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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密切監視

  十一月末的一個陰霾的上午,黃色的霧低低地瀰漫在平坦的牧場上,牛群盲目地在 昏暗中摸索前進,愚蠢地撞在黑色的沒有葉子的樹籬上,或是跌倒在迷濛霧氣中看不清 楚的溝渠裡;鄉村教堂在搖晃不定的光芒中隱約露出棕色的骯髒的形象;在半明半暗之 中,每一條曲折的小徑,每一個茅舍的門,每一個三角牆頂,每一個灰色老煙囪,每一 個鄉村孩童和每一隻流離失所的雜種狗,看上去外貌都是離奇古怪的。就在這樣的時刻, 菲比馬克斯和她的堂兄盧克,穿過奧德利的教堂庭院走去,出現在一個哆哆嗦嗦的副牧 師面前。這位副牧師的白色法衣被晨霧所滲透,披在身上,顯出不少潮濕的皺痕,而等 候了新郎與新娘達五分鐘之久,更沒有使他心平氣和起來。
  盧克·馬克斯穿著不合身的禮服,看上去絲毫也不比他穿平常衣服更加漂亮;但菲 比穿了一件灰色的、瑟瑟有聲的、精美絲綢衣裳(她的女主人曾經穿過五六次光景), 據幾位婚禮的目睹者說,看上去倒很有爵士夫人的風度。
  一位朦朦朧朧、隱隱約約的夫人;輪廓不分明,色彩不鮮明;眼睛、頭髮、容貌、 衣衫,在十一月霧靄籠罩的昏暗光線裡,全都融成一團蒼白而不確定的形體,一個迷信 的陌生人會把這新娘錯認作幽靈--早已死去的、埋葬在教堂墓穴裡的另一位新娘的幽 靈。
  盧克·馬克斯是這個場合的英雄人物,他可很少想到這一切。他搞到了他所選中的 妻子,達到了生平夢寐以求的目的--一家小旅館。爵士夫人提供了必不可少的七十五 英鎊,給他買下了一個孤寂小村中央的一家小旅館。連同旅館中淡色啤酒和烈性酒的存 貨,以及生財設備和生意信譽。這小旅館坐落在一個叫做斯坦寧丘的小山上、它看上去 不是一幢十分漂亮的房子;倒有一種歪歪斜斜、飽經風霜雨雪的模樣兒,因為給它遮蔭 的只有四五棵光禿禿的、長過了頭的白楊樹。那些樹生長得太快,超過了它們本身的生 命力,結果便露出一種枯萎孤寂的模樣來了。風自有一套它自己的對付這城堡旅館的辦 法,而且時常殘酷地運用它的力量。是風連續攻擊和糾纏著下房和馬廄的低矮的茅草屋 頂,刮得它們耷拉下來、向前傾斜著,彷彿一頂低垂的帽子耷拉在一個農村流氓的前額 上;是風搖撼著狹窄窗扉前的木頭遮板,搖得它們格格作響,終於折斷破損,懸掛在生 �蛌獄Ы鴗W;是風吹倒了鴿子棚,吹斷了冒失地豎起來觀測風力風向的風信標;是風藐 視任何小不點兒的木頭棚架,或攀緣植物、小陽台,以及不論什麼樸實的裝飾物,在一 陣奚落一切的憤怒中,把它們都撕裂了吹散了;是風把蒼苔分泌液塗在變色的灰泥牆面 上;總而言之,是風震撼、毀壞、撕裂、蹂躪那一堆搖搖欲墜的建築物,然後呼嘯著飛 馳而去,為它那毀滅性的力量而狂歡狂鬧,得意揚揚。垂頭喪氣的房屋所有人,漸漸地 對於跟這強大的敵人作長期搏鬥感到厭倦了,就聽任風隨心所欲地摧殘破壞,於是城堡 旅館便慢慢地變得破破爛爛了。然而,房子的外邊兒固然損壞不少,房子裡邊兒的生意 倒並沒清淡多少。身強力壯的、趕著牲口上市的買賣人都到小酒吧來歇腳喝酒;富裕的 農民在低低的鑲著護壁板的客廳裡消磨黃昏、漫談政治,而他們的馬兒在歪歪斜斜的馬 棚裡咀嚼一些用發霉的稻草拌和著勉強可吃的豆子的可疑飼料。有時候,甚至奧德利狩 獵隊也在城堡旅館歇腳,飲馬餵馬;遇上永遠忘不了的盛大場合,這個狩獵隊的主人竟 會預訂一席正餐,招待大約三十位左右的紳士,其要求之高貴,使旅館老闆高興得幾乎 發瘋了。
  所以,對於外觀美麗絲毫不操心的盧克·馬克斯,覺得自己成了斯坦寧丘上城堡旅 館的老闆,真是鴻運高照。
  一輛二輪運貨馬車在霧中等候著送新娘和新郎到他們的新家去,少數幾個從菲比孩 提時起就認識她的純樸村民正在教堂院子門口徘徊,他們要跟菲比告別。她蒼白的眼睛, 流過淚之後,更加蒼白了,而圍繞眼睛的眼眶是紅紅的。新郎對於這種露出內心情緒來 的行為則十分惱火。
  「姑娘,你哭哭啼啼是什麼緣故?」他憤憤地說道。「如果你不想嫁給我,你早該 告訴我了。我總不是要謀殺你吧,不是嗎?」
  他對她說話時,侍女索索發抖,她拉住小巧的綢披風緊緊裹著身體。
  「你在這兒穿這種華麗衣裳是要冷的,」盧克說道,瞪眼瞧著她那身昂貴的衣裳, 表情裡毫無善意。「女人幹嗎不能按照自己的身份穿衣打扮?我要告訴你,你休想叫我 掏錢給你做絲綢袍子。」
  他把那顫慄的姑娘扶進運貨馬車,用一件粗劣的大衣裹在她身上,便驅車穿過黃色 霧靄馳去了,背後傳來兩三個聚集在大門口的頑童的有氣無力的歡呼聲。
  從倫敦雇來一個新的侍女代替菲比·馬克斯侍候爵士夫人--那是個浮華艷麗得過 分的姑娘,穿一件黑色緞子槍子,帽子上綴一條玫瑰紅的緞帶,她尖刻地抱怨奧德利莊 院府邸枯燥乏味。
  然而,聖誕節給雜亂無章的老宅帶來了客人。一個鄉紳及其肥胖的妻子住進了掛毯 室;興高采烈的小姑娘在長長的走廊裡跳跳蹦蹦,來來去去;年輕的男子從花格窗裡向 外張望,守候著南風和多雲的天空;寬敞的老馬廄裡沒有一間分隔欄是空的了;院子裡 建起了臨時的鍛爐,準備給打獵的馬兒釘蹄鐵;猜猜而吠的狗兒用它們的永遠不斷的吠 聲把這個地方弄得喧鬧嘈雜;奇裡古怪的僕役們成群地聚集在頂樓上;隱藏在尖尖的三 角屋頂下面的每一個小窗扉裡,離奇古老的屋頂下的每一個老虎窗裡,各自在冬夜裡閃 爍著燭光;夜間行走的陌生人,突然之間遇到奧德利莊院府邸,被這個地方的燈光、聲 音和熙熙攘攘所迷惑,很可能輕易地重蹈年輕的馬洛的覆轍,把好客的府邸當作一個優 秀的老式旅館。自從最後一輛郵車及其騰躍的駑馬作了最後一次鬱鬱不樂的旅行,進入 收購廢舊車船和無用牲口的商人的院子以來,這樣的老式旅館早已在這大地上消失無遺 了。
  羅伯特·奧德利先生也是來客中的一位,他是到埃塞克斯來過狩獵季節的,旅行皮 箱裡隨身帶來了六七部法國長篇小說,一匣雪茄煙,還有三磅土耳其煙草。
  那些誠實的年輕鄉紳們,整個兒早餐時間都在高談闊論:什麼小雌馬「荷蘭飛人」 和小馬駒「沃爾蒂熱」呀1;七小時縱馬奔馳三個郡的光榮競賽呀;騎了蔽日的駑馬夜 行三十英里返家呀;有的還從擺得齊全的宴會桌上站起身來,口中塞滿冷牛腰肉,跑出 去瞧那脫骱的馬髕,瞧扭傷的前臂或剛從外科獸醫那兒回來的小馬駒--他們把羅伯特 ·奧德利先生丟在一邊,把他當作一個什麼話也完全不值得同他講兩句的人物,讓他無 所事事地守著一片塗了橘子醬的麵包。
    1這是一對齊名的、經常獲勝的賽馬。一八五一年它們在約克郡的一場比賽中出了 名(沃爾蒂熱獲勝)後,經常被相提並論。
  年輕的大律師帶來一對小狗;那位曾經花五十英鎊買一頭短毛大獵犬,而且居然在 成交之前長途跋涉二百英里去瞧三頭一組的塞特種獵狗的鄉紳,如今大聲嘲笑那兩頭可 憐巴巴的雜種狗了。一頭跟著羅伯特·奧德利穿過大法官法庭巷,走了霍爾邦的一半路 程;而它的同伴,乃是大法官從一個虐待它的、叫賣水果的小販手裡vi et armis1奪 過來的。而且,由於羅伯特還堅持要讓這兩頭可悲的言生呆在客廳裡他的安樂椅下面, 使爵士夫人十分惱火,正如我們所知道的,爵士夫人是憎恨一切狗兒的。所以,奧德利 莊院府邸上的來客們,都把從男爵的侄子看作是一種不傷害人的躁狂者之類的人。
    1此處引用西塞羅語,意為「訴諸武力」。
  前幾次訪問府邸時,羅伯特·奧德利曾經稍稍露面,參加快樂的客人們的遊戲。他 曾經騎著邁克爾爵士的一匹文靜的灰色小馬,緩步經過五六塊犁過的田地,上氣不接下 氣地勒馬站在一家農舍門口吁吁喘氣,因而那天上午他表示無意再跟著獵狗馳騁了。他 甚至曾經費了好大的勁兒穿上一雙溜冰鞋,要想在魚池凍結的冰面上轉個彎兒,初試身 手便不光采地倒了下來,心平氣和地直挺挺地仰天躺在冰上,一直躺到旁觀者覺得應該 把他扶起來的時候。在一次早晨的馳騁裡,他曾經在一輛狗拖車裡佔據了後座,他強烈 地抗議把他拉上山去,而為了重新調整座墊,他每隔十分鐘就要求停車一次、然而,今 年他對這些個戶外遊戲,哪一種也不覺得有興趣。他把他的時間全都在客廳裡逍遙地消 磨掉了,他按照他自己的懶懶散散的方式,使自己與爵士夫人以及艾麗西亞融洽相處。
  奧德利夫人用優美而有點兒孩子氣的方式對待她侄子的慇勤,崇拜她的人都覺得她 這種方式是迷人的;但艾麗西亞卻對她堂兄的這種轉變頗為憤怒。
  「鮑勃,你始終是個可憐巴巴的沒精打采的人。」年輕的小姐穿著女式騎裝,吃過 狩獵早餐之後--羅伯特沒參加,他寧可在爵士夫人的閨房裡喝一杯茶--跳跳蹦蹦地 走進客廳,鄙夷地說道:「今年我可不知道你碰上什麼了。你除了幫奧德利夫人繞一絞 絲線或是給她讀一首了尼生的詩之外,簡直毫無用處。」
  「我的親愛的、急躁的、衝動的艾麗西亞,別發脾氣啊;」年輕男子懇求道。「一 個結論並不是一個裝了五道柵欄的大門;在你策馬田野追蹤一頭不幸的狐狸時,你讓你 的雌馬阿塔蘭塔盡情馳騁,但你作出這種判斷卻無需如此盡興隨意。奧德利夫人使我產 生興趣,而我伯父的郡裡的朋友們卻不然。艾麗西亞,這樣的回答總夠了吧?」
  奧德利小姐鄙夷他稍為把頭一昂。
  「鮑勃,我還能指望從你那兒得到什麼別的回答呢,」她不耐煩地說道:「但,務 請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消遣吧,整天懶洋洋地躺在安樂椅裡,讓那兩頭可笑的狗睡在你膝 上吧;用你的雪茄煙熏污爵士夫人的窗簾吧;用你那愚蠢而沒精打采的面部表情使府邸 裡人人厭煩吧。」
  羅伯特·奧德利先生聽到這長篇激烈的演說,他那漂亮的灰色眼睛睜得大到了極限, 無可奈何地瞧著艾麗西亞小姐。
  年輕的小姐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用馬鞭子抽打女式騎裝的下擺。她的眼睛裡閃爍著 憤怒的火花,光潔的棕色皮膚下透出猩紅欲燃的光采。年輕的大律師從這些個症候上看 明白了他的堂妹是處在一陣盛怒之中。
  「是的,」她重複道,「就是你那愚蠢而沒精打采的面部表情。羅伯特·奧德利, 你可知道,儘管你做出種種虛假的和藹可親來,你其實是滿腦子自高自大和國空一切; 你瞧不起我們的種種娛樂;你掀掀你的眉毛,聳聳你的肩膀,你把你的背脊往椅子上一 靠,你假撇清,不理會我們,也不參加我們的娛樂。你是個自私自利的、鐵石心腸的、 喜歡奢侈享樂的人--」
  「艾麗西亞!啊--呀--天哪!」
  晨報從他的手裡掉下來了,他坐在那兒無力地瞧著攻擊他的人。
  「是的,目私自利,羅伯特·奧德利!你把半饑半飽的狗兒弄回家來,因為你喜歡 半饑半飽的狗兒。你俯下身來,拍拍村子裡街上的每一頭毫無用處的狗兒的腦袋,因為 你喜歡毫無用處的狗兒。你注意小娃娃們,給他們半個便士,因為這麼給錢使你自己高 興。然而,當可憐的哈里·托爾斯爵士講一個愚蠢的故事,你就把眉毛掀得老高老高, 用你那懶洋洋的傲慢無禮的眼神,瞧得這可憐人難堪得臉色都變了。至於你的和藹可親 呢,你會讓人家接你一拳,為了這一拳而說聲『謝謝』,卻不肯使出勁來揍還他一拳; 你不肯勞駕走上半英里,去為你最親愛的朋友效勞。若論價值,哈里爵士一個抵得上你 二十個,儘管他寫信給我,問起我那母馬阿塔蘭塔扭傷的地方可曾復原。他不會拼寫, 也不會把眉毛掀高到頭髮根,然而他會為了他所熱愛的姑娘赴湯蹈火;而你--」
  羅伯特本來充分準備讓他的堂妹大發雷霆,艾麗西亞也彷彿就要作出最強大的攻擊, 可就在這個時刻,這個年輕的小姐在精神上卻全部崩潰,突然淚水泉湧了。
  羅伯特從安樂椅裡跳起身來,把地毯上的狗兒都踢翻了。
  「艾麗西亞,我的親愛的,你怎麼啦?」
  「是-我-帽子上的羽毛戳到眼睛裡去了,」他的堂妹嗚嗚咽咽地說道,羅伯特還 沒有能調查清楚這話的真假,艾麗西亞已經從房間裡竄出去了。
  奧德利先生正準備跟著她跑出去時,他聽到了下邊兒院子裡她說話的聲音,混雜在 馬蹄得得聲以及來客、馬伕、狗兒的喧嘩聲裡。哈里·托爾斯爵士,鄰近一帶身份最高 貴的年輕運動員,在艾麗西亞跳上馬鞍時,正好用手托住了她的玲瓏小腳。
  「天哪!」羅伯特望著這伙快樂的騎手在拱門下漸漸消失,大聲叫道。「這一切是 什麼意思呢?她騎在馬上的風度,多麼嫵媚動人!好一個俊俏的身段,好一張優美、坦 率、棕色裡透出玫瑰紅來的臉;卻撲向這麼一個傢伙,連一點兒反感也沒有。這就是聽 任一個姑娘跟著獵狗奔跑的結果。她學會了觀察人生中的一切,就像她在六英尺的木柵 欄或矮籬笆上觀察事物一般;她穿過人世間就像她穿過鄉村一般--筆直向前,超越一 切。如果她是在無花果樹法院培養大的,她也會成為這樣一個好姑娘的!如果我結了婚, 生了女兒(但願老天爺預先防止這種遙遠的萬一之事),她們該在文件大樓裡受教育, 在法學協會的花園裡作她們單獨的體操訓練,在她們可以結婚之前,她們不得走出大門 一步,她們結婚時我才帶她們穿過艦隊街,直奔聖鄧斯坦教堂,直接送到她們的丈夫手 裡。」
  羅伯特·奧德利先生用諸如此類的反覆思索消磨他的時間,直到爵士夫人重新進入 客廳方才停止。爵士夫人穿著精美晨服,氣色鮮艷,容光煥發,金黃鬈發上閃爍著洗澡 時的香水,雙臂捧著絲絨封面的速寫簿。她把一個小小畫架放在靠窗的一張桌子上,自 己便在桌前坐下了,開始在調色板上調著顏料。羅伯特從半閉的眼睛裡瞧著她。
  「奧德利夫人,你確信我的雪茄不會打擾你嗎?」
  「噢,不,確實是這樣;我對煙草氣味完全習慣了。我住在外科醫生道森家時,他 整個兒晚上都在抽煙哩。」
  「道森是個好人,不是嗎?」羅伯特漫不經意地問道。
  爵士夫人突然發出悅耳的源源不絕的大笑聲。
  「最可貴的好人,」她說。「他一年付給我二十五英鎊--你想想看--那就是一 季度六個半英鎊。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我收到的錢--六個邋遢陳舊的硬金幣,一小堆亂 七八糟的髒銀幣,直接從外科手術室的錢櫃裡拿來的!當時我得到那錢是多麼高興啊; 而現在--我一想到這事就禁不住哈哈大笑--我正在使用的水彩顏料,在溫莎和牛頓 的鋪子裡每種就要花上一個金幣--胭脂紅和佛青要三十個先令。前天我給了道森夫人 一件我的綢衣服,這可憐的婦人竟吻了我,而外科醫生把那卷衣服藏在他的大衣裡邊帶 回家去了。」
  爵士夫人想到此事便高興地哈哈大笑了好久。她的顏色調好了;她在臨摹一張水彩 速寫,畫的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特納1風味的氛圍裡的一個難能可貴地美麗的意大利農民。 那幅速寫快要完成了,她只要用她那最精緻的黑貂尾毛製成的畫筆,稍稍描上最關鍵的 幾筆就成了。她循規蹈距地作著準備,從斜刺裡瞧著那水彩畫。
    1特納(1775-1851),英國風景畫家。
  在這一段時間裡,羅伯特·奧德利先生的眼睛始終專注地凝視著她俊俏的臉。
  「這是一大變化,」隔了好久,爵士夫人很可能忘掉了她剛才所講的話時,他倒開 口道:「這是一大變化!有些女人要完成像這樣的大變化,可要大費周章哩。」
  當露西·奧德利突然定睛瞧著年輕大律師時,她那澄澈的藍眼睛睜得大大的。冬天 的陽光,從邊上的窗子裡射進來,完全落在她的臉上,把這對美麗眼睛的蔚藍色照亮了, 直照得眼睛的顏色彷彿在藍色和綠色之間搖曳閃爍,就像大海的乳白色在夏季白晝裡變 幻一樣。小巧的畫筆從她的手裡掉了下來,污損了位於一大圈紅色湖水下方的那張農民 的臉。
  羅伯特·奧德利正在用他那謹慎的手指微妙地耐心處理雪茄煙裡弄皺的煙葉。
  「大法官法庭巷街角上的我那老朋友並沒像往常那樣把好的呂宋雪茄給我,」他喃 喃自語道。「如果你抽煙的話(我聽說許多女人在玫瑰花下抽一支文靜溫和的煙),我 親愛的伯母,選擇雪茄煙可要小心謹慎。」
  爵士夫人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拾起畫筆,對羅伯特的忠告報之以哈哈大笑。
  「奧德利先生,你真是古里古怪的人物!你可知道,你有時真使我困惑不解--」
  「我可不及你,你使我更加困惑不解啊,我親愛的伯母。」
  爵士夫人收拾好了顏料和速寫簿,便在另一個離羅伯特·奧德利很遠的窗子下深四 進去的空檔裡坐下來,用柏林的彩色羊毛做一件大作品--一件繡品,十年或十二年前 的珀涅羅珀們1都很喜歡在這方面施展她們的聰明才智--她繡的是《在博爾頓修道院 裡度過的往昔》。
    1在希臘神話裡,珀涅羅珀是奧德修斯的忠實的妻子,這裡借這個典故泛指忠貞不 貳的妻子們。用柏林的彩色羊毛製作繡品,在當時的貴族家庭裡曾經流行一時。
  爵士夫人坐在窗戶的漏斗形空檔裡,同羅伯特·奧德利之間隔著整個房間的距離, 所以這年輕男子只能偶然瞥見爵士夫人秀麗的臉,由蓬鬆金髮象光環一樣包圍著的臉。
  羅伯特·奧德利已經在莊院府邸裡待了一個禮拜,但迄今他也好、爵士夫人也好, 都不曾提到過喬治·托爾博伊斯的姓名。
  可是,今天早晨,在通常的話題講完以後,奧德利夫人問起了她侄子的朋友-- 「那一位喬治--喬治--」她吞吞吐吐地說道。
  「托爾博伊斯,」羅伯特提示道。
  「是的,必定是的--喬治·托爾博伊斯。順便說說,一個獨一無二的名字,而且, 根據各方面的說法,肯定是,一個獨一無二的人。你最近見到過他嗎?」
  「從九月七日起,我就沒見過他--那天,我在村子另一頭的草地上睡熟了,他丟 下我走掉了。」
  「哎呀!」爵士夫人大聲說道,「這位喬治托爾博伊斯先生必定是個奇怪的年輕人! 請你把經過情況都告訴我吧!」
  羅伯特用幾句話,講了他對南安普敦的訪問,他的利物浦之行,以及兩個不同的結 果,爵士夫人十分注意地細聽著。
  為了更好地講故事,年輕男子離開了他的椅子,穿過房間,在面對奧德利夫人所坐 的窗戶空檔的地方就座。
  「那麼,你從這種種情況裡得出了什麼推論呢?」爵士夫人停頓了一會兒後,問道。
  「我覺得這是一大神秘事件,」他回答道,「我幾乎不敢從中引出任何結論;但在 朦朧之中我認為我能摸索到兩個推測,在我看來,這兩個推測似乎是幾乎可以肯定無疑 的了。」
  「這推測是--」
  「第一,喬治·托爾博伊斯從來沒有到南安普敦之外的地方去過。第二,他壓根兒 從未去過南安普敦。」
  「但你是追蹤而去南安普敦的。他的岳丈已經見過他啊。」
  「我有理由懷疑他的岳丈為人是否正直可靠。」
  「天啊!」爵士夫人憐憫地叫道。「你講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呢?」
  「奧德利夫人,」年輕男子嚴肅地答道。「我從來沒有執行過一個大律師的業務。 我曾經在律師這個行業裡登記註冊,登記的會員負有莊嚴的責任,還要盡神聖的義務; 而我卻躲避這些責任與義務,就像我躲避這煩惱人生的一切勞累一樣;然而,我們有時 也被迫進入我們最想避免的境地;我發覺自己最近也被迫考慮起這些事情來了。奧德利 夫人,你可曾研究過『情況證據』的學說嗎?」
  「你怎麼能要求一個可憐的小婦人懂得這種令人厭惡的東西呢?」爵士夫人叫道。
  「『情況證據』,」年輕男子繼續說道,彷彿他沒聽到奧德利夫人的插話,「這個 神奇的結構,是用那些在範圍之內的每一點上搜集來的稻草做成的,可它又強大有力, 足以把一個人絞死。在那些細微末節之上,說不定有時倒高懸著某種邪惡的、不可思議 的事件的秘密,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也無法解釋的秘密!一張紙頭的碎片;一件破衣服的 殘片;一個從外套上掉下來的扣子;一句從罪犯的過分謹慎的嘴裡不慎漏出來的話;一 封信的片段;一扇門的關上或開啟;一個出現在窗簾上的影子;一個時刻的精確性…… 上千個無足輕重得連罪犯自己也忘掉了的情況,卻由偵探官員的科學方法鑄成了神奇鎖 鏈上的鋼鐵環節;啊,絞刑架豎立起來了,嚴肅的喪鐘聲響徹了淒涼的暗淡晨曦,罪人 雙腳底下的活板軋軋的響,罪行受到了應得的懲罰。」
  爵士夫人靠近直欞窗坐著,窗上彩繪紋章的紅紅綠綠的淡淡陰影落在她的臉上;然 而她臉上所有天然的色彩都已消失,只留下陰森森的一片蒼白。
  她不出聲地坐在椅子裡,腦袋向後靠在琥珀色錦緞墊子上,她小巧的雙手無力地垂 在膝上--奧德利夫人已經昏過去了。
  「範圍一天天的縮小了,」羅伯特·奧德利說道,「喬治·托爾博伊斯從來沒有到 過南安普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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