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心曲 第三章
    「娶妻?」聶箸文盤膝坐於榻上,十分有趣地笑著反問。  

    自刻意減少伍自行布莊事務後,他幾乎將除睡覺以外的所有時間,全投在了自行身上,全心全意地想用親情留住這孤獨的天涯獨行客。  

    而在聶箸文及聶府眾人全心付出之下,伍自行或許真的稍撤了心防,真的信任了聶氏兄弟的真心以待,疏離已漸不在,雖話依舊不多,字句同樣簡短,但終能撤下淡漠的面具,敢與聶氏兄弟閒談幾句公務之外的話題了。  

    這日午後,他便與聶箸文閒坐書房,鼓足勇氣問起聶二少的家務事。  

    「是啊,二少也有二十七八了,為什麼還不娶妻呢?」伍自行十分困難地重複,甚是不自在。心中,忐忑不安.為自己第一次的好奇。  

    「我也想娶妻啊。」聶箸文扁扁嘴,儒雅俊朗的臉上竟有了哀屈之色,讓伍自行不覺瞠大了雙眸,好奇心更甚。  

    「誰不想夜夜暖玉溫香在懷啊,我可也是血氣方剛的大男兒哩!可問題是,我尋不到可娶之人哪!」他聶二少可是很挑剔的。  

    「那麼多名門閨秀想嫁給二少,怎會沒有人?」伍自行輕輕一哼,才不信聶箸文的抱屈之辭。他入居聶府半年多了,親眼見到上門求親的人可不少。  

    「是啊,是有那麼多那麼多的姑娘想嫁我,」聶箸文皮皮一笑,好似少年兒郎,「可我一個都瞅不順眼哪,怎麼娶?」  

    「那是因為二少眼界太高。」光看美人塢隨處可見的美人圖,恐怕已桃花了眼。  

    「錯,娶妻是一輩子的事,豈能不找一個真正喜歡的順眼的來娶?」他可是仁者大丈夫,是謙謙君子,才不會拈三搞四娶一大堆老婆在家,一生,一個愛侶相伴已足夠了,「我可不想如大哥一般,整日哀歎。」因為大哥找了一個妻子,他眼倒是順了,可惜人家阿濤不順他。  

    「大公子很幸福。」雖然面對阿濤姑娘時,脾氣總有些暴躁,常常不顧儒雅形象地大吼大叫,但眼中的幸福開心卻瞞不了人。  

    「那你呢,自行?你也二十四五了,不也該找一個妻子了?」聶箸文笑著反問。  

    「找、找個妻子?!」險些被口水嗆死,伍自行不自然地乾笑兩聲,竟無法直視那雙緊盯他的熠熠烏瞳,不是瞧不見東西嗎,何苦這樣費力地盯他?  

    「對啊。是男人,總要娶妻生子的嘛!」側耳細聞身旁動靜,聶箸文興致更高。  

    「我、我身無長物,一無所有,誰肯嫁我吃苦?」硬起頭皮作答。  

    「錯!嫁你是三世修下的福氣才對。」聶箸文頭一次痛恨自己不能視,不能瞧見自行此時的神態——一定很有趣!  

    「怎、怎會呢?要什麼沒什麼,瘋了才會嫁我。」  

    「那自行可想過要找個妻子共伴一生?」  

    「嗯,沒有。」垂首一笑,笑得澀然,「我一個人慣了,無牽無掛的,也挺好。」  

    「不好、不好。」鄭重地搖搖頭,聶箸文沉聲道.「若真是這樣,休說他人,我便頭一個不准。」  

    悄悄地,聲色不動地將雙手在背後互握,衣下的肌肉緊賁而起,努力維持身子不動,臉上,漸漸蒼白了起來,卻依舊強顏歡笑。  

    「自行不講,我也知、知自行一定受過不少苦,可那都過去啦!如今咱們兄弟既然有緣,聚到了一起來,那以後便要有苦共擔、有甜共享才是。若、若我要娶妻,那一定要、要同自行一起迎娶新娘子。」雖也不知心中為伺會有這種奇怪念頭,但他喜歡自行,喜歡得緊,如同喜歡自己一般。  

    「二少、二少又說笑了。」將頭扭到一側,努力平息眼中的熱氣。他與他無親無故,何必這般對他!只顧自己內心激動難抑,忽略了榻上另一側異常的人影。  

    「不、不、不是說笑!我、是認、認——」控制不住上下牙齒抖抖相撞,額上豆大汗珠頓時滴落如雨。  

    「二少,您——你怎麼了?!」猛抬首,望見偉岸身體竟顫抖不已地緊縮成一團,大驚,一下子撲坐過來,不加思索地扶聶箸文躺下,手足無措,「你、你到底怎麼了?我去找大公子!」轉身要走。  

    「別走!別、別走!」聶箸文快速地反手一拉,緊拽住伍自行衣袖,強笑,「沒、沒事,只是頭痛又犯了而已,沒、沒什麼大不了的。」  

    「疼成這樣,還逞強做什麼?」心亂成一團,根本無法冷靜下來,終於有人肯真心對他,他豈能放任這人獨自受苦?「我該做些什麼,二少!我怎樣才能幫你止痛?」焦急之情,溢於言表。  

    「陪、陪我說會兒話便行。」聶箸文一臉懊惱,恨頭疾來得不是時候,「別擔心,片刻便過。」  

    「好、好,你要說些什麼?」再也想不起什麼疏離淡漠,伍自行坐回榻邊,雙手揉向聶箸文額側太陽穴,均力擠壓,「真的不妨事嗎?」  

    「不妨,不妨。」重重吁了一口氣,聶箸文雙拳緊握攏於身側,咬牙忍住一波波的烈痛陣陣襲向腦誨,全身赫然緊繃,「就聊、就聊自行身世如何?」小心翼翼地屏息,細察自行動靜。  

    按壓穴位的動作聞言不由僵了一下,片刻又醒悟過來,將臉轉向角落,伍自行邊繼續動作邊澀然地一笑,「有什麼好說的?我十二上娘便沒啦,二十歲又少了一個爹爹,僅此而已。」  

    「沒有別的親人了?」感受那涼涼的指腹在頭側輕輕揉壓,頭疼真覺輕了許多。  

    他一頓,親人?在「她」喪身火海後,所有的親人也隨之消失無蹤了。「沒啦,一場大火,全死了個乾乾淨淨。」手指,繼續揉著。  

    奇怪,以往只要憶起那場火,總會心如刀絞,壓得喘不過氣來,何時,他竟能如無事一般地將它輕輕帶過?  

    聶箸文沒再問些什麼,也沉默了下來。自行到底受了多少苦?熱血上湧,頓覺喉間一緊,雙手自有意識地一抬一圈,便將那瘦弱的身軀擁進懷裡,輕聲道:「別動,我只想抱一抱你。」  

    伍自行便止了掙扎,放任自己靜靜倚在那寬闊的胸懷裡,鼻端也酸澀起來,從來沒有一個人這麼擁過自己,好似,好似親人一般。  

    「沒有爹娘沒關係,我爹娘便也是你爹娘;沒有親人沒關係,我和大哥都是你的親兄弟;沒有家也沒關係,這聶府便是你的家;沒有什麼也沒關係,因為以後你有——我。」  

    伍自行再也忍不住,雙手不由圈上那瘦勁的軀體,抖抖地,手指拳了又鬆,鬆了又握,不知該哭該笑,內心,空成一片無物的白。  

    上天,真的垂幸於他了嗎?  

    他,可真的比「她」幸運?  

    這,可是在夢中?  

    唇動了又動,仰首瞅那真摯的面龐一刻,猛地俯下首貼近那溫暖的懷抱,張口狠狠咬了下去——就算是夢,讓他在夢中放縱地留下一點痕跡吧!證明、證明他曾醉在了美夢之中。  

    聶箸文悶哼一聲,刻骨的痛楚,重重融燒了他的情愫,他不語,任由懷中的一抹孤影在他身上刻上印記。  

    自行,從此由他守護。  

    非關男女,情根由此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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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之後,伍自行再也不提出府之事。  

    儘管心緒雜亂,儘管聶府中人對他依舊親切地關懷備至,儘管聶氏兄弟待他一如親弟,儘管——聶箸文如他所言,付出源源不絕的親情……  

    但這一切,恍若夢中。  

    他還是不敢相信,一切是真。  

    「她」的教訓時時告誡他,不要再相信什麼親情友愛,狡兔死,走狗烹,該是他功成身退之時了。他想離開。  

    可,一幕幕在聶府的生活情景,使他心中總有那麼一絲絲的渴盼:世上,可真會有人用心待他?  

    他想知道,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不管那答案是否如他心中渴盼,也顧不得是否會再被傷害一次,哪怕最後結局是傷得如同體無完膚的「她」一般。  

    他想留下來。  

    心,縱然是七上八下,人,儘管是坐臥不安,他依舊在耐心等待,等待一個最終的回答,不論好壞。  

    老天,就讓他放縱一次吧!  

    讓他以命作注,賭一賭,他,可會比「她」幸運?  

    他可有福分,遇上真心待他之人?  

    長歎,日日夜夜如影隨形。  

    心,真的再也無力去提防什麼,就讓他沉於這無邊的美夢之中吧!  

    在這聶家人築起的夢裡,或許真有溫情與真心的存在。  

    他已累了……  

    日子,便這麼一天一天過下去。  

    聶箸文待伍自行,就如他所言的那般,是兄弟。  

    每日除了處理布莊事務,便開始拉著伍自行在聶府中到處「探險」。聶府地處京城東郊,佔地甚是廣寬,府中樓台亭閣、假山湖水、樹林草地,無一不全,若單靠人走,沒有一天也逛不上一圈。於是,由藏書樓,到千石堂,由竹松居,到雕玉坊,從清玉樓,到石閣……聶府所有大大小小、左左右右的景致,聶箸文都領著伍自行悠閒優遊。  

    其實,說是他領著伍自行,倒不如說是伍自行領著他、做他枴杖才對。解藥,未到,眼,依舊什麼也看不見。在這偌大的府中,自是分不清南北東西。但自小長於斯,大小路徑早已爛熟於心,便由他講解,伍自行則按他所指,拉著他東西亂走。偶爾路走錯了,便似淘氣的少年,哈哈大笑一氣。  

    這在伍自行看來,是十分新奇的。  

    他的過去,不是讀書識字,便是與賬務打交道,從沒有閒下的一刻,除了精於賬務及經營之道,其他可說是一竅不通。  

    京城聶府在北方來講,算是景致所集之地。雖不能與皇宮大內的建築相媲美,但府內樓閣亭立,湖水漾波,山石雄偉,小橋輕盈,鬱林茂盛,青草依依,除了北方特有的宏偉堂閣外,南方的秀致園林也盡融府中。不出府門一步,便能將南北精景建築瞧個過癮,對伍自行來講,可真是大開了眼界,飽了眼福。  

    至此,再也無出府的念頭,每日除了處理布莊賬務,便興致勃勃地拉聶箸文到處參觀,什麼疏離、防備.早丟了個千乾淨淨。雖說有時深夜不免再做一兩個噩夢,但與每日豐富多彩的新生活比起來.也算不得什麼了。  

    他決定,不管這是否只是他的一場美夢,他都會縱情享受。  

    如果,這一切是上天垂賜給他的,他一心接受便是;如果,這一切是虛幻的,他也要在這美麗的虛幻裡好好生活每一天,至少,就算這虛幻終有破滅的一天,他也會有一些美麗可以回想。  

    無論怎樣,他要忘了過去,重新開始,開始他從不敢奢望的幸福生活。相信「她」,也會替他高興。  

    他,好似換了一個人,換了一顆心。  

    臉龐上開始掛著真正輕鬆的微笑,偶爾會主動與錯身而過的人們點點頭,打個招呼,雖依舊少言沉默,依舊冷淡,但這些小小的改變,已足夠讓聶府眾人們欣喜不已。伍先生變了!變得不再客氣疏離,不再防備所有,變得——像一個活生生的人。  

    這,已夠了。  

    而對聶箸文來講,他更是滿足於眼前雖看不見、卻可用心感受得到的一切。  

    自行對他不再疏離客氣,不再有什麼心防,肯讓他接近,肯與他輕鬆地閒談,肯主動牽著他的手,甚至會關心地提醒他用飯用藥——  

    他已別無所求了。  

    至於阿濤不止一次地偷偷取笑他,說他像寵孩子一般地寵伍先生,兩個大男人手牽手算什麼樣子——對這一類的打趣他只一笑置之。兩個男人怎麼啦?只要自行肯對他敞開心胸,他是一切無所謂的。  

    雖然,他也不知自己怎會有如此驚世駭俗的瘋狂想法,他似乎對自行的在乎已遠遠超越了世俗所限,他對自行的兄弟情誼也似乎在悄悄變質,但——管他的!  

    一切,隨它自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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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文儒雅的俊朗面龐上,儘是柔柔的笑意,厚實的大掌握緊那冰涼的細手,並肩漫步於聶府美麗的景致裡。  

    「這便是石頭閣。」  

    齊肩停在一處寂靜的院落,院內沒有其他地方那樣精心佈置,一棟高大的石屋前只植了幾株遮陽的大樹。碎玉在院中鋪下一條尺寬小徑,由院門前曲曲折折通到石屋廊下。  

    「聶府所有精品玉雕盡藏於此?」伍自行深吸一口氣,沉澱劇跳的心。早知京城聶府有座石頭閣,閣內玉雕精品美絕天下,為天下第一的藏玉寶閣。藏品數目雖不多,卻每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稀世奇珍。  

    「大部分藏於此。」聶箸文挑眉一笑,「這裡是大哥的地盤,裡面有哪些珍品他最是清楚。不過——」他俯首湊到伍自行耳旁,小小聲賣個關子,「這裡尚藏有一件玉品卻是他不知的。而這玉品呢,偏又是他想盡辦法、花費十餘年時間費力尋找、卻又尋不到的。」換言之,大哥日思夜想、輾轉反側、卻求之不得的東西,就大大方方擺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  

    「什麼絕世玉品?」微微側首,偏開一段距離。雖不再與人存心隔絕,但如此貼身俯耳交談,還是不太自在。聶箸文與他低語時熱息緩緩噴在他耳旁,不由耳上有些發燙。  

    「進去就知道了。」緊一下兩人交握的手,聶箸文示意伍自行領他進院。對於自行避開他的小動作絲毫不見怪,也自知如此親密已是自行的底限了,若他再壞心跟地靠近一點點,兩人搭肩而行,自行非成了石雕不可。  

    呵呵,適可而止,他很識時務的。  

    其他,循序漸進嘛!  

    幾步順玉徑行到閣前,看門的小廝見了兩人,忙迎上來行禮,「二少,伍先生,來啦!」對於兩個大男人手牽手的情景視而不見。  

    二少目不能視,如此,很合情理啊。  

    「小福,最近閣裡可又添了好玉?」聶箸文笑問。  

    「新玉倒沒有,不過阿濤姑娘送了一座玉雕放到東閣了。」石頭閣共三進,分東閣、西閣、中閣。  

    「哦?這次雕的是何物?」阿濤每每同大哥生氣,便會將新雕好的玉放置到東閣來,說是以後出府走人時整理起來方便。  

    「好像是一尊——啊,大公子又取出來啦!」眼尖地瞧到閣內人影晃動,忙回身打開閣門,迎裡面的聶大公子出閣來。  

    「大公子。」伍自行躬身施禮。  

    「大哥,阿濤又同你鬧氣了?」聶箸文循聲笑問。阿濤讓大哥惹得生氣,便將玉雕放到石頭閣來,而大哥轉身又會抱走。  

    這麼大兩個人,偏偏愛玩小孩子把戲!  

    「沒有。」聶修煒小心地捧著一尊尺高的玉雕人像,沖伍自行點頭一笑,利眸不自覺地掃過兩人交握的手掌,沒說什麼,只挑挑劍眉。  

    「這是阿濤姑娘雕的人像?」只能望見玉像的背影.由衣衫看來,應是女子玉像。  

    「大哥,阿濤這次又雕的誰?」聽到伍自行的好奇之語,聶箸文笑問。  

    這也是大哥時常發火暴吼的主因。阿濤近幾年來常雕些人物玉像,或以丫環為型,或以院丁為像——偏死也不肯照大哥模樣雕上一尊。  

    「伍先生,瞧瞧識不識得這像中女子?」不理親弟的惡意調侃,聶修煒將玉像轉向伍自行,「我總覺得面熟,偏想不起在哪裡見過此人。」  

    玉像中的女子,容貌普通,低首斂眉,神情落寞,似有無限悲苦。  

    伍自行細瞅了一刻,不由心中一愕,呆呆地發起愣來。  

    見他如此,聶修煒挑眉又問:「伍先生識得?」  

    「呃——不,不,自行沒見過這像中女子。」目光,卻有些游移不定。  

    「哦,那便算了。」將他不自然的神情暗記於心,聶修煒轉頭朝聽得有趣的親弟搖搖頭,「有時候,你多休息才是,解藥已不用兩日,便可送到。」  

    「我知道。」聶箸文賊賊一笑,「大哥,不遺餘力地尋了這麼多年,還沒找到呀?」滿是幸災樂禍的語氣。  

    「你管我!」聶修煒猛一瞪眼,外人眼中沉穩儒雅的貴公子形象一掃而光,「我早知玉指環並沒丟掉.可阿濤固執,不肯告訴我也就算了,你湊什麼熱鬧?若你知道趕快趁早告訴我,不然要是知情不報——哼哼!」咬牙猙獰一笑。  

    「喲,大哥,你找不到衝我撒氣幹什麼?」輕鬆地聳一聳,嘻嘻一笑,「要我呀,為了一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兒,一找九年,將聶府翻了個底兒朝天,偏還一無所獲——還不如搬進這石頭閣陪著這些玉雕過一輩子算了!」  

    誰怕誰呀?暗示了那麼多回,用不著再白費口舌。一個癡老大!  

    「誰理你!」冷冷地再一哼,將懷中玉像用軟布仔細包好,沖伍自行點點頭,走了。  

    兩人也不語,只等聶修煒走得不見人影,伍自行才仔細問:「什麼樣的東西呀,要一找九年!是剛才所提的玉指環嗎?」  

    「是呀,一枚普普通通的玉指環。」由著記憶,踏入石頭閣門廊,拉著伍自行向右一拐,走至一扇門前,伸手推開。  

    「玉指環?」隨他跨進門,伍自行本想再次追問,可在目光投到房中時,一下子瞪大了雙眸,再也記不起要問什麼。  

    石屋面積並不算大,也不過兩丈見方,屋內中空,地上鋪有厚厚的地毯,想是防止玉器不慎跌落地面被摔壞。四面壁上設有多寶閣,架上或山或樹,或鳥或獸,端是一座座玉製珍品,玉質雖成色不同,但俱是柔光瑩潤,雕得栩栩如生,讓人目不暇接。  

    「如何?」  

    雖目不能視,但閣內玉品早已爛熟於心。  

    「這東閣所放玉品以山水景致為主,景分春夏秋冬,山分東西南北,每件玉品可都大有來頭呢!」手依方位指左前方,「那些均以新疆羊脂白玉雕刻而成。你瞧見那中層正閣的開元寶塔沒有?」  

    伍自行顧指望過去,果見一塊山狀黑玉上,一座九層玉塔隱於其間。塔通體晶透,隱閃青光,雖僅約兩寸高矮,卻分為九層,層間宙格閃現,細看,塔脊上竟還懸有佛鈴!塔身小巧玲瓏,甚是可愛。  

    「那塊黑玉乃天生,塔呢,也是自生黑玉一側的一塊上好羊脂玉。當年我祖父去回紇,偶爾發現了它,便花費巨資將玉購回府來,召集了府中所有雕玉能匠,費盡萬般心思,集眾人之力兩年才雕成這樣子。」拉伍自行上前,仔細欣賞。  

    「這塔乃一玉雕成,塔上小小佛鈴乃採用鏤雕之技,與塔身通體相連。你仔細看,這大佛鈴上還刻有六字經文呢!這塔九層便有三十六個佛鈴,共刻有二百一十六字經文,這還不是精妙之處,這塔中有塔才是雕玉能手的看家絕技呢!一塊拳大玉石,分刻為內外兩層,不易著哩!」  

    「真的呢。」仔細觀看,確是塔中有塔,具是各顯異型,偏兩者基脈又合而為一,不能分割。除了讚歎地吸一口氣,不知有何言語可表。  

    「這可是咱們聶府雕玉坊的鎮山之寶喲!」驕傲地仰一仰頭,與榮俱焉,「它是不藏之秘,除了聶家人,從不准外人看的。」  

    「那、那——」  

    「你是兄弟嘛,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伸手拍一拍伍自行後肩,一副哥倆好的親密樣子,「再帶你去看另一樣東西。」復又握住自行手掌,信步拉他行到西側。  

    「很奇怪是不是?這些玉品一望便知玉質粗糙,雕刻技藝也不怎樣,偏也擺在了大雅之堂。」  

    西側的寶閣中擺放的皆為一些劣制玉器,花鳥瓜果無一不全,形狀倒有幾分相像,只可惜毫無神韻可言,且玉品上刀刻之痕清晰可見。  

    不必想,也知是一些失敗之作。  

    「是阿濤姑娘雕的?」微一思索,便道出答案。  

    「喝!你怎知道?」忍不住崇拜地將手環到了伍自行肩上,與他貼肩而立。  

    「猜、猜的。」有些不太自在,卻也不再特意避開。  

    「猜得準喲!」點頭一笑,倒出一些內幕消息來,「阿濤十三歲時便進府當差,因她略懂雕玉之技,人又少言寡語,卻很是負責、勤快,府中管事便調派她來石頭閣當值,獨自負責這一閣玉石的整理。阿濤又極喜雕玉之技,閒暇時常撿些府中丟棄的廢玉自己雕琢,這些東西便是她前幾年的成果了。」無師自通,還算過得去,「後來大哥與阿濤情意互生,為討阿濤歡喜,大哥便將她所雕的這些東西放在此處,小心地保管著。」準備讓後輩兒孫瞻仰一番。  

    「嘖——大公子很重情義。」  

    「哈,大哥對阿濤情深意重也是後來的事。阿濤剛進府的那大半年,大哥對她可凶呢。常常動不動便亂吼阿濤一氣,那時我們誰也不信,因為大哥人很沉穩儒雅,對待府中侍婢僕役很是和藹可親呀,怎一遇到阿濤就脾氣大壞呢!」憶起當初,聶箸文忍不住哈哈朗聲而笑,「後來我們才看出來,大哥是對阿濤越吼越有意思!」  

    「吼阿濤姑娘?」他也不信,不過他曾數次看到大公子脾氣暴躁地在府中轉來轉去,聽僕人們偷偷笑,說是大公子生阿濤姑娘的氣呢!  

    「一對歡喜冤家,是不是?」聶箸文嘻嘻一笑,無焦距的眸中竟泛起狡詐之色,低聲道:「你去把那塊黃玉甜瓜搬到一邊。」  

    伍自行疑惑地瞅那個不懷好意的人一眼,雖不解他為何笑得那般神秘狡詐,但依言照辦,上前兩步,移開了閣上那塊黃玉雕成的甜瓜。  

    便見原先放置黃玉甜瓜的支架凹陷處,靜靜躺著一枚玉製圓環,環面有些粗糙,刻痕仍在,白玉面上夾雜著黑斑雜質,形狀也不甚圓,不過,還能瞧得出——「玉指環?」想起在閣外的低語。  

    「對。你知阿濤幾年來為什麼不肯與大哥拜堂成親,結為正式夫妻?」賊賊一笑,「就是因為這枚小小的玉指環。」  

    「這、這也是阿濤雕的?」似是初學雕玉時的見習大作。  

    「對。這是阿濤所雕的平生第一件作品。」  

    「哦。」應是意義重大。  

    「阿濤那時進府也不過一年左右,那時大哥已偷偷喜歡上她啦,便想方設法將她從石頭閣調到了他居住的清玉樓去,常投她所好,借教她雕玉之技,行親近阿濤之實。那回正逢大哥二十弱冠,阿濤便將這平生第一件成功的作品送大哥。哪知大哥當時眼光太挑剔,又喝多了酒,只看了這玉指環一眼便隨手從窗戶丟了出去。還說了一些什麼雕成這樣,一輩子也別走雕玉的路啦,免得丟玉匠的臉!」  

    「阿濤姑娘當時一定很傷心。」  

    「不傷心才怪呢!那次阿濤整整一個多月不理大哥,也不准大哥去見她。還偷偷在樓下草地花壇中找了半宿,玉指環沒找到,卻因此吹了一夜冷風,大病了一場。」  

    「那玉指環又怎會在此?」物小,平凡,不入眼,卻是一分情意,握在手中,只覺沉甸甸的。  

    「哈,偷偷告訴你,可千萬別讓大哥知道,不然我不被扒層皮才怪!」側耳仔細傾聽閣外有無動靜,小心地低語,「我最倒霉啦!那晚我因有急事出府,便去清玉樓向大哥告別,那知剛走進清玉樓院子,它便砸到了我頭上!」禍,絕對是從天而降,「我便隨手丟進了衣袖裡,也沒去向大哥說一聲,就連夜出府了。等一月多後我回府,才知曉了此事。便偷偷將玉指環還給了阿濤。」原想從大哥身上挖了一點甜頭,哪知卻被阿濤那頭小狐狸拉下了水,害他成了幫兇,九年多來一直幫阿濤將玉指環物歸原主之事隱瞞大哥,常常提心吊膽。  

    不過,這種丟臉之事,還是不說的好。  

    「那,這又跟阿濤姑娘拒嫁有何關係?」  

    「這也是秘密了!」更壓低了聲音,「大哥在阿濤十五歲時便已向阿濤爹娘求了婚,允了兩人的婚事,可阿濤卻死也不肯允婚,大哥急啦,便說:『你人都已是我的了,遲早還不是嫁我?』阿濤一下子生起氣來,便回他:『你沒我同意便強吃了我,還這麼大聲?哼,嫁你也行,可我要那枚玉指環做嫁妝,否則死也不嫁!』」  

    伍自行聞言驚呆,「那玉指環你不是已還阿濤了?」  

    「問題是大哥不知啊!偏阿濤又固執非常,說出的話從無收回的。這可苦了大哥,這些年來他幾將聶府挖地三尺、尋了個底兒朝天。」當然還是一無所獲。笑一笑,有些幸災樂禍。  

    「你怎不告訴大公子?」親兄弟耶!  

    「告訴他?阿濤會不理我的!」可憐兮兮地扁扁唇,「她若知我做了叛徒,氣惱之下一定會在大哥面前告我一狀,令大哥揍我一頓,我何苦?退一步講,就算我告訴了大哥,大哥也氣,因為我瞞了他這麼久,還是揍我一頓。」論拳頭,他可敵不過長他十二個月的自家老大。  

    反正,他小生難為。  

    「阿濤姑娘怎這般固執?」明明兩個人相親相愛,偏不成親。  

    「一口惡氣嚥不下去,惱大哥嘍!」所以說,千萬千萬不可得罪女人。  

    「啊。」敬畏地盯著躺在掌心的玉指環,竟不知小小的它竟能掀起如此之大的風浪。  

    「好了,現在你也是知情人啦!咱們可是掛在一條繩上的螞蚱,有福共享,有難同當哦。」這才是重點。  

    將大頭倚在伍自行肩上,露出賊笑。  

    「你、你好奸詐!」伍自行瞠大了雙眸,不敢置信地斜睨那個無賴頭,一時間忘了兩人幾已相依相偎,貼近程度早已超出了他平日所習慣的底限。  

    「這不叫奸詐,而叫做聰明。」呵呵,他才不管什麼奸詐聰明,能有一個難兄難弟就好。漫不經心地,大手過分地溜到自行腰間,啊!雖不比美人兒們的纖細,但正合他的尺度。  

    「哼,少扯我下水。」眸子一轉,將玉指環偷偷塞到旁側的一個角落,準備「栽贓」一下。  

    「我不扯你扯誰?」天哪,他難道真的不是正常之人嗎?竟喜歡上了擁著自行,有一句沒一句鬥嘴的感覺!緊貼在伍自行肩頸間的大頭,盡沉溺於那清爽的淡然氣息裡,心中不由一漾。  

    「懶得理你!」轉身要走,身上的牽絆令他一頓,才驚覺自己幾乎已被聶箸文擁在懷中。大驚,用力一推一脫,三兩步跳到遠遠的一側,防備心又起,「二少,抱歉,自行逾矩了。」客客氣氣,淡談漠漠,一如以前的每一天。  

    「自行——」身體頓無所倚,那種空蕩蕩的感覺竟讓他心中沒來由地陣陣揪痛。歎息地仰起頭,有氣無力地隨手一拍額,聶箸文不知該怎樣才好,「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親近你而已!」  

    「二少,這、這恐不合適。」兩名男子,再怎樣親近也應遵循禮教所限。忽地憶起近日兩人手拉手的樣子,不由面上一紅,他太失儀了!  

    「為什麼不合適?我喜歡一個人,想親近他有什麼不對?」心一震,猛然明白這些時日來的心緒為何總是不同平常——他,竟然喜歡上了自行!以一個男子的身份,喜歡上了同樣的一名男子!  

    「喜歡?!」臉一下子燙若火燎,他怎能、怎能——  

    「是,我喜歡自行,就如同大哥喜歡阿濤的那種喜歡。」聶箸文靜靜陳述,一旦明白心之所繫,才不屑什麼倫理道德,既然男人能喜歡女子,那為何不能喜歡男子?  

    嗤,他才不管!  

    「二少、二少又在玩、玩笑了!」乾笑兩聲,伍自行步步後移,胸腔中怦怦亂跳一氣,靜若止水的心境被驟然打破。  

    「自行——」雙手無助地朝前一伸,沒有焦距的黑眸中充滿濃濃的挫敗,自行不肯信他?「我知你一時不能接受,我絕不會強迫你也同樣地喜歡我,但你千萬不要自欺,我絕對不是在開玩笑!絕對不是!」老天曉得,他聶箸文活了二十八載,這是平生第一次真的動了情!  

    也會是,一生中惟一的一次。  

    「二少!別、別說了。自行、自行不過一介凡夫俗子,豈、豈能得二少如此、如此抬愛!」手足無措啊,生平第一次有人向他展露情感,卻、卻——  

    「我也不過凡夫俗子而已,」低吼一聲,腦中那股熟悉的劇痛又在悄悄撕扯他的神志,不行,在頭痛未發作之前,他要講清楚!  

    「自行,我不求你付出同等情感於我,我只求你能平心接納它!哪怕、哪怕你將它看成、看成兄弟間的友愛也罷!」再也支撐不住,雙手抱緊劇痛似裂的頭,猛倒在地上,高挺的身子忍不住緊蜷成一團,咬牙忍那扯心之痛。  

    「二少——」顧不得剛才的衝擊,急衝過來,爬跪在那顫抖不停的身旁,想也不想地將那縮成一團的偉岸身軀摟進懷間,「二少,你還好嗎?二少!」已好些時日未曾復發過,怎突然間又來了?  

    「二少!」一顆心,盡陷在慌恐中,急得要蹦出胸腔。  

    「二少!」閣外的小福也聞聲奔進來,一下於也急得手足無措,「怎麼辦?伍先生,怎麼辦?」  

    「快去請大夫!快去找大公子呀!」想也不想地大吼。  

    小福立刻又衝出閣去。  

    「二少!二少,忍一忍!」雙手揉上那火炙般的雙頰,再也無心顧及其他。  

    「不妨,別、別急。」聶箸文虛弱一笑,任冷汗浸過全身,「我、我要認真告、告訴你,你、要聽好了——」  

    「好,好,你說,你說,我在聽!」此時此刻別說是聽他說話,哪怕是讓他伍自行講一千句「我也喜歡你」,他也會不假思索,從善如流!  

    「自行,這、這輩子,我,我要定你了!」咬牙講完,頭一歪,再也抵不住腦中那刀割的劇痛,昏了過去。  

    伍自行雙唇顫顫微張.聽不到聶箸文的霸氣告白,也再也看不到其他。一顆心,依舊沉於剛才瘋狂的一閃而過——  

    他也喜歡上了聶箸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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