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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隱藏的紀念物

  在浩森的海濤後面沉落下去的同一個八月的太陽,紅光閃爍地照在古老大鐘的寬闊 鐘面上,照在通向奧德利莊院園子里長春籐掩映的拱廊上。
  一個色彩強烈的猩紅落日。直欞窗和閃爍的花格窗都被霞光照耀得彤紅欲燃;殘照 在林蔭道菩提樹葉子上搖曳生光,把平靜的魚池變成了一面珵亮的銅鏡;甚至那古井隱 藏其中的野薔薇和灌木叢的幽暗深處,猩紅的亮光也一陣陣閃閃爍爍地貫穿其中,照得 潮濕的野草、生�蛌瘍K轆轤和破舊的木架看上去彷彿血跡斑斑。
  靜靜的牧場上的哞哞牛鳴聲,一條鱘魚在魚池裡的濺潑聲,一隻倦鳥的最後的歌聲, 遠遠的大路上運貨馬車車輪的嘰嘰嘎嘎聲,時常打破黃昏的寂靜,只不過使這個地方的 岑寂似乎顯得更加深沉。這種薄暮的岑寂,幾乎是壓抑的。這個地方的沉靜,由於其深 度而變得令人痛苦,你感覺到在這灰色的、長春籐掩蓋著的建築群裡,必定有個屍體躺 在什麼地方--周圍的沉寂就是如此死一般的啊。
  拱廊的鐘樓上敲了八下,府邸背後的一道門輕輕打開,一個姑娘出門走進了園子。
  然而,即使出現了人影兒,也沒有打破寂靜,因為姑娘慢慢地在茂盛的草地上躡手 躡腳地走動,在魚池旁邊溜進林蔭道,在菩提樹的濃蔭下消失了。
  她也許還算不上是個俊俏的姑娘,然而她的外貌屬於通常所謂引人注意的範疇。引 人注意,也許是因為在她那蒼白的臉、淡灰色的眼睛、小嘴小鼻子,以及緊閉的雙唇裡 自有某種神態,暗示著一種壓抑和自我控制的力量,這在一個十九或二十歲的女人身上 倒是不常見的。她可能是俊俏的,我認為,若不是她那橢圓小臉有個缺點的話。這缺點 是臉上缺少血色。沒有一些兒紅色來點染她那蠟似的白色面頰,沒有少許棕色來補救她 那眉毛和睫毛毫無生氣的蒼白,沒有一星半點的金色或栗色來點綴她那黯淡無光的亞麻 色頭髮。甚至她的衣服也有同樣的不足之處;淡紫薄紗褪色了,變成了暗淡的灰色,結 在她頸子周圍的絲帶也化成了同樣的淡灰色。
  她的身材是苗條嬌弱的,儘管衣著樸實,她自有貴婦人的風度和儀態;但她只不過 是一個單純的鄉村姑娘,叫做菲比·馬克斯,曾經在道森先生家裡做過保姆,奧德利夫 人在她同邁克爾爵士結婚以後便選中她做了貼身侍女。
  當然啦,這對菲比說來,是個了不起的好運道,她發覺她的工錢大了三倍,而她在 府邸裡秩序井然的家務中的工作,倒是很輕便的,因此,她成了她的特定的朋友們之間 妒忌眼紅的對象,正如我們的從男爵夫人在更高貴的圈子裡成了妒忌的對象一樣。
  一個男子正坐在井旁破舊木架上。當從男爵夫人的侍女從幽暗的菩提樹蔭裡出來, 站在野草和灌木叢之間,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吃了一驚。
  我已經說過,這是個無人過問的冷僻地點;它坐落在低矮的灌木叢裡,躲過了園子 裡的其他地方,只有從西邊耳房背後的頂樓的窗口才能看得見它。「呀,菲比,」那男 子說道,一面把折合小刀關上,剛才他曾用小刀把黑刺李樁子上的樹皮去掉,「你那麼 一聲不響、那麼突然來到我面前,我還以為你是個邪惡的鬼魂呢。我橫穿過田野,從護 邸溝渠旁的小門進到這兒,我正在休息一會兒,回頭再進屋去問問,你是否回來了。」
  「盧克,我從我臥室的窗口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古井的,」菲比答道,一面指點著一 道三角牆上的一扇打開的格子自。「我看見你坐在這兒,就下來和你談談;在這兒談, 比在屋子裡談好,屋子裡總是有人聽著呢。」
  這男子是個大個兒、寬肩膀、神態愚蠢的鄉巴佬,年齡大約二十三歲光景。他那暗 紅色的頭髮長得低低地蓋在前額上,他那濃眉覆在一對微帶綠意的灰色眼睛上,他的鼻 子又大又端正,然而嘴巴的形狀粗俗、表情野蠻。玫瑰紅的臉頰,赤色的頭髮,公牛般 的頸子,他跟莊院周圍牧場上吃草的壯健公牛倒沒有什麼不相似的。
  姑娘輕輕地坐到本架子上他的身邊,伸出一隻在新的輕易勞動中逐漸變白的手,按 在他厚實的頸子上。
  「盧克,你看到我高興嗎?」她問。
  「我當然是高興的,小姑娘,」他粗野地答道,重新打開他的折疊小刀,刮掉樹籬 樁子上的樹皮。
  他們是堂兄妹,童年時代起便是玩耍的同伴,剛進入青年時期便成了情人。
  「你看上去不像太高興啊,」姑娘說,「你不妨瞧瞧我,盧克,你告訴我,你是否 覺得旅行使我氣色好多了?」
  「我的姑娘,旅行並沒有給你的面頰添增什麼血色,」他一邊兒從他低垂的濃眉下 瞅著她,一邊兒說道。「你哪一塊皮膚都跟你出國時一樣的白。」
  「可是人家說,旅行使人變得溫文爾雅,盧克。我跟著爵士夫人到過歐洲大陸,見 識了不少不尋常的地方的種種風采;你知道,我是個小孩的時侯,鄉紳霍頓的女兒們曾 教給我一點兒法語,我發覺在國外能夠和外國人直接談話是挺叫人愉快的。」
  「溫文爾雅!」盧克·馬克斯發出嘶啞的笑聲,大聲嚷道:「我倒要問,誰要你溫 文爾雅?至少,我不要;我的姑娘,你做了我的老婆,你就不會有太多的時間來溫文爾 雅了。法語,也一樣。真是豈有此理。哦,菲比,我想我們倆攢夠了錢便買一小塊地, 將來你就要跟母牛去哞哞叫喚了。」
  她的情人說話時,她咬著她的嘴唇,眼睛看著別處。他繼續切削著一個他用木樁做 的粗柄,自始至終輕輕吹著口哨,沒有看過一次他的表妹。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但,漸漸的她又說起話來了,她的臉還是沒有轉過來面對她的 情侶。
  「對格雷厄姆小姐說來,出國旅行是件多麼風光的事情啊,她帶著侍女和導遊從僕 1,坐上了四馬拉的旅遊馬車,陪她同行的丈夫還認為,全世界沒有一個地方美得足以 讓她去走一趟的哩。」
    1原文為courier,指旅行於歐洲大陸的人所僱用的僕役兼嚮導。
  「呀,菲比,有很多錢才是風光的事情哩,」盧克答道,「我的小姑娘,我希望你 會接受這個告誡:把你的工錢攢積起來,為我們結婚作好準備。」
  「呀,不過三個月以前,她在道森先生家裡是個幹什麼的?」姑娘繼續說道,彷彿 沒有聽見她的堂兄的話似的。「她跟我一樣不就是個僕人嗎?掙工錢,給他們幹活。干 得跟我一樣辛苦,或者比我還辛苦哩。盧克,你應該看見過她的破破爛爛的衣衫的-- 磨損的、打補釘的、織補的、翻了身的、歪歪扭扭的,然而;不知怎麼的,穿在她身上 看上去總是漂漂亮亮的。我在這兒當爵士夫人的侍女,她給我的工錢比那時她從道森先 生手裡拿到的工錢還要大。呀,我曾經看見她從起居室裡出來,東家剛付了她一個季度 的薪水,她手裡不過寥寥幾個金幣和一個銀幣;可如今她多闊氣用!」
  「你別管她,」盧克說道:「菲比,還是關心關心你自己吧;那才是你非做不可的 事。順便說一句,你和我開一家小旅館怎麼樣?開一家小旅館可以賺許多錢哩。」
  姑娘坐在那兒臉仍舊躲避著她的情人,雙手沒精打采地懸在膝上,淡灰色的眼睛凝 望著在樹幹背後逐漸消退的最後一抹低低的紅霞。
  「盧克,你應該去看看府邸的內部,」她說:「外邊兒看來,房子的外貌夠破破爛 爛的了;可是你該看看爵士夫人的房間--全是圖畫,金碧輝煌,大鏡子都是從地板一 直通到天花板。天花板也是彩繪過的,花了好幾百英鎊,管家告訴我,這一切都是為了 她而裝演起來的。」
  「她是個幸運兒,」盧克南南說道,懶洋洋地,漠不關心。
  「你真該看到我們出國時的爵士夫人,始終有一大群紳士圍著她打轉;邁克爾爵士 並不妒忌他們,看到她這樣的受人愛慕,只覺得自豪。你真該聽聽她和他們說說笑笑; 她把他們的一切讚美和好話都扔了回去,倒彷彿他們向她投擲的是玫瑰花似的。不論她 到哪兒,她使她周圍的每個人都發昏發狂。她的歌唱,她的繪畫,她的舞蹈,她的美艷 微笑,她的陽光照耀般的身發!我們待在一個地方的時候,她總是成了那個地方議論紛 紛的熱門話題。」
  「今天晚上她在家嗎?」
  「不,她跟邁克爾爵士到比切斯家去參加晚宴了。他們有七、八英里路要走,十一 點鐘以前不會回到家裡的。」
  「那麼我要跟你說了,菲比,如果府邸內部真是那麼好得了不得,我倒願意進去瞧 瞧。」
  「那麼,你就去吧。女管家巴頓夫人一看就認得你了,她也沒法兒反對我給你參觀 幾個最好的房間的。」
  這對堂兄妹離開灌木叢慢慢地向府邸走去時,天色已經幾乎黑了。他們走進問去, 這門通向僕役大廳,這廳的一邊兒便是女管家的房間。菲比·馬克斯站住了一忽兒,問 問女管家她可否帶她的堂兄去參觀幾個房間,得到女管家的同意後,她便在大廳裡一盞 燈上點亮了一支蠟燭,招呼盧克跟著她進入府邸的其他部分。
  長長的黑色林木走廊在陰森森的暮色裡是朦朦朧朧的--菲比手中所拿的燭火,在 這姑娘領著她的堂兄走過去的寬闊走廊裡,看上去不過是一個可憐巴巴的火焰的斑點而 已。盧克時常懷疑地左顧右盼,他自己的釘了平頭釘的靴子吱吱嘎嘎作響,響得他有點 兒心慌意亂。
  「菲比,這是個陰森森得要命的地方,」他說,這時他們剛由走廊進入一個大廳, 大廳裡還沒有點燈;「我聽人家講起過一件謀殺案,很久以前就是在這個大廳裡發生 的。」
  「要說謀殺案呢,盧克,如今的年月裡謀殺案可是夠多的了,」姑娘答道,一邊走 上了樓梯,青年跟在她後面。
  她帶路穿過一個大客廳,客廳裡琳琅滿目,儘是些緞子和仿金用箔、布爾工藝品1 和雕花鑲嵌本櫃、青銅器、浮雕玉石、小雕塑,以及在暗淡的光線裡閃閃爍爍的小件飾 物;然後他們又穿過一個晨室2,裡邊掛滿了名貴圖畫的出版樣張;過此便是前客廳, 她在前客廳裡站住了,把蠟燭高舉在頭上。
    1原文為Buhl,這一工藝由法國人安德萊·查理·布爾所完成。在本材上雕花,並 鑲以金銀,或鱉甲等,故亦稱布爾細工。
  2原文morning room,指大的宅邸中用作上午讓家合沐浴陽光的起居室。
  青年張大了嘴巴,睜大了眼睛,瞪著他周圍的一切。
  「這是個珍貴的地方,」他說,「必定是花了許多許多錢搞起來的。」
  「瞧瞧牆上掛的名畫吧,」菲比說,瞧著這八角形房間的嵌板,板上高懸著克羅德 1、蒲桑2、伍維曼3、魁普4的繪畫。「我聽說過,光是這些畫就是好大一筆財產。 這兒是爵士夫人,也就是格雷厄姆小姐的套房的入口處。」她撩起掛在一個門口的一道 碧綠的厚厚的布門簾,把那驚訝的鄉下人領進了一個仙境似的閨房;然後又從那兒進入 一個化妝室,室內,大衣櫃的門打開著,一大堆衣裳拋在沙發上,表明它確切無誤地保 持著主人離開時的情景。
    1克羅德(1600-1682),在意大利的法國畫家。
  2蒲桑(1594-1665),法國歷史畫家。
  3伍維曼(1619-1668),荷蘭畫家。
  4魁普(1620-1691),荷蘭畫家。
  「盧克,我得在爵士夫人回家以前把這些東西收拾好;你在我收抬時不妨在這兒坐 坐,我用不了多長時間。」
  她的堂兄笨拙而困惑地東張西望,被房間的奢華陳設搞得心都亂了;經過一番考慮, 他選中一把最堅實的椅子,小心謹慎地在椅子邊緣上坐了下去。
  「盧克,我希望我能把珠寶拿給你看看,」姑娘說:「可是我辦不到,因為她總是 自己保管著鑰匙;珠寶就在那只放在梳妝台上的箱子裡。」
  「啊,那一隻嗎?」盧克大聲嚷道,眼睛瞧著那巨大的鑲嵌黃銅的胡桃木箱子。 「呀,那箱子夠大的了,我所有的衣服都裝得進去!」
  「那箱子裝滿了鑽石、紅寶石、珍珠、綠寶石,能裝多少就有多少,」菲比答道, 她一邊兒說話,一邊兒忙於折疊綷縩有聲的絲綢衣裳,把它們一件又一件的安放在大衣 櫥擱板上。當她把最後一件衣裳的荷葉邊抖開來時,她聽到丁噹一聲響,她把手伸進了 衣裳的口袋裡。
  「怪了!」她大聲叫道:「爵士夫人竟然有那麼一次把鑰匙丟在衣裳口袋裡了。盧 克,如果你要看的話,我能把珠寶拿出來給你看了。」
  「好吧,我倒不妨瞧一瞧,我的姑娘。」他說著從椅子裡站起身,掌著蠟燭,讓堂 妹把珠寶箱打開。他看見飾物在白淨綢緞墊子上閃閃生光時,發出了大聲驚歎。他想摸 弄精美的珠寶;把它們折騰來折騰去,估量著它們的商業價值。當他想到他是一心打算 把其中一件佔為己有時,也許有一種渴望和妒忌的痛苦刺透了他的心。
  「呀,菲比,這些個鑽石玩意兒中的一件,就可以使我們成家立業了,」他說道, 赤紅的大手裡反覆擺弄著一隻手鐲。
  「放下,盧克!馬上放下!」姑娘面露驚惶的神色,大聲說道:「你怎麼會講出這 種話來的呢?」
  他不情願地歎息一聲,把手鐲放回原處,接著他就繼續仔細查看珠寶箱了。
  「這是什麼呀?」不久,他指點著箱子框架上的一個黃銅按鈕問道。
  他說話時按了一下銅鈕,於是便有一隻鑲著紅絲絨邊的秘密抽屜,從珠寶箱裡跳了 出來。
  「你瞧,這兒!」盧克大聲叫道,對於自己的發現很是高興。
  菲比·馬克斯丟下她正在折疊的衣裳,跑到梳妝台邊來了。
  「咦,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它,」她說,「不知道裡邊是什麼東西呢?」
  裡邊沒有多少東西;既沒有金子,又沒有寶石;只有嬰兒穿的一隻舊鞋子,卷在一 張紙裡,其中還有小小的一束絲一般的淡黃頭髮,顯然是從嬰兒頭上剪下來的。菲比端 詳著這一小包東西,她的灰色眼睛張得大大的。
  「那麼這就是我的爵士夫人藏在秘密抽屜裡的東西了,」她喃喃地說道。
  「藏在這樣一個地方的,竟是稀奇古怪的垃圾,」盧克漫不經心地說道。
  姑娘薄薄的嘴唇彎成一個愛尋根究底的微笑。
  「你要給我作證:我是在什麼地方找到這個紙包的,」她說道,隨手就把小紙包放 到她的口袋裡去了。
  「呀,菲比,你可不要傻乎乎的去拿這種垃圾啊,」年輕人大聲說道。
  「我寧可拿走這件東西,也不要你很想弄到手的那個鑽石鐲子;」她回答道:「盧 克,你有福氣開小旅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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