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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露西

  府邸低低地坐落在一個山谷裡,谷中遍佈優質成材的老林和片片鬱鬱蔥蔥的牧場; 你穿過一條菩提樹的林蔭道,便到了府邸;道旁兩邊都與牧草地接壤,牛群在你經過時 越過草地邊高高的樹籬探詢地瞧著你,也許心中納罕,想知道你要的是什麼哩;因為那 兒沒有通行大道,除非你要上莊院去,可那兒根本沒有什麼跟你相干的事。
  在這林蔭道的盡頭,是一個古老的拱門和一個鐘樓。鐘樓上有只愚蠢的、糊里糊塗 的鐘,它只有一根短針,直接從一個鐘頭跳到下一個鐘頭,因而它始終是走在極端上。 穿過拱門,你就直接走進了奧德利莊院的園子。
  一片平坦的草坪展現在你的眼前,星羅棋布地長著一簇簇的杜鵑花,這兒的杜鵑花 開得比郡內任何地方都要盡善盡美。右邊兒是菜園,魚池,果園,全由一道乾涸的護邸 溝渠圍繞著,還有一道斷牆殘垣,有的地方殘牆的厚度超過了牆的高度,處處長滿了蔓 延的長春籐、黃澄澄的景天和黑蒼蒼的苔蘚。左邊兒是一道寬闊的礫石路,多年以前, 這兒是個修道院時,文靜的修女曾經手挽著手在這路上散步;路旁是一道花木攀緣著的 牆垣,一邊兒由挺秀的櫟樹遮蔽著,那些株樹擋住了平坦的風景,並且圍繞著房屋和園 林,形成了一圈陰沉沉的樹蔭。
  府邸面對著拱門,佔據了一個四方院子的三面。它十分古老,也很不規則,雜亂無 章。窗子參差不齊,有的小,有的大,有的裝著厚重的石頭直欞和華麗的彩色玻璃;有 的是脆弱的格子窗,一陣微風吹過,便格格的響;有的十分摩登,很可能是昨天才安裝 上去的。三角牆尖頂後面這兒那兒壘起著大量煙囪,彷彿它們都因年深月久和長期使用 而累垮了,若不是蔓生的長春籐爬上牆垣,甚至爬過屋頂,纏繞在煙囪上,支持著它們, 它們必定早已倒坍了。而府邸的大門卻被擠到建築物一隅的一個角樓的角落裡去了,仿 佛它要躲避危險的客人,但願使它自己成為一個秘密--儘管如此,它可是一道宏偉氣 派的大門--古老的林木大門,門那麼厚,門上又嵌著方頭大鐵釘,密密麻麻的;輪廓 分明的鐵鑄門環敲上去便發出一種低沉的聲音;一個聲音鏗鏘的鈴鐺懸掛在長春籐間的 一個角落裡,來客就搖晃那鈴鐺,不然的話,叩門的聲音是傳不到這堅固的堡壘裡去的。
  一個光榮而古老的地方--一個使來訪者著迷的地方,觸動起一種但願與日常生活 告別的渴望,只想永遠待在這兒,凝望著涼快的魚池,在斜齒□和鯉魚升到水面上時數 數那一個個的氣泡;一個彷彿是安寧定居的地點,安寧伸出她的手,撫慰一切:每一棵 樹和每一朵花,平靜的池塘和幽靜的小徑,古色古香房間裡的陰暗的角落,彩色玻璃窗 後的深深的窗座,低低的牧場和莊嚴的林蔭道,--哎,甚至也撫慰那止水之井,像這 古老地方的其他一切東西一樣,這井也是陰涼的、遮蔭著的,它藏在園子背後的灌木叢 裡,井上有一個永遠不轉動的、無所事事的搖手柄和一根糟朽的不幹活兒的繩子,繩子 上的吊桶已經脫落,掉到水裡去了。
  一個高貴的地方,裡裡外外,全然是個高貴的地方--好一個府邸,如果你竟魯莽 得獨自東闖西跑,你立刻就會茫然迷失;好一個府邸,其中沒有一個房間同另一個房間 有什麼和諧一致之處,每個房間都逸出常軌,突入一個內室,再經由內室下到某一個樓 梯上,樓梯通向一個門,門又導引你回到了老地方,你還自以為這是府邸中離此最遠的 部分哩;好一個府邸,任何人間的建築師都設計不出來的,必定是善良古老的建設者- -時間--親手營造的。時間在這一年增加了一個房間,在另一年又弄塌了一個房間; 一會兒推倒一個與金雀花王朝同時代的煙囪,另外壘起一個都鋒王朝風格的煙囪;那兒 推倒一點兒撒克遜時代的牆垣,這兒又容許建立一道諾曼拱門;既把安女王統治時期流 行的一排又高又狹的窗子硬裝了上去,又按照喬治一世時代的時髦樣式修建了餐室,同 一個自從威廉征服英國以來兀立至今的齋堂相毗連。在大約十一個世紀裡,時間一直打 算蓋起一座找遍埃塞克斯郡其他地方都碰不到的大廈。當然,在這樣一個府邸裡,是有 些密室的:現在的府邸主人邁克爾·奧德利爵士的小女兒就偶然發現了一個密室。她在 大育兒室裡玩耍,一塊地板在她腳下格格的響,注意一看,發覺這塊地板竟是鬆動的, 把這地板抽掉,這就露出了一把梯子,梯子通往育兒室地板與樓下房間的天花板之間的 一個藏身之所,--這藏身之所極小,躲在裡邊的人必須屈膝蹲伏或者伸直身體平隊可 它又容得下一隻古雅的雕花櫟木箱子,箱子裡裝了半箱藏起來的教士法衣;毫無疑問, 在那些殘酷的日子裡,一個人若被發現窩藏了一個羅馬天主教教士,或者讓教士在他的 家宅裡作彌撒,那他就有生命危險了。
  寬闊的外圍護邸溝渠是乾涸的,長滿了草,果園裡不堪重負的樹木,其糾曲多節的 枝權懸垂渠上,在蒼翠的斜坡上勾勒出幅幅錯綜奇形的圖案。護邸溝渠之內,前面說過, 有個魚池--一泓貫通整個園子的清水,水邊是條林蔭道,叫做菩提幽徑,道旁枝繁葉 茂,構成拱廊似的濃蔭,遮天蔽日,也擋住了人們的視線,所以它倒像是秘密相會或偷 偷見面的好地方;在這兒陰謀策劃或海誓山盟也同樣安全無虞,然而它離府邸幾乎不到 二十步路光景。
  在這幽暗的拱廊的盡頭,是灌木叢林,其中兀立著我前面說過的古井的生�郩F轤, 有一半已經掩埋在糾結的樹枝和無人收拾的雜草裡了。毫無疑問,當年它曾經大有用處, 忙碌的修道女也許曾經用她們白皙的手親自汲取過井水;可是它現在因廢棄不用而倒坍 了,奧德利莊院府邸裡幾乎沒有什麼人知道這井是否已經乾涸。但這寂寞的菩提幽徑是 遮蔭著的,所以我十分懷疑它是否作過什麼羅曼蒂克的用途。邁克爾·奧德利爵士時常 在涼爽的黃昏裡在這兒往來散步,吸著雪茄,他的狗兒跟在腳邊,他的年輕俊俏的妻子 也在他的身邊信步閒行,但,大約過了十分鐘光景,從男爵及其伴侶就會對蕭蕭作響的 菩提樹、隱藏在睡蓮展開的葉子下面的寧靜的池水,以及盡頭是廢井的長長一溜兒蒼翠 景色感到厭倦,便踅回白色的客廳去了。爵士夫人在那兒彈奏貝多芬和孟德爾松的夢幻 般的樂曲,一直彈到她的丈夫在安樂椅裡沉沉入睡。
  邁克爾·奧德利爵士今年五十六歲,他度過五十五歲生日後三個月,娶了個續絃。 他是個大漢;高大粗壯,聲音深沉洪亮,漂亮的黑眼睛,一綹白鬍鬚--這一綹白鬍鬚 使他顯得年高德助,倒跟他自己的願望相左了,因為他活潑好動,像個孩於,而且還是 郡裡最棒的騎師之一。他做了十七年的鰥夫,身邊帶著一個獨生女兒艾麗西亞·奧德利, 如今十八歲了,有個晚娘進入莊院府邸的家門,她是決不會十分歡迎的;因為艾麗西亞 小姐從最早的童年時期起,就是她父親家裡至高無上的當家人,她帶著全家的鑰匙,這 些鑰匙在她的絲綢圍裙的口袋裡了當作響,她把鑰匙丟失在灌木叢裡了,掉進魚池裡了, 她滿十歲後,鑰匙給了她各種各樣的、有關鑰匙的苦惱,就因為這個緣故,她自己欺騙 自己,由衷地相信在這整個兒階段內一直是她在管理著這個家哩。
  然而,艾麗西亞當家的日子過去了;如今她向女管家要什麼東西時,女管家總是告 訴她,她要跟爵士夫人說一聲,或者是,她要請示爵士夫人,如果夫人樂意,她就照辦。 從男爵的女兒原是個高明的騎師和十分聰明的藝術家,所以她就把大部分時間消磨在戶 外,在蒼翠的小徑裡跑馬,用畫筆速寫村舍小孩兒、耕童、牛群以及她在路上遇見的各 種各樣的動物的生活。她繃著臉,下決心不同從男爵的年輕夫人結成親密的關係;雖然 爵士夫人和藹可親,可她卻發覺完全不可能克服艾麗西亞的偏見和惡感;也不可能使這 寵壞了的姑娘相信;她之嫁給邁克爾·奧德利為妻,並沒有殘酷地損害了姑娘的利益。
  實際情況是:奧德利夫人之成為邁克爾爵士的妻子,便是締結了一樁顯然是高攀顯 貴的有利婚姻,這可十分容易引起女性對她的妒忌和憎恨。她來到靠近奧德利莊院的一 個村子裡的一位外科醫生家中充當家庭教師,彼此便成了鄰居。沒有人知道她的身世, 只曉得外科醫生道森先生在《泰晤士報》上登了條廣告,她是應聘而來的。她來自倫敦; 她提供的唯一的證明文件,介紹她是布朗普敦一個學校的一位夫人,一度在那兒教過書。 這個證明文件是那麼令人滿意,也就不需要其他證件了,於是外科醫生便接受露西·格 雷厄姆作他女兒們的教師。她多才多藝,才華橫溢,竟對道森先生那則廣告應了聘,並 不在乎那些相當菲薄的報酬條件,這似乎是奇怪的;然而格雷厄姆小姐好像對她的處境 倒心滿意足,她教女孩子們彈奏貝多芬的奏鳴曲,模仿克雷齊克1作風景寫生,每逢星 期日,三次徒步穿過蕭條、偏僻的村莊,到寒酸的小教堂裡去做札拜,她是那麼心甘情 願,彷彿她一生其餘的日子裡,在這世界上再也沒有較之做這些事情更高的願望了;
    1托馬斯·克雷齊克(Thomas Creswick,1811-1869),英國風景畫家,羅斯金很推崇他的畫。
  觀察了這種情況的人們解釋道,這部分是由於她那和藹可親、溫柔文雅的天性,所 以始終輕鬆愉快,在任何環境下都心滿意足。
  她不論上哪兒去,似乎總是隨身帶去歡樂和生氣。在窮人的茅屋裡,她白淨的臉容 光煥發,像一道陽光。她常常坐上一刻鐘同某個老婦人聊天,看上去對一個無齒老婆子 的讚美感到很高興,彷彿她在聽一位侯爵的稱讚似的;當她輕快地離開時,她什麼實惠 的東西也沒有留下(因為她那可憐巴巴的薪金使她沒有樂善好施的餘地),而老婦人倒 爆發出了老年人的歡天喜地之情,稱讚她的文雅、美麗和仁慈,牧師的妻子供養老婦人 一半衣食,卻從來沒得到過這樣的稱讚。因為,你明白,露西·格雷厄姆天生一種迷惑 人的、魔法似的滋力,一個女人憑著這種魅力就可以用一句話使人著魔,用一個微笑使 人陶醉。人人愛她、羨慕她、稱讚她。替她把擋在她路上的那扇五根橫木的柵門打開的 男孩,跑回家去跟他母親講她的俊俏容貌,講她為了他小小的效勞而向他道謝時的甜蜜 聲音。領她到外科醫生家的座位上去的教堂堂守,作簡單布道時看到她溫柔的藍眼睛抬 起來瞧他的臉的牧師,有時給她送來一封信或一個包裹、卻從不盼望她給點兒報酬的火 車站搬運佚,僱用她的人,醫生的來訪者,她的學生,僕人們,所有的人,不論地位高 低,大家都一致公然聲稱露西·格雷厄姆是世上最討人歡喜的姑娘。
  也許是這種大聲稱讚滲進了奧德利莊院寂靜的內室,也許是見到了每逢星期日早晨 從外科醫生一家人高高的教堂座位上向外張望的、她那俊俏的臉。不論是什麼吧,反正 這是確鑿無疑的,邁克爾·奧德利突然感到一種強烈的慾望,要進一步同道森先生家的 家庭女教師結識了。
  他只要將此意對那可尊敬的醫生作點暗示,請他舉行一個社交性的聚會,邀請牧師 和他的妻子、從男爵和他的女兒參加,就行了。
  那一個安靜的黃昏決定了邁克爾爵士的命運。那柔和酥融的藍眼睛的溫柔的部力, 那細頸垂首、滿頭淡黃善發的文雅之美,那柔和低沉的動聽嗓聲,那滲透到這個女人的 每一種誘人之處、使之加倍嫵媚迷人的完美的和諧,這一切令他再也無法抗拒了,正如 他不能抗拒命運一樣。命運!唉,她就是他的命運!他以前從來沒有戀愛過。他同艾麗 西亞的母親的婚姻算什麼?不過是一樁沉悶單調的交易,用以使某些財產保持在家庭裡, 安然無恙而已。他對他的第一個妻子的愛情是什麼?不過是一種微弱而可憐的、悶在心 裡的火花,太晦暗了,無須去撲滅它,太虛弱無力了,自己也燃燒不起來。然而如今這 可是愛惜--這狂熱,這渴望,這煩躁的、不確定的、痛苦的猶豫不決;這些殘酷的恐 懼,深恐他的年齡是他獲得幸福的不可克服的障礙;這種對他的白鬍子的病態的憎恨; 這種妄想重新年輕的瘋狂願望(烏黑髮光的頭髮,細細的腰身,就像二十年前那個模 樣);這些不眠之夜和憂鬱的白天啊,只要他騎馬經過外科醫生家時,碰巧看到一眼窗 簾後面的她那美麗可愛的臉,他就無比榮幸容光煥發,所有這些跡象都標誌著實際的心 態;十分明白地告訴人們:邁克爾·奧德利爵士在年屆五十五歲這個頭腦清醒的年齡, 竟生了一場叫做愛情的可怕熱病。
  我並不認為從男爵在整個求婚期間曾經預計到他的財產和地位會成為他取得勝利的 強烈因素。如果他曾想到這些,他就不寒而慄地把這些想法擺脫掉了。從男爵無法相信, 一個那麼美麗可愛、那麼天真單純的女人,竟會把自己看得不如一座華貴的大廈或一個 古老的好頭銜,要他相信這一點,哪怕是相信一忽兒,也是太痛苦了。不;他指望的是: 由於她的生活很可能是一種辛苦的寄人籬下的生活,由於她十分年輕(沒有人確切知道 她的年齡,不過她看上去二十歲才出頭一點兒),她很可能從來沒有談情說愛過,因此, 他,作為第一個向她求婚的人,憑借溫柔的慇勤,慷慨的關懷,憑借使她想起已經去世 的父親的那種摯愛,以及他對她那種讓她覺得他是不可缺少的愛護,也許能贏得她年輕 的心,獨一無二地從她的嶄新的初戀裡取得她同意結婚的諾言。毫無疑問,這是個羅曼 蒂克的白日夢;然而,儘管如此,這夢似乎十分順利地在實現。露西·格雷厄姆看上去 並不討厭從男爵的慇勤。她的態度裡,絲毫沒有想俘獲大富翁的女人的那種淺薄花招。 她已經習慣於受到大家的愛慕,不論對方地位高低,所以,對於奧德利先生的行為,她 也沒有多大在意。再說呢,他那麼多年來一直是個鰥夫,人們已經想不到他會再結婚了。 可是,最後道森夫人還是同家庭女教師提到了這樁事情。外科醫生的妻子正坐在教室裡 忙於工作,而露西正在給學生們畫的那些水彩速寫添上傳神之筆。
  「我的親愛的格雷厄姆小姐,你可知道,」道森夫人說,「我認為你應該覺得你自 己是個運氣極好的姑娘。」
  俯首工作的家庭女教師抬起頭來,惶惑地瞪著眼睛看她的東家,把滿頭鬈發向後甩 去。這可是世界上最妙的鬈發--柔軟,羽毛似的,總是從她的臉部飄揚開去,陽光射 透頭髮的時候,便在頭部周圍形成一個淡淡的光輪。
  「我的親愛的道森夫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她問道,一面將駝毛畫筆蘸到調 色板上潮濕的海藍顏色裡,接著,畫筆謹慎地虛懸在空中,遲遲未落到學生的速寫中那 一抹柔和的紫紅色裡,使地平線明朗起來。
  「呀,我的親愛的,我的意思是說,想成為奧德利夫人和奧德利莊院府邸的女主人, 只要你自己拿定主意就行了。」
  露西·格雷厄姆的畫筆掉到了圖畫上,她的臉一直紅到美麗的頭髮根上,然後臉色 又發白了,比道森夫人以前見過的還要蒼白得多。
  「我的親愛的,別激動呀,」外科醫生的夫人撫慰地說道:「你知道,除非你自己 願意,沒有人逼你嫁給邁克爾爵士的。當然吵,那準是樁非同一般的婚姻;他的收入極 好,又是最最慷慨大方的男子漢之一。你的地位會很高,你會有力量做許多好事;不過, 正如我先前所說的,你必須完全受你自己的感情的指引。我必須說的,只有一個問題, 那就是:如果邁克爾爵士的慇勤,你覺得並不稱心愜意,卻去慫恿他,那就確實不光采 了。」
  「他獻慇勤--慫恿他!」露西喃喃地說道,彷彿這些話把她弄糊塗了。「請,道 森夫人,請別跟我說。我毫無這種意思。這是我萬萬不會想到的。」她把肘部靠在面前 的畫圖板上,雙手護著臉,彷彿深沉地思索了好幾分鐘。她頸子裡圍著一條狹狹的黑絲 帶,帶子上繫了個金屬小匣,或者是個十字架,再不然就是個小畫像;不論它是什麼吧, 反正她始終把它藏在她的衣服下面。她坐著默默地思索的時候,有一二次,把護著臉的 雙手移開一隻,忐忑不安地去摸索那絲帶,用半是憤怒的手勢揪住它,在手指之間前後 扭動。
  「道森夫人,我認為有些人是天生不幸的,」不久她便說道:「我要是成了奧德利 夫人,對於我說來,那就是大大的交好運了,運氣實在好得無福消受了。」
  她說這話時聲調裡有許多辛酸,弄得外科醫生的妻子驚訝地仰起頭來瞧她。
  「你還不幸,天哪!」她大聲說道。「我認為你是最不應該這樣說話的人了--你, 那麼生氣勃勃快快樂樂的一個姑娘,人人見到你都獲益不淺。如果邁克爾爵士把你從我 們這兒搶走,我真的不知道我們將怎麼辦哩。」
  這次談話以後,她們經常談這個問題,討論到從男爵對她的愛慕時,露西就再也不 露聲色了。在外科醫生的家庭裡,這已成了心照不宣的事情:邁克爾爵士不論何時求婚, 那家庭女教師就會從容地接受他的要求;事實上,一個身無分文的姑娘竟拒絕這樣的求 婚,在單純的道森一家人看來,就會覺得這是愚不可及的瘋狂了。
  於是,六月裡一個霧雹迷濛的晚上,在外科醫生家的小客廳裡,邁克爾爵士坐在窗 畔,面對露西·格雷厄姆;主人家裡出了點意外的事,全家都走出房間去了,他就利用 機會道出了最挨近他的心坎的那件大事。他用幾句莊嚴的話向家庭女教師提出求婚。他 對她說的話裡,在態度和聲調裡自有某種幾乎動人的地方--一半兒倒有求恕求免之意: 他知道自己不能指望被一個美麗年輕的姑娘選中,如果她並不愛他,那就別勉強接受他 的求婚,他寧可她拒絕他,哪怕這樣做會使他心碎萬分。
  「露西,」他莊重地說道,「我認為,一個女人嫁給一個她並不心愛的男子,再也 沒有比這更大的罪孽了。我的親愛的,你在我心目中是那麼寶貴,我的心是那麼深切地 感受到這一點,只要一想到我的願望要落空就會令我感到痛苦,然而我可不願意你為了 我的任何幸福而作這種孽。如果憑借這樣一種舉動,我就能獲得我的幸福,--可它不 能,永遠不能,」他誠摯地重複說道,「除非出於真誠和愛情,否則,受其他一切動機 支配的婚姻,都不會有好結果,只會產生苦惱。」
  露西·格雷厄姆並不瞧著邁克爾爵士,卻筆直地望著外邊兒霧靄瀰漫的暮色以及小 花園外遙遠的朦朧景色。從男爵竭力要看看她的臉,可是她轉過身去,把側影對著他, 他沒法兒看清她眼睛裡的表情。如果他能看得清的話,他就會看見一種有所思慕的凝視, 彷彿要穿過遙遠的朦朧景色,向更遠處望去--一直望到另一個世界。
  「露西,你聽到我說的話嗎?」
  「聽到的,」她嚴肅地說道;既不是冷冰冰的,也決不是彷彿聽了他的話而生氣似 的。
  「那麼你的答覆呢?」
  她依舊注視著黑沉沉的鄉村景色,並沒有把視線轉過來,倒是默不作聲了好一會兒; 接著,她向他轉過身來,態度上露出一種突如其來的激情,這種激情使她容光煥發,閃 耀出一種嶄新的神奇的美麗光采,即便是在逐漸加深的暮色之中,從男爵也察覺到了她 的激情,她在他的腳邊雙膝跪下。
  「不,露西;不,不!」他熱烈地大聲說道,「在這兒可別這樣,在這兒可別這 樣!」
  「就要在這兒,這兒,」她說道,震撼著她的奇怪的強烈感情,使她的聲音變得尖 銳而又入耳--不是響亮,而是異乎尋常地清晰:「就在這兒,而不是其他什麼地方。 你多麼善良--多麼高貴,多麼慷慨大方!愛你!比我善良比我美麗百倍的、會深情地 愛上你的女人,有的是啊;可是你對我的要求太高了。你對我的要求太高了!要記住, 我曾經過的是什麼生活,只要記住這一層就好了。我從嬰兒時期起,看見的只是貧窮, 其他啥也沒見過。我的父親是個有教養的人;聰明,多才多藝,寬宏大量,清秀漂亮- -可是貧窮。我的母親--可是別讓我提到她吧。貧窮,窮之又窮,艱苦,氣惱,屈辱, 剝奪!你說不上來;你屬於處境順利、生活舒適的人們之列,你永遠猜不到像我們這樣 的人忍受的是什麼苦難。因此,別對我要求太高。無私無慾,我做不到;對這樣一樁婚 姻的好處視而不見,我也做不到。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在她那激動和熱情爆發的背後,自有一種曖昧不明的東西體現在她的態度裡,這使 從男爵心中充滿模模糊糊的驚惶之感。她仍舊留在他雙腳旁邊的地上,與其說是跪著, 倒不如說是蹲著,她那薄薄的白衣衫籠罩在她的身體周圍,她的淡黃秀髮技散在肩膀上, 她的藍色大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爍爍,她的雙手揪住她頸子附近的黑絲帶,彷彿它一直在 卡住她的頸子似的。
  「別對我要求太高,」她不斷地重複說道:「我從嬰兒時期起一直是自私自利的。」
  「露西,露西,明白說吧。你不喜歡我嗎?」
  「不喜歡你!不,不是這個意思!」
  「可有別的什麼人是你心愛的嗎?」
  她對他的問題縱聲大笑。「我並沒愛上世界上哪一個人,」她答道。
  他聽到她的答覆是高興的;然而她那奇怪的大笑聲卻刺痛了他的感情。他沉默了一 會兒,然後好不容易地說道:
  「好吧,露西,我決不會對你要求太高。我敢說,我是個羅曼蒂克的老傻瓜;但, 如果你並不討厭我,如果你並不愛別的什麼人,那麼,我就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我們不該 結合成為非常幸福的一對兒。就這樣說定了,露西?」
  「說定了。」
  從男爵伸出兩臂摟著她,把她扶起來,吻了一下她的前額;接著,他輕聲地跟她道 過晚安,便筆直地踅出屋子去了。
  他筆直地踅出屋子去了,這個傻里傻氣的老人,因為有某種強烈的情緒在他的心裡 翻騰波動--既不是喜悅之感,又不是勝利之情。而是某種接近於失望的情緒;某種被 窒息了的、沒有滿足的渴望,沉重而沉悶地壓在他的心上,彷彿他胸中背著一個屍體似 的。他背的是希望的屍體:一聽到露西的話,他的希望便死了。如今一切懷疑、恐懼和 怯生生的憧憬全結束了。像其他跟他同年齡的老人一樣,他必須滿足於對方為了財產和 地位而同他結婚。
  露西·格雷厄姆慢慢地走上樓梯,走到屋子頂層她那小房間裡。她把光線暗淡的蠟 燭放在五斗櫥上,便坐到白色床鋪的邊上;靜默而蒼白,就像掛在她四周的帷帳一樣。
  「寄人籬下,辛勞苦役,委屈羞辱,都一去不復返了,」她說:「一切過去的生活 的痕跡都消失無遺了,關於身份的一切線索都被埋葬了,忘記了--除了這個,除了這 個。」
  她那揪住頭頸附近的黑絲帶的左手,一直沒有放鬆過。她說這話時便把黑絲帶從胸 口拉了出來,瞧著那繫在黑絲帶上的東西。
  它既不是金屬小匣或人物小像,又不是個十字架,它是包在一張長方紙頭裡的一隻 戒指,--那張紙上一部分印著字、另一部分寫著字,年久發黃,折疊得發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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