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先生住在多塞特郡,一個叫格蘭其荒原的一英里長的小村莊內,
一座方方正正的紅磚大廈裡。這方方正正的紅磚大廈坐落在一塊方方正正的土地的中央,
這片土地,稱之為邸園還不夠大,要叫它別的呢,面積又太大了--所以這大廈也好,
這片土地也好,都沒有任何名稱,這一房地產僅僅簡單地標明它是屬於鄉紳托爾博伊斯
的。
也許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先生是世界上最最不可能同「鄉紳」這個樸實熱心、具有
田園風味的古老英國頭銜聯繫起來的人了。他既不打獵,又不耕田。他生平從不穿緋紅
色衣服1或長統馬靴。刮南風和多雲的天空,這種事情他都漠不關心,只要它們在哪一
方面也不干擾他自己的整潔而舒適的生活就行了。他對莊稼收穫好壞的關心,也只限於
它們是否影響他從田產上收到的租子。他是個五十歲光景的人,高大,筆挺,瘦骨稜稜,
一張方方的蒼白的臉,淡灰色的眼睛,稀稀朗朗的黑髮從耳朵兩邊梳過禿頂,這就使他
的容貌稍稍有些像�敓顗滬惜�--一種機警的、不妥協的、固執的獵狗--即使是以本
領高強聞名的、最聰明的盜狗者,也制服不了硬。 1英國獵狐者常穿紅色上衣。
誰也不記得碰到過哈考特·托爾博伊斯的、俗話所說的隱蔽的一面。他就像他自己
的那座四角方方、無遮無蔭、面向北方的大廈。他的性格裡沒有陰暗的角落,能給人爬
進去躲避他那強烈的日光。他渾身都是日光。他以理智之光的同樣明朗的光輝,觀照著
一切,不願意看到柔和的陰影會把殘酷事實的稜角變得模模糊糊、硬是把它們化為美麗。
我不知道我是否表達了我要表達的意思,如果我說他的性格裡沒有曲線--他的腦子走
的都是直線,從來不肯向右或向左彎曲一下,國通地除去那無情的稜角。在他看來,正
確的就是正確的,錯誤的就是錯誤的。在他的冷酷無情、憑良心辦事的一生中,從來不
承認這種觀念:即不妨隨機應變,減低錯誤的程度或減弱正確的力量。他拋棄他的獨生
子,因為他的獨生子不服從他;基於同樣的理由,他同樣準備通知他的獨生女:五分鐘
後他就要拋棄她了。
如果這樣方方正正、頭腦頑固的人,也可能受到某種弱點(例如虛榮心)的支配,
那麼,他肯定是對他的頑固感到自負的。他理智上的僵硬古板使他成了現在這樣難以相
處的人,可他以這種方正古板自負。他固執得毫不動搖,從未聽說過愛情和同情的影響
使他背離殘忍的目標,而且他以這種固執自負。他以天性裡的消極力量自負,而這種消
極力量從來不理解深情厚愛的弱點,也不理解或許正是從這種弱點裡產生出來力量。
如果他對兒子的婚姻,對由他親手造成的他和兒子之間的分裂,有所懊悔的話,那
麼,他的虛榮心還要比他的懊悔強大有力得多,而且使他得以把懊悔也掩蓋過去。雖然
從第一眼看來,像這樣的人似乎不可能是虛榮的;事實上我心裡卻毫無疑問地斷定:虛
榮心正是個軸心,由此輻射出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先生性格裡一切與人格格不入的線條。
我敢說:朱尼厄斯·布魯特斯1是虛榮的,他下令把他的兒子處死時,他是在享受著對
他敬畏有加的羅馬的讚許。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寧可把他兒子從自己的面前送到羅馬執
法官的束棒上的斧鉞之間,而殘忍地嘗味他自己的痛苦。天知道這個頑固的人曾多麼辛
酸地感受到他和他的獨生子的分離,而掩蓋著這痛苦的那種堅定不移的自負,又可能使
這痛苦變得格外可怕。 1布魯特斯(公元前85一前42),羅馬執政官,其子陰謀叛國,被他判處死刑。
任何人冒失地跟托爾博伊斯先生談起喬治,他總是這樣回答:「我的兒子娶了個貧
困的酒鬼的女兒做妻子,他就是犯了個不可饒恕的、對不起我的錯誤。從那一刻起,我
就再也沒有兒子了。我並不希望他倒霉。對我說來,他簡直就是死掉了。我為他傷心,
就像我為他的母親傷心一樣,她十九年前便去世了。如果你跟我談起他就像你談起死人
一樣,那麼,我準備聽你談談。如果你談起他就像你談起活人一樣,那麼,我必須拒絕
聽你談話。」
我相信,哈考特·托爾博伊斯頗以這段話之陰沉沉的羅馬式莊嚴辭令沾沾自喜,而
且,當他背過身去、不理睬可憐的喬治的調停人時,他也很想穿上一件羅馬的寬袍大褂,
嚴厲地把身體裹在袍子的摺縫裡呢。喬治從未親自作出任何努力來軟化他父親的裁決。
他十分瞭解他的父親,知道他這案件是沒有指望的。
這年輕人會說:「如果我寫信給他,他會把我的信連同信封一起加封,外面註明我
的名字和收到該信的日期,然後叫屋子裡所有的人都來親眼目睹一番:這信並沒有打動
他,並沒有引起他一絲一毫軟心腸的回憶,或一絲一毫憐憫的思想。他會堅持他的決定,
一直堅持到他垂死之日。我敢說,如果真相大白,那麼,他的獨生子觸犯了他,給了他
機會來標榜他的羅馬式的道德規範,他心裡倒是高興的哩。」
喬治曾經這樣答覆過他的妻子,那時她和她的父親都慫恿他向哈考特·托爾博伊斯
要求資助。
「不,我的心肝,」他會下結論道。「貧窮,也許是艱難的,但我們要經得起貧窮。
我們不願帶著一臉可憐相去見嚴厲的父親,去要求他給我們食物和住房,那樣做只會被
他用約翰遜式的長篇大論嚴加拒絕,而且他會讓我們成為標準案例,讓鄰居弓怕殷鑒。
不,我的俊俏的人兒:忍饑挨餓是容易的,然而卑躬屈膝是艱難的。」
也許可憐的喬治夫人並不由衷地同意兩個斷言的前一條。她對飢餓沒有多大好感,
當小巧玲瓏的香檳酒(軟木塞上有克利科和莫埃印記的)換了由一個邋遢侍者從最近的
一家啤酒店搞來的大便士一瓶的啤酒,她十分可憐地嗚咽啜泣了。喬治不得不擔當起他
自己的責任,並且伸出一隻手來幫助減輕他妻子的負擔,而她卻不想把她的懊悔和失望
隱藏在心裡。
「我以為龍騎兵始終是富裕寬綽的哩,」她往往生氣地說道,「姑娘們總是嫁給龍
騎兵;買賣人總是要為龍騎兵效勞;旅館老闆總是款待龍騎兵;戲院經理又總是要龍騎
兵贊助保護。誰能料到一個龍騎兵會喝六便士一瓶的啤酒,抽蹩腳得可怕的鳥眼牌煙草,
會讓他的妻子戴一頂破破爛爛的帽子啊?」
如果類似這樣的說話裡顯示出了什麼自私自利的感情,喬治·托爾博伊斯可從來沒
有發現。從他短促的結婚生活第一個鐘點到最後一個鐘點,他始終熱愛他的妻子、相信
他的妻子。並不盲目的愛情,也許畢竟只不過是虛假的神力而已;因為,丘比特從他眼
睛上揭去帶子時,這是一種決定命運的跡象,表示他準備展翅飛去了。喬治從不忘記他
最初被上尉俊俏的女兒迷住的那一刻,不論她後來怎樣變化,當初使他陶醉的形象卻沒
有變化,而且毫無變化地在他的心裡代表著她。
羅伯特·奧德利坐黎明前開出的火車離開南安普敦,白天很早就到達韋漢車站。他
在韋漢雇了一輛馬車送他上格蘭其荒原。
地上的積雪已經凍硬了,天氣晴朗而又嚴寒,大地上的景物輪廓鮮明地映襯著冷冽
的藍色天空。馬蹄得得地踩在冰凍的大路上,蹄鐵叩在幾乎同鋼鐵一般兒堅硬的土地上。
冬天的日子倒跟羅伯特要去訪問的人有幾分相像。像他,鋒利的、冷冰冰的、毫不妥協
的;像他,對貧困危難毫無同情心,對陽光的軟化的力量,又絲毫不為所動。這種冬天
的日子拒絕陽光,只接受像那種只把荒涼的光禿禿的鄉村照亮而並不使它輝煌燦爛起來
的、一月的暗淡光線;這就很像哈考特·托爾博伊斯,他只接受每個真理和真相的最嚴
峻的一面,卻向懷疑的世人大聲宣告:從來不曾有、也不可能有另外的一面。
羅伯特·奧德利的心往下一沉,當破破爛爛的馬車停在面目冷峻的鐵柵欄前的時候;
馬車伕下車推開一扇寬闊的鐵門,鐵門匡啷一聲向後晃動、撞在埋在地裡的一個鐵牙齒
上,鐵牙齒撲在鐵門的最低的一根鐵條上,彷彿要咬它似的。
鐵門開處,是一個稀稀朗朗的植物園,裡邊長著成行成列技干挺拔的冷杉,在寒風
的牙齒間對抗地搖晃著它們茁壯的樹葉。一條筆直的、鋪著礫石的馬車道在這些挺拔的
樹木之間穿行,越過一片修剪齊整的草地,通向一座方方正正的紅磚大廈。大廈的每個
窗子都在一月的陽光裡閃閃爍爍,彷彿窗子就在此刻被不知疲倦的女僕擦得乾乾淨淨了。
我不知道朱尼厄斯·布魯特斯在他自己家裡是不是一個討厭的人物,但在托爾博伊
斯先生的所有其他羅馬道德觀念之中,自有一種對雜亂無章的深惡痛絕,所以這大廈裡
的每一個僕役都見他害怕。
窗子閃閃爍爍,一級級的石階在陽光裡亮得耀眼,整潔的花園裡的小徑新鋪了砂石,
使這地方呈現出一種紅裡透著薑黃的面貌,使人想起一種令人不愉快的紅毛紅髮來。草
坪主要用深綠色的冬天的灌木點綴著;灌木哭喪著臉,長在苗床上,看上去像是代數里
的難題;石階通向大廳的方方整整的、一半裝玻璃的大門,大廳裡裝飾著深綠色的木桶,
木桶裡裝著同樣的茁壯的常綠植物。
「如果這人有點兒像他的房子,」羅伯特心中想道,「那麼,可憐的喬治和他分裂,
我也不覺得奇怪了。」
在一條稀稀朗朗的林蔭道的盡頭,馬車道一個急劇的轉折(在任何其他人的土地上,
這段路就要彎成一條曲線了),車子便跑到大廈的矮窗下邊兒了。馬車伕下到台階上,
並從台階走上去,按一個銅柄的鈴,銅柄猛地向插座內一縮,發出一陣憤怒的金屬聲,
彷彿這位庶民的手碰了它一下,它就受到了侮辱似的。
有個人來開門,他穿黑褲子和條紋亞麻布茄克衫,衣服顯然是新洗新燙的。托爾博
伊斯先生在家。這位先生請把名片給我,好嗎?
羅伯特的名片給送到大廈主人那兒去時,他在大廳裡等候。
大廳又大又高,地上鋪著石塊。櫟木護壁板漆得珵亮,整個這幢紅磚大廈的裡裡外
外都漆上了這種毫不調和的漆。
有的人頭腦軟弱,竟擺些繪畫和雕像。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太講究實際了,不可能
沉湎於這種愚蠢的幻想玩意兒。一隻寒暑表和一個存放洋傘的架子,便是他那門廳內唯
一的裝飾品了。
趁他的名片送到喬治的父親手裡這個當兒,羅伯特·奧德利便打量著這些東西。
穿亞麻布茄克衫的僕人一會兒就回來了。他是個瘦小而面色蒼白的人,大約快要到
四十歲了。一副飽經人世滄桑的神情。
「請這邊走,先生,」他說,「托爾博伊斯先生願意見你,儘管他正在用早餐。他
要我說明一下,他以為多塞特郡的人是個個都知道他用早餐的時間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要給羅伯特·奧德利先生一個堂而皇之的譴責。然而,這話對這年
輕大律師不起多大作用。他僅僅掀掀眉毛,平心靜氣地表示他自己和其他人的反對。
「我不是多塞特郡的人,」他說道,「如果托爾博伊斯先生盡主人之誼,運用他推
理的力量,他就會明白的。走吧,朋友。」
不動聲色的僕人懷著並未減輕的惶恐,茫然張大眼睛瞧著羅伯特·奧德利,他推開
一扇厚厚的標本門,進入一個巨大的餐廳,裡邊陳設簡單,看來主人只打算在這一居室
裡吃飯,卻無意在這裡生活;羅伯特看到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先生坐在一張可容十八人
吃飯的大桌子的上首。
托爾博伊斯先生穿一件灰布晨衣,腰間束了條帶子。這是件外觀嚴肅的袍子,也許,
它是現代服裝系列中可以買得到的、同羅馬袍褂最相近的衣服了。他穿一件米黃色背心,
一條漿得畢挺的老式麻布領帶,一個潔白無瑕的襯衫硬領。他那晨衣的冷灰色幾乎同他
那眼睛的冷灰色是一樣的,而他那背心的談米黃色幾乎同他那臉色是一樣的。
羅伯特·奧德利壓根兒未曾指望看到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在風度和氣質上同喬治相
似相像,但他倒曾經期望看到父子之間嫡親的血肉之軀的相似之處。然而,一點兒也不
象。不可能想像有什麼人比喬治更不像他的生身父親的了。羅伯特同這位寫信的人見了
面時,對自己所收到的托爾博伊斯先生的殘酷的信,絲毫不感覺奇怪了。這樣一個人物
是不可能不這樣寫信的。
大房間裡還有第二個人,羅伯特向哈考特·托爾博伊斯行禮之後,曾向她瞅過一眼,
他不知是不是該同她打招呼。這第二位是個女士,她坐在一排四扇窗的最後一扇窗畔,
正在做些針線活兒,就是那種通常稱之為「簡單縫紉」的活兒,她身邊還有個大柳條籃
子,裡邊放滿了白布和法蘭絨布。
羅伯特離這位女士很遠,幾乎隔了整個房間,但他看得出她是年輕的,跟喬治·托
爾博伊斯長得也相像。
「他的妹妹!」在他冒險不看主人而瞧一眼窗畔的女性的片刻之間,他心中想道。
「他的妹妹,毫無疑問的。他是喜歡她的,我知道。諒必她對他的命運並非完全漠不關
心。」
女士從座位上稍稍欠了一下身子,放下她的針線活兒,那活兒又大又難處理,從她
的懷中掉了下來,一卷棉紗線還滾了出來,滾到土耳其地毯外邊兒的、漆得珵亮的櫟本
地板上去了。
「坐下吧,克萊拉,」托爾博伊斯先生的生硬的聲音說道。
這位紳士好像不是在對他女兒說話,她站起來時,他的臉也沒有轉過去朝著她,似
乎他是憑著某種特異功能就知道別人的動靜的;看起來,正如他的僕役們往往不恭敬地
評論的:他的腦袋背後好像長著眼睛哩。
「坐下,克萊拉,」他重複說道,「把你的棉紗線放在你的針線匣裡。」
女士受到批評,臉都漲紅了,俯下身來尋找棉紗線。羅伯特·奧德利不顧嚴厲的主
人就在面前,跪在地毯上,找到了棉紗線卷兒,把它還給原主;哈考特·托爾博伊斯瞪
眼瞧著這個過程,臉上的表情十分詫異。
「也許,先生,羅伯特·奧德利先生!」他瞧著夾在他大拇指與食指之間的名片,
說道:「也許在你找到棉紗線卷之後,就可以告訴我,你是為了什麼事情光臨寒舍的
吧?」
他揮動他的形態優美的手,做了個手勢;這個手勢如果出現在莊嚴堂皇的演員約翰
·肯布爾身上,是會大受讚賞的。僕人們懂得這個手勢,搬出來一把紅色的摩洛哥皮椅
子。
程式的進行十分緩慢而又莊重,羅伯特起初認為是要做出點什麼異乎尋常的事情來
了;但終於見了分曉,主人在那龐大的椅子上落座了。
「威爾遜,你不妨留下,」托爾博伊斯先生吩咐道,因為僕人打算退下去了。「也
許奧德利先生要喝咖啡哩。」
羅伯特那天早晨什麼也沒吃過,但他瞧了一眼那長之又長的令人興致索然的台布、
那銀子做的茶具和咖啡壺,看到富麗堂皇得死板板的,可又沒有什麼實實惠惠的東西招
待客人的模樣,他拒絕了托爾博伊斯的邀請。
「威爾遜,奧德利先生不要喝咖啡,」主人說道,「現在你可以走了。」
僕人鞠躬退下,小心翼翼地開門關門,彷彿他開門關門壓根兒就是放肆的舉動了,
或者,彷彿對托爾博伊斯先生的尊敬,竟要求他像一個德國故事裡的鬼魂一樣從林木嵌
板裡直接穿行而過哩。
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先生坐在那兒,灰色的眼睛嚴厲地盯著客人,兩肘靠在他那椅
子的紅色摩洛哥皮把手上,他的手指尖兒合在一起。如果他是朱尼厄斯·布魯特斯,他
就會在開庭審判他的兒子時擺出這種姿態。如果羅伯特·奧德利輕易被弄得困惑不安,
那麼,托爾博伊斯先生便可以成功地使他產生這樣的印象:正如他會全然鎮靜自若地坐
在打開的火藥桶上點燃他的雪茄煙一樣,眼前這種場合壓根兒不會使他心緒不寧。當他
想到兒子之所以失蹤的原因時,父親的尊嚴對他就彷彿是區區小事了。
「托爾博伊斯先生,出事以後我曾寫信給你,」羅伯特看出指望他為談話開個頭時,
便靜靜地說道。
哈考特·托爾博伊斯鞠躬致意。他知道羅伯特是來談他失蹤的兒子的事的。老天爺
保佑,他那冷冰冰的毫不動情的態度,無非是一個虛榮的人的無足輕重的裝腔作勢,倒
不是羅伯特所認為的那種全無心肝。他越過指尖向他的客人鞠躬。審判已經開始了,朱
尼厄斯·布魯特斯正在欣賞他自己哩。
「我收到了大函,奧德利先生,」他說道。「跟其他商業信件一起簽署過了:及時
作出了答覆。」
「那信是關於你兒子的。」
羅伯特說這話時,女士所坐的窗畔有一點兒悉悉索索的聲音,他幾乎立刻向她瞧去,
但她似乎毫無動靜。她不在做針線活兒,但她是完全寂靜無聲的。
「她同她父親一樣的毫無心肝,我想,儘管她長得像喬治,」奧德利先生想道。
「先生,也許你來信涉及的人,一度是我的兒子;」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先生說道:
「我必須請求你記住,我再也沒有兒子了。」
「托爾博伊斯先生,你沒有理由向我提醒這一點,」羅伯特嚴肅地答道。「我只是
記得太牢了。我有極為不幸的理由,相信你再也沒有兒子了。我自有辛酸的根據,認為
他是死了。」
在羅伯特說這話時,托爾博伊斯先生的米色面容也可能稍稍蒼白了一點兒,但他只
是抬了一下他那粗硬的蒼白眉毛,溫和地搖了搖頭。
「不,」他說,「不,我向你保證,不。」
「我相信喬治·托爾博伊斯死於九月裡。」
被稱之為克萊拉的姑娘坐在那兒,她做的針線活兒整整齊齊地疊在她的裙兜裡,她
的雙手互相緊握著放在針線活上,羅伯特說到他朋友去世時,她毫不動彈。他沒法兒看
清她的臉,因為她坐得離他很遠,背靠著窗。
「不,不,我向你保證,」托爾博伊斯先生反覆說道,「你是在一個可悲的錯誤前
提下白白辛苦了一場。」
「我認為你的兒子是死了,可你相信我是搞錯了?」羅伯特問。
「肯定無疑是搞錯了,」托爾博伊斯先生答道,他微微一笑,表現出明智的冷靜。
「我的親愛的先生,你肯定無疑是搞錯了。失蹤是條十分聰明的詭計,毫無疑問;但這
詭計還不夠聰明,騙不了我。奧德利先生,你必須允許我對這件事看得比你更透徹些,
而且你也必須允許我向你保證三件事。第一,你的朋友並沒有死。第二,他始終不露面,
目的是要使我驚惶失措,要玩弄我的感情--玩弄我這過去是他父親的人的感情,從而
最後獲得我的寬恕。第三,他絕不可能獲得寬恕,不論他高興躲藏多久;因此,他還是
聰明地回到他往常的住所、重操正業,別再耽誤了。」
「那麼,你猜想他是故意躲開一切認識他的人們,目的是要--?」
「目的是要對我施加影響,」托爾博伊斯先生大聲說道;他立足於他自己的虛榮心,
以此為中心,探索人生中的一切事情,斷然拒絕從其他任何觀點來觀察事物。「目的是
對我施加影響。他知道我的性格的堅定不移;在某種程度上,他瞭解我的性格,他知道,
任何尋常的辦法,要想軟化我的決定,轉移我生平的固定目標,都會失敗的。所以他就
試試異乎尋常的辦法;他避不露面是為了使我驚惶,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他發現他未
能使我驚惶時,他就會回到他經常出現的老地方了,」托爾博伊斯說道,神情達到了崇
高的氣度。「他回來時,我就寬恕他。是的,先生,我願意自恕他。我要對他說;你曾
經想方設法欺騙我,而我曾經使他明白,我是欺騙不了的;你曾經竭力嚇唬我,而我曾
經使你深信,我是嚇唬不了的;你不相信我的寬宏大量,而我一定要向你顯示,我是能
夠寬宏大量的。」
哈考特·托爾博伊斯以慎重其事的態度講了這些講究辭藻的話,顯然這些話是早已
字斟句酌地編好了的。
羅伯特聽著這席話時唏噓歎息。
「先生,但願上天容許你也許有機會把這番話講給你兒子聽,」他悲傷地答道。
「得悉你現在願意寬恕他,我是十分高興的;但我恐怕你在這個世界上是再也見不到他
的了。關於這個--關於這個傷心的話題,托爾博伊斯先生,我有許多話要同你說;但
我寧願同你單獨談一談。」他瞧一眼窗畔的女士,補充了一句。
「我的女兒知道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奧德利先生,」哈考特·托爾博伊斯說道:
「沒有理由她不該聽聽你所不得不講到的一切。唔,克萊拉·托爾博伊斯小姐,羅伯特
·奧德利先生,」他威嚴地揮動他的手,補充介紹道。
年輕小姐對羅伯特的鞠躬,報之以俯首致意。
「讓她聽見吧,」他心中想道,「如果她毫無感情,對這樣一個問題都不動聲色,
那就讓她聽聽我不得不講的最糟糕的事情吧。」
有幾分鐘停頓的時間,羅伯特在此期間從他的口袋裡掏出一些文書,其中包括他在
喬治失蹤後立刻就記錄下來的那個文件。
「托爾博伊斯先生,我要你全神貫注地聽我講下去,」他說,「因為我要向你披露
的事情在性質上是十分痛苦的。你的兒子是我的『十分親密的朋友』--對我說來,所
以這麼親密,有許多理由。也許是最親密的,因為在他經歷他一生中最大的苦難期間,
我曾經是知情的,一直和他在一起的;也因為比較之下,他在這個世界上是孤零零的-
-被你所拋棄,而你本該是他最好的朋友;又被剝奪了他所熱愛的、唯一的婦人。」
「一個貧窮的酒鬼的女兒,」托爾博伊斯先生插嘴註解道。
「如果他死在床上,就像我有時設想的那樣,」羅伯特·奧德利繼續說道,「死於
心碎腸斷,我會十分誠摯地為他哀悼,哪怕是親手為他合上眼睛,送他下葬安息。我會
為我的老同學、為我那親密無間的夥伴悲哀。但這種悲哀如果跟我現在感覺到的悲哀相
比較的話,就顯得十分輕微不足道了;現在,我十分相信,十二萬分地相信,我的可憐
的朋友是被謀殺了。」」
「謀殺了!」
父親與女兒同時重複了那可怕的詞兒!父親的臉頓時變色,蒙上了一層陰森可怕的
黑色;女兒的臉伏在緊握的雙手裡,在整個兒會見期間,她的頭再也沒有抬起來過。
「奧德利先生,你瘋了!」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大聲喊道:「你瘋了;要不你就是
受你朋友的委託來耍弄我的感情的。我對這種陰謀活動提出抗議,而且,我--我對那
過去曾是我兒子的人,撤回我原來打算的寬恕。」
他說這話時又恢復正常了。那打擊是很猛烈的,但它的效果是短暫的。
「不必要地使你驚惶,先生,遠不是我的心願,」羅伯特說道。「但願老天保佑,
說不定你是對的,我倒是錯的。我為此祈禱上蒼,但我沒法兒這樣設想--甚至我也沒
法兒這樣希望。我是來向你請求忠告的。我要把那些引起我疑惑的情況,簡單樸實地、
不帶感情地陳述給你聽。如果你說這些疑惑是愚蠢的、沒有根據的,我準備把它們提交
給你作最好的判斷,我自己就離開英國;我就放棄搜集還缺少的證據--證實我所害怕
的事情的證據。如果你說繼續尋根究底,那麼,我就繼續尋根究底。」
再也沒有比這番呼籲更能滿足哈考特·托爾博伊斯的虛榮心的了。他申明他準備聽
取羅伯特不得不說的一切情況,並且準備盡他最大的力量來幫助他。
他側重於這最後一個保證,卻假惺惺地貶低他的忠告的價值;這種假惺惺的模樣,
就像他的虛榮心本身一樣,是一眼就能看透的。
羅伯特·奧德利把他的椅子搬得更靠近托爾博伊斯的椅子,開始詳詳細細地敘述喬
治從回到英國起直至失蹤的那一刻所遇到的一切事情,也說到了他失蹤以後所發生的、
在任何方面涉及這一特殊問題的一切事件。哈考特·托爾博伊斯感情外露地注意聽著,
間或打斷對方問一些官腔十足的問題。克萊拉的臉一直埋在雙手連結的掌心裡,從沒抬
起來過。
羅伯特開始陳述事情的始末時,時鐘指著十一點一刻。他講完時,鐘敲十二點了。
在敘述到涉及他的伯父及其妻子的情況時,他小心翼翼地隱瞞了他們倆的姓名。
「先生,」他把事情和盤托出後說道,「現在,我等待著你的決定。你已經聽到了
我作出這可怕結論的理由。這些理由又在哪方面影響了你的看法呢?」
「它們在哪一方面也沒有使我改變我以前的意見,」哈考特·托爾博伊斯先生以一
個固執的人的不可理喻的驕傲答道。「我仍舊認為,就像我從前認為的那樣,我的兒子
還活著,他的失蹤是他跟我鬧敵對的一種陰謀。我拒絕作那種陰謀的犧牲品。」
「那麼,你是囑咐我停止追究嗎?」羅伯特莊重地問道。
「我囑咐你的,只不過是這樣:--如果你繼續追究下去,你繼續追究下去也是為
了求得你自己的滿足,不是為了我。在你為了安全--為了你朋友的安全而告訴我、要
讓我驚惶的那些情況裡,我什麼名堂也看不出來。」
「那麼,就這樣吧!」羅伯特突然大聲說道:「從此時此刻起,我就洗手不管這樁
公案了。從此時此刻起,我的一生的目的,該是把這樁公案忘記得乾乾淨淨。」
他說話時便站起身來,從他放帽子的桌子上拿起他的帽子。他瞧瞧克萊拉·托爾博
伊斯。自從她把臉埋在她的雙手裡,她的姿態從未變動過。「再見了,托爾博伊斯先
生,」他嚴肅地說道。「但願老天恩准你是對的。但願老天恩准我是錯的。但,對於你
的獨生子死非其時的命運,你竟這樣冷漠無情,我擔心有朝一日,你會有理由懊悔不迭
的。」
他莊嚴地向哈考特·托爾博伊斯鞠躬,向那把臉埋藏在手掌裡的女士鞠躬。
他滯留片刻,瞧瞧托爾博伊斯小姐,心中估量著她會抬起頭來看看,會作出一些手
勢,或表示出一些想留住他的願望的。
托爾博伊斯先生按鈴叫那不動聲色的僕人,僕人以莊嚴的態度送羅伯特到大廳門口,
如果是送他上刑場的話,這種態度倒是完全協調一致的。
「她就像她的父親,」奧德利對那垂倒的腦袋看了最後一眼,心中想道。「可憐的
喬治啊,你在這個世界上必須有一個朋友,因為你沒有什麼人愛你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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