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奧德利正在莊院府邸前寬闊的草坪上消祥時,載著爵士夫人和艾麗西亞的
馬車從拱廊下穿過,在低低的塔樓門口停下來了。奧德利先生及時走過來挽女士們走下
馬車。
爵士夫人看上去十分俊俏,她戴一項精美的藍色女帽,穿著她侄兒替她從彼得堡買
回來的黑貂皮大衣。當她把她那優雅地戴著手套的小手向羅伯特伸過來時,她似乎很高
興見到他,微笑得十分迷人。
「你終於回到我們這兒來了,到處閒逛的人?」她一邊兒大笑一邊兒說道。「現在
你既然回來了,我們就要把你關起來啦。我們就不會再放你跑掉了,艾麗西亞,對不對
呀?」
奧德利小姐鄙夷地把她的腦袋一晃,她那騎士式帽子下的濃重鬈發便都搖晃起來了。
「這樣飄忽不定的人的行動,跟我絲毫不相干,」她說。「自從羅伯特·奧德利打
定主意,要象德國故事裡被克魂作祟的英雄一樣行事,我就不想再理解他了。」
奧德利先生用一種嚴肅與玩笑兼而有之的惶惑表情瞧著他的堂妹。「她是個好姑
娘,」他心中想道。「然而她又是個招人討厭的姑娘。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然而
她顯得比往常更討厭了。」
他考慮這問題時沉思地捻著他蓬鬆的鬍子。他的腦子暫時之間離開他生平最大的煩
惱,琢磨起這小小的困惑來了。
「她是個可愛的姑娘,」他繼續想道,「一個寬宏大量、生龍活虎、品質高尚的英
國小姑娘,然而--」他陷入了疑難的困境。他的心靈上有些他無法理解的故障;在為
托爾博伊斯擔優而引起的他那內心變化之外,他的身心裡還產生了一些變化,這些變化
使他困惑和不知所措。
「奧德利先生,請問你最近一兩天內逛到什麼地方去了?」爵士夫人問道,這時她
和她那干生女兒逗留在塔樓門口,等待著羅伯特勞駕站到旁邊。讓她們走進門去。她問
這問題時,年輕男子漢吃了一驚,他突然盯著她直瞧。她年輕美貌之中的某些東西,她
天真爛漫的表情之中的某些東西,似乎一直打擊到了他心裡,他瞧著她,臉色都變蒼白
了。
「我去過--約克郡,」他說道,「我到我那可憐的朋友喬治·托爾博伊斯新婚時
期住過的那個小小的海濱勝地去了。」
爵士夫人臉色變得煞白,這便是她聽到這句話的唯一跡象。她微微一笑,淡淡的軟
弱無力的一笑,便想從她丈夫的侄兒身邊走過去。
「我必須更衣赴宴,」她說,「我要赴宴去;奧德利先生,請讓我進屋去吧。」
「奧德利夫人,我必須請求你百忙之中為我騰出半個鐘頭的時間,」羅伯特用低沉
的聲音答道。「我到埃塞克斯來,目的就是要跟你談談。」
「談什麼啊?」爵士夫人問道。
她已從幾分鐘之前可能經受到的任何驚惶裡恢復過來了;她提出這個問題時,已經
處於常態了。她臉上露出來的表情,是一個給搞糊塗了的孩子的困惑而又好奇的神情,
倒不是一個女人的嚴重的驚愕。
「奧德利先生,你能指望同我談些什麼呢?」她重複道。
「我們單獨在一起時,我會告訴你的,」羅伯特說道,對他的堂妹瞧了一眼。艾麗
西亞站在爵士夫人後邊兒不遠處,正注視著這場小小的機密對話哩。
「他看中了我那後母蠟制玩偶似的美貌了,」艾麗西亞心中想道,「正是由於她的
緣故,他變成了這麼一個使人不愉快的對象。他恰好是那種會愛上他伯母的人。」
奧德利小姐退到草坪上去了,背對著羅伯特和爵士夫人。
「這愚蠢可笑的傢伙,看到她時臉色就變得蒼白了,白得像紙一樣,」她想。「所
以,歸根結蒂,他可能是在戀愛了。他稱之為他的心的那塊遲鈍麻木的東西,照我看來,
二十五年才跳動一回;可是,似乎只有藍眼睛的蠟制玩偶才能使它跳動。如果我知道他
理想中的美人在玩具店裡就找得到的話,我早該把他放棄了。」
可憐的艾麗西亞越過草坪,在四方院子的對面消失了,那兒有個哥特式的門是同牲
口棚相通的。我遺憾地向讀者交代,邁克爾·奧德利爵士的掌上明珠,到她的獵狗愷撒、
栗色母馬阿塔蘭塔那兒去尋求安慰了。它們的沒有束縛的台欄是年輕的小姐每天必到的
地方,這已成習慣了。
「奧德利夫人,你願意到菩提幽徑裡去嗎?」羅伯特說道,這時他堂妹已經離開了
院子。「我同你談話時,不想擔心會被人打斷、被人看到。我認為我們選不出比那兒更
安全的地方了。你願意跟我到那兒去嗎?」
「悉聽尊便,」爵士夫人答道。奧德利先生看得出她在顫慄,她在左顧右盼,彷彿
在尋找一個可以躲開他的出口似的。
「奧德利夫人,你在發抖哩,」他說。
「是的,我覺得很冷。對不起,我倒寧可改天同你談談。如果你同意,改到明天再
談吧。我得穿戴打扮好了赴宴去,我還要去看看邁克爾;我從今天上午十點鐘以來,一
直沒看見過他。請改到明天再談吧。」
她的聲調裡有一種痛苦的令人憐憫之情。天知道羅伯特心裡是多麼痛苦。當他俯視
這張漂亮年輕的臉,想起擺在他面前的任務時,天知道他心裡泛起了多麼可怕的形象。
「我必須跟你談談,奧德利夫人,」他說道,「如果我是冷酷無情的話,使我冷酷
無情的正是你。你本可以逃避這場折磨。你本可以迴避我。我給過你光明正大的警告。
然而你選擇了向我挑戰,如果我不再寬恕你,該受責備的是你自己的愚蠢。跟我來吧,
我再次提醒你,我非同你談話不可。」
他的語調之中自有一種冷冰冰的決心,這使爵士夫人不再反對了。她順從地跟他走
到小鐵門前,這小鐵門通往屋子背後的長長的花園--花園裡,一座鄉村木橋架在平靜
的魚池上,通往菩提幽徑。
初冬的暮色四合,落盡葉子的樹枝構成錯綜複雜的花格子,拱門似地覆蓋在寂寞的
幽徑上,映襯著冷灰色的黃昏的天空,樹枝便顯得黑魆魆的了。在這變易不定的光線裡,
菩提幽徑看上去像個修道院。
「你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可怕的地方,嚇得我可憐的頭腦喪失理智呢?」爵士夫人憤
怒地嚷道,「你該知道,我是多麼神經質。」
「爵士夫人,你是神經質的人嗎?」
「是的,我神經質得厲害。能讓可憐的道森先生大發其財哩。他經常給我送來樟腦,
揮發鹽,紅色薰衣草,以及各種叫人厭惡的混合藥劑,可他治不了我那老毛病。」
「你可記得麥克白跟醫生說的話?1」羅伯特嚴肅地問道。「道森先生也許比那蘇
格蘭醫生聰明得多;但我懷疑就連他是否能治療那害病的心靈。」 1莎士比亞:《麥克白》五幕三場,麥克白問醫生:「你難道不能診治那種病態的
心理,從記憶中拔去一樁根深蒂固的憂鬱;拭掉那寫在腦筋上的煩惱,用一種使人忘卻
一切的甘美的藥劑,把那堆滿在胸間、重壓在心頭的積毒掃除乾淨嗎?」醫生答道:
「那還是要仗著病人自己設法的。」於是麥克白說:「那麼把醫藥丟給狗子吧,我不要
仰仗它。」
「誰說我的心靈害病了?」奧德利爵士夫人叫了起來。
「我說的,爵士夫人,」羅伯特答道。「你自己告訴我,你是神經質的,你的醫生
開給你吃的所有藥物,只不過是同樣要丟給狗子的。奧德利夫人!讓我來做你的醫生,
治療你的病根吧。天知道我是但願慈悲為懷的--我願意對你寬大,但只有在對待別人
也公正的情況下,我才有權寬大你--但必須公正嚴明、賞罰恰當。爵士夫人,要不要
我告訴你:為什麼你在這府邸裡是神經質的?」
「如果你能的話,你就說吧,」她稍稍發出笑聲,回答道。
「因為,對你說來,這府邸是有鬼魂出沒的。」
「有鬼魂出沒?」
「是的,喬治·托爾博伊斯的鬼魂出沒在府邸裡。」
羅伯特·奧德利聽見了爵士夫人急促的呼吸聲:她走在他的身旁,時而顫慄發抖,
貂皮大衣緊緊裹在身上,他真覺得他幾乎能聽見她響亮的心跳聲哩。
「你這是什麼意思?」停頓了片刻以後,她突然嚷道。「你為什麼拿這個喬治·托
爾博伊斯來折磨我?他湊巧打定主意幾個月不同你交往罷了。你瘋了嗎,奧德利先生?
難道你選定我作你那躁狂症的犧牲品嗎?你竟拿他來使我煩惱,我跟這喬治·托爾博伊
斯又有什麼相干呢?」
「對你說來,爵士夫人,他究竟是個陌路人呢,抑或不是?」
「當然是個陌路人!」奧德利夫人答道。「他不是陌路人該是什麼人呢?」
「爵士夫人,要不要我根據我所獲悉的情況,把我那朋友失蹤的故事告訴你嗎?」
羅伯特問道。
「不要,」奧德利夫人嚷道,「我壓根兒不想知道你朋友的情況。如果他死了,我
為他感到遺憾。如果他還活著,我不想見到他或聽到別人講起他。奧德利先生,請你讓
我進屋去看我的丈夫吧;除非你存心把我扣留在這陰暗的地方,弄得我受寒凍死。」
「奧德利夫人,我要扣留你,直到你聽完我不得不說的話為止,」羅伯特斬釘截鐵
地說道,「我扣留你決不會超過必要的時間;你聽到了我的話以後,你就選擇你採取行
動的方針吧。」
「那麼,很好;請你在說你不得不說的話的時候,不要浪費時間,」爵士夫人漫不
經心地答道。「我答允你十分耐心地聽下去。」
「我的朋友喬治·托爾博伊斯回到英國的時候,」羅伯特嚴肅地開始說道,「他腦
子裡最最想念的就是他的妻子。」
「他所拋棄的妻子,」爵士夫人迅速說道,「至少是如此,」她深思熟慮地補充道,
「我記得你第一次給我們講起你那朋友的故事時,大致講到過這層意思。」
羅伯特·奧德利沒理睬這個插話。
「他腦子裡最最想念的就是他的妻子,」他重複說道,「他對將來的最美妙的希望,
就是希望使他的妻子幸福,把他在澳大利亞金礦裡憑他強壯胳膊的力量掙來的財富都毫
無吝惜地奉獻給她。我在他到達英國的幾個鐘頭之後就看見他了,我親眼目睹了他盼望
同他的妻子重新團圓的那種歡天喜地的自豪感。我也親眼目睹了直捅到他心上的那個重
大打擊--這打擊使他變得跟過去不一樣了,變成了一個跟過去的他完全不同的人,就
像一個人之截然不同於其他的人那樣。造成這個殘酷變化的,便是登在《泰晤士報》上
的、他的妻子去世的訃告。我現在相信這個訃告是個骯髒、惡毒的謊言。」
「不可思議!」爵士夫人說,「如果托爾博伊斯夫人活在世上,不論哪一個人,能
有什麼理由訃告托爾博伊斯夫人去世呢?」
「那位夫人可能自有其理由的,」羅伯特平靜地答道。
「什麼理由呢?」
「說不定她利用喬治不在國內,又搞到了一個更加富貴的丈夫呢?說不定她重新結
婚了,想用這虛假的訃告欺騙我可憐的朋友,斷絕他追蹤尋找的線索呢?」
奧德利夫人聳聳肩膀。
「奧德利先生,你的假設是很可笑的,」她說道:「倒希望你對你的假設有些合乎
情理的根據哩。」
「我曾查閱了分別在切爾姆斯福特和科爾切斯特出版的報紙的兩份合訂本,」羅伯
特沒理睬爵士夫人的最後那句話,逕自繼續說下去,「我在一八五七年七月二日出版的
科爾切斯特報紙上看到:在許多從別的報上抄來的各式各樣的短訊之中,有那麼短短的
一段新聞,大意說:有一位喬治·托爾博伊斯先生,一位英國紳士,從金礦地帶到達悉
尼,身邊帶著金塊和金砂,價值達兩萬英鎊,他已將金塊等兌換成現款,乘坐快速班船
『百眼巨神號』前往利物浦。當然這是一件極小的事實,奧德利夫人,但這件事實已足
夠證明:一八五七年七月裡,任何住在埃塞克斯的人,很可能獲悉喬治·托爾博伊斯從
澳大利亞回來的消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太清楚,」爵士夫人說,「埃塞克斯的報紙跟托爾博伊斯夫人的去世,有什麼
相於見?」
「奧德利夫人,我們會逐漸談到這一層的。我說,我相信《泰晤士報》上的訃告是
個虛假的訃告,是海倫·托爾博伊斯夥同馬爾東上尉陰損我可憐的朋友的那個陰謀的組
成部分。」
「陰謀!」
「是的,是一個手段高明的女人策劃的陰謀,她利用她丈夫的死進行投機,她冒著
犯罪的風險獲得富貴的地位;爵士夫人,她是一個大膽的女人,認為她可以把喜劇扮演
到底而不會被偵破;她是一個邪惡的女人,對於她可能給她所背叛的男人誠實的心帶來
多大的悲痛,她漠不關心;但她也是一個愚蠢的女人,把人生看作是一場碰機會的牌局,
最高明的賭徒倒像是手裡拿著要贏的牌似的,卻忘記了在可憐的投機者們的頭上還有一
個上帝,而邪惡的秘密是從來不允許長期隱藏下去的。如果我說起的這個女人生平從未
犯過更骯髒的罪行,只是在《泰晤士報》上登了個彌天大流的訃告,我還是要把她看作
是天下女性之中最可憎、最可鄙的--人類之中最無情、最刁鑽促狹的。那殘酷無情的
謊言是黑暗之中卑蝕的一擊;是暗殺醜行中狡詐的一刺。」
「可是你怎麼知道這訃告是假的呢?」爵士夫人問道。「你告訴我們,你曾經跟托
爾博伊斯先生一起到文特諾去看他妻子的墳墓。如果不是托爾博伊斯夫人死了,那麼,
在文特諾去世的又是什麼人呢?」
「啊,奧德利夫人,」羅伯特說道,「那是只有兩三個人能回答的問題;而不久以
後,這兩三個人中,不是這一個,便是那一個,就會向我回答這個問題的。我告訴你,
爵士夫人,我已經下定決心,要解開喬治·托爾博伊斯死亡之謎。你以為女性的搪塞,
女人的哄騙--能阻擋得了我嗎?不!我已經把證據的鏈子一個環節又一個環節地拼接
在一起了,只是這兒那兒還缺個把環節,便可裝配齊全,形成可怕的威力。難道你認為
我會聽任自己受挫嗎?難道你認為我尋找那些失落的環節會失敗嗎?不,奧德利夫人,
我決不會失敗,因為我知道到哪兒去尋找它們!在南安普敦有個金色頭髮的婦人--個
叫做普勞森的婦人,她知道一些我那朋友的妻子的父親的秘密。我有一個想法:她能幫
助我發現那埋葬在文特諾墓地裡的女人的身世,而且我要不辭萬難去發現它;除非--
「除非什麼?」爵士夫人迫不及待地問道。
「除非我想把她從墮落和懲罰中拯救出來的那個女人,接受我給她的寬恕,乘著還
來得及的時候接受警告,回頭是岸。」
爵士夫人聳聳她優美的肩膀,藍眼睛裡閃射出挑戰的目光。
「如果她讓她自己受這種荒謬絕倫的話的影響,那麼,她就會是個十分愚蠢的女人
了,」她說道。「你是個患懷疑病症的病人,奧德利先生,你必須服用樟腦,或紅色薰
衣草,或揮發鹽。還能有什麼念頭比這鑽進你腦子裡的想入非非更加可笑的呢?你在一
種頗為神秘的情況下失去了你的朋友喬治·托爾博伊斯--那就是說,那位紳士寧可不
按情理給你通知就離開英國了。那又有什麼關係?你也承認,自從他的妻子去世以後,
他變成了一個大不相同的人了。他日益變得古里古怪、憤世嫉俗;他裝得全然不關心他
會變成什麼樣子。那麼,更可能的是,他逐漸厭倦文明生活的單調,所以跑到那些野蠻
的金礦區去排遣他的悲哀了,不是嗎?這是個羅曼蒂克的故事,但絕不是一個異乎尋常
的故事。然而,這個對你朋友失蹤的簡單解釋,你覺得不滿意,你就建立起關於一個陰
謀的某些荒誕可笑的理論,這種理論卻只存在於你自己發熱發昏的頭腦裡。海倫·托爾
博伊斯是死了。《泰晤士報》宣告她是死了。她的父親告訴你她是死了。文特諾墓地裡
的墓碑記載著她的死亡。你憑什麼權利,」爵士夫人大聲嚷嚷,她的聲調升到了尖厲刺
耳的程度,這是她在受到劇烈的激動侵襲時,才會發出的獨特的聲調--「你憑什麼權
利,奧德利先生,來到我面前,拿喬治·托爾博伊斯的事來折磨我--份憑什麼權利,
竟大膽聲稱他的妻子仍舊活著呢?」
「憑著情況證據的權利,奧德利夫人,」羅伯特答道,「憑著那情況證據有朝一日
會肯定某某犯了謀殺罪,而在最初聽到這案子時,彷彿某某跟其他的一切人等比較起來,
倒好像是最不可能犯罪的哩。」
「什麼情況證據?」
「時間和地點的證據。筆跡的證據。海倫離開懷爾德恩西她父親的家時,她留下了
一封信,--在這信裡,她聲稱她對她過去的生活感到厭倦了,她希望尋求一個新的家
和一份新的鴻運。那信在我手裡。」
「當真!」
「要不要我告訴你,誰的筆跡跟海倫·托爾博伊斯的筆跡像極了,連最敏捷的專家
也看不出兩者之間有什麼區別?」
「當今之世,兩個女人的筆跡相像,並非十分異乎尋常的情況,」爵士夫人漫不經
心地答道。「我可以拿出五六個同我通訊的女性的筆跡給你瞧瞧,管保你瞧不出它們之
間有多大差別。」
「然而,如果那筆跡是一種十分異乎尋常的筆跡,富有顯著的特色,在成百個筆跡
中都可以辨識出來的呢?」
「呀,在那種情況下,符合一致,倒是很奇怪的了,」爵士夫人答道。「但這也不
過是互相符合罷了。你總不能根據她的筆跡跟某個活人的筆跡相像而否定海倫·托爾博
伊斯已經亡故的事實。」
「但一連串這樣互相符合的情況都導向同一個結論,」羅伯特說道。「海倫·托爾
博伊斯離開她父親的家,根據她親筆信裡的聲明,是因為她對她過去的生活感到厭倦了,
但願開始一個新的生活。你可知道我由此得出了什麼推論?」
爵士夫人聳聳肩膀。
「我一點兒也不知道,」她說,「你已經硬把我留在這陰沉沉的地方快半個鐘頭了,
我必須懇求你放我走吧,讓我去穿衣打扮,準備赴宴。」
「不,奧德利夫人,」羅伯特答道,臉上露出冰冷嚴峻的神情,對他說來,這種神
情是那麼陌生奇怪,簡直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鐵面無情的、正義的化身,一報還一
報的殘酷工具--「不,奧德利夫人,」他重複說道,「我曾經告訴過你,女性的推諉
搪塞幫不了你的忙;我現在告訴你,對抗也於事無濟。我曾經光明磊落地對待你,給你
公平合理的警告。兩個月以前,我已經把你的危險處境間接暗示給你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爵士夫人突然問道。
「你不想接受警告,爵士夫人,」羅伯特繼續說道,「我必須跟你講得十分明白的
時候到了。你可認為你對付命運的才能可以使你免受報應?不,爵士夫人,你的青春,
你的美麗,你的優美文雅,只不過使你生活中可怕的秘密更加可怕。我告訴你,對你不
利的證據只缺一個環節就強大得足以懲罰你了,而這一個環節就要增加上去了。海倫·
托爾博伊斯從來沒有回到她父親的家裡。當她拋棄她那可憐的老父親時,她離開了他寒
酸的住處,公開聲明她要同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斷絕關係了。人們要開始新的生活,
要在人生的競賽中開始第二次賽跑,擺脫那束縛他初上征途的障礙,通常是採取什麼措
施的呢?那就是移名改姓,奧德利夫人。海倫·托爾博伊斯拋棄了她的襁褓中的兒子-
-他離開懷爾德恩西時已經決定要隱姓埋名了。作為海倫·托爾博伊斯的她,在一八五
四年八月十六日失蹤了,而作為露西·格雷厄姆的她,在同月十八日出現了;這個沒有
朋友的姑娘,接受了一個無利可圖的職位,考慮的是要有一個無人查問她身世的家。」
「你瘋了,奧德利先生!」爵士夫人嚷道。「你瘋了,我丈夫會保護我,制止你的
出言不遜的。即使這位海倫·托爾博伊斯有一天從她的家裡跑出去了,而我在第二天進
入了僱傭我的人家,那又有什麼相干呢?那又能證明什麼呢?」
「這件事本身,說明不了多少問題,」羅伯特·奧德利答道,「然而,借助於其他
證據--」
「什麼證據?」
「證據就是兩張標籤,一張貼在另一張上面,都貼在你留在文森特夫人家裡的那只
匣子上,上面的標籤上寫的是格雷厄姆小姐,下面的標籤上寫的是喬治·托爾博伊斯夫
人。」
爵士夫人默不作聲了。昏暗中,羅伯特·奧德利看不見她的臉,但他看得見她的兩
只手痙攣地握緊著,按在她心口上,他知道他擊中了要害。
「願上帝保佑她,可憐的不幸的人兒,」他想。「她知道她現在沒有指望了。我不
知道,世界上的法官在戴上黑帽子,給某些從未傷害過他們的、發抖的可憐蟲判處死刑
的時候,是否同我現在的感覺一模一樣。法官們可感覺到一種出於道德義憤的英雄激情?
或者他們可像我同這弱女子說話時一樣,感到一種咬嚙命根子的隱痛?」
有好幾分鐘,他默默地在爵士夫人身旁躑躅。他們曾一起在昏暗的林蔭道上走來走
去,現在他們走到菩提幽徑另一頭,靠近落盡葉子的灌木叢了--灌木叢中便是那傾圮
的老井,大片糾纏在一起的、多刺的下層植物,掩蓋著它那無人注意的枯朽。
一條曲折的、無人管理的、多半被野草堵塞的小徑,通向這老井。羅伯特離開菩提
幽徑,踅入這小徑。灌木叢中要比林蔭路上明亮一點兒,奧德利先生想瞧瞧爵士夫人的
臉。
他一路上不說話,直至他們走到了老井旁邊的那片雜草叢生的草地上。厚實的磚砌
井欄這兒那兒都坍塌了,零星的磚石跌落在野草和荊棘之間。支持著木頭轆轤的笨重柱
子依舊兀立著,但鐵鑄搖手柄已經從插口裡抽了出來,丟在井旁幾步外的地方,生�蚺F,
退色了,被人忘掉了。
羅伯特靠在一根遍佈蒼苦的柱子上,俯瞰著爵士夫人的臉,在寒冬薄暮中那臉十分
蒼白。月亮才升起來不久,灰色天空中一鉤微明新月;一種隱隱約約的陰森森的月光,
同將盡未盡的白晝的朦朧陰影混和在一起了。爵士夫人的臉,看上去像是羅伯特·奧德
利在他夢中見過的那張臉,它在綠色海浪的白色泡沫裡向外張望,引誘著他的伯父走向
滅亡。
「這兩個標籤都在我手裡,奧德利夫人,」他重新說道。「我從你丟在『新月小屋』
的匣子上取下來的。我當著文森特大人和通克斯小姐的面,親手取下來的。你提得出什
麼證明可以駁斥這個證據的嗎?你跟我說,『我是露西·格雷厄姆,我同海倫·托爾博
伊斯毫不相干。』既然是這樣,你總能提出可以證實你過去的經歷的證明人來吧。你在
新月小屋出現之前,一直在什麼地方生活?你必定有朋友、親戚、相識者,他們總能站
出來為你證明這許多事情的吧。如果你是這世界上最孤獨的人,你總能指出一個能證明
你過去的身份的人來吧。」
「是的,」爵士夫人大聲說道,「如果我被送上刑事法庭被告席,毫無疑問,我會
提出證據,駁斥你那荒謬可笑的控訴。但我並不是在受審,奧德利先生,我就什麼也不
想幹,只想嘲笑你那可笑的愚蠢。我告訴你,你是瘋了!如果你高興說海倫·托爾博伊
斯並沒有死去,說我就是海倫·托爾博伊斯,你不妨去說吧。如果你要闖到我生活過的
地方去,闖到托爾博伊斯夫人生活過的地方去,那必定是你自己的隨心所欲、一意孤行。
但我要警告你,這樣的想入非非,有時會導致像你自己一樣表面健康的人們,落得一個
在私立瘋人院終生監禁的下場。」
羅伯特·奧德利吃了一驚,爵士夫人說這番話時,他在野草和灌木之間退縮了幾步。
「為了遮掩她過去所犯罪惡的後果,她是什麼新的罪惡都會幹得出來的,」他心中
想道。「她能運用對我伯父的影響,她會把我關進瘋人院去的。」
我倒不是說羅伯特·奧德利是個懦夫,然而我要承認,當他想起自從上帝把夏娃作
為亞當的伴侶和助手創造出來的那天起,天下的女人所幹的可怕勾當時,一陣毛骨悚然
的顫慄,一種接近於恐懼的感覺,冷颼颼的直逼到他心裡。如果這個女人的掩飾和作偽
的魔力竟比真理還強大,竟壓倒了他,怎麼辦呢?當喬治·托爾博伊斯妨礙著她的前途,
並且以某種危險危及她時,她並沒有放過喬治;而如今他以大得多的危險威脅著她,難
道她會放過他嗎?女人的仁慈、親熱、和藹是同她們的美麗優雅成正比、相一致的嗎?
不是有過一位馬澤·德·拉蒂德先生1,倒了霉,冒犯了多才多藝的德·蓬帕杜夫人,
由於他年輕失檢,她便罰他終生監禁;他兩次越獄,兩次被逮歸案;他深信他那美麗敵
人的遲遲不至的寬宏大量,結果反而幫助一個不共戴天的魔鬼害苦了他自己嗎?羅伯特
·奧德利瞧著站在他旁邊的那女人蒼白的臉,那白皙而美麗的臉,被明星一樣的藍眼睛
照耀得容光煥發,那眼睛裡自有一種奇怪而又肯定是危險的光芒;他記起了上百個女性
背信棄義的故事,當他想到他自己和他伯父的妻子之間的鬥爭很可能是力量懸殊的鬥爭
時,他不寒而慄了。 1即讓-亨利·拉蒂德(1725-1805),因陰謀反對蓬帕杜夫人而被囚禁,雖多次
越獄,還是坐了三十五年的牢。
「我向她攤開了我的牌,」他心裡想,「但她的牌卻藏著,不給我看見。她戴的假
面具也還無從摘掉。我的伯父會寧可認為我是瘋子,卻不肯相信她犯了罪。」
克萊拉·托爾博伊斯的臉--同爵士夫人嬌滴滴的美在氣質上截然不同的、嚴肅誠
摯的臉--呈現在他的眼前。
「我竟考慮起我自己或是我自己的安危來了,我真是個懦夫,」他心中想道。「我
愈是打量這女人,我愈是有理由害怕她對別人所施加的影響;我愈是有理由但願她離這
府邸遠遠的。」
他在朦朧薄暗中左瞻右顧。這寂寞的園子靜得像荒涼的墓地,四周有牆垣圍著,躲
開了活人的世界。
「喬治·托爾博伊斯失蹤那天,她就是在這園子裡的某一個地方遇到他的,」他想。
「我不知道他們是在哪一個地方相見的;我不知道他是在哪一個地方目不轉睛地端詳她
冷酷無情的臉,譴責她的虛情假意的。」
爵士夫人呢,小巧玲瓏的手輕輕地按在羅伯特所倚靠的柱子對面的那根柱子上,俊
俏的腳在長長的野草之間戲弄玩耍,可是她又偷偷地注視著敵人的臉。
「那麼,爵士夫人,這就成了一場至死不渝的鬥爭了,」羅伯特·奧德利莊嚴地說
道。「你拒絕接受我的警告。你拒絕逃之夭夭,在某一個外國土地上悔過自新,遠離被
你那虛情假意的魅力所欺騙和愚弄過的、寬宏大量的紳士。你寧可待在這兒同我公開對
抗。」
「我對抗,」奧德利夫人答道,她抬起頭來,上下打量著年輕的大律師。「如果我
丈夫的侄兒發瘋發狂,選定我作他偏執狂的犧牲品,那就不是我的過失了。」
「那麼,爵士夫人,就那樣吧,」羅伯特答道。「有人看見我的朋友喬治·托爾博
伊斯上次就是從這扇小鐵門進入這些園子的,今夜我們也是從這小鐵門進來的。上次有
人聽見他在打聽你。有人看見他進入這些園子,但從來沒有看見他離開這些園子。我並
不相信他居然離開了園子。我倒相信他在這些土地的範圍之內喪失了他的性命;他的屍
體就埋藏在某處平靜的水面底下,或是埋藏在這兒某一個被人遺忘的角落裡。我一定要
作一番徹底搜查,哪怕房屋夷為平地,園子裡的樹木全都連根拔起,也在所不惜,我決
不讓我尋找被謀殺的朋友的墳墓歸於失敗。」
露西·奧德利發出一聲悠長、低沉的哀號,以一種瘋狂的絕望姿勢高舉雙臂越過腦
袋,但她對於控訴者陰森可怕的指控卻不作答覆。她的雙臂慢慢地放下來了,她站在那
兒瞪眼瞧著羅伯特·奧德利,她白皙的臉在昏暗中閃出光來,她的藍眼睛閃閃爍爍,睜
得大大的。
「你永遠活不到幹這種事的時候,」她說。「我一定先殺了你。你為什麼這樣折磨
我?你為什麼不能不打擾我呀?我究竟傷害了你什麼,竟使你成了迫害我的人,追蹤我
的行蹤,觀察我的神色,對我進行種種偵探工作?你存心要逼我發瘋嗎?你可知道,跟
一個瘋女人摔角是怎麼一回事嗎?不知道吧,」爵士夫人哈哈大笑,大聲說道,「你不
知道,不然你就不會--」
她突然住口,突然挺直了身體。羅伯特在那半醒半醉的老上尉身上看到過的就是這
同樣的動作;同樣具有那種莊嚴的氣度--一種極端痛苦的崇高境界。
「奧德利先生,你走吧,」她說道。「你瘋了,我告訴你;你瘋了。」
「爵士夫人,我是要走了,」羅伯特平靜地答道。「出於對你不幸處境的同情,我
本來是會寬恕你的罪過的。但你拒絕接受我的同情。我過去一心要憐惜活人。但從此以
後,我將僅僅牢記我對死者的責任。」
他從菩提樹蔭影下的寂寞古井邊走了出來。爵士夫人跟著他慢慢地走過長長的陰沉
沉的林蔭道,跨過鄉村小橋,走向鐵門。當他穿過鐵門的時候,艾麗西亞從一扇一半裝
著玻璃的小門裡走將出來,那小門是由府邸一隅鑲嵌櫟木的早餐室裡開出來的,她正好
在門口的門檻上與她的堂兄相遇。
「羅伯特,我到處尋你,」她說道。「爸爸到書齋來了,我相信他見到你一定高
興。」
這年輕男子聽到他堂妹年輕而生氣勃勃的聲音,心中一驚,「天哪!」他想,「難
道這兩個女人是同樣的泥土塑造出來的嗎?難道這坦率的、寬宏大量、天性單純、任何
衝動都掩蓋不了的女人,跟那影子落在我身旁幽徑上的卑鄙女人,竟是同樣的血肉之軀
嗎?」
他從他的堂妹瞧到奧德利夫人,後者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等著他站到一邊,讓她
從他身旁走過。
「我的親愛的艾麗西亞,我不知道你堂兄碰上了什麼了,」爵士夫人說。「他是那
麼神思恍惚和古里古怪,弄得我完全莫名其妙了。」
「真是這樣嗎?」奧德利小姐大聲說道,「可我倒認為,你們面對面談心的時間是
那麼長久,由此看來,你已經作出努力來理解他了。」
「啊,一點不錯,」羅伯特平靜地答道,「爵士夫人和我彼此十分瞭解;但,天色
漸晚,女士們,我要向你們道個晚安告別了。今夜我將睡在斯坦寧丘,因為我在那兒有
些事情要辦,明天我會來看望我伯父的。」
「呀,羅伯特!」艾麗西亞喊道,「你一定不會沒見過我爸爸就跑掉的吧?」
「不,我親愛的,」年輕人答道,「有些同我關係重大的麻煩事情,弄得我有點兒
心緒不寧,我倒寧可不去見我的伯父。晚安,艾麗西亞。明天我會過來或寫信來的。」
他緊緊地握了一下他堂妹的手,向奧德利夫人鞠了一躬,然後在拱門的黑色陰影下
走了出去,走上了莊院府邸外那條安靜的林蔭道。
爵士夫人和艾麗西亞站在那兒瞧著他,一直到瞧不見了為止。
「天啊,我堂兄羅伯特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大律師走得沒了影兒時,奧德利小
姐耐不住慨歎道。「他這些個荒謬行動是什麼意思?什麼有些麻煩事兒使他心緒不寧,
我才不相信呢!我看是某個背運倒霉的辯護人硬把一個案件塞給他承辦了,他朦朦朧朧
地感到自己力不勝任,這就落到愚不可及的境地裡去了。」
「艾麗西亞,你可曾研究過你堂兄的性格?」爵士夫人停頓了一會兒後嚴肅認真地
問道。
「研究他的性格!不,奧德利夫人。我幹嘛要研究他的性格療艾麗西亞說道:「不
需要什麼研究,就可以叫任何人深信不疑:他是個懶惰而自私的錫布裡斯人1,他在這
個世界上什麼也不關心,只關心他自己的悠閒自在和舒適安逸。」 1錫布裡斯為意大利南部的一個古都,該地的人以生活驕奢逸樂著稱。
「可是你從來不曾覺得他偏執古怪嗎?」
「古怪!」艾麗西亞重複了一遍,她噘起紅唇,聳聳肩膀。「噢,是的--我想一
般總是用這詞兒為這種人辯解的。我看鮑勃大概是古怪的吧。」
「我從來沒聽見你談起過他的父親和母親,」爵士夫人沉思著說道。「你記得他們
嗎?」
「我從未見過他母親。她是一位叫達爾林普爾的小姐,一個衝勁兒挺大的姑娘,她
跟我叔父一起離家出走,結果是喪失了一大筆財產。她死在尼斯,那時可憐的鮑勃才五
歲。」
「你可曾聽到過關於她的什麼特別的事情?」
「你所謂『特別的』是什麼意思?」艾麗西亞問道。
「你可聽說她是古怪的--就是人們所說的『異乎尋常』。」
「啊,不,」艾麗西亞哈哈大笑著說道。「我的嬸母是個十分理智的女人,我深信
不疑,儘管她是為了愛情而結婚的。但你必須記住,我出生之前她就死了,因此,我對
她沒有多少好奇心。」
「不過,我想你總記得你叔父吧?」
「我的羅伯特叔叔嗎?」艾麗西亞說。「呀,當然啦,我確實記得清清楚楚。」
「他是古怪的嗎?--我的意思是說,他的習慣很特殊,跟你堂兄一樣?」
「是的,我認為羅伯特的一切荒唐可笑之處都是他父親遺傳給他的。我的叔父對待
他的朋友,像我的堂兄一樣的漠不關心;但,因為他是個好丈夫,慈樣的父親,溫和的
主人,從來沒有人反對他的意見。」
「然而他古怪嗎?」
「是的;我想一般都認為他有一點兒古怪。」
「啊,」爵士大人嚴肅地說道。「我也這樣想。艾麗西亞,瘋癲症時常是從父親遺
傳給兒子多於從父親遺傳給女兒,從母親遺傳給女兒多於從母親遺傳給兒子,你可知道
嗎?你的堂兄羅伯特·奧德利是個十分漂亮的年輕人,我相信他是個心地十分善良的年
輕人;但,必須監視他,艾麗西亞,因為他發瘋了!」
「瘋了!」奧德利小姐憤怒地嚷道,「你是在做夢,我的夫人,不然--不然--
你是在竭力嚇唬我,」年輕的小姐相當驚惶地補充道。
「我只是希望你好生警惕,艾麗西亞,」爵士夫人答道。「奧德利先生也許像你所
說的那樣,不過是古怪罷了;但他今天晚上同我講話的神態,使我心中充滿絕對的恐懼,
我相信他就要發瘋了。我今晚就要嚴肅認真地告訴邁克爾爵士。」
「跟爸爸說!」艾麗西亞大聲說道:「你一定不會暗示這種可能性而搞得爸爸苦惱
的吧!」
「我親愛的艾麗西亞,我只是要使他有所警惕罷了。」
「可是他決不會相信你的,」奧德利小姐說道。「他會嘲笑這種想法的。」
「不,艾麗西亞,我告訴他的任何事情,他都一定會相信的,」爵士夫人露出文靜
的微笑,回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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