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假閨秀 第二十一章
    他霍然高興起來,伸手去拉她,「你怎麼才來?還當你不來了。」

    「殿下相邀,民女當然要來了。」曲醉雲今日看起來神情氣爽,笑容可掬,不經意似的將手中的一個匣子舉到他面前,避開他的手,「送太子殿下的小小賀禮,不成敬意,請太子笑納。」

    「是什麼?」沈錚接過那小匣子,對於別人的賀禮他一點興趣也沒有,倒是她的這一份,他格外看重。

    「九五之尊。」她一笑,將匣子蓋打開。

    這裡面是一個青銅製的酒搏,因上面有九條盤龍,紋飾一共五層,故取名「九五之尊」,「這是民女的師父特意請人打造的,就為了博殿下一笑。」

    沈錚笑道:「胡沖是個聰明人,你來送禮我就笑了,若是他來送,那我可不希罕。」

    「殿下收下就好。」曲醉雲淡笑道,「師父今日還特意為殿下備了一壺『萬年春』,是他從雲疆帶來的皇家御酒。只有一小壺,是專奉殿下的。」

    太子回頭對在旁邊伺候的侍女交代了聲,「去拿兩個杯子過來,我要和曲姑娘同飲。」

    「酒,民女就不敢陪飲了,可與殿下同享萬年春的人,當是身份尊貴的大家千金。」

    她的推拒讓沈錚很不高興,皺著眉說:「今天怎麼所有人都和我過不去?」

    曲醉雲眨著眼,「哦?殿下今天心情不好嗎?還有誰敢惹殿下不快?」

    他沉默一會兒,忽然抬頭道:「我問你啊,你覺得沈慕凌是好人嗎?」

    「武王?」她訝異地想了想,「民女來貴國不久,不好對武王做判斷,只知道他在朝中名聲甚好……」

    「這才可惡啊!」沈錚生氣地說:「他憑什麼名聲好?他霸佔著我家的江山,把我當個架空的傀儡太子,結果天下人都說他的好……」

    他嘮嘮叨叨的,只因這番話平日也不能對外人說,而曲醉雲是從外國來的,所以他今晚就一口氣對她傾吐個痛快。

    「我小時候,人人都說他好,學文要從他的文學起,學武要從他的弓用起,連我父皇以前都教導我要聽他的話,因為他是什麼股肱之臣……」

    曲醉雲聽著他的抱怨,先是驚訝,而後臉上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笑意,「殿下看來真的很不喜歡武王。」

    「沒錯!」

    「那殿下親政之後,是不是要想辦法殺了武王?」

    沈錚一震,沉默片刻,「那倒不至於……反正我得削了他的權。」

    「武王最大的罪名是什麼呢?」

    「他……大權獨攬,目無君主!這罪名還不夠?」

    「他曾忤逆過陛下的聖旨?」

    「嗯……那倒沒有。」

    「他曾經殘害忠良?」

    「嗯……還沒聽說。」

    「那他曾經魚肉百姓?」

    「……」沈錚沒話說了。

    曲醉雲再笑道:「日後這天府都是殿下的江山了,殿下想讓誰生誰死,都由殿下作主,只是這名目……還要能服眾啊。」

    他瞪她一眼,「我明白了,你就是在變著花樣的為他說好話。」

    「民女和武王不熟,也只是那天宴席上和宴席後見了兩面,又沒有利害關係,何至於為他說什麼好話?只是民女覺得殿下討厭他的理由有些牽強,所以提醒殿下想清楚,究竟在您心中,他的罪名是什麼?」

    沈錚低下頭,用腳尖踢一腳腳邊的一顆小石子,嘟嚷著,「我就是討厭他,憑什麼事事都做得那麼好,還人人都誇獎他?」

    「殿下心中一定是想做一個超越武王的大英雄、大豪傑,甚至是天府有史以來最厲害的英明聖主。」曲醉雲的話讓沈錚頻頻點頭。「但……殿下心中也不是討厭武王,而是嫉妒他。」

    「什麼?」沈錚一驚,生氣地提出反駁,「誰嫉妒他了?他有什麼可值得我嫉妒的?」

    「殿下怎麼不是嫉妒他?他樣樣都做得那麼好,還得到天府上下一致的崇敬,殿下挑不出他的毛病來,可還是要挑,這不是雞蛋裡挑骨頭嗎?」

    他更加生氣了,「你懂什麼?」

    「是,民女不懂,民女實在是不懂殿下的心,否則……」

    「否則什麼?」

    「否則民女會以為殿下其實心裡是敬慕武王的,只是嘴上不願意承認罷了。」

    太子的眉心己經擰成了一個死結,他瞪著地面看了好一陣子,才抬頭看向曲醉雲,「真奇怪……你才認得我兩日,好像就能看到我心裡去似的。」

    嫉妒武王……這才是他的心結所在吧?一直嫉妒武王光彩照人,高高在上,讓父皇和朝臣們敬仰和倚重。他心中真實的想法是什麼?他還是一個小男孩的時候,其實很想以這個叔叔為榮的。

    沈慕凌一一他英明神武,無所不能,武能安邦,文能抬國。他是抬世賢臣,是征戰虎將,他太能幹了,能幹到不得不讓自己這個太子從崇拜變成嫉妒,因為他不希望看著自己的光環被人掩蓋掉,哪怕這個人是他的叔叔。

    再看了一眼曲醉雲一一這女人真玄妙,竟然能看出他那別人都猜不透的心。這是命中注定老天賜給他的知己……

    「明日我讓武王答應我封你為側妃!」他突然變得開心起來,這是他過壽後要完成的第一件大事。

    曲醉雲嚇了一跳,忙道:「殿下誤會了……民女真的不想高攀。民女今日是代師父給殿下送壽禮的,送完就走了,況且……況且……」

    她支支吾吾地正在措詞,一道人影己慢慢悠悠地晃了過未,開口問她道:「雲兒,你說要送禮給殿下,怎麼送到現在還沒送完?殿下貴人事忙,哪裡能讓你這樣煩擾?」

    她長出一口氣,心中恨道:這人一直在旁邊看熱鬧,居然看到現在才現身!

    沈錚困惑地舉目看去一一那長身玉立、俊顏透著幾分幽寒之意的男子,不是在武王那裡見過的方少良嗎?他想了想,記起方少良和曲醉雲是親戚,便說道:「你是她的表兄吧?」

    「暫時是,以後……就說不准了。」方少良暖昧地看著曲醉雲,「雲兒,早知道這王府中到處都種著桂花,我就不該同意你過來。」

    「啊?有桂花嗎?」她一驚,四下環顧,看到廊下的確種著一排桂花樹,她下意識地又往旁邊站了站。

    「桂花怎麼了?」沈錚不解地問。

    方少良歎氣道:「她自小不知道怎麼的,一到秋天聞到桂花香就會開始不停的打噴嚏、流眼淚,到最後頭暈腦脹好幾天都下不了地。好在今天沒有風,否則她就不能踏踏實實地站在這裡和殿下您說話了。」

    曲醉雲怔住,「你……你怎麼知道我有這個病的?」

    方少良望著她,「雲兒,你在我家住了十六年,你有什麼生活習性是我不知道的?原未西府廊下種著的那一排桂花樹,後來為何會替換成松柏,你就沒想過是為什麼?」

    她呆呆地說:「我以為是那年說話得罪了你,所以你故意羞辱我……」原來竟是為了她的病?

    「是我稟明老太太,給你換了的。」方少良苦笑著搖頭,「每年一到桂花飄香的季節,你的眼睛鼻子就紅得像只小兔子,我怎麼敢讓那些花再圍著你?還有東府一進門的那沿路花卉,這幾年都換成了松柏、柳樹、槐樹,為此又花了不少銀子。唉,你都沒有為此謝過我。」

    她怎麼會知道?從來沒有人和她說過這些事。哪怕是他對她糾纏不休的時候,也沒有和她講過啊。

    看她這副驚詫惶惑的樣子,方少良更笑道:「罷了,我為你做過的好事太多,也不圖你感思回報,反正你心中也從來沒有我……」

    曲醉雲睫羽一眨,垂下眼睫輕歎道:「你怎知我沒有……」

    「有嗎?」方少良目光閃爍,「好啊,我就問你最簡單的,你知不知道我的生辰?」

    「壬辰年四月初十。」每年這日子臨近,東府的人就開始為他忙括,然後過壽那天,親朋好友都會趕來賀壽,想不記住也難。

    方少良點點頭,「你的生辰是四月初一,我們只差九天。那你可知我最喜歡讀什麼書?」

    「《山梅經》和《墨子》。」因兩人年紀差了六歲,所以從未在一起讀過書,但在學堂中,曾經見過他讀書時所寫的關於這兩部書的心得筆記,就放在先生的書櫃裡,她悄悄拿出來反覆讀過好幾遍,己經能倒背如流了。

    方少良一笑,「但你最愛讀的是《詩經》。」他偷偷去學堂看過她幾次,老師不在時,曾見她偷偷默寫過《詩經》中的文字,可見極是鍾愛。不讓她有須臾的停頓,他再追問道:「你知道我最討厭哪位古人嗎?」

    曲醉雲輕輕念出那名字,「陸游。」

    因他曾冷笑著對別人說:「陸游若真心喜歡唐婉,當日就不該遵從母命休妻,縱使他大節無差,總是失之情義,這個人我很不喜歡。」

    他那樣討厭陸游,是因為陸游辜負了唐婉,所以縱然旁人以為他不過是個冷情寡性的人,但是在她眼中,知道他一定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她對他的瞭解之深,讓本來是隨口逗弄的方少良也暗自吃驚,當然,除了吃驚之外,更多的是驚喜。

    這丫頭……不枉他對她用心多年,果然是個知己。忍不住挽過她的手,旁若無人的小聲問:「你對我知之甚深,卻為何不知道我心中最喜歡的人是誰?」

    她耳熱臉紅,嘟嚷道:「你心裡喜歡誰你又沒說過,我怎麼會知道?」

    「就會裝糊徐的丫頭!」他恨恨地罵了一句,拉著她作勢要走。

    沈錚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此刻開口阻攔,「方公子,麻煩請放開手,曲姑娘是我選定的側妃了,我不許別的男人對她無禮。」

    在場忽然一片安靜,很多人本來就在偷偷留意他們這邊的動靜。沈錚今天年滿十五歲,當著眾人的面,親口許諾曲醉雲要做他的側妃,這可是天大的捎息,哪有不側耳傾聽的?

    她還未說話,方少良卻一笑道:「殿下一定是搞錯了,我們家雲兒雖好,但總不能一女許二夫吧?她臉皮薄,禁不起逗弄,請殿下不要再和她說笑了。」

    「一女許二夫?什麼意思?」沈錚盯著她,示意讓她解釋。

    曲醉雲咬唇看著方少良,一副嬌羞難訴的樣子,他望著她,亦是情深脈脈。

    到底還是方少良回應,「實不相瞞,雲兒和我自小青梅竹馬,又是表兄妹,本來己經訂了親,可惜我姑媽去世後,她和家裡鬧了些脾氣,所以才跑到天府來。我此番來天府,便是接她回去成親的。」

    沈錚震驚地瞪著曲醉雲,「他說的都是實話?」

    曲醉雲微微點頭,回道:「殿下現在應該知道,民女之前為何一直婉拒殿下的好意吧?」

    他的臉色極為難看,只覺得周圍人的目光都拋了過來,他咬牙切齒地說:「既然早己許了婚約,之前為何不明說?」

    「殿下滿腔熱忱,民女實在不好說得太過強硬……」她配合著方少良演戲,但這戲中己經有真有假了。真的是她對方少良的情有獨鍾,以及對沈錚的心生歉意;假的是她和方少良的故作親密,和此刻的羞澀矜持。

    但是……不知怎麼的,這真真假假似乎漸漸模糊了界線,變得分不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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