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品江山 第二一七章 壯士斷腕
    秋天的黎明黑且冷得徹骨,直凍得人縮脖子馬噴鼻,噴嚏聲此起彼伏,夾雜在喝道聲、避轎聲、馬蹄聲、唱喏聲中,提醒著半睡半醒的汴京百姓,今天是例朝的日子。

    一頂頂官轎,一輛輛馬車,從四面八方彙集到皇城門前待漏院。待漏院外,早已是燈火通明,滿是擺攤賣早點的,掏錢買早點的,人聲嘈雜,與往常無甚區別。

    待漏院內卻不同尋常,竟如外面一樣嘈雜。官員們在各個房間來回竄著,打探著最新的消息,討論著朝會上將出現的狀況。沒有人喝止他們,因為值日的御史,也心猿意馬,在豎著耳朵聽呢……突然,嘈嘈雜雜之聲降了下來,通常三種情況會導致這種局面,一、領導來了,二、負責紀律的來了,三、話題的正主來了。

    現在是第三種情況,只見一個身金帶紫袍的枯瘦老者,在一個青年官員的攙扶下,顫巍巍出現在待漏院中。老者正是那汝南郡王趙允讓。

    「王爺。」「王爺今日怎麼親自來了?」眾人趕緊迎上去,這可是稀客。自從年前稱病起,這都快一年了,老王爺就沒怎麼上過朝。

    「羞煞人也」,趙允讓朝眾人抱抱拳,歎口氣道:「待會兒朝堂上再說吧。」眾人也不好再問,便把他攙扶進房中歇息。

    前後腳的,唐介和范鎮也到了,還沒進屋,便被王素叫住,小聲問道:「什麼情況?」

    「老包說今早給信。」唐介看看四下道:「他還沒來麼?」

    「沒有。」王素道:「這可不像他。」每次早朝,包拯向來是最早到的幾個之一。

    「他早晚會來的。」唐介看看王素,突然歎口氣道:「要做好兩手準備。」

    「我知道。」王素苦笑道:「那老倌,太強。」

    ~~~~~~~~~~~~~~~~~~~~~~~~~~~~~~時辰推移,東方露出魚肚白,待諸位相公都到齊了。城樓上也響起了悠揚而威嚴的鐘聲。

    官員們趕緊在當值御史的率領下,魚貫出去待漏院,在宣德門外分班列隊。皇宮的朱漆金釘大門,也被司閽緩緩推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隊伍響起,官員們紛紛側目,只見包拯風風火火的趕來,總算沒有耽誤早朝。

    同僚們給他留著班位呢。包拯站定後。又喘了好一會兒,才喘勻了氣,看到身邊所立的。不再是原先的知制誥劉敞,而是三司使韓琦。

    「堂堂計相,怎麼跑到這站了?」包拯比韓琦大九歲。兩人卻是同科進士,私交也不錯,所以他不客氣的打趣道:「莫非跟老劉換了差事?」

    「你就咒我吧。」和鬚髮散亂,不修邊幅的老包站在一起,韓相公愈發顯得身材欣長、器宇軒昂。他嘴角掛起一絲苦笑道:「你老倌咋兩眼紅得跟兔子似的,哭來著?」

    「哭個球,一宿沒睡就這樣。」包拯一面整理鬍子,一面回頭,果然見唐介和范鎮在巴望著自己。

    又何止他倆。幾乎所有人都看著他。包拯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便轉回身站好。

    「你搖頭作甚?」在御史引導下,百官開始進宮了,韓琦一邊走,一邊問道。

    「活動下脖子。」老包呵呵笑道。

    「說正經的。」韓琦可不吃他那套。

    「好吧。」包拯歪頭看他一眼,低聲道:「想不到你韓琦,也會給人當說客。」

    「我是為你老倌。」韓琦不置可否的笑笑,道:「待會兒台諫要聯合倡議立儲了,你這時候要是蹦出來。會犯眾怒的。」

    「犯就犯,我老包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又不想當方丈。」包拯撇撇嘴。笑道:「大不了就回家種地去。」

    「你是真準備,捅這個天大的簍子?」韓琦看看越來越近的宮闕道。

    「趙宗漢算什麼天?汝南王也不行。」包拯冷笑道:「大宋朝只有一片天。那就是民心。」

    「好吧」,韓琦正色道:「那你既然要干,這個案子必須徹查到底!」

    包拯有些意外,同時一振道:「這才像人話。」

    「此一時彼一時。昨晚你要問我,我肯定攔著你,不讓你捅這個馬蜂窩。」韓琦一臉『我為你好』道:「但現在,你既然要捅開,案子不一查到底,他們便會以誣陷的罪名,反過來對付你。所以到了這一步,只有背水一戰了。」

    包拯瞪大眼看著韓琦,道:「看來我真是錯怪你了。」

    「沒事兒,我早習慣了。」韓琦臉不紅、心不跳道:「不過你得小心,不要傷及無辜。」

    「那是自然。」包拯點點頭。

    ~~~~~~~~~~~~~~~~~~~~~~~~~~~~~~~~~還算簡潔的儀式後,官家上朝,一眼就看到了趙允讓,面露真誠的笑容道:「老哥哥今日怎麼來了,快看座。」

    便有宦官搬了個錦墩過去,誰知趙允讓謝恩之後也不坐,而是扶著墩子緩緩跪下。

    「快把汝南郡王扶起來!」趙禎悚然道。在大宋朝,是沒有跪禮的,就是等閒百姓見了官家也是不跪的,何況堂堂郡王。

    除了拜祖宗神靈時,只有兩種人下跪,一種是奴隸,一種是罪犯。

    雖然被扶起來,趙允讓卻已是老淚縱橫。

    「老哥哥這是怎麼了?」趙禎直起上身道。

    「臣家出了不肖子,給老趙家丟人了、給官家丟人了。」趙允讓一邊流淚一邊道:「臣懇請官家責罰,臣懇請國法處置!」

    「什麼不肖子?」趙禎一臉糊塗,對群臣道:「寡人的皇叔太激動了,先讓他平復一下,眾卿家有誰知情,不妨幫著講講。」

    「回稟官家。」包拯自然出列道:「老王爺許是因為,昨日開封府抓了他家老十六的緣故。」

    「啊,胡鬧!」趙禎『大吃一驚』道:「你怎能未經請示,就抓我的皇侄!該當何罪?」

    「官家息怒,包龍圖秉公執法,起先也不知道,是撞到了那孽畜的門上。究竟何罪之有?」趙允讓摸干淚,為包拯解圍道:「據說從他家裡搜出來弓弩刀[木倉]、還有一幫劣跡斑斑的匪人,可見抓得一點不冤!」

    「哦?」趙禎這才坐穩了道:「包卿家,速速將來龍去脈講來!」

    「是。」包拯便從昨日的綁架案講起,簡略又精確的描述了整個案件,末了道:「根據昨晚的突擊審訊,那幫匪人交代了幾十起命案,只是尚需一一查證!」

    「老哥哥,趙宗漢的所作所為,你之前不知道麼?」趙禎眉頭皺起道。

    「老臣羞愧難當。我家裡孩子太多,實在沒有經歷一一督促。加之不少人在成年後就搬離了王府,更是鞭長莫及。」趙允讓黯然道:「過去,我一直把那孽畜當小孩子,以為他只是在外面瞎胡鬧,誰知竟成了無惡不作的幫派頭目……」

    「皇叔說的是實情,孩子多了確實管不過來。」趙禎也不知心裡是羨慕還是嫉妒道:「再說,十六還小,多半是覺著好玩,一時瞎胡鬧,做不得數。」

    「官家寬仁才這麼說,但養不教父之過,那孽畜的罪過,我這個當父親的,也必須連帶承擔。」趙允讓卻一臉沉痛道:「微臣請辭去知宗正寺職,請剝奪王爵及一切職務,請賠償所有無辜遭難的家庭,請求從重處罰那畜生!」

    這一連串『請」把滿朝文武都鎮住了,包括趙禎,也對這皇兄刮目相看……如此痛心疾首的反省,如此誠心誠意的贖罪,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包拯也暗暗心驚……他聽說昨天晚上,趙允讓曾經親自去找韓琦來著,看來就是得了這樣的一計。聯想到入朝時,韓琦那些異常的舉止,他哪能不明白,那傢伙是在試探虛實,以確定計策該不該施行。

    ~~~~~~~~~~~~~~~~~~~~~~~~~~~趙禎是個心軟的官家,還很好面子。韓琦正是抓住這點做文章,讓趙允讓一上來,就搶先認錯,對自己怎麼狠怎麼說。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讓他們無法指責他,更無法借題發揮。

    反正以趙禎的脾氣,總是會打折再打折的。到最後,差不多能不傷筋骨的度過這一關。

    然而韓相公小小失算了——他用平時的官家,來推測趙禎此時的反應,顯然把人看成了一成不變的,而忽略了情感、利害等各種因素,對人態度和決策的影響。

    後世有句話說,人的情緒就像彈簧,你壓得越緊,他就反彈的越猛。官家趙禎就是這種情況。別忘了,從年初到現在,幾乎是大半年的時間,他過的是什麼日子——大臣們見了面便對他說,你沒有兒子,你沒有兒子,你沒有兒子!

    沒你妹的兒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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