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伯特·奧德利穿過落盡葉子的叢林,在二月陰沉沉的氣氛裡,在光禿禿的、連影
子也沒有的樹木下,慢慢地行走,他一面走,一面想著剛才的新發現。
「我把它放在我的筆記本裡了,」他沉思默想著,「它構成了喬治·托爾博伊斯在
《泰晤士報》上看到她去世訊息的女人和那個在我伯父家裡主宰一切的女人之間的連結
環節。露西·格蘭厄姆的歷史在文森特夫人的學校門口突然終結了。她在一八五四年八
月進入這個學校。女校長和她的助手都能告訴我這一點,但她們說不出她是從什麼地方
來的。從她出生那一天起直到踏進那個校門為止,她的經歷中的種種秘密,她們連一點
兒線索也提供不了。我對爵士夫人過去經歷的追究調查,沒法兒再進行下去了。那麼,
如果我有意要對克萊拉·托爾博伊斯遵守諾言,我該怎麼辦呢?」
他繼續走了幾步路,心中翻騰著這個問題,臉上蒙著一層黑沉沉的陰影,比冬天四
合的暮色的陰影還要黑,一種混和著煩惱與恐懼的沉重包袱,壓得他垂頭喪氣。
「我的責任是夠清楚夠明白的了,」他心中想道--「並不因為這責任極為痛苦而
不大清楚,--並不因為這責任導致我隨身帶著毀滅和淒涼,一步步逼近我所敬愛的家
庭而不大清楚。我必須從另外一頭開始著手--我必須從另一頭開始著手,去發現海倫
·托爾博伊斯的經歷:從喬治離家出走那一刻起,一直到在文特諾的墓地舉行葬禮的那
一天為止。」
奧德利先生叫了一輛路過的亨遜馬車,坐車回事務所。
他到達無花果樹法院,還來得及給托爾博伊斯小姐寫了幾句話,六點鐘以前在大聖
馬丁把它付郵了。
「這可以節省我一天的時間,」當他帶著那短簡驅車到郵政總局時,心中想道。
他寫信給克萊拉·托爾博伊斯,詢問喬治遇到上尉馬爾東及其女兒的那個海港小鎮
的名稱;因為,儘管兩個年輕人很親密,羅伯特·奧德利對他朋友短促的新婚生活的細
節卻知之甚少。
自從喬治·托爾博伊斯在《泰晤士報》訃告欄裡看到他妻子去世的訊息那一刻起,
他就避免提起被那麼殘酷地中斷了的溫柔史,避免提起那麼黑暗地給抹掉的親密經歷了。
在那短短的故事裡有那麼多痛苦辛酸的事情!在回憶棄家出走一事裡,包含著那麼
辛酸的自我譴責,而對於在家裡等待又等待的她說來,他的離家出走必定是顯得對她十
分冷酷無情的!羅伯特·奧德利理解這一點,他對他朋友的緘默無言並不感到奇怪。兩
個人對這傷心的往事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羅伯特完全不知道他老同學這一年裡的不幸
生活,倒像他們從來沒有友好地一起住在那些舒舒服服的聖殿事務所裡似的。
哥哥喬治在婚後一個月內寫給妹妹托爾博伊斯小姐的信,是從哈勒蓋特1寄出的。
羅伯特由此得出結論,哈勒蓋特便是這對年輕夫妻度蜜月的地方。 1哈勒蓋特是北約克郡一個時髦的旅遊勝地。
羅伯特·奧德利請求克萊拉用電報回答他的問題,以免在他答允完成的追究調查中
損失一天的時間。
第二天十二點鐘之前,回電便傳送到無花果樹法院了。
那個海港小鎮就是約克郡的懷爾德恩西。
奧德利先生收到這電報還不滿一個鐘頭,便到了國王十字架車站,他買了一張一點
三刻開往懷爾德恩西的特別快車票。
銳聲呼嘯著的火車頭,帶著他登上向北方去的沉悶旅途,帶著他在荒涼平坦的草地
和光禿禿的、微微點染著新苗綠意的麥田上疾馳而過。對這位年輕的大律師來說,這北
方的道路是既新奇而又陌生;廣漠的冬天的景色,以其一無所有的荒寂面目,使他心都
涼了。他深知此行的目的,由此而使他片刻之間茫然遊目所及的每個物象都遜色不少;
他只是看一眼便厭倦地轉眼不看了;只是轉而內向,去瞧那幅經常自動呈現於他焦灼內
心裡的、遠為黑暗的景象了。
火車到達終點站赫爾時,天色黑了;但奧德利先生的旅途跋涉還沒有完結。在一大
群搬運夫和亂七八糟的一堆堆不調和、不整齊而又妨礙旅客本人的行李中間,稀裡糊塗
地、半醒半睡地,由人家領他上了另一列火車,這火車將載著他沿鐵道支線行去。這支
線是經過懷爾德恩西、繞著日爾曼海1的邊緣前進的。 1日爾曼海即北海。
離開赫爾站半個鐘頭後,微風從打開的車廂窗子裡吹進來,羅伯特由此感覺到了大
海的帶點兒鹹味的新鮮氣息;一個鐘頭以後,列車在一個陰鬱的車站上停下了,這車站
建在一個多沙的荒地上,站上住著兩三個鬱鬱寡歡的公務人員,其中一人在火車行近時,
在一隻當當刺耳的鐘上敲出駭人的鐘聲。
只有奧德利先生一個旅客在這淒淒涼涼的車站下車。火車繼續向更加鮮明愉快的景
色馳去時,大律師還沒有來得及把恍惚的心思集中起來,把他的旅行皮包拎起來哩。這
旅行皮包陷在黑魆魆的行李谷中,只有一支蠟燭照明,發現它可有些困難哩。
「我不知道定居在美洲邊遠森林地帶的人們是否像我今夜這樣感到孤獨和陌生?」
當他絕望地在黑暗中瞠目而視的時候,他心中想道。
他對一個公務人員打了個招呼,用手指指自己的旅行皮包。
「可否請你替我把這皮包拿到最近的旅館去嗎?」他問--「我的意思是說,如果
我能在那兒搞到一隻好床位的話。」
這人扛起旅行皮包時哈哈大笑了。
「先生,如果你要的話,我敢說,你三十隻床位也搞得到的,」他說道。「一年中
這段時間,我們在懷爾德恩西不算太忙碌。請這邊走,先生。」
搬運夫把車站牆垣上的一扇木門打開了,羅伯特·奧德利這就發覺自己面對著一大
片平坦的打滾木球戲的綠色草坪,草坪中央是一幢巨大的方形建築物,黑魆魆 地在冬
夜裡隱隱呈現在他的眼前;在濃濃的黑色裡,建築物只點綴著兩個亮著燈的窗子,彼此
相距甚遠,彷彿是黑暗中指示方向的火光信標。
「這是維多利亞旅館,先生,」搬運夫說道。「我們這兒夏天旅客擁擠的盛況,你
簡直不會相信的。」
從那光禿禿的草地、寂無人影的木頭涼亭,以及旅館裡黑沉沉的窗子的這些外表上,
確實很難想像開心的人們在晴好的夏天裡在這個地方尋歡作樂的熱鬧景象;但羅伯特·
奧德利聲明他願意相信搬運夫告訴他的任何事情,同時馴服地跟著他的嚮導走進那家大
旅館邊上的一個小門。小門通向一個舒適的酒吧間,這兒在夏季裡,為身份不高的顧客
提供價格實惠的飲料,免得他們去受那些站在大門裡穿整潔白背心的侍者的闊氣。
但,在料峭的二月裡,旅館裡留下的侍者卻很少,旅館老闆親自招待羅伯特走進了
一個沉悶冷落的房間,裡邊放著光亮的桃花心木桌子和有馬棕墊子的椅子。老闆把這個
房間稱之為咖啡室。
奧德利先生坐在靠近火爐鋼圍欄的地方,把他痙攣的雙腿伸在爐前地毯上,這時老
板用撥火棒向大堆煤塊裡捅了幾下,便有紅紅的火焰轟隆轟隆地往上直冒,升騰到煙囪
裡去了。
「如果你寧可要一間幽靜的房間,先生--」老闆開口道。
「不用了,謝謝,」羅伯特冷淡地說道。「眼前這房間看上去夠幽靜的了。如果你
替我叫一客羊排,一品特雪利酒,我就很感謝了。」
「遵命,先生。」
「如果在你叫菜之前,先同我聊幾分鐘,我就更加感激之至了。」
「非常樂意,先生,」老闆性情溫和地說道,「一年之中,這個季節我們見到的客
人極少,所以我們對來訪的紳士先生們總是欣然從命的。關於懷爾德恩西的左鄰右舍及
其魅力,任何情況我都可以向你提供,」老闆補充道,無意之中引用了他在酒吧間出售
的那本海濱勝地手冊中的話:「我將非常樂意--」
「但我不想知道關於懷爾德恩西的左鄰右舍的任何事情,」羅伯特插嘴道,對老闆
的滔滔不絕稍示異議。「我想向你詢問幾個問題,是關於某些曾經在這兒住過的人們
的。」
老闆鞠躬微笑,那神氣表明他準備把這小小海港的所有居民的小傳都背誦出來,只
要奧德利先生對他提出這樣的要求的話。
「你在這兒居住多久了?」羅伯特問道,一面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來。「你對我的
問題所作的回答,如果我作點筆記,你不介意吧?」
「一點也不,先生,」老闆答道,對滲透此事的莊嚴重要氣氛顯示出誇大的欣喜之
情。「我能提供的任何情況,都可能極有價值
「是的,謝謝你了,」羅伯特喃喃地說道,打斷了對方的對答如流。「你在這兒住
了---」
「住了六年了,先生。」
「從五三年起就住在這兒了?」
「從一八五二年十一月起,先生。在此以前,我在赫爾做生意。這幢房子是在我住
進來以前的十月才竣工的。」
「你可記得一個海軍上尉叫馬爾東的嗎?我相信那時他是個領半薪的。」
「先生,馬爾東上尉嗎?」
「是的,通常都叫他馬爾東上尉。我看你是記得他的。」
「是的,先生。馬爾東上尉是我們最好的顧客之一。他時常在這房間裡消磨黃昏,
儘管那時牆頭是潮濕的,而我們幾乎是在過了一年以後才能糊上牆紙。他的女兒嫁給了
一個年輕軍官,他是在一八五二年聖誕節前後跟他的團一起到這兒來的。他們在這兒結
的婚,先生,然後他們到歐洲大陸去旅遊了六個月,再回到這兒。可是,在那位夫人生
下嬰兒後一兩個星期,這位先生便丟下她,跑到澳大利亞去了。這件事在懷爾德恩西大
為轟動,先生,而夫人--夫人--我把姓名忘了--」
「托爾博伊斯夫人,」羅伯特提示道。
「當然啦,先生,托爾博伊斯夫人得到懷爾德恩西人們的極大同情,先生,我還要
說下去,因為她生得十分俊俏,而且有那麼巧妙地贏得人心的手腕,所以她成了每個認
識她的人的寵兒。」
「你能告訴我,馬爾東先生和他的女兒,在托爾博伊斯先生離開他們之後,繼續留
在懷爾德恩西有多久呢?」羅伯特問道。
「哦--這可說不上來,先生。」老闆沉思了一會兒後說道。「我沒法兒確切說出
有多久。我知道馬爾東先生經常坐在這兒這個客廳裡,告訴人們他的女兒怎樣被虧待了,
他又是怎樣被一個他十分信賴的年輕小伙子欺騙了;但我說不出他是待了多久才離開懷
爾德恩西的。可是巴坎布夫人能告訴你的,先生,」老闆輕快地補充道。
「巴坎布夫人?」
「是的,巴坎布夫人是北村十七號的房東,馬爾東先生和他的女兒便住在那所房子
裡。她是個和藹的、說話斯文的、慈祥的婦人,先生,你要想知道的任何事情,我管保
她都會告訴你的。」
「謝謝你,我明天去拜訪巴坎布夫人。請等一下--我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你見到
托爾博伊斯夫人,你會認得出她來嗎?」
「當然認得出的,先生。就像我認得我的一個親生女兒一樣的有把握。」
羅伯特·奧德利把巴坎布夫人的地址記在他的筆記本裡,便獨自一人吃晚飯了,他
喝了兩杯雪莉酒,抽了一支雪茄,便回到他的臥室裡去了,那兒已經生了個火,供他享
受。
他不久就睡熟了,最近兩天從這兒趕到那兒的,把他搞得疲倦之至,但他的入睡還
不是深度的睡眠,他聽得見風在多沙荒地上鬱鬱不樂地嗚咽,長長的波濤在平坦的海岸
上單調地滾動。跟這些淒涼的聲音相混淆,由沒有歡樂的旅行所產生的憂鬱的思想,接
連不斷地以變幻不定的形式反覆出現在他沉睡的腦子的混沌裡,化作世上從來不曾存在
過、也不可能存在的幻象;但它們又跟睡眠者所記得的真實的事情有著某種朦朦朧朧的
關係。
在這些令人煩惱的夢境裡,他看到奧德利莊院的府邸,從埃塞克斯的蒼翠牧場上和
蔭涼的樹籬旁被連根拔起來了,光禿禿地、毫無遮蔭地落在荒涼的北方海岸上,受到喧
嘩大海迅速漲潮的威脅,海浪彷彿在聚集攏來,騰湧而上,朝著他所熱愛的這座府邸壓
將下來,要把它沖激得粉碎。當這急急忙忙的波浪翻滾得愈來愈接近那堂皇的府邸時,
睡眠者看到一個蒼白的明星般的臉,從銀色的泡沫裡向外張望,他心裡明白這是爵士夫
人變成了一條美人魚,正招呼著他的伯父走向毀滅。在波濤滔天的大海後面,還有大塊
大塊的烏雲,比最黑的墨水還要黑,比最黑的夜還要濃,都低低地籠罩在睡眠者的眼睛
上;但,當他瞧著那陰沉沉的地平線時,暴風雨的雲霧慢慢地分開了,黑暗中出現了一
道狹窄的裂口,一束光線從裂口瀉入,照在那令人討厭的波浪上,波浪慢慢地,非常慢
地退卻了,留下那古老的府邸安全而牢固地扎根在海岸上。
羅伯特醒來了,腦子裡還記得這個夢,生理上有一種輕鬆之感,彷彿是某種整夜壓
迫著他的沉重包袱,終於從他胸前挪開了。
他重新又入睡了,一直睡到冬天白晝的陽光照射到厚窗簾上、旅館的女侍在他房門
口銳聲叫喚「已經八點半了」,方才醒來。他在十點缺一刻離開維多利亞旅館,沿著一
排毫無遮蔭而面朝大海的房屋前面的寂寞平台,向前走去。
這排堅固的、不屈不撓的、造得方方整整的房屋,一直延伸到小小的港灣裡,那兒
碇泊著兩三條商船和兩條運煤船。港灣後面,隱隱約約地兀立著一個慘淡的兵營,蒼白
而寒冷地映襯在冬天的地平線上,一條狹窄的溪流把它和懷爾德恩西的民房彼此分開,
一條鋼鐵吊橋橫跨在溪流之上。哨兵在兩門大炮之間來回走動,大炮遙遙相對地配置在
兵營牆垣之外,蒼白的石頭房子和鉛灰色的大海構成一幅暗淡的圖畫,哨兵的紅外套是
使這幅圖畫有點兒生氣的唯一的一塊色彩。
港口的一邊是一個長長的石頭碼頭,遠遠的伸展到大海殘酷的寂寞之中,彷彿是特
別為某一個現代的泰門1而修建的,這人厭世憤世已極,懷爾德恩西的寂寞也還不能使
他滿足,他急於要更加遠離他的夥伴們。 1典出希臘的傳說。在莎士比亞所寫的《雅典的泰門》裡,泰門終於死在海濱的洞
穴裡,墓碑上有「生憎舉世人,歿葬海之囗」等語。這裡只是作為厭世者的代表而已。
正是在這個石頭碼頭上,就在晴空金光燦爛,樂隊奏著亂哄哄的音樂之中,喬治·
托爾博伊斯第一次遇見他的妻子。正是在這個地方,年輕的旗手生平第一次屈服於一個
甜蜜的幻想,那個致命的迷戀對他此後的生活產生了那麼黑暗的影響。
羅伯特憤怒地瞧著這冷冷清清的海濱勝地--這破破爛爛的海港。
「原來是這樣一個地方造成了一個強壯男子漢的毀滅,」他心中想道。「他到這兒
來了,情竇未開,快快樂樂,除了在花展和舞廳遇見過女人外,沒有和女性交際的更好
經驗,而他對女人的知識,也不比他對遠方行星的遙遠衛星更為熟悉。他倒有個朦朦朧
朧的觀念:她是個披著粉紅或藍色輕紗的陀螺,或是個展覽女帽產品的優美自動裝置。
他來到某一個這樣的地方,他的天地便突然縮小到五六英畝的範圍了,大展鴻圖的雄心
給塞到硬紙板女帽匣子裡去了。他所看到的、在他周圍飄浮的、美麗而模糊不清的、遙
遠的女人,給送到他鼻子底下來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從迷惑之中清醒過來時,嗨,說時
遲,那時快,魔法已經開始了,他的周圍給畫了個魔圈,魅力發作了,蠱惑人的整個方
案全面展開了,犧牲者之無力脫逃,正如東方故事1里的大理石大腿的王子一樣。」 1《天方夜譚》裡的一個故事,說的是黑島年輕國王的經歷。
羅伯特·奧德利這樣沉思默想著,走到了旅館老闆所指引的巴坎布夫人的住處。他
立刻被一個整潔的上了年紀的女僕所接納,她把他引進一間起居室裡坐下,這房間跟僕
人一樣的整潔,一樣的上了年紀。巴坎布夫人是個大約六十歲光景的生活舒適的主婦,
正坐在一張扶手椅裡,前面是雪亮爐柵裡的一團熊熊的爐火。一頭上了年紀的�敓鞳]棕
黑相間的皮毛,還密密的帶了些灰色點兒),正躺在巴坎布夫人的懷裡休息。這安靜的
起居室裡的每件東西,都有一種上了年紀的面貌;一種簡樸的、舒適而刻板的面貌,那
是外表安逸的跡象。
「我真希望住在這兒,」羅伯特心裡想道,「眼望灰色的大海在寧靜的灰色天空下
慢悠悠地湧過灰色的沙灘。我真希望住在這兒,捧著我的念珠作念珠祈禱,懺悔,安
息。」
他應巴坎布夫人的邀請,在她對面的扶手椅裡坐下,把他的帽子放在地上。那上了
年紀的�敓颿K從女主人的懷裡跳下來,對著這帽子吠叫,或用其他方式表示反對。
「先生,我想,你是要租一棟--別吵吵鬧鬧的,達什--北村的房子,」巴坎布
夫人示意道,她的腦子局限在一條狹窄的槽裡,最近二十年來她的生活總是毫無變化地
在出租房屋的圈子裡打轉轉。
羅伯特·奧德利解釋他來訪的目的。
「我來詢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他結束時說道,「我想找到托爾博伊斯夫人離開懷
爾德恩西的確切日期。維多利亞旅館的老闆告訴我,你是最最可能給我提供情況的人
了。」
巴坎布夫人思索了一會兒。
「我能告訴你馬爾東上尉離開的日期,」她說,「因為他遷出十七號時欠了我許多
房租,白紙黑字,我都有憑有據;但,關於托爾博伊斯夫人--」
巴坎布夫人講到下文前又停了一會兒。
「你可知道托爾博伊斯夫人是突然之間離開的嗎?」她問道。
「我不知道這個事實。」
「當真!是的,她突然離開的,可憐的小婦人!她丈夫離家出走後,她試圖教音樂
來維持她自己的生活;她是個十分有才氣的鋼琴家,而且搞得也挺順利的,我想。但,
我猜想是她父親拿走了她的錢,在酒館裡把錢花掉了。不論是怎麼一回事吧,一天夜間,
他們父女倆產生了非常嚴重的誤解;第二天早晨,托爾博伊斯夫人便離開懷爾德恩西了,
丟下了她的小男孩,他原是托付給鄰合餵養的。」
「但你沒法兒告訴我她離開這兒的日期嗎?」
「我恐怕不能,」巴坎布夫人答道:「可是,你等一下。馬爾東上尉在他女兒出走
那天寫過信給我的。他陷在極大的苦惱裡,可憐的老先生,他有困難總是來找我的。如
果我找得到那信就好了,那信可能寫明日期的,你知道--哦,不是嗎?」
奧德利先生說,那信大概可能是寫明日期的。
巴坎布夫人退到窗畔一張桌子邊,那桌子上擺著一張老式的鑲綠呢邊的桃花心術小
台架,台架上堆積的文件太多,四面八方都在溢出來。信件、收據、賬單、存貨報表、
稅單等等混在一起,亂成難以清理的一團,巴坎布夫人便在這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
著手尋找馬爾東上尉的來信。
奧德利先生十分耐心地等待著,遙望灰色的雲朵在灰色的天空飄浮而過,灰色的船
只在灰色的海面上滑行而去。
經過十分鐘的搜索,弄出許多悉悉索索、辟辟啪啪以及折疊和攤平紙張的聲音,巴
坎布夫人終於發出了一聲勝利的叫喊。
「我找到這信了,」她說,「這信裡還附著一張托爾博伊斯夫人寫的便條哩。」
羅伯特·奧德利伸出手去接那信箋時,他蒼白的臉上突然發出神采奕奕的紅光。
「那個到我事務所裡從喬治的箱子中把海倫·馬爾東的情書偷走的人,本來是可以
省卻去費那番手腳的,」他心裡想。
上尉老頭兒寫的信不長,但幾乎隔幾個字就要用上加強語氣的標記。
「我的慷慨的朋友,」信的開頭寫道--
馮爾東先生租住巴坎布夫人的房子期間,讓她的慷慨大方得到了嚴峻的考驗,他很
少付房租,一直弄到對債務人財物進行估價的專人快要闖進門來的地步。
我陷於絕望的深淵。我的女兒把我丟下了!你可以想像得出我的心境!昨天夜間我
們為錢的事情爭,吵了幾句,這在我們之間始終是個不痛快的問題;今天早晨我起床時
發覺我被拋棄了!隨函附去放在客廳桌子上的、海倫寫給我的便條。
你的心煩意亂、陷於絕望的
亨利·馬爾東。
1854年8月16日,北村。
托爾博伊斯夫人寫的便條更簡短。便條突兀地寫道:
我對於我在這兒的生活感到厭倦,如果辦得到,我要另找新生活。我要闖蕩江湖,
割斷那把我束縛於可恨的過去的一切聯繫,另找一個家、另謀一份好運道。如果我曾煩
躁、任性、多變,則請多多原諒。你應該寬恕我,因為你知道我何以如此。你知道我的
秘密,那是弄明白我的生活的鑰匙。
海倫·托爾博伊斯。
那幾行字的筆跡,羅伯特·奧德利實在太熟悉了。
他坐在那裡,就海倫·托爾博伊斯所寫的便條默默地琢磨了好久。
最後這兩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你應該寬恕我,因為你知道我何以如此。你知道
我的秘密,那是弄明白我的生活的鑰匙。」
他費盡腦筋,竭力要找到解釋這兩句話的線索。他記不得、也想像不出有什麼事情
可以闡明這兩句話的意思。海倫出走的日子,根據馬爾東的信看來,是一八五四年八月
十六日。通克斯小姐曾聲稱露西·格雷厄姆進入新月小屋的學校是在同年八月十七日或
十八日。那麼,海倫·托爾博伊斯離開約克郡海濱勝地,露西·格雷厄姆到達布朗普敦
小學,兩者相距不會超過四十八小時。也許,這件事構成了情況證據鏈條上的一個極小
的環節,然而,它畢竟還是個環節,而且正好乾淨利落地安在合適的地方。
「自從她離開懷爾德恩西以後,馬爾東先生可曾收到過他女兒的信息嗎?」羅伯特
問道。
「哦,我相信他是收到過她的信的,」巴坎布夫人答道:「但那年八月以後我就不
大看得見這位老先生了。到了十一月,我不得不出售他的東西抵償債務,因為,可憐的
人兒,他已經欠了我十五個月的房金;而且也僅僅靠了出售他那麼一點兒可憐巴巴的家
具,我才得以叫他搬出屋子去的。雖然我把債務人財物估價專人叫了來,我們分手時還
是挺好的朋友哩;這位老先生帶著他的外孫去了倫敦,那時孩子還不滿一週歲。」
巴坎布夫人沒有更多的事可以奉告,而羅伯特也沒有更多的問題要問了。他求得巴
坎布夫人的同意,留下了上尉和他的女兒寫的兩封信;他把信夾在筆記本裡,隨身帶走
了。
他直接走回旅館,要了張火車時刻表。一點一刻有班特別快車離開懷爾德恩西開往
倫敦。羅伯特把他的旅行皮包送到火車站,付清旅館的賬單,便在面向大海的石頭陽台
上往來蹀躞,等待著火車發車。
「我已經把露西·格雷厄姆和海倫·托爾博伊斯的歷史追蹤到一個銷聲匿跡的終點
了,」他心中想道:「我下一步的工作,就是要去發掘那位埋葬在文特諾墓地裡的婦女
的歷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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