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治·托爾博伊斯的鰥夫生涯第一年過去了,帽子上那困深色黑綸紗淡化成為棕色
和鐵�蛈滮F;當另一年八月份最後一個熾熱的白晝暗下來時,他正坐在無花果樹法院中
那安靜的事務所裡抽著雪茄,就像去年一樣。而去年他對悲痛的恐懼還是全新的,人生
的每一個目標,不論多麼渺小或多麼重要,似乎都浸透著他那一大苦惱。
但這位大個兒退伍龍騎兵熬過了十二個月的痛苦,儘管說起來一言難盡,他看上去
倒並不因此更加糟糕。天知道辛酸的失望引起了什麼內心的變化!當他夜間躺在床上輾
轉難眠,想起他在追求財富時拋棄了妻子、而妻子又沒有活到分享財富的福,天知道什
麼樣的悔恨和自責之痛沒有折磨過喬治誠實的心。
有一次,他們在國外旅行時,羅伯特·奧德利冒險祝賀他恢復了精神。他發出一陣
苦澀的大笑。
「鮑勃,你可知道,」他說,「我們有些夥伴在印度受了傷,回國時身體裡還留著
子彈。他們絕口不談子彈的事,他們身體粗壯、精神飽滿,看上去挺好,也許,就像你
或我一樣;可是,天氣每一次變化,不論多麼微小,大氣壓每一次變動,不論多麼微不
足道,總是帶來他們舊日創傷的疼痛,其厲害的程度,永遠同他們在戰場上所感受到的
一模一樣。鮑勃,我有我的創傷;我身體裡仍舊留著子彈,我要把它帶到棺材裡去了。」
旅行者在春季裡從聖彼得堡回來,喬治又寄寓於他的老朋友的事務所裡,只是時而
離開一下,跑到南安普敦去看一看他的小男孩兒。他總是滿帶著玩具和糖果,去送給那
個孩子;然而,儘管如此,小喬治可不情願跟他爸爸十分親密,因而年輕父親的心裡極
為難受,他開始認為他連自己的孩子也喪失掉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呢?」他想,「如果我把他從他外公身邊帶走,我會傷了他的心;
如果我讓他留在老頭兒身邊,他會長大成為一個陌路人,對那偽善的嗜酒老漢會比對他
自己的父親更加關心。可是,再說呢,一個像我這樣笨拙遲鈍的龍騎兵,對這樣一個孩
子,能有什麼作為呢?除了教他抽煙,教他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天遊蕩之外,我還能教他
什麼呢?」
去年八月三十日,喬治在《泰晤士報》上看到他妻子去世的訃告,如今週年忌日首
次來臨,年輕人便脫掉黑衣服,取下帽子上陳舊的黑紗,並且把他的喪服收進箱子裡去
了。他在這箱子裡還藏著他妻子的一疊信,以及她死後從她頭上剪下來的一束頭髮。羅
伯特·奧德利從來沒有看見過那疊書信或那束柔軟的長髮;事實上,自從那天在文特諾
瞭解她患病的全部細節後,喬治再也不曾提起過他去世的妻子的名字。
「喬治,今天我要寫信給我的堂妹艾麗西亞,」就在八月三十日那天,年輕的大律
師說道。「你可知道,後天便是九月一日了?我要寫信告訴她,我們兩人行將奔赴莊院,
打它一星期的獵。」
「不,不,鮑勃;你自個兒去吧;他們不需要我,我還是--」
「把你自己埋在無花果樹法院,一個伴兒也沒有,只有我的狗和金絲雀!不,喬治,
這種事情你絕對別幹。」
「可是我不喜歡打獵。」
「難道你以為我喜歡打獵嗎?」羅伯特大聲說道,露出可愛的天真神態。「呀,朋
友,我連鷓鴣和鴿子都分不清;今天或許是四月一日而不是九月一日,我也絲毫不在意。
我生平從來沒有打過一隻鳥,我的槍倒重得壓痛我的肩膀。我到埃塞克斯去,只是為了
換換空氣,吃點好菜,看看我伯父誠實而漂亮的臉。此外,這一回,對我還另有個引誘
力,我要去見見這位美發典範,我的新伯母。喬治,你和我同去吧?」
「好吧,如果你確實要我去的話。」
他的悲痛第一次發作是短促而猛烈的,此後便採取了文靜的形式,他像個孩子一樣
俯首聽命於他的朋友的意願;隨時準備到不論什麼地方去,或者去幹不論什麼事,他自
己可從來不享受其中的樂趣,或者從來不是為了要享受什麼樂趣,只是以其單純天性所
獨具的,那種失望的、沉默的、不抱怨、不引人注目的順從態度,參加別人的賞心樂事。
但,郵車回來時帶來一封艾麗西亞·奧德利的信,說是莊院府邸那兒無法接待兩位年輕
人。
「這兒有十七個空房間,」年輕的小姐用憤怒奔放的筆跡寫道,「可儘管如此,我
的親愛的羅伯特,你不能來:因為爵士夫人,已經在她愚蠢的腦袋裡打定主意,她病得
不能招待客人(她的病不比我多),她不能接待紳士們(她說是粗魯的大漢)住在府邸
裡。請向你的朋友托爾博伊斯先生道歉,並且告訴他,爸爸希望在狩獵季節看到你們兩
位。」
「儘管如此,爵士夫人的裝模作樣和大恩大德還是沒法兒把我們擋在埃塞克斯之
外。」羅伯特說道,隨手把信紙捻成供他那海泡石大煙斗點火的紙捻兒。「喬治,我告
訴你我們怎麼辦;在奧德利有個美妙的旅館,鄰近有許多釣魚的地方:我們就到那兒去
玩它一個星期。釣魚要比打獵好得多;你只要躺在河岸上,眼睛盯住釣絲;我並沒看到
你經常釣到點兒什麼,可釣魚本身使你非常愉快。」
他說話時把那捻起來的信紙伸到壁爐裡忽明忽滅的微弱火星上,接著他又改變主意,
從容不迫地用手把這揉皺的信紙展開撫平。
「可憐的小艾麗西亞!」他沉思地說道:「很難用這種騎士風度來對待她的信--
我要把信保存起來。」羅伯特·奧德利先生這麼說著,就把信紙放回信封裡,然後把它
丟進他寫字桌上標明「要件」的一個文件架裡。天知道在這獨特的文件架裡放了什麼奇
裡古怪的文件,但我認為其中不大會有什麼重大司法價值的東西。如果有什麼人在當時
告訴這位年輕的大律師:他的堂妹的一封短簡,那麼簡單的一件東西,今後有朝一日會
變成可怕的證據之鏈中的一個環節,慢慢地來證實那與他始終攸關的、獨一無二的刑事
案件,那麼,羅伯特·奧德利先生會把他的眉毛掀得比平常稍為高一點兒了。
所以,這兩個年輕人第二天便帶著一隻旅行皮箱以及釣竿和用具等,離開倫敦,到
達零落、守舊、迅速衰敗的奧德利村,及時地在太陽旅館訂了一頓精美的正餐。
奧德利莊院的府邸距離奧德利村大約四分之三英里,正如我已經說過的,深藏在一
個山谷裡,關閉在茂盛的成材的樹林之中。你只能從一條支路走到那兒,一路上兩邊都
是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好比紳士邸園裡的林蔭道。儘管它富於種種田園之美,但對
於以往的露西·格雷厄姆小姐那樣生氣勃勃的人物說來,它可是個夠憂鬱沉悶的地方了;
不過,慷慨的從男爵已經把這灰色的古老府邸,為他的年輕妻子改造成了一個小小的王
宮,而奧德利夫人是那麼快樂,就好像是一個被新穎昂貴的玩具包圍著的孩子一樣。
在她交好運的時期裡,正如在她過去寄人籬下的日子裡一樣,不論她走到哪兒,她
彷彿把陽光和歡樂也隨身帶去了。儘管艾麗西亞小姐毫不掩飾地鄙視她繼母的那種稚氣
和輕桃,露西還是比從男爵的女兒更受人愛慕和讚美。那份稚氣本身便具有一種沒有什
麼人能抗拒的魅力。一種嬰兒的天真和坦率,使奧德利夫人白皙的臉因而容光煥發,而
且還從她那大大的水汪汪的藍眼睛裡閃耀出光芒來。玫瑰紅的嘴唇,精緻的鼻子,濃密
的美妙鬈發,都給她的美麗生色,為她保持了青春和嬌艷的最高境界。她承認她已二十
歲,可是很難相信她會超過十七歲。她愛穿厚實的絲絨衣服和筆挺的瑟瑟有聲的綢緞衣
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像個去參加化妝舞會的女孩子,而她體態嬌嫩,這樣一打扮,真
是稚氣十足,彷彿剛從幼兒園裡出來似的。她的一切娛樂都是孩子氣的。她厭惡讀書或
作任何鑽研,她熱愛社交;與其獨自一人,她寧可把菲比·馬克斯引為心腹;她在她奢
華的化妝室裡,懶洋洋地靠在一隻沙發上,跟這姑娘討論她要在某一個宴會上穿的一件
新衣裳,或者坐著和這姑娘閒談,珠寶匣放在身旁綢緞墊子上,邁克爾爵士送的少物擺
在她的裙兜裡,而菲比·馬克斯則一件又一件的數著女主人的珍品,無限羨慕。
她曾在切爾姆斯福特和科爾切斯特的幾個公開的舞會上露面,立刻便確立了「郡中
美女」的名聲。她的高貴地位和華美住宅使她滿心歡喜;種種恣意任性得到滿足,種種
異想天開得到縱容;不論走到哪兒都受到艷羨和奉承;她溺愛她的慷慨大方的丈夫;他
給她的脂粉錢極為闊綽;沒有窮親戚來打擾她,求她資助或庇護--整個埃塞克斯郡很
難找出比奧德利夫人露西更有福氣的人物了。
兩個年輕人在太陽旅館一個幽靜的起居室裡悠閒地面對著餐桌。窗子大開著,他們
就餐時鄉村的新鮮空氣直吹到他們的易上。天氣宜人,樹林裡的葉子這兒那兒微微亮出
早秋的色彩,有些田裡依舊挺立著黃黃的麥子,另外一些日裡的麥子則在發亮的鐮刀下
倒下了;而在狹窄小巷裡,你遇到胸膛寬闊的馬兒拉著運貨大馬車,正在把豐收的金色
莊稼運回家去。對於在炎熱的盛夏之月裡禁錮在倫敦的任何人說來,在初次嘗味的田園
生活裡,自有一種難以描摹的、感覺上的喜不自勝之情。喬治·托爾博伊斯感受到了這
一點,於此體會到了貼近賞心悅目的境界,那可是他妻子去世後直到今天才領略到的。
他們吃完正餐時,鐘打了五下。
「喬治,戴上你的帽子吧,」羅伯特·奧德利說道:「莊院府邸裡要到七點鐘才吃
飯;我們有富裕時間出去散散步,瞧瞧這占老的地方和它的居民。」
旅館老闆拿著一瓶酒走進房間,年輕人說話時,老闆抬頭看了看。
「奧德利先生,對不起,我沒聽清楚,」他說,「可是,如果你要去看望你的伯父,
你此刻便到莊院府邸裡去就會浪費時間了。邁克爾爵士和夫人以及艾麗西亞小姐,都到
喬萊去看賽馬了,他們很可能不到近八點鐘不會回來。他們口家時必定要在旅館門口經
過的。」
在這種情況下,當然到莊院去也沒有用了,所以兩個年輕人便在村子裡閒逛,先看
看老教堂,然後再踏勘他們第二天要去釣魚的溪流,他們用這個辦法消磨時間,直到七
點鐘以後。七點一刻,他們回到旅館,坐在打開的窗子旁邊,抽著雪茄,眺望著安寧的
景色。
我們天天聽到鄉村裡發生謀殺案;野蠻而奸詐的謀殺案;由親屬的手暗下毒藥而釀
成慢慢發作的、曠日持久的痛苦;由於殘酷的打擊而造成突然的暴卒,作案的木棍就是
從枝繁葉茂的櫟樹上斫下來的,而櫟樹的陰影卻標誌著--安寧。在我所寫到的郡裡,
有人指給我看一個牧場,有個農民,在一個安靜的仲夏星期日的黃昏裡,就在這牧場上
把那曾經熱愛和信賴他的姑娘謀殺了;而到了現在,地上還留著這罪惡的污點,可這地
方的外貌還是--安寧的。七日曇1附近最糟糕的貧民窟裡曾犯過的罪行,沒有一樁不
是也在這可愛寧靜的田園風光裡發生的,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懷著一種溫柔而有點兒哀
愁的嚮往之情,眺望著這風光,而且還聯想到安寧哩。 1倫敦的一個地區,介乎不列顛博物館與特拉法爾加廣場之間的中途地帶。
暮色蒼茫時分,輕便雙輪馬車、輕便四輪馬車、單馬雙座雙輪馬車以及笨拙的農民
敞篷馬車,開始轔轔地進入鄉村街道,在太陽旅館的窗下經過;暮色更深時,一輛敞篷
的四駕馬車突然駛到搖晃著的招牌柱之下了。
那麼突然停在小旅館門前的,乃是邁克爾·奧德利的四輪四駕大馬車。有匹導馬的
挽具亂了套,前列左馬的馭者跳下馬來理順它。
「呀,那是我伯父啊!」大馬車停下來時,羅伯特·奧德利大聲叫道。「我要跑出
去跟他說話。」
喬治點上另一支雪茄,在窗簾的遮掩下,瞧著外邊兒那一行人馬。艾麗西亞背對著
馬匹坐在座位上,儘管是在昏暗之中,他還是看得出她是個漂亮的淺黑型女性;可是奧
德利夫人坐在馬車的那一邊,離旅館最遠,他根本看不見這位聞名已久的美發典範。
「呀,羅伯特,」邁克爾爵士看見他的侄兒從旅館裡冒出來,便大聲說道,「真是
喜出望外!」
「我的親愛的伯父,我不是來闖入府邸打擾你的,」從男爵用他自己獨特的熱情方
式跟他握手時,年輕的羅伯特說道。「埃塞克斯是我的故鄉,你知道,每年到了這個時
節,我總是有點兒懷鄉病;所以喬治和我下鄉來,住在這旅館裡,為的是釣它兩三天的
魚。」
「喬治--哪個喬治?」
「喬治·托爾博伊斯。」
「啊,他來了嗎?」艾麗西亞大聲說道。「我真高興;因為我很想見到這位年輕漂
亮的鰥夫,想得要命。」
「你想見見他,艾麗西亞?」她的堂兄說。「那麼,好極了,我這就去把他叫來,
立刻把他介紹給你。」
卻說奧德利夫人以其稚氣的、不假思索的方式,取得了對她那忠誠丈夫的完滿統治,
從男爵的眼睛長久離開他妻子俊俏的臉是十分難得的,他總是看著她的臉色行事。因此,
當羅伯特快要重新回到旅館裡去時,只需露西的眉毛稍為向上掀一下,臉上露出疲倦和
厭惡的嫵媚表情,就足以使她的丈夫明白:別介紹喬治·托爾博伊斯先生了,她不想受
到打擾。
「今夜不用介紹了,鮑勃,」他說,「經過長長的一天的歡樂熱鬧,我的妻子有點
兒疲倦了。明天帶你的朋友來吃飯,那時他和艾麗西亞就可以互相結識了。過來同奧德
利夫人說句話,然後我們就驅車回家了。」
爵士夫人疲倦之至,她只能甜甜地微笑,向她丈夫的侄兒伸出一隻戴著手套的小手
來。
「你明天來跟我們一起吃飯,把你有趣的朋友也帶來?」她用低低的疲倦的聲音說
道。她曾經是賽馬場上引人注目的主角,由於使勁兒風魔了半個郡的人士而精疲力竭了。
「她沒有用她那沒完沒了的嬌笑對待你,那可奇怪了,」艾麗西亞倚在馬車門上跟
羅伯特道晚安時,低聲說道:「但我敢說她是留到明天給你享受了。我想你跟其他人一
樣,也給她迷住了吧?」年輕的小姐十分尖刻地補充道。
「她確實是個好看的女人,」羅伯特用平淡的讚美口吻喃喃地說道。
「啊,當然啦!哦,羅伯特·奧德利,她倒是我聽到你說了句恭維話的第一個女人。
發覺你只能讚美蠟制玩偶,我真感到遺憾。」
可憐的艾麗西亞同她的堂兄曾經多次衝突,都是起源於他的這種特殊的氣質,這種
氣質使他完全心滿意足地和默默欣賞地度過他的生活,卻又在他的感情上全然排除了對
於任何事物的一星半點的熱情。
「至於他竟會落入情網,」年輕的小姐有時也思考過,「這種設想可太荒謬了。如
果世上的一切神仙都列隊站在他的面前,等待他蘇丹陛下拋手帕作出選擇,他也只會把
眉毛掀到前額中央,叫他們自己去爭奪的。」
然而,羅伯特生平第一次幾乎是熱情洋溢了。
「喬治,她是我生平見到的最俏麗的小女人了,」四駕大馬車疾馳而去,他回到他
朋友身邊,大聲說道。「那樣的藍眼睛,那樣的鬈頭髮,那樣令人陶醉的微笑,那樣小
巧玲瓏的女帽--上面的三色莫和閃爍金珠一陣搖晃,透過雲霧似的輕紗熠熠生光。喬
治·托爾博伊斯,我覺得自己像是法國小說裡的主人公了,我正在愛上我的伯母哩。」
鰥夫只是歎息,猛烈地把雪茄的煙從打開的窗口噴出去。也許他正在想到遙遠的過
去--事實上,也不過是五年多以前;但對他說來,如此年華是悄悄逝去了--當時他
第一次遇到了他三天前還為她在帽子上戴一圈黑經紗的女人。那些舊日的、難以忘懷的
種種感情,都回來了,連同產生這些感情的背景,一起回來了。他重新和他的軍官弟兄
們在破破爛爛的海濱的破破爛爛的碼頭上閒逛,聽一個慘淡經營的樂隊用短號奏些單調
低沉的曲調。他重又聽到古老的歌劇音樂,而她也重新靠在她的老父的手臂上,輕快地
向他走來,假裝著正在聽著音樂(裝得那麼嫵媚動人、賞心悅目,那麼嚴肅而又輕鬆),
六七個騎兵軍官張大著嘴巴讚賞她,她全然不知不覺。古老的遐想重新回來了,覺得這
樣的女人太美了,不宜生活在塵世或用之於塵世,而接近她就是在更高的大氣層裡散步,
呼吸更加純淨的空氣。從此以後,她便成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的母親。她躺在文特諾
的墓地裡,一年以前才由他購置了墓碑。他在這安靜的逐漸黑暗的房間裡想起這些往事
時,幾顆默默無聲的淚珠,慢慢地滴在了他的背心上。
奧德利夫人到家時累極了,她在餐桌上致歉早退,立刻回到她的化妝室去了,她的
貼身侍女菲比·馬克斯陪伴著她。
她對待這個侍女的態度有點兒變化無常;有時對她推心置腹,有時卻隱藏忌諱;然
而她是個寬大慷慨的女主人,這姑娘有種種理由對她的處境感到滿意的了。
這天晚上,她儘管很疲倦,興致倒是極高,她生動地敘述了賽馬的情況以及觀看賽
馬的同伴們。
「可是,菲比,我累死了,」不久以後,她說道。「在烈日下待了一天,我擔心看
上去必定像個嚇人的醜八怪了。」
奧德利夫人正站在鏡子面前解開衣服,鏡子的兩邊兒都點著蠟燭。她說話時眼睛完
全瞧著侍女,她的藍眼睛清澈明亮,她的玫瑰紅的稚氣的嘴唇攏成一個狡黠的微笑。
「爵士夫人,你的臉色稍為有點兒蒼白,」侍女答道,「可你看上去跟往常一樣俊
俏。」
「你說得對,菲比,」她說,身體驀地往椅子裡坐下去,頭髮向後甩到了侍女手裡;
侍女手中拿著刷子,站在那兒準備梳理夫人富麗的頭髮,以便她上床過夜。「你可知道,
菲比,我聽到人家說,你跟我長得很像?」
「爵士夫人,我也聽到人家這麼說過,」姑娘文靜地說道,「不過,說這種話的人
必定是十分愚蠢的,因為夫人您是個美人兒,而我是個可憐的平常人。」
「根本不是這樣,菲比,」嬌小的爵士夫人極妙地說道:「你確是像我,你的容貌
很好看;你只是缺少血色。我的頭髮是淡黃色裡閃著金光,而你的頭髮是黃褐色的;我
的眉毛和眼睫毛是深棕色的,而你的眉毛和眼睫毛幾乎是--我不想說破,但它們幾乎
是白色的,我的親愛的菲比;你的膚色是灰黃的,而我的膚色是淡紅和玫瑰紅的顏色。
沒有關係,只要用一瓶染髮藥水(就像我們在廣告上看到的那種),一管胭脂,你哪天
都可以打扮得同我一樣好看,菲比。」
她這樣嘮嘮叨叨地說了好久,說了上百件瑣瑣碎碎的事,並且嘲笑一些她在賽馬場
看到的人們,讓她的侍女聽了開心。她的繼大到化妝室裡來給她道晚安,發現主僕兩人
正在對白天的某一件奇遇哈哈大笑。艾麗西亞從來不同她的僕人熟不拘禮,她對爵士夫
人的輕浮無聊大為厭惡,退出房間去了。
「菲比,給我繼續梳理頭髮,」每逢侍女快要結束她的梳理工作時,爵士夫人總是
這樣說道:「我很喜歡同你閒聊。」
最後,她剛打發侍女去休息時,突然又叫她回來。「菲比·馬克斯,」她說,「我
要你幫我一個忙。」
「遵命,爵士夫人。」
「我要你明天早晨坐第一班火車到倫敦去一趟,替我辦一樁小事情。這之後,你可
以放一天假,因為我知道你在城裡有朋友,如果你照我的要求辦好了,而且緘口不言,
我就給你一張五英鎊的鈔票。」
「遵命,爵士夫人。」
「瞧瞧房門是否關嚴了,然後坐到我腳邊的小凳子上來。」
侍女遵命而行。奧德利夫人用她那白白胖胖的、珠光寶氣的手,撫平著侍女的色彩
暗淡的頭髮,思索了一會兒。
「你聽著,菲比。我要你辦的事是十分簡單的。」
事情確實很簡單,五分鐘就交代明白了,於是奧德利夫人退到臥室裡,舒舒服服地
蜷縮在鴨絨被下。她是個怕冷的嬌小姐,喜歡把自己埋在柔軟的綢緞和皮裘的覆蓋物之
下。
「吻我,菲比,」當侍女拉好帳子時,她說道。「我聽到邁克爾爵士在前客廳的腳
步聲;你出去時會遇到他,你不妨也告訴他,你明天早晨坐頭班車到弗雷德裡剋夫人那
兒去取我的衣服,我到莫頓修道院參加宴會時要穿的。」
第二天早晨奧德利夫人下樓去吃早飯是很晚了--已經過了十點鐘。她正啜著咖啡
時,一個僕人給她送來了一個封好的封套,一本要她簽名的簿子。
「一封電力傳送的信!」她大聲說道;因為更方便的「電報」這個詞兒那時尚未發
明。1「可能是什麼事情呢?」 1電報兩字,事實上是一八五八年開始使用的。
她抬起頭來,用張得大大的、恐懼的眼睛瞧著她的丈夫,好像有點兒害怕拆封似的。
封套上寫的是寄給寓居道森家的露西·格雷厄姆小姐的,而且是從鄉村裡轉過來的。
「讀吧,我的心肝,」他說,「別驚惶;也許沒有什麼重要事情。」
信是一位文森特夫人寄來的,她到道森家工作時曾經提到過這位小學女教師。這位
老師病得厲害,要求她過去的學生去瞧瞧她。
「可憐的人兒!她始終有意思把她的錢留給我,」露西露出悲傷的微笑,說道。
「她從來沒聽說過我交了好運。親愛的邁克爾爵士,我必須去見她。」
「親愛的,當然必須去的。如果她在我可憐的姑娘處於逆境時待她很好,那麼她就
有權要求她在富貴時永遠不把她忘卻。戴上你的帽子吧,露西;我們還來得及趕上特別
快車。」
「你和我同去?」
「當然囉,我的寶貝。難道你認為我會讓你獨自一人出門嗎?」
「我確信你會和我同去的,」她沉思地說道。
「你的朋友可告訴你地址?」
「沒有;不過她始終住在西布朗普頓的新月小屋;她無疑仍舊住在那兒。」
奧德利夫人剛來得及匆匆戴上帽子披上披巾,便聽見馬車來到大門口,邁克爾爵士
正在樓梯腳邊叫她哩。
她的那套房間,我前面說過,是一間又一間連環套著的,最終是個掛滿油畫的八角
形前客廳。即使在匆忙之中,她也審慎地在這門口停下,上了雙鎖,把鑰匙裝進她的口
袋裡。這門,一旦鎖上以後,進入夫人的各個房間的所有通道便都切斷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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