐落在一個隱蔽的山谷裡,山谷彷彿把這古老的府邸團團圍住,
使它和日常世界的一切喧嘩吵鬧都隔絕了。
爵士夫人在這個小山頂上停下步,喘過一口氣來,雙手抓住心頭,希望可以使心臟
的猛烈跳動平靜下來,可是毫無效果。她們現在離莊院四分之三英里了,自從她們離開
城堡旅館以來,已經走了快一個鐘頭了。
奧德利夫人停下來休息,她的臉仍舊朝著她的目的地。菲比·馬克斯,也停下步來
了,匆匆趕路之中有個片刻停頓,使她感到很是高興,她回頭遙望遠處的一片黑暗,在
那片黑暗的下面,便是給了她那麼多不安的、可怕的棲身之所。當她回頭看望時,她發
出一聲恐懼的尖叫,瘋狂地抓住了奧德利夫人的大衣。
夜空不復是完全漆黑的了。這濃重的黑暗被一塊駭人的紅光突破了。
「爵士夫人,爵士夫人,」菲比指點著那塊駭人的紅光,大聲喊道,「你看見嗎?」
「是的,孩子,我看見了,」奧德利夫人答道,竭力要甩掉那抓住她衣服的手。
「是怎麼回事啊?」
「這是火!--火呀,爵士夫人。」
「是的,我也擔心是火災。最可能是在布倫特伍德。讓我走吧,菲比,這跟我們不
相干。」
「呀,呀,爵士夫人,比布倫特伍德還要近--近得多;火災就發生在斯坦寧丘。」
奧德利夫人不回答。她又在發抖了,也許是冷得發抖,因為風把她的厚大衣吹得從
兩肩上褪了下來,使她纖弱的身體暴露在陣風中了。
「火災發生在斯坦寧丘,爵士夫人,」菲比·馬克斯大聲喊道。「城堡旅館著火了
--我知道它著火了,我知道它著火了。今天夜裡我想到過火災的,我坐立不定、心神
不安,因為我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火災的。如果只是這骯髒破爛的地方遭災,我倒並不
怎麼在意,可還會有人喪命的;還會有人喪命的,」這姑娘心煩意亂,嗚嗚咽咽地說道。
「那兒有盧克,他醉得太厲害了,沒法兒自己逃命,除非別人幫助他;那兒有奧德利先
生,睡熟了--」
菲比·馬克斯提到羅伯特的姓名時突然住口了,她跪了下來,握緊舉起的雙手,瘋
狂地向奧德利夫人苦苦哀求。
「啊,我的天哪!」她大聲喊道。「爵士夫人,請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請你告
訴我,這不是真的。這太可怕了,這太可怕了,這太可怕了啊!」
「太可怕什麼?」
「是我腦子裡的思想;是我腦子裡的可怕的思想。」
「丫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爵士夫人狠狠地嚷道。
「噢,如果我想錯了,就請上帝原諒我吧!」跪著的女人用拆散的句子,氣喘吁吁
地說道,「但願我想錯了!爵士夫人,你今夜為什麼上城堡旅館去呢?為什麼你不理睬
一切我能說的話,那樣斬釘截鐵,非去不可呢?--而你是那麼怨恨奧德利先生,那麼
怨恨盧克,你知道他們兩人都住在城堡旅館的屋頂下。啊,爵士夫人,請你告訴我,我
冷酷無情地錯怪你了。請告訴我:我錯怪你了--請告訴我吧;因為,老天爺在我頭上,
我認為你今夜上那個地方去,目的就是要去放火燒房子。請告訴我,我是錯了,爵士夫
人;請告訴我,我正在刻毒地錯怪你。」
「我什麼也不告訴你,只告訴你一件事:你是個瘋女人,」奧德利夫人用一種冰冷、
生硬的聲調回答道。「站起來,傻瓜、白癡、膽小鬼!難道你丈夫是這麼一個寶貝,以
致你要匍匐在那兒,為他痛哭哀號?羅伯特·奧德利對你又有什麼相干,以致你的舉動
像個瘋子,因為你覺得他處境危險?你怎麼知道火災發生在斯坦寧丘?你看見天上一塊
紅色,你就馬上大叫大喊,你那不值錢的破棚子著火了,倒像是世界上除掉這棚子就沒
有地方會起火燃燒的了。這火災可能發生在布倫特伍德,或者更遠,--發生在羅姆福
德,或者還要遠一點;說不定在倫敦的東邊兒哩。起來吧,瘋女人,跑回家去照料你自
己的貨物和動產吧,照料你的丈夫和房客吧。站起來,走吧;我用不著你了。」
「啊,爵士夫人,爵士夫人,原諒我吧,」菲比嗚咽道:「儘管是在思想裡,我已
經那麼錯怪你了,相比之下,你能責備我的話就顯得都不夠凶狠了。我不計較你冷酷無
情的話--如果我錯了,我就什麼都不計較了。」
「你回去親眼瞧瞧吧,」奧德利夫人嚴峻地答道。「我再次告訴你:我用不著你
了。」
她在黑暗中走掉了,丟下菲比·馬克斯跪在堅硬的大路上,她是在痛苦哀求時跪在
那兒的。邁克爾爵士的妻子,朝著她丈夫睡覺的府邸走去了,在她的背後,紅色火焰照
亮了天空,在她的前方,只有深夜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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