嬰粟的情人 第三章
    溫泉飯店的四樓附設酒吧。

    龐非與黃順伶坐在不顯眼的一角,啜飲著酒,共同看著一小方窗口外的夜景。

    龐非的多重身份中,其一是王競堯行動的記錄人。所以大多時候,他常是如影隨形的跟著王競堯走。他也是王競堯各方面──商業與幫派的參謀軍師;所以王競堯沒有拒絕他的如影隨形,也明白他在做什麼。

    「你的情況如何?」龐非打破沉寂的問。紮成一束的金髮側垂在身前,一貫的冷峻貴族氣勢。

    黃順伶苦澀的笑道:

    「除非他想理我,否則我能有什麼進展?你說過他不歡迎主動的女人。」

    「他也帶那女孩同來了,是不?」龐非糾緊濃眉。「他明知道三十歲以前必須娶你,否則他會失去所有繼承權;一旦失去了,老太爺也不會饒他。老爺子的勢力不是那小幫派領受得起的。」

    「老爺子知道那女孩的事嗎?」

    「知道。但尚不足以列入注意之中。」龐非交上的報告有所保留。老爺子不會在乎王競堯玩弄多少女人,只會在乎他娶不娶老爺子欽定的女人。

    所有人可以不在意,但她不能!黃順伶緊緊握住杯子外緣。她愛他七年了!從見到他照片的那一天起,即被狠狠的吸引住視線,芳心只為他跳動。不只因為他的富可敵國、俊美無比;是那一雙眼使她陷入癡狂。冷洌的、無情的、危險又狂猛的,擒住每個人的心,深深受到震撼。在極冷之中,又散發一抹炙烈的火光,像是要將人焚燒殆盡似的。這個又像寒冰又有烈火的矛盾男子,是碰不得的,可是卻要命的蠱惑人心?直到今年,她被老爺子審定合格後,才能已完美姿態去面對她心儀七年的男子。他比照片上更能震撼人,更讓她如癡如狂。可是數月來,除了公事,他不理她,視她為無物。如今又多出一個女人,她怎麼能不心碎?她也有她的美麗幻想呀!看著心愛的男人與別的女人住在一起,他的熱情用在別人身上,卻吝嗇的沒給她任何溫情。他明知道她對他的心,以及他必須要娶她的!她不是個純粹拜金的女人,所有的女人都希望自己嫁給一個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而她是真正愛他才會七年來做著成為他妻子必須會的事!甚至必須相信丈夫可以擁有天下美女的容忍之心。但……但……他至少要給她一段甜蜜的日子來讓她覺得一切有代價呀!王競堯什麼也沒給她。

    最沉重的傷害是他看也不看她一眼。他盡力做著他交代的工作,極盡完美的連挑剔的老爺子也忍不住一再點頭。可是他偶爾有的情緒是冷笑。他並不欣賞認真工作的女人。她有能力,可是並不囂張。

    王億豪認定日本婦女是全世界最適合娶來當妻子的女人,所以七年來以日本的婦德教育她,讓她在公事之外,是個能柔能媚的完美女人。這七年已使她失去原本自我的性格了,為什麼他仍不看她?

    「龐非?你與他一同長大的,告訴我,要怎樣他才會看我?以對待那女孩的方式對我?」黃順伶幾乎是垂淚了。

    龐非溫文俊秀的面孔被昏暗的燈光遮去了神情,看來有些許陰森,口氣卻是溫柔的

    「你明白,連自以為最瞭解他的老爺子也掌握不住他。我與他一同成長,一直都是與他人相同,不知不覺得癡癡跟隨他身後,對他投以驚歎的眼光,永遠抓不住他真正的心思。他太善變了!我只能在他過往的行為中去深思其中的蛛絲馬跡。」

    黃順伶傾身更急切道:

    「老爺子說你最有智謀的,你必定瞭解他比別人更多。而且他也看重你這一點才讓你跟隨那麼多年。求你,告訴我!至少讓我能多瞭解他一些。」

    「他並不需要任何人瞭解他,他只要別人的服從。他有絕對的無情與火山的熱情。可是陰晴的落差太強烈,永遠讓企圖討好他的人提心吊膽。不要討好他,當他要時,他會自己去掠奪拿取。順伶,老爺子一再交代的,競堯不會要你主動奉上的心。你表現得愈無動於衷,愈能激起他的征服欲。收起你的感情。你下午見過何憐幽,應當明白她吸引他的原因。因為何憐幽沒有將王競堯看在眼底,使得王競堯生平第一次以鉅資買女人,誓死也要得到她。」

    「她……有沒有比我美?」黃順伶接受了龐非的所有建言,但不安的心仍在。一向自傲的她,在見過何憐幽後沒有了信心。誰比較美?她要客觀的答案。

    這女人究竟仍脫不去庸俗的心胸!龐非歎了口氣。一向高貴優雅的黃順伶在不安時,居然可以平凡到這地步!他對老爺子的眼光有些失望了。

    「美麗的比較不是重要的事,他要的是不凡的心!」王競堯要天仙絕色還怕沒有嗎?他身邊的女子那一個不是美麗的?但美麗不再是他選擇的重點了,或者說,從來不是。因為他生來就不缺乏。

    黃順伶畢竟也是聰明的,在他點明之後,就不再問更多失態的問題,一逕陷入深思。心痛又依戀的回想王競堯不凡的儀表與冷笑。那個惹盡天下女子心碎的無情男子!如果能不愛上他有多好!如果她只是純粹的拜金女郎該有多好?……

    ※                              ※                                  ※

    五月末的日本是沒有什麼看頭的,既來不及賞櫻,又看不到楓紅。幸好春夏之際,至少還有一些花兒可看。

    昨天抵達成田機場,在東京下塌;沒有機會看清東京這座有二千萬人口的大都市。中午時刻,王競堯帶她來到了箱根;山路蜿蜒,使得坐飛機沒暈的她,終於暈車了!傍晚到達他的湖邊別墅時,依然什麼也沒看到、玩到。她來日本簡直是參觀飯店陳設的。相信王競堯會有些後悔帶她同來。她為他添了麻煩,敗了他的遊興。辦完東京的事後,什麼話也沒交代的就把黃順伶丟在東京,帶她來箱根。一意孤行是他的行事方式。他可以命令任何事,卻命令不了她在山路中不得暈車。

    他的別墅是日本傳統造型,都是和室,全榻榻米。一樓還比較西式一些,有沙發什麼的,二樓就完全日本化了,以紙門隔間,像在看日本古戲碼似的。

    他將她抱上床,平方在好床榻的一張床上,表情有些無奈。

    一個日本老婦跪在門口對他說了一些日本話,就間他也回了些什麼,一揮手,老服放下兩杯茶,拉上紙門退下了。

    「我帶你去洗溫泉,身體會舒服些。」

    「我好多了。」她坐起來,接過他的茶潤喉。

    昨夜的他既冷漠又可怕,宣告著種種威脅,他會做得到他說的。後來他坐在沙發上喝了一夜的清酒,燃燒怒意的眼眸始終投射在她身上,似乎要將她燒燬,也讓她害怕得一夜無眠。大概是失眠才會暈車吧?但她的不適也使得他付出一點溫情,不再嚴厲以對。她是在慶幸嗎?

    「換上。」他拿出兩套和服。

    一式同款的日本民族花色。黑白相間,寬大那件是他的,瘦小的那件是她可以穿的。他怎麼會有女用的和服?這種是浴衣也是睡衣。昨天在飯店時就看過了,日本飯店會為住宿者準備和服。可是,他怎麼會有……女用的?

    「我有帶睡衣。」她沒接過。不想穿那種遮不了多少肌膚的東西。

    他微微邪氣的笑看她。

    「我要看你穿上的模樣。只在這裡,只有我能看。」

    何憐幽無言接過,捧在手中端詳,語氣有絲歎息

    「日本的東西。」

    他坐近她,將她及肩的黑髮揉了揉,有些嘲弄

    「民族意識太濃。你是八年抗戰轉世而來的英魂嗎?我希望你有世界觀。」

    她搖頭,她沒有那麼偉大的胸懷;在她虛無的心魂中,世界種種沒有值得關注的,非關仇日情結。只是……不喜歡加諸於自己身上的色彩罷了。

    「你要我像個日本情婦嗎?」她跪坐著替他更衣。如果他要,她就得服從。

    「不,你誰也不要像。」他拉她入懷,摩擦她臉。

    「連情婦也不像?」

    「是的。我的女人與眾不同。」

    沉默了會,她問出心中一直存在的疑惑

    「為什麼是我?」

    「你生來就是為我而存在的。」他狂妄的口氣,一如他所深信的一般。

    「希望我不是唯一。」

    他托起她的面孔。

    「你不願當我的女人?」表情像要發怒。

    何憐幽雙眼閃動一抹絕望與無奈。願意又如何?不願意又如何?他的世界中不容許別人的意念存在,又何必多問呢?太多太多女人願意當他的女人,但他偏選了她。其中原因之一就是她不要他;如今卻要她改口說樂意當他的人。這人的喜怒無常會弄得他人無所適從,使得伴隨他的人心力交瘁。如果一開始她是要他的,他不會選她、緊抓她不放。憑什麼在半個多月後的今天強迫她拚命點頭同意當他專用的妓女是她今生所願呢?他到底想要別人如何?這樣的欺凌她,欺凌一個不會還手的人,當真是一點羞恥也沒有了!

    「你要我說願意嗎?」她回答得很大膽,卻也很瑟縮,幾乎是委曲求全了,又相當不怕死的隱含挑釁。

    不過,出乎她意料之外,他沒有生氣,沒有粗暴。反而放聲大笑地將她壓在床榻上,覆住她唇,往她頸子中啃咬。他的笑意弄得她心神震湯,身子也有些麻癢。

    「我就喜歡你這樣,聰穎又懂得惹我!卻又該死的恭順,讓我氣不起來。」

    他是個瘋子!她心中再一次肯定。

    「你常生氣。」

    「你還未真正見識過我的怒氣。定論別下得太早。」

    這麼說,以往的粗暴與威嚇全是「輕微」怒意而已?讓她嚇得渾身冒冷汗,只算是小兒科的承受是嗎?這個二十九歲的男人如此難以捉摸。倘若她長到二十九,也會如此嗎?不會的。他是集所有格性的極端,獨一無二得讓人膽寒。如果少些權勢也就算了,至少不會造就他無匹的狂妄與目空一切。但他生就天之驕子的身份讓他習慣呼風喚雨、傲視群倫,以自己為神祇的創造自我宇宙的信仰,也得以讓他隨心所欲,演變出奇突的性格。

    這種性格的背後,是由什麼堆砌而成?王億豪的大名如雷貫耳,傳說中的冷硬無情、目空一切,玩弄政經兩界於指掌間,全憑他個人喜怒而定。他們一定是相似的,可是也一定相斥。再如何出色的人,只需一個就夠了;多一個出來,即使是近親也容易相殘,爭取唯一的存在。王億豪應是不允許王競堯養成這種性格的。其中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緣由,否則今日的王競堯不會如此狂放傲岸,應是一個有能力的富家子弟,但順從於其祖父的控制。

    不過,那不是她該關心的事。

    一番雲雨過後,他抱她到寬廣的浴室泡溫泉。他這別墅接近溫泉區,直接接了管子導引導別墅來。

    溫泉原來有二種分別。一種濁黃水,一種清澈如自來水,看來乾淨得多,硫磺味也沒那麼重。

    她放鬆的靠在他懷中。浴池很大,溫泉的功用除了消除疲勞,也易使人渾身無力,癱癱軟軟的;熱度使人暈眩,全身肌膚發紅,看來像煮熟的蝦子。

    「你打算在日本待多久?」她低問,心臟在水的壓力下跳得有些急促、有些難受。

    「我替你請了十天的事假。」

    如今他是她的堅護人,名義上是「認養」關係,但沒有稱謂。學校的請假事宜全由他一手包辦。她只被通知可以十天不上課而已。原本中上水準的功課若是一落千丈也不算意外了。

    他將毛巾折成長條蓋在頭頂上,充份享受溫泉浴的舒服。據說人體吸收溫泉的氣息容易由頭頂的白會穴逸出,所以日本人泡溫泉時,頭頂會加蓋一塊毛巾,即使看起來很好笑。她低下頭,偷偷微笑。這種「好笑」的情況會出現在他身上非常突兀。一個高高在上的男人總是代表所有的權威,居然會在她面前展現其他面貌,她有些受寵若驚。

    「來吧!當一次完美的日本婆。」他一時興起,丟給她一塊粗毛巾,轉身背對她。

    她怔了下,開始替他搓背。他也真是懂得享受了!

    即使已有多次的肌膚之親,她仍從未完全的看清他身體的模樣。也許她有些羞怯,或向來漫不經心慣了,此時才有機會仔細端詳。他的背相當寬廣,會讓人產生無比的依賴之心;肌理強硬且有力的收縮著,在有動作時,肌肉會隱隱糾結。有一些細碎的傷口分佈其上,代表著他生少歲月中叛逆的記錄。

    他長及頸背的黑髮在沾濕後呈現自然的捲曲。以一個成年人而言,他的頭髮太長了。那個有著金髮及腰的龐非不會讓人感到怪異,因為他的長髮永遠端正的束在身後,一絲不苟。但王競堯過長的發總給人不馴的觀感;梳起來時很深沉,放開時太不羈,全身上下都是極端的矛盾。一如他陰晴難測的脾氣。

    此時他可以說是開心得,她稍稍能感覺出來。

    為什麼是她?她依然得不到真正的答案。恐怕,他這輩子是不會告訴她了。

    心情再度自陷於困惑的茫然中神遊……

    ※                              ※                                  ※

    為什麼是她?

    這是她盈然雙眸中重複的問號。

    王競堯緩緩啜著威士忌。凌晨三點的時刻,酒館內只剩少許人。面對蘆之湖的景色,沿岸的燈光襯在湖中倒影成一片輝煌。五月的日本仍有些涼。

    那幾乎像種著魔的癡狂!乍見的一瞬間,他就決定要她。一雙無神的大眼,唯一的光芒閃動對世情的嘲笑;在美麗的面孔下,隱藏太多黑暗與淒惶。無動於衷或已嚇到不能有反應的面對兩名滋生事端,而被各挖去一眼斷去一手的人,那種不動聲色是極令人激賞的。她唯一閃動的情緒是在腳趾示人之後。她不怕血,不怕一群黑社會人物,卻只擔憂著她無遮掩的腳踝。那時,他心中湧現瘋狂想擁有她的念頭,以上禮待她。宣告了所有人,她是他的。

    沒有令他失望,她依然令他瘋狂。他知道的,她是生來伴他一生的,引發出他這一生唯一的熱情與癡狂,幾乎狂烈到使自己訝異了!所以龐非特別的擔心著急。他身邊的人都嚇著了。

    他們都深信,沉迷於一個女人是男人墮落的開始。他們認為他們有必要力諫!向古代良將忠臣師法。

    呵!世間種種,沒有什麼事是絕對重要的。幫會、事業帶來的成就感與狠狠打上一架的感覺相同,打發無聊而已。他能創造一切,就能毀了一切,沒有什麼可以使他戀棧不放。如今視權勢若性命的,反倒是他身邊的人了。

    他不是淡泊,他的權力慾與支配欲更為龐大,連權勢的起落都操控在指掌中!他只信自己,不會信權勢所代表的一切。

    王億豪是只千年不死的妖怪,但仍是不及他的。因為他老眼昏花的肯定權勢代表了他,也讓權勢蒙蔽了自己。一旦那天他什麼也沒有了,也只不過是一個什麼也不是的糟老頭罷了!他信任的不再是他自己,而是緊抓的權勢。那代表他已對他自己喪失信心。

    要比鬥嗎?覺得無聊罷了。就讓他老人家自個兒陶醉去吧!認為他操控了一切也好,免得來打擾他。讓他多活一些時候吧!就當作──敬老尊賢如何?

    王競堯舉杯對夜色,又灌下一杯。

    「在慶祝什麼?」

    他的桌位旁多出了一個人,與他對面坐著。

    那是一個三十七、八歲左右的日本男子,很典型的東洋混血後長成的人種。單眼皮、挺鼻、薄唇、方正的臉,加上高瘦的身影,組合成一個日本型的翩翩美男子;一身的黑西裝與黑大衣的穿著,充分強調出知性的品位,額頭的幾道紋路更顯出長期運用大腦累積出的痕跡,他是小林東旭,這間酒館的主人,日本某地下幫派的首領之一,也是知名株氏會社的老闆。擁有多重身份與多種頭銜,然後以不同的姓名示人。全亞洲唯一知道他身兼多種身份的,只有他──王競堯。

    「慶祝蘆之湖的夜色。」王競堯再拿來一個高角杯,斟上半杯酒。

    「心情不錯哪?難得的情況。」小林東旭銳利又看透人心的眼眸緊緊投射在他身上。「為了女人嗎?」

    王競堯不答反問:

    「什麼樣的女人值得我慶祝?」

    小林東旭慢條斯理的啜了口酒,轉動手中的酒杯,看著晶螢的液體波動出的水光。想了許久……

    「與你認識十年,我一直在推敲什麼樣的女人足以使你動心。這次,你帶了女人來了,不是嗎?不要瑞子了?」

    瑞子是三年前小林東旭送給王競堯的玩物。在日本相當知名的紅模特兒,又柔又媚又溫馴。承歡於他身邊,並且忠心得三年來只認定他為主人。多少日本公子哥兒競爭想成為她的群下拜臣,她完全不予理會。一心只期待王競堯蒞臨日本時,能給她有被愛的感覺。

    小林東旭的資訊來源各個管道都有,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還沒有能瞞得過他的。王競堯一踏上日本的土地,他就知道他來了。當然也會知道他帶來了一個女人,並且更帶到箱根的私人住所,表示出他的重視。連瑞子也不能踏進的地方,有別的女人居然可以,怎能不叫小林東旭大大予以注目?

    王競堯淺淺勾了下唇角,十足十的嘲弄

    「瑞子?我幾時說過我要她了?又何來不要之說?」上過床並不代表「要」,發洩與心中強烈的佔有慾是不相同的。他沾過的女人與全天下男人上床也不干他的事。但他「要」的女人,現在出現,他才明白那種佔有慾強烈到連她偷看別的男人也會令他有想將別的男人拆成碎片的衝動。

    「她愛你,對不對?所以你才看不上她。」小林東旭企圖瞭解他的心態;多年來仍對他奇異的心感到不解。宮本瑞子是他手中僅有最完美的女子,他甚至將她完壁之身時就第一個送給他,而沒有在他之前讓瑞子遭別的男子污穢。王競堯對女人有種無形的魔力,所以瑞子簡直愛死他了!但王競堯沒動過心,完全沒有!於是小林東旭有了一個結論:這男子拒絕癡心與主動奉上的愛情。可是他的支配欲又不允許他人與他背道而馳,而不歸順他。愛上這種男人太幸苦!三年來,瑞子在他那邊哭了好幾次,心碎得讓人心疼。多的是企望得到她青睞的男子,他手下的青木修仁就幾乎為他瘋狂了。由此可見瑞子真的是一個罕見的大美人與好女人。但她不幸的愛上了一個不要女人愛的男人。如果當初瑞子沒有一見面就為他瘋狂,沒有為了討他歡欣做盡任何事,而是維持高傲與無心,那麼,今天情況是否會不同?

    「不盡然。即使她沒看上我,也改變不了什麼。」

    「你還會找她嗎?」

    王競堯又笑了!對女人,他幾曾眷戀過?當男人純為發洩而性時,什麼女人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我以為你會希望她這輩子只有你沾過。」

    「我只會讓我『要』的女人身心屬於我。其他的,與我何干?如果你想使她好過些,再轉送別人吧!幾年內我不需要玩具了。」

    「這麼認真?要她一人而已?」小林東旭這回難掩訝異。

    王競堯再度看向窗外的燈火。

    「不見得。但目前的唯一興趣的確只在她。」

    「我能看嗎?」他已經非常好奇了!

    「明天,在我的別墅。」王競堯結束了話題,改口道:「我希望你的出現不是為了談女人。」

    小林東旭雙眼閃了閃,突然的導入正題;他尚無法將判若兩人的面孔做好調適。先前的慵懶閒散,只轉瞬間,已成深沉危險且使人戰慄。小林東旭暗中吁出一口氣,再一次慶幸十年前的相識成了戰友而非敵人!他永遠不必擔心會有與這人相對峙的一天。那必定是一場可怕的災難!試想,特地由數十位心理研究權威,與高智慧人士組成的研究小組,可以清楚正確的分析出各國元首性格,與必然的行事方式;百分之百可以確定各國財經走向與股市起落,卻用了十年仍無法明確研究出這個中國男子的行事方式與各種情緒的反射行為為何。從他過往的蛛絲馬跡來分析,依然偵側不出未來共通性。這男人幸好與他成了朋友,否則成了敵人會是件多麼恐怖的事!

    剩餘的黑夜,則在某事的討論中度過。

    ※                              ※                                  ※

    他昨夜沒回來。

    在日本的這幾天,他們同房而睡,對他的在與否,感覺比較關注。

    坐在門廊內的木板台階上,隱隱可看到遠處富士山的形狀。尖端處是積雪,中下部分由灰黑延伸到青綠。在日本,到處可看到蒼鬱的樹林。日本人水土保持做得相當成功,造林造得既茂密又美觀。沒有一片山坡地是光禿的,綠地與藍天相輝映。

    但欣賞歸欣賞,日本究竟不是她的國度。就像王競堯,對她而言,他佔有了她的身子,引燃她從未被挖掘過的熱情,將她當情人來呵護著。但他的懷抱終究不是她今生今世停泊的地方。這世界誰能靠誰一輩子呢?即使有,他對她而言也太危險。只要他不高興,可以再前一刻白般呵疼,下一秒卻已被拆解得血肉模糊。只要他不悅,他可以讓人嚇壞心神,沒得反抗的。

    在她來不及結束憂鬱、享受青春便已告終結的少女期中,曾經有機會去幻想她生命中男人會有的影像嗎?似乎有的。她要一副忠實的肩膀,只予她溫暖的懷抱。然後,平凡而安康的小家庭,遠離人群,住在山上,不沾人世醜惡種種。但那畢竟是微微閃過的模糊影像而已。在父親導演的醜惡事件中,她已對婚姻完全破滅。

    所以,當人情婦不代表恥辱,當人妻才可悲。黃順如當了父親的情婦,如今只待黃順伶當上王太太,那自己的角色易位,當了第三者。情況既諷刺又好笑。她正等著看結局呢!只不過,王競堯會乖乖去結婚嗎?那男人是預測不得的。無所謂,二人井河不犯,誰也不必瞭解誰;他要得只是她的肉體,她提供的也是肉體。其他心思,隨各人去深藏吧!她不會忘了情婦本分而做起妻子的行為。那太虧了!她沒心力去做。應付他時而需索無度的肉體慾望已使她有些疲於應付了,能得清閒,何必自擾?

    隨手攀折下矮木叢上的一朵紫白球花,俗名叫繡球花,日本人稱為紫陽花或是什麼的,形如中國古代的繡球,四、五月是它的花季。只是那件盲婚之一的古老習俗已遭世人遺棄;古代最出名的繡球姻緣,便是薛仁貴與王寶釧事件,結果下嫁後得到的卻是守了十八年的苦窯日子。大將的揚威不只是萬骨枯疊成的結果,也是女人犧牲的成就;只不過,女人對歷史而言太微不足道了些。犧牲?應該,不足以列傳。皇帝無知,應該;所以「何不食肉麋」流傳於後世。歷史上稍稍懂得出風頭的女性一定得遭千夫所指。潘金蓮比班昭出名,因為她讓男人佔盡便宜之餘又方便貶為千古淫婦來告誡女人必須引以為恥。

    繡球花呵!將之拋投,會是重演一次歷史,換來十八年苦待嗎?待誰?磨蝕殆盡的癡傻之心,還會有誰攜來今世投胎?不了,不了!世上傻女子在適者生存定律中已遭淘汰。無心女子才能長久生存,癡心不值錢了!

    用力將花朵往天空拋去,畫成一道拋物線的圓弧落在前方,落在不知何時出現於十步遠地方的王競堯手中,他接到她的花。艷陽光很炙烈,王競堯一身休閒的白,與他身邊日本男子一身正式的黑形成強烈對比,出色至極的與日光抗禮。墨鏡掩去兩名男子的神情,但毫無疑問的,他們都在看她、打量她,而且已有好些時候了。

    她沒有站起來迎接,陽光已能投射到她白磁般的容顏。此時才開始感覺到有些沁汗的熱。快中午了!她有些奇怪的幻想他昨夜有沒有允許溫柔膩人的日本美女在他頸子與衣領上留下美麗的唇印?似乎不可能,他討厭主動的女人,更討厭一個沒卸妝乾淨的女人留脂粉味在他身上。她從未主動吻過他,更別說吻唇口以外的地方。她心裡多少明瞭,他不希望女人太主動,否則他會命令她。而且,他從未關照她化裝品、保養品之類的東西,代表他對那些東西的排斥。他身上是不允許留下女人味道的。

    可是,若他對每個女人表現的要求都一致,那不是太乏味了嗎?或者,他換女人只因為某部位的飽滿度不同?其實上床對男人的耗損大過女人。女人是接受的一方,而且從未體會過男人必須排解的精力與痛苦。性對女人而言不是絕對必要,反而男人樂此不疲;古代更以御女之廣為能事。可是呵!男人之所以容易早死早衰大概也是如此吧!不知節制偏又性慾奇大。

    不過,其實她無所謂的。她去找別個女人也好,她不必為了他忽喜忽怒而提心吊膽。

    「我接到你的花。」他以花朵抬起她面孔,下一刻,已用另一隻手有力的摟她入懷狂烈的吻住。

    她嚇了一跳!輕輕掙扎,自是掙不開他強硬的索取。何憐幽無奈的屈服,讓他在光天化日的外頭恣意挑動她只為他燃燒的熱情。他總喜歡這樣的,一旦發現她陷入漫遊無際的自我世界時,就以強烈手段來向她的身心宣告──她無權利,她只能依他存在而感覺。

    顯然他昨夜沒盡數把熱情發洩在別個女人身上。她開始感覺到唇痛時,微微呻吟出聲。不知是喜是悲;為何會一再想起他昨夜的旖旎?其實她不嫉妒的,卻又如此在意,為什麼?但現在的痛最真實,她輕他肩膀,他吻得好粗暴,不肯放鬆力道。

    久久,他放開她,凝視她鎖著疼痛的娥眉,與泛著紅腫血絲的櫻唇,他揚起了自得的笑容,扳住她面對黑衣男人,介紹道:

    「我的中國娃娃。何憐幽。」漆黑衣男子揚起一道眉,再細看了她。

    「你好。我叫小林東旭。王的朋友。」

    她點頭。情婦或洋娃娃都是沒有出聲表明身份的權利的。她看不出兩個男子流傳什麼訊息,也不想知道。她只想回房洗一把冷水,讓腫痛的唇好過一些。

    「我要上樓。」她抬眼請求他。

    他點頭,終於放開了手。但交代道:

    「吃完飯後睡一會。晚上有宴會。」

    她正走了幾步,定住身子。

    「會有人來幫你打扮。」他說出她想拒絕的理由。

    何憐幽只得再度走進去,靜靜的上樓。直到她雪白的身影再也看不到,小林東旭看向王競堯手中的紫陽花。

    「相當特殊的美麗,也符合我的推想。」

    這種美麗不是在外表的競艷,而是散發出來的清艷飄忽,不經塵世的奇特。也難怪瑞子鎖不住他的心;瑞子只有外表的絕美與性格上的依順,靈魂裡沒有任何特色。但這女子形於外的特質超過了外表的美麗,所以不施脂粉仍是要命的惹人想佔有汲取其清靈之氣。而且,這女子沒有對王競堯如此出色的男子失魂交心,她是真正的勉強。也許尚小不懂風情,或是本身酷愛神遊,無依慣了,飄然慣了,卻突然出現一隻生性嗜血與掠奪得豹子,網住了她,牽制了她,不讓她悠遊。反抗不得又不甘心屈服,這種女人如果他遇到了,也非得擒住不可。但十數年來縱橫於日本商界、黑道,美麗的女人易得,但精緻的層次則屬難見,難尋的程度到幾乎要讓他以為自己幻想過度、要求過苛!但王競堯卻幸運的捉住了一個,這讓小林東旭心中感受雜陳不已。而且他推想得對;王競堯需要具有挑戰性的女人,而不是明明許了心卻玩把戲,或癡心執意付出的女人。為了這個少女,犧牲全天下庸脂俗粉都值得!但──一旦她也被擒服了呢?一旦清靈氣質為愛而轉為平凡,美麗不再特別,想必王競堯也不要了吧?所以他說近幾年也許不會有別的女人,只是「近幾年」。嘗到底,仍是一場征服遊戲而已;只不過時間略長。這何憐幽既幸運,也可憐。

    王競堯只拿女人當調劑看,沒有一個例外;小林東旭心中肯定的想。但他眉宇間些微的閃動,仍逃不過王競堯專注研判的眼光。但他什麼也沒說,莫測高深的點燃一根菸,轉而看著手中捏成碎片的紫白小花。摧殘?如果女人可以用花來稱之,何憐幽當了他的女人,是他催殘了她,還是珍惜了她?

    將花瓣落叢跟處。自由凋零或是遭人攀折,最終的歸處也是化為春泥;差別只在有無惹人欣賞疼惜的過程罷了。摧殘又如何?畢竟也是生命中的一段璀璨!就稱是摧殘吧!與其遭狂蝶狂蜂欺凌,何不攀折回瓶中,專供他一人欣賞?她是他的。這輩子休做他想。

    ※                              ※                                  ※

    她以為宴會是那種黑道大哥的聚會,沒想到王競堯竟是以「豪年」集團少東的身份參加日本商業鉅子的酒會。所以,黃順伶與龐非又出現了。

    黃順伶穿著美麗的日本和服,幾乎像個完美的日本女人了,但眼眸間的幽怨失了幾分顏色。始終追隨著王競堯身形而走。

    今天來參加的名流夫人全穿日本和服,男人一律穿燕尾服。

    可是何憐幽並沒有;她打扮得彷若阿拉伯女子。長及地的頭紗,以一條鑽石項練別住,滴水晶鑽垂在雪白的額頭。薄紗罩杉內,若隱若現可見緊身背心與緊身群所勾勒出的美麗曲線,露出一截雪白肚皮,既清純又妖艷。包裹在重重白紗中讓人看到一些,又什麼也看不清。尤其在一群和服中,更凸顯其震撼性。她無異令眾日本國美女名緩大大失色。而何憐幽更是唯一不施脂粉的女子。

    日本女人是很習慣化妝的,尤其喜好將自己妝點得粉白嬌嫩;雖不若古代日本藝妓的誇張,但撲白粉塗口紅是她們的習慣,一眼看過去會覺得粉妝玉琢。可是清一色的蒼白朱紅中,唯一的青春面貌就更顯奇異可人了!十七歲的面孔,無需任何妝點。

    王競堯讓他的女人成了最出色的女子,傲視群芳,這是他慣常做的事;只不過今年的日本聚會換了人。以往只有宮本瑞子是唯一殊榮,如今王大少改了口味,卻只有更上層樓之感。

    何憐幽今晚的工作就是吊在他手臂上。不懂日本正好省事,她不必笑、不必禮貌過人,她只要冷然以對。王競堯不會允許她對其他男人產生任何表情,尤其是笑容;他說那只有他能看。

    今夜小林東旭也來了,但王競堯沒招呼他,他們兩人全以陌生方式點頭。雖奇怪,但不關她的事。

    幽怨的眼光不只一雙。掛在小林東旭臂彎中的超級大美人水汪汪的大眼幾乎快垂下淚;也是渴望的看著王競堯。

    有一天她也會如此嗎?何憐幽自問著,眼光移轉到他身上。他正沉靜且專注的與一個日本企業大老談些什麼,此時看來高貴又斯文。沒有放縱野氣狂妄,像個企業家了。但那只是他多種表情之一。這種男人值得女人傾心痛心來愛嗎?他跟本不屑任何女人的。

    如果他肯放開她,她會立刻收拾她的東西躲到一旦他反悔了,卻絕對找不到的地方。伺候這男人太累,要取悅他太困難;而美麗這東西禁不起幾度春秋的摧殘。不能老、不能惹怒他、不能癡心、不能纏他、不能愛……什麼都不能的事,即使仙女來也做不好,何況皮相易老的凡人如她?

    「喝一點酒。」

    不知何時,他結束了與他人的對話,將她拉到角落布簾暗處,將他手中的酒推到她唇邊。

    她回過神,小啜了一口,苦苦又辣辣的使她皺眉。

    「我不喜歡。」

    他低笑,將剩餘的酒傾倒入口中,然後壓住她後腦,嘴唇強硬啟開她的,慢慢哺啜入她口中,漸漸轉為唇口糾纏;何憐幽面孔更加酡紅如醉。

    強迫她,也是他養她這情婦的樂趣之一。

    「你想做戲給誰看?」她頭埋入他胸膛,低喘著。酒精灼燒到胃中,感覺並不好。頭有些昏,不知是他的唇還是酒的關係。

    「誰值得我去做戲?」他咬著她耳朵。

    他吻她,是因為他想吻她;他哺啜她酒,是因為他想看她臉紅的模樣,她早該明白。可是大庭廣眾之下,他真是不知羞,非得四處宣告情婦的好用不可嗎?他等於也在傷害她。可是,他才不在乎。他買女人不負責修補自尊,他只要開心,種種的強迫能令他開心,買來的東西才有價值。那是他的想法;她不能或忘,否則放任自己有尊嚴的結果必是更多的難堪。

    「我不舒服。」她是真的頭昏了,抓住他衣裳低語。

    「我們到外頭透口氣。」他笑看她被酒精催紅的面孔,瞭解酒精已在她身上發生效用。

    庭院的夜色由七綵燈光點綴而成,佔地廣闊得足以使人明瞭主人的財大氣粗。

    日本的人口有台灣的六倍多,土地有台灣的七倍大。由三千多個島嶼組成的日本,空間理所當然比台灣更寬敞。稍稍富有的人弄塊大土地或買私人島並不困難。這座宅邸便是建築在一座離本島只有二公里的小島上。主人買下了它,稍事整頓後,建成一座歐日混和風格的城堡,也自辟了一條私人公路,銜接與本島的聯繫。

    在這裡,只要關起門,即可充份享受古代城主呼風喚雨的風光。也許,王競堯會欣賞這種唯我獨尊法。

    何憐幽讓涼風吹舒服了些,體內不再灼燙難受。坐在他懷中,抬眼看他,他深沉的眼眸不知在思考些什麼,微斂著眉睫,雙手輕卻牢牢的摟住她,置在她背後的手掌輕輕拍撫著他不經意的溫柔。

    偶爾,他會珍視她,並且不吝讓她感覺到。但那情況似乎都是在欺負她過後才有些微的湧現。

    稍稍調整了下他有些歪的領結;他會依他打扮的衣著與所處的場所展現他該有的面貌。如今一切的狂猛野性全隱在領結束縛之下。看來無害,但更近觀之,卻又嚇人的蓄勢待發。

    他握住她要收回的手,放在唇與扎人的下巴中反覆玩耍。直到他開始細啃她手指,她才輕笑出聲,忙要收回手,卻只讓另一手也陷入相同情況中。

    「你連我的手也要啃,上輩子沒吃過人是嗎?」他說只是啃得她敏感神經又麻又痛又癢,力道恰好的讓她想發笑。心中在想:有沒有女人讓她咬下一塊肉?

    細微而小心得腳步聲打斷了他對她的調情。銳利眼光準確無誤的掃視向草叢陰暗處,讓企圖躲藏的人無所遁形。所以,那位身著美麗和服的絕美佳人慢慢的移出了身形。昏暗的燈光下,仍能發現那美人一腔柔情愛戀全無保留的在雙眸中表露無遺。

    「王先生──」宮本瑞子躬了身,所有愛意無須宣傳。淒楚的垂低頭,不敢直視王競堯凌厲迫人的眼。

    「走開。」王競堯面無表情,聲音不帶任何溫度的下命令。

    「求您……王先生,只要您……」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王競堯的聲音輕得沒有絲毫重量,言下之意卻比鉛更沉重。

    何憐幽離開他的膝蓋,想避開這情況,但他不讓她走。直到宮本瑞子含淚踉蹌的奔離後,他才看向她

    「為什麼想逃?」

    「我不攪和不關我的事件。」她面無表情,心中卻真正受到震撼!不要愛上他!愛上他的女人比死更不值得。她見識到了真正情況,他果真是女人的災難!連絕美的那日本女子都如此了,她又算什麼?可以想像他與那美人必有一段共處時光,但她愛上了他,所以遭受此下場。她們的種種,皆是何憐幽未來必然會經歷到的景象。他對她的厭倦,將是從她愛上他開始。

    幸好,他沒有足夠的熱情去愛一個人。不是嗎?所以一旦王競堯膩了她,她也不會有乞求多看一眼的卑微情況。那將是她唯一可以保有的尊嚴。

    王競堯勾起一邊唇角,笑得陰沉,分辨不出他是喜是怒,反正全在他的索吻中傾吐出所有滋味。他擁緊的力道似有幾分怒氣的發洩;再度吻痛了她。

    為什麼他會生氣?難道她表現得無動於衷不好嗎?要是她露出粗鄙的爭風吃醋面孔,會滿足他的自大之心嗎?不會的,他不允許任何人對他傾心或有任何佔有之欲;那麼她的冷淡是合宜的,應不會引發他的情緒──可是──這男人原本就是難懂又難惹的。古代的伴君如伴虎與她的情況差不到那兒去。這種男人,憑什麼讓眾色佳麗心碎神傷?要是她……肯定不會癡傻的愛上。不會的。

    回到會場,龐非領著黃順伶接近他們,當然是為了公事。參加商業宴會是做生意的好機會,否則王競堯不會參加。她無意參與他們的討論,但他的手指與她的交相纏繞,盡抓不放。她只好將身子依著他的背,開始明確感受到一身奇異的打扮所招惹來的各方注目。當然,龐非與黃順伶的出色更加強了這一方天地的亮度。加上王競堯那種卓絕出眾的儀表與威猛的氣勢,不招人注目也難了。

    遠遠的,她看到先前那日本美人似乎哭過的依在小林東旭身側,而小林東旭對她這邊舉杯了下。小林東旭身邊的另一位男子則滿眼敵的盯視她。

    何憐幽沒有多做注意與猜想。垂下雙眼,啜飲甜淡的水果酒。

    樂隊奏出慢狐步的舞曲後,所有談話全告終結,一雙雙人影步下中間的舞池。也難為那票穿和服木屐的日本婦女了。王競堯下完指令,摟她出去,沒有多做停留。

    依稀可看出龐非的欲言又止,與黃順伶渴望注目的殷切。何憐幽在心中微微歎息。這個負盡天下人、唯我獨尊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也許沒有心的人才會過得恣意些;他應該是沒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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