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夜 第一卷 清晨的帝國 第十五章 斷指與旋轉的箭(上)
    中年書生渾身是血,身體搖晃,似乎隨時都可能倒下,然而面對這樣一個、這樣唯一一個敵人,車隊方面活下來的草原蠻子和侍衛們卻非常緊張,如臨大敵。

    寧缺也很緊張,但更多的情緒是興奮和無措。

    在渭城住了很多年,學習太上感應篇很多年,通過那些市井傳聞想像這些強者很多年,今天北山道口的戰鬥卻是他這一生第一次親眼目睹真實的強者戰。

    大唐帝國軍方那些強悍的將軍聽聞也有各自的霸道手段,只是邊境承平多年,他一個邊城小小軍卒根本沒有機會在戰場上見識這種戰鬥。

    無柄小劍飛行漫天落葉之間,力士氣拔山兮擲石破車,雙眼閉闔之間念力縱橫,隔空傷人,這些極不可思議的神奇方面在很短的時間內連接上演,讓他心神搖蕩無法自安。

    書院,開除,笨學生,這三個詞進入他的耳朵,讓他稍微冷靜清醒了些,卻又馬上讓他感覺到頭皮開始發麻。

    一名被書院開除的笨學生,憑一把暗啞無光的無柄小劍,便能殺死近十名大唐最精銳的侍衛,那麼書院裡真正的學生,會擁有怎樣強大到不可思議的力量?

    「應該是夏侯的人。」婢女在旁邊低聲冷漠說道。

    聽到夏侯兩個字,寧缺的表情微凜,身體變得有些僵硬,過了數秒時間才重新回復正常,只是他投往場間的目光已經由先前的讚歎變成了冷淡的評判計算。

    「你修的是浩然劍道,所以猜到你出身書院並不是難事。」

    呂清臣說道:「只是看來有些可惜,你被逐出書院之前並沒有在二層樓裡多學些東西,起始劍出時已有風雷之勢,卻被你強行轉成了靈動詭秘之境。」

    「浩然之氣首重正直無礙,你走進了偏路,這選擇實在雞賊無趣,若二十年前你遇見正值壯年的我,即便沒有進入洞玄境界,你也不可能是我的對手。」

    中年書生低頭微微一笑,滿是細微血珠的俊朗臉龐浮現出的笑意顯得格外慘淡,做為一名大劍師,今日出劍被那些大唐侍衛強行佈陣阻攔,從而被呂清臣計算出了自己方位,以無柄小劍為橋念意傷人,面對著殺傷速度最快的念師,他根本沒有辦法做出應對,此時體內腑臟俱裂,鮮血暗湧,早已沒了活下去的可能,面對幾句點評自是不以為意。

    呂清臣說完這番話,又開始劇烈的咳嗽。

    念師在俗人想像中最為玄妙神秘,只有他們自己知道,看似神奇的念力其實是一把雙刃劍,在殺傷敵人的同時,也會對念師自己的精神識海甚至肉身造成極大損害。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位巨漢小山般的屍體,想到帝國珍貴的強者資源經此一役便要少上兩人,不禁感到萬分可惜,甚至對中年書生產生了一種對子侄輩的痛惜感,搖頭歎道:

    「我大唐雖然強者輩出,但有大劍師境界的人並不多,以你之能,既然出身書院,本應該為國效力,怎可從賊行事?」

    「何為賊?清臣先生,你既然出身昊天道,那麼你應該聽說過當年欽天監被人抹掉的那句評鑒:夜幕遮星,國將不寧!」

    中年書生通過對手們的表情早已確認己方此行的刺殺目標並不在車中,死的那個女子只是個幌子。他看了眼已經變成堆垃圾的華麗車廂,冷笑說道:

    「夏侯將軍想些什麼我不關心,我只知道他和我的目的相同,那就是殺死你們隊伍裡那名妖女!」

    呂清臣想起十幾年前那件鬧得沸沸揚揚的欽天監事件,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書院精神不論六合之外,我出身昊天道況且不信這些神鬼之說,你又何必。」

    「我跟隨公主殿下已逾四年,從不認為她是應兆之人。」

    聽到這番帝國下層民眾絕對不會知道的秘辛,寧缺隱約間明白了為什麼當年公主殿下執意要嫁入草原,而為什麼對她寵愛有加的皇帝陛下最終居然會同意。

    一念及此,他忍不住轉頭向身旁望去,只見那名清秀婢女的表情變得極為難看,眉眼間佈滿寒霜。

    中年書生緩緩斂去臉上所有情緒,不再回答呂清臣的話語,而是閉目深深吸了口氣,隨著呼吸,他身周的落葉開始捲動,身上的青色長衫隨風獵獵作響。

    「你還想做些什麼?」

    呂清臣老人皺眉看著他,說道:「我等了你七十七息的時間,你始終未能調息成功,證明你腑臟已碎,氣海已毀,加上本命劍已廢,現在的你連個普通軍卒都不如,難道臨去這一刻你依舊不願獲得安寧?」

    在普通人的心目中,無論是劍師還是念師,這些能夠調動天地元氣的修行者都是非常神秘莫測的人,有些愚夫村婦甚至相信那些最強大的修行者可以超生脫死,所以哪怕明明看著中年書生已經到了燈盡油枯的時節,身負重傷的草原蠻子和侍衛依然不敢放鬆,警惕萬分。

    直到他們聽到呂清臣的話,他們才終於相信那位可怕的大劍師真的已經不行了,疲憊與傷勢瞬間開始侵襲精神和肉體。

    只有寧缺依舊警惕,從戰鬥開始到現在始終像個鵪鶉般藏在落葉中的他,盯著大樹旁那名渾身浴血的中年書生,握著弓統緩慢地挪移著腳步,尋找著最佳的冷射位置。

    大唐帝國看待榮譽重於生命,無論是士大夫還是市民階層都格外推崇風範氣度,在他們看來,敵人苦戰將死之時,應該得到和他實力身份相符的尊重。

    此刻將要死去的是一名地位尊崇的大劍師,所以侍衛首領會頜首還禮,哪怕對方殺死了自己很多忠心耿耿的下屬,所以呂清臣會和他說話釋疑,讓他完成生命最後的言語交待。

    寧缺從來就不是一個典型的唐人。

    他看重榮譽,但堅持認為榮耀即吾命是廢話,從不會認為世界上有什麼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他是個小小的邊城軍卒,根本不瞭解這些強大的修行者戰鬥的方式,甚至今天才是他第一次看到這種戰鬥。

    但今天那位大劍師既然成為了他的敵人,那麼他就會一直保持警惕,時刻準備出手用任何方式去殺死對方。

    從小艱辛流浪,在邊塞裡與蠻人刀口見血數年,讓少年養成一個根深蒂固的認知:只有死了的敵人才是安全的敵人,才是好敵人,也只有到那個時候,他或許才會脫下軍帽,對敵人的屍體行注目禮,表示自己極有限度的尊重。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或者說如他所預料的那般發生了。

    ……

    ……

    漫天落葉在大樹旁舞動的更加急速,中年書生被血打濕的青衫忽然急劇膨脹,數道血流從他的五官裡噴湧而出,彷彿有股恐怖的無形的力量正從那些落葉間,從天地間向他的身體內灌注進去,將他所有的力量混著鮮血逼了出來!

    「納天地於內!」

    看到這一幕,呂清臣勃然變色,看著中年書生憤怒呵斥道:「書院中人用魔宗手段?你……你居然敢欺師滅祖!」

    北山道口戰鬥凶險慘烈至極,然而自始至終這位老人都不曾動容,在唐人看來既然敵我陣營已存,那麼無論勝負生死都是尋常之事,並不涉及所謂道德正義,可當他發現中年書生動用了魔道的自毀手段,卻忍不住第一次動怒了!

    「若為正道,何懼用魔手段。」中年書生緩緩抬起右臂,遙遙指向車廂旁的老者,淡然說道:「若這是沉淪,那便讓我沉淪入冥界,永世不得超生罷。」

    話音落處,他右手食指根部驟然多出一道深刻的血痕,隱現白骨,只聽得他一聲悶哼,食指扯離手掌,陡然加速,變成一道血影呼嘯噴出,直刺呂清臣的面門!

    納天地元氣於體內,不惜暴體崩壞,把自己的肉身修成本命飛劍,凝畢生功力於一擊,正是最典型的魔宗手段!

    ……

    ……

    對於護送公主的隊伍來說,呂清臣老人是他們最強大的倚靠,尤其是此時草原蠻子和侍衛們死傷慘重,幾乎沒有人還有再戰之力,於是老人的作用便顯得格外關鍵,他若死在這一根斷指之下,誰還能夠抵擋一名大劍師臨死前的暴擊?

    兩名草原蠻子狂嚎著向中年書生撲了過去,然而沒跑兩步,便是一個踉蹌摔倒在落葉之上,手裡的彎刀也震了出去。

    半跪著的侍衛首領猛地向地面撲倒,拖著血水向前方掙扎爬行,離他不遠處有名犧牲侍衛留下的弩箭,然而他雖然已經拼了命,但明顯還是慢了,當他握到弩箭時,只怕車廂旁已經虛弱到不能再戰的呂清臣已經被斷指刺中。

    幽暗的北山道口林間,沒有人預料到一名出身書院的大劍師,居然使出了魔宗手段,誰都沒有準備,似乎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名大劍師擊殺成功,然後全隊盡喪。

    寧缺有準備。

    他準備了很長時間。

    當那名青衫中年書生淡然感慨之時,他毫不為之所動,警惕注視對方的一舉一動,緩慢挪動著身體,尋找著最佳位置。

    當中年書生開始吸納天地元氣入體內,林間落葉狂舞之時,他已經雙腳一前一後站立在了枯葉之間,舉起手中那把看似尋常的黃楊硬木弓,瞄準了對方。

    右臂用力,勁傳腕間,弓弦被猛地拉開,如一道滿月,堅韌的弓弦承受巨大的力量,發出一陣嗡鳴,弦上的羽箭微微顫抖,急不可耐地要奔出飲血。

    當中年書生斷指為劍,直刺車廂旁的老人時,寧缺右手的中食二指微微一鬆,弓弦上的穩置器一擰,弓弦嗡的一聲鳴嘯彈回,一根羽箭如電直射其人胸膛!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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