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鹹鹹的,澀澀的,我拉緊身上的針織襯衫,等著。
等啊。
等啊。
哦,不,其實還行,應該是很——好。我趕上了我的畢業派對。不,不用著急——在這冰涼的細雨裡,我會乖乖坐在這裡等你們。不,我認為重要的是我已經在這裡了,在楠塔基特,你和你的家人知道我在離你們不遠的某個地方,應該可以安心了。我認為重要的,真正最重要的是,我並不是很空閒,可以隨時恭候你們的吩咐,但我的的確確為了你和你那大家子而留了下來——
車開過來,慢慢減速,他們示意我跳進車內。
「南妮!」格雷爾大叫,「看我的考奇丘!」我打開車門時看到他手裡拿著一個黃色的日本玩具。行李箱裡斜放著一艘巨大的獨木舟,還戳出來佔據了後座的一半地方。
「南妮,小心這船,它可是古董。」X太太驕傲地說。
我只能窩在這艘古董船的下面,把行李袋擱在兩腳之間,低低地蜷在那裡,我碰了碰格雷爾的腿,跟他打招呼,「嗨,格雷爾,我好想你哦。」
「這個古董太棒了。我還要給第二間客房再物色一個新沙發。」
「想法倒很多,親愛的。」X先生壓低嗓子說。
她沒理他,從遮陽板上的鏡子中看了看我,「飛機裡面怎麼樣?」
「-,裡面的坐位是皮的,棕色的——」我回答,我的頭已經低到胸口了。
「他們沒給你吃些什麼?」
「他們問我要不要吃花生。」
「你真幸運。傑克-霍默設計的鞋子真是太出色了。我絕對崇拜卡羅琳。只可惜他們住在韋斯切斯特,不然我們一定可以成為好朋友。」她又照了照她的牙,「現在,我要去檢查一下今天下午的計劃。我覺得皮爾森家的燒烤太正式了,你們孩子們還是在屋裡呆著。好好享受這裡。」
「太棒了,聽起來很帶勁。」我想抬頭看看格雷爾,想像著我們坐在馬車裡面,馳騁在草地上。
「對了,卡羅琳會在晚飯時打電話過來,到時,只要把我的手機號告訴她就可以了。我已經把號碼粘在廚房的電話機旁了。」多謝了,要知道,要我記住一個十位數號碼最起碼也得過九、十個月。
我們離開大路,開進另外一條路,兩邊都是茂密的樹林。我覺得很驚訝:很多樹居然仍然是光禿禿的。「今年春天特別冷。」X太太似乎明白我在想什麼。這條道通往一座七歪八倒、搖搖欲墜的50年代別墅。房子外面的白色油漆已經開始剝落了,紗門上還有個大洞,有一片瓦懸在屋頂排水管道上,看上去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啊,我們到啦,加沙破屋。」X先生下車時大叫了一聲。
「親愛的,我想當初我們都同意的——」她跟在他後面下了車,剩下我替格雷爾解開安全帶,再從後座拿出我的行李袋。我撐住紗門,讓格雷爾進去,雖然他幾乎都可以從那個洞裡爬過去。
「親愛的,這不是我的錯,那個經紀人的照片一定是很久以前的。」
「我只是說5000塊一星期就住這種房子,你在決定之前應該多做些調查。」
X太太轉向我們,微笑著,「格雷爾,你為什麼不帶南妮參觀一下她的房間呢?」
「跟我來,南妮,那房間真是太、太酷了!」我跟他上了樓。到走廊末端,我們進了一間小房間。房間的天花板很低,而且有一個很大的坡度。房裡放著兩張雙人床,挨得很近,格雷爾的玩具已經霸佔了一張床。「你覺得酷嗎,南妮?我們可以每天晚上在一起玩了,不是嗎?」他坐了下來,在他的床上蹦著。我彎下腰——以免我的頭撞上天花板——想從包裡拿件暖和些的羊毛衫,再拿條牛仔褲,紐約的夏末有些涼,而我卻還穿著短裝。
「好了,格雷爾,我要換衣服了。」
「我可以看你換嗎?」
「不,我會去浴室換。你呆在這裡。還有,浴室在哪兒?」
「那兒!」他指了指大廳對面那扇門。
我打開門,「啊啊啊啊!」我看到一個紅頭髮的小姑娘坐在馬桶上尖叫,「這是私人地方,不許外人進來。」
「對不起!」我關上門。
「格雷爾,她是誰?」我問。
「她是卡森-斯潘德。在這兒過週末。」
「好吧。」忽然,我聽到有車開進外面的碎石車道。我來到窗前,看著X先生引導一輛路華山地車停靠在房子旁邊。我穿過大廳,來到昏暗的閣樓,這裡面對著大海,我看到下面茂密的灌木叢旁還停著另外4輛車。在後院草地上,最起碼有10個孩子。
「格盧弗?」聽到我的叫聲,他跑過來,經過大廳時他把地板踩得咚咚響。我把他舉起來讓他可以看到窗外。「那些孩子是誰?」
「我不知道。他們只是些孩子。」我親了一下他的頭頂,把他放下來,這時浴室門開了。卡森下樓前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格雷爾,為什麼你不先下去,我會很快換好衣服的。」
「我想跟你在一起。」他說,又跟我回到了我們的房間。
「好吧,那你呆在門外。」我想把門關上。
「南妮,你清楚我不喜歡這樣。」我把門帶住,然後脫下我的短裝。「南妮,你聽得見我嗎?」
「是的,格盧弗。」他仍把他小手指頂在門下面。
「南妮,試試抓我的手!來嘛,抓呀!」我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跪下來輕輕撓了一下他的指尖。他咯咯笑了。
「格盧弗,你知道,」我說,回想起第一個星期他把我關在門外時的情景,「我也朝你伸指頭了,不過你沒看見。」
「不,你不會,你個傻蛋。」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你永遠都不會,南妮。快點,我帶你去看游泳池,水好冷。」
外面站著很多男人和女人,男人們都穿著夏裝,女人們則穿著細麻布裙發抖,他們站在那裡,一個個就像是錐形交通路標,而孩子們吵吵嚷嚷地在他們身邊奔來奔去。
「媽媽!她偷看我上廁所!」我聽到卡森向她媽媽告狀。
「哦,南妮,你在這兒,」X太太說,「我們會在6點左右回來,冰箱裡有足夠的食物做午餐。祝你玩得愉快!」
外面響起了一片「玩得愉快,孩子們!」,大人們開著他們的車子離開了,車座空空的。
我低頭看著這12張滿懷期望的臉,原來還幻想著在馬車上度過一個下午,這會兒全破滅了。「好吧,孩子們,我叫南妮。首先我有幾條規矩要跟大家說一下。不許靠近游泳池。明白嗎?我不希望看到你們中有任何人走過那邊的那棵樹,不然,下午你們就坐在清掃間,不准出去。好了,清楚了嗎?」這12個人煞有其事地點頭。
「不過,如果發生了戰爭,而惟一安全的地方就是游泳池邊上,那——」
「你叫什麼名字?」我看著這個臉上架著眼鏡、長著雀斑的黑髮小男生。
「羅那爾德。」
「羅那爾德,不要再提這種愚蠢的問題。如果發生戰爭,我們就躲到那邊的棚裡去。好了,大家可以開始玩了!」我跑進房裡去找格雷爾的畫畫工具,每經過一扇窗時我都會朝外面張望一下,確保沒有人靠近游泳池。
我在露台的桌子上擺好蠟筆、彩色美術紙、透明膠帶。「好,聽著!大家都到這兒來,一個個排好隊,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我。」
「亞登。」一個穿著奧史考士外套的小女孩告訴我。
我在標籤上寫上「亞登」和一個大大的「1」,然後貼在她的上衣上,「好,亞登,你是1號,每次我叫『排隊』時,你就叫『1號!』明白了嗎?你只要記住你是1號就夠了。」她爬上我的膝蓋,當我的助手,給我遞膠帶和筆。
大家在草地上差不多玩了一小時,他們有的在玩格雷爾的玩具,還有的互相追逐,而我就看著外面迷霧漫漫的大海。每隔15分鐘,我就叫「排隊」,他們就安靜下來。
「1號!」
「2號!」
「3號!」
寂靜。我一下子緊張起來,跑向游泳池。
「傑西,你是4號,蠢貨。」
「4號!」一個細小的聲音尖叫。
「5號!」
「6號!」
「7號!」
「格雷爾!」
「9號!」
「10號!」
「11號!」
「12號!」
「好,該吃午飯了。」我查閱了我的部隊。如果讓我在檢查食物的時候把他們留在外面,我可不放心。「大家都到屋裡去!」
「哦哦!」
「過來,我們吃好飯後再到外面去玩。」第12號隊員進門之後,我把顫顫巍巍的玻璃門拉上。
「南妮,午飯吃什麼?我非常非常餓。」格雷爾問我。
「我不知道。我們一起去看一下吧。」格雷爾跟我進了廚房,留下7、8、9還有3號把起居室裡的沙發當成碉堡在玩耍。
我打開冰箱。「呃,讓我們看看有些什麼東西?-,三罐無脂酸奶、一盒思耐科威爾餅乾、一條無脂發酵麵包、芥末、布裡乾酪、果醬還有一個西葫蘆。」
「好,所有的隊員!聽著!」聽到叫聲,本來正忙著毀壞房間的12張飢餓的小臉蛋一齊抬頭看著我。「我們有幾種選擇:第一,果醬三明治,但上面的麵包可能不太好吃。第二,布裡乾酪三明治,不過你們可能不太喜歡這種奶酪。第三,我們還有乾酪,但是沒有糖撒在上面。現在,我要你們一個個排好隊按次序進廚房嘗一下麵包和奶酪,然後選擇你們想要吃的東西。」
「我要花生醬和果子凍!」羅那爾德叫道。
我轉過身惡狠狠盯了他一眼。「這是戰爭時期,羅那爾德。打仗的時候,你的指揮官給你什麼,你就吃什麼。」我向他做了一個敬禮的姿勢,「現在大家要做個好戰士,快去吃奶酪。」
當我做完最後一塊三明治時,天就開始下雨了,一會兒門前就積起了厚厚一層水。
「再見,卡森!」星期天晚上斯潘德一家離開的時候,格雷爾和我一起大叫。
「再見,格雷爾!」她在車裡回應,然後她把大拇指放在鼻子上,其餘四根手指向我揮舞示威。儘管整個週末我已經竭盡了全力,但由於之前我有「偷看」的壞行為,所以我始終都沒有得到她的原諒。
「格雷爾,你準備好了嗎?」X太太出來,穿了一件綠色和米色相間的絲質外套,她的珍珠耳環是今春流行的普拉達的簽名式樣。
「媽媽,我可以帶上考奇丘嗎?」他問。
我們受邀到霍默家共進晚餐,格雷爾覺得他有必要帶上些什麼東西給他們看看,因為他們家4歲的女兒艾麗有一隻小豚鼠。
「我想可以。我們去的時候就把它放在車裡,到了之後我再告訴你可不可以把它拿出來,好嗎?南妮,你為什麼不上樓換套衣服?」
「我已經換好了。」我回答,低頭掃視了一下自己,我的絲光黃斜紋褲子還算乾淨,圓翻領毛線衫也依舊雪白如新。
「噢,我看也還行。不過,你大部分時間都要和孩子們呆在外面。」
「好啦,大家上車!」X先生走過來,猛地一把抱起格雷爾,往外走去,那姿勢就像扛著一麻袋土豆。
我們剛上車,X先生就把他的手機接到汽車的儀表板上,開始向賈斯汀的語音信箱口述指令。我們都安靜地坐在那裡,格雷爾緊緊地抓住他的考奇丘,而我只能蜷在那艘船下面,像個球似的,眼睛只能盯著我的肚臍看。
X先生掛上電話後,歎了口氣。「這個星期我真不該離開公司。這次選錯了時間。」
「但是你說過六月初你會比較有空——」她說。
「呃,我只是想提醒你,我有可能會在星期四趕回去參加個會議。」
她嚥了口氣,說,「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也不太確定。不過可能整個週末我都要呆在那裡,有芝加哥的幾位高層要招待。」
「我還以為你和芝加哥那邊的事已經完了。」她生硬地說。
「沒有這麼簡單。現在還有很多事兒:裁員、部門合併、整頓、還有公司的經營等等。」
她沒吭聲。
「不過,我在這裡也已經快呆了一整個星期了。」他把車子向左轉。
「你為什麼沿著河邊走?」她的語氣有些煩躁。
我們找不到房子,因為根據事先他們提供的地圖,房子應該在大路的內陸一側。
「真不敢相信他們的房子居然看不到海。」X太太說。她讓我們在同一處環形交叉口繞了三圈。「把地圖給我。」
他把那張紙捏成團然後向她扔過去,連看都不看一眼。她把紙頭放在膝蓋上慢慢展開。「一定是你記錯了。」
「這次我們就愚蠢一回,就跟著這該死的地圖,看看我們究竟會到哪兒。」他很不滿。
「我餓了。再不吃東西,我就要死了。」格雷爾在抱怨。
當我們最後到達霍默家那幢三層樓的木小屋時,天已經黑了。他們家的金拾-——費迪,安靜地睡在門廊上,蛐蛐正唧唧唧地高聲唱歌,像是在歡迎我們。傑克-霍默推開紗門走出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牛仔褲、勃肯鞋。
「快脫下領帶!快!」X太太輕聲地說。
「隨便停!」傑克站在門廊那兒大叫。
在我們下車之前,X先生脫下上衣、領帶、領口鏈扣。
我終於下了車,可以伸展一下快要抽筋的背,我走到行李箱那兒,取出早上X太太在超級市場冰櫃買的大黃餡餅。「放這兒吧,我會拿的。」她說,然後跟著X先生走開了。X先生拎著一瓶葡萄酒,後面還跟著格雷爾,他手裡抱著他的考奇丘,三個人就像童話裡的三個魔術師。
「傑克!」兩個男人握了握手,然後相互擁抱一下,拍拍肩。
艾麗躲在門後偷看。「媽,他們來啦!」
傑克領我們進起居室,一面牆上掛的都是孩子們的畫,很溫馨,房裡咖啡茶几上擺著一隻通心粉制雕塑。
卡羅琳從廚房出來,穿著牛仔褲和一件白襯衫,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嗨!真對不起,就不用跟我握手了——我正在浸牛排。」艾麗抱住卡羅琳的腿。「你們找到這裡還不太困難吧?」
「不,一點兒也不難,你的地圖真是太準確了,」X太太趕緊說,「這個是給你們的。」她遞過餡餅盒。
「噢,太感謝了。哎,艾麗,快帶格雷爾看看你的房間。」她輕輕碰了一下小姑娘的屁股。
「想看我的考奇丘嗎?」格雷爾上前幾步,拿出那只毛絨絨的球。她低頭看了看那只黃毛,然後就跑了,格雷爾跟了上去,他們兩個跑上了樓。
「南妮,你為什麼不跟著去看著孩子們?」X太太對我說。
「哦,你放心。我把艾麗的金酥刀具都收走了,所以格雷爾絕對安全。」卡羅琳笑道,「南妮,你要來點葡萄酒嗎?」
「對,飲料。你要來些什麼?」傑克問道。
「有蘇格蘭威士忌嗎?」X先生問。
「葡萄酒就行了。」X太太微笑著說。
「紅的還是白的?」
「隨便。」X太太說,「其他那些姑娘呢?」
「她們正在擺放餐具。請原諒我一會兒。我正在準備晚餐。」卡羅琳說。
「您需要幫忙嗎?」我問。
「事實上,如果你願意的話,那就太好了。」
傑克和X先生到屋外做男人的事情:準備燒烤器具,而我們跟著卡羅琳進了廚房,8歲的璐璐和6歲的凱蒂正坐在桌邊卷紙巾,然後把餐巾放在餐巾圈裡。
「南妮!」我一進去,她們就跳了起來,她們的手都緊緊抓著我,這讓X太太感到很懊喪。我把凱蒂高高舉起,迅速讓她後仰,只抓住她的腿。然後再輪到璐璐。
「你介不介意幫我拌色拉?」卡羅琳遞給我碗和一瓶梅森牌調料。
「哪兒的話。」我開始拌萵苣,這時候,我聞到一股甜甜的烤餡餅香。
「我可以做些什麼?」X太太問。
「喔,不用了。我不想弄髒你漂亮的外套。」
「親愛的?」我們聽見傑克在後院叫。
「璐,你跑出去看看你爸爸要些什麼,好嗎?」幾秒鐘後,小姑娘跑回來了。
「他說烤架已經準備好了。」
「好,那你把這些牛排端出去給你爸爸,要小心,不然我們晚飯就只能烤奶酪了。」
璐璐端起金屬盤,朝門口小心翼翼走去,眼睛直盯著盤子裡那堆牛排,生怕有意外。
「孩子們在哪兒吃?」X太太隨便問了一句。
「和我們一起。」
「哦,對,當然,」她掩飾道。
「我想讓你幫個忙。」卡羅琳說,她繞過櫃子,抓住X太太的手臂。
「當然,沒問題。」
「我有一個大學同學下周過來。她剛離婚,要從洛杉磯搬回紐約來,我想問你能不能幫她一下。」
「沒問題——」
「因為我們住在韋斯切斯特,所以我沒能帶她到處熟悉熟悉。還有,如果你認識好的房產經紀人,就介紹一下,她正在找住處。」
「對了,我們那幢樓裡還有一套三個臥室的房子空著。」
「謝謝你,不過她只想找一間一室的公寓。她真是太可憐了——她的前任丈夫對他不忠,他的名下也沒有任何財產,但是最後他得到了公司或者說一堆垃圾,而她卻什麼都沒有得到。」
X太太眼睛瞪得大大地,「這太可怕了。」
「所以如果你能幫她的話,我真的很感激你。等她到了這兒,我再打電話給你。」
等我們要入坐的時候,我很驚喜發現那些小姑娘們已經做好了座位卡,她們用銀色的筆寫上我們的名字,很明顯有三種不同的筆跡。凱蒂和璐璐讓我坐在她們中間,而X太太則被安排在格雷爾和艾麗中間。整個晚餐過程中X太太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切肉,還有回答艾麗一連串有關她那件上衣的問題。
費迪跑過來,發出嗚嗚的叫聲,想要吃傑克腳邊的殘渣。
「我小的時候家裡也養了一隻拾。」X先生說。他舀了一勺芥末,撒在他第二塊牛排上。
「其實,費迪是本地養的。有個高級飼養員就住在這條街上,如果你們想養狗——」
「你們這房子真不錯。」X太太趕緊變換話題,一邊擺弄她的色拉。
「這是卡羅琳的祖父造的。」傑克說。
「用他自己的兩隻手,在狂風暴雨中,沒有釘子。如果你相信他的話。」她大笑。
「你們真該看看我老婆挑的那間高價海濱破屋。如果屋頂沒被吹走的話,那我們就算幸運了。」X先生笑著說,牙縫裡還嵌著玉米粒。
「南妮,你在哪所學校讀書?」傑克轉向我。
「紐約大學——事實上,我上週五剛畢業。」
「恭喜恭喜!」他對我笑了笑,一邊給璐璐在一大堆玉米上塗黃油,「那,你有沒有想好明年的計劃?」
「你這個父親真是的。」卡羅琳嘲笑他,「南妮,你不必回答他。」她站起身說,「誰想吃餡餅?」
「我!我!」霍默家的小傢伙們和格雷爾一齊叫嚷著。
她進去後,門剛關上,我想站起來收拾一下桌子,但傑克阻止了我。「說嘛,」他輕聲道,有些嘲諷的語氣,「她進去了。快說你的計劃是什麼?」
「我將在布魯克林的一個兒童組織做計劃助理。」我低聲告訴他。
「親愛的!」他叫嚷著,「嘿,她有計劃!」
卡羅琳回來了,微笑著,端著盒冰淇淋和九個碗。
「傑克,你已經無藥可救了。」她放下盒子和碗,「璐璐,你能幫我看一下誰要咖啡?」
卡羅琳非常慇勤,把兩個餡餅都端上來了,但好像沒人要吃在鋁盤裡的那個冷的。
「媽媽,我想要一隻豚鼠,」格雷爾坐在車座上,帶著睡意。他一會兒就睡著了,X先生和太太就開始反覆討論晚上所發生的事情,而我只想在船下面找一個舒適的姿勢可以躺一會兒。
「他在烤架旁告訴我今年他已經成功地擴大到12家店面——」X先生對傑克的生意頭腦很是讚賞。
「你知道」——她稍稍轉向他,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我正在想星期四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這樣我們可以在市裡過一個浪漫的週末。」
他把車子左轉,抽回他的手臂。「我告訴過你,到時會有很多客戶應酬。會悶死你。」他插上他的手機,開始用空著的那隻手打電話。
她取出她的備忘錄,翻到空的一頁,「南妮,有件事我想要跟你提一下——」她回頭跟我說,有些責備的語氣。
「什麼事?」我說,有點開始打瞌睡。
「我也不太肯定這是否合適,不過你今晚晚餐的時候說得太多了。我希望你今後可以稍微注意些。」
親愛的,我去斯特恩斯喝茶了。我會在5點以前回來。另外,如果你一定要走的話,盡量在星期天一早回到島上,因為霍默家邀請我們一起用早午餐。但願你們的比賽會很精彩!愛著你。
我希望你的高爾夫比賽進行得順利。你不必擔心我會寂寞,卡羅琳已經答應你走以後來陪我,雖然他們很忙。而且我想還會有其他人來陪我的。6點俱樂部見。愛著你。
親愛的,我不想打擾你睡午覺——我要到鎮上去。
我已經聯繫過房屋中介,她說這裡非常安全,如果格雷爾或者我獨自呆在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情,倒會讓她覺得奇怪,所以你在市裡時完全不必擔心我們。
星期三晚上,X先生離開的那個晚上,我們三個坐在路華車裡等X太太。原先的計劃是晚上就留格雷爾和我在家裡,他們好「輕鬆輕鬆」,他們要和朗佳克家一起用晚餐。但是當他們回來換衣服時,格雷爾又開始歇斯底里地尖叫,直到X先生肯帶他一起去才肯「閉嘴」。
我已經連續五天為X家所有的朋友照顧小孩,事實上就跟經營日托中心差不多。每天最多只睡5個小時,所以只要一倒在那艘船下,我就開始打瞌睡。
X先生突然把手機拿離耳邊,「我們就要錯過預約時間了——上去看看她在幹什麼?」我剛打開車門,就看見X太太穿著一雙不太高的高跟鞋搖搖晃晃地走來,穿著一條無肩帶的黑裙子,顫抖的肩膀上裹著一條紅色開士米披巾。X先生幾乎都沒有看她一眼就開車了。
「親愛的,你需要我明天什麼時候開車送你去機場?」她問,一邊繫上安全帶。
「不用麻煩了——我會搭乘早上6點的航班。我自己會叫計程車。」
「我要和爸爸一起坐飛機。」格雷爾開始在坐位上蠕動起來,他餓了,還有,當然,睡意全無。
「X太太?嗯,你能不能看一下有沒有帶防蚊蟲藥水?」我的聲音從船下面冒出來。
「沒有,你還被蚊子咬嗎?真不可思議。我們都沒被咬。」
「我可以去藥店買點蚊蟲叮咬藥水嗎?」
「我想我們沒時間了。」她藉著遮陽板鏡子裡的黃色燈光又塗了一遍口紅。
我仔細檢查了我的腿。氣壞了。蚊子叮得我睡不著,就算是格雷爾或X先生不打鼾的時間裡我都一直保持清醒。我只是,只想出去,去藥店。
經歷了緊張的20分鐘車程,我們進了一個停車場、一家著名餐館的禮品店,那家店的簽名T恤上印著一隻兔子輪廓,雖然形狀怪異,但這是在全國都享有盛譽的標誌。當然我也想買一件。
X太太領我們進餐館,這是家備受稱讚的高檔餐館。裡面一碗意大利面要25塊錢。
「親愛的,你近來好嗎?」一個有著濃密金色頭髮的女人向X太太打招呼,她的頭髮看上去好像可以抵擋住最猛烈的楠塔基特島大風。「天哪,你真時髦。你看我,跟你比起來,我就像一個土包子。」她把外套拉了拉緊。
男人們相互握手,然後X太太向朗佳克太太介紹格雷爾。「格雷爾,你還記得朗佳克太太嗎?」
朗佳克太太心不在焉地拍了拍他的頭,「他都長這麼大了。親愛的,我們入坐吧。」我們被帶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子,這裡吹得到穿堂風。侍應生還搬來了一張綠色的嬰兒椅,格雷爾正想把自己塞進去。
「X太太,我覺得這椅子太小了。」
「瞎說。」她看到側著身坐的格雷爾,使勁把整個屁股塞進坐位裡,「去看看他們有沒有電話簿。」
最後我發現了3本污穢不堪的楠塔基特電話簿,迅速把它們塞到他的屁股下面,這時,大人們已經開始點雞尾酒了。我從包裡拿出蠟筆開始給格雷爾講故事,一邊講,一邊在紙桌布上畫圖解釋。
「噢,當然,我很喜歡這兒,但是我真不知道沒有傳真機我怎麼做事。」朗佳克太太說,「我不能理解那些人在發傳真或手機通知之前怎麼去任何地方,真不能理解。我正在籌備在我們回去的那個禮拜舉辦一個有100人參加的小型晚宴。你要知道,去年夏天我就是從這兒開始籌備謝莉的整個婚禮的。」
「我明白,只可惜我們沒把我們的傳真機帶來,」X太太說,調整了一下裹在她裸露的肩膀上的披巾,「我正在等待物業的通知,看他們能不能讓我買下二樓的那個單間。」
「你們那幢樓還有單間?」
「哦,那原來都是給女僕住的,大多數都屬於那些在樓裡有大公寓的人家。我很想要一個地方可以做些自己私人的事情,你能理解嗎?格雷爾在家時,我就被他搞得一團糟。我是很想和他呆在一起,但是有時,我需要做些自己的事情。」
「親愛的,真高興聽到這些!我們的大女兒也跟你一樣——她有兩個孩子,她想要個地方做自己的事情,但是又要離她的孩子們近些,這樣有什麼事可以趕過去。我覺得這想法真是太棒了。」
侍應生端過來6杯飲料,這時有個到她膝蓋高度的小孩嗖地從她身邊經過,害她差點把三杯高杯酒潑到X太太頭上。
「安-德-魯……到媽媽這兒來。」我們聽到一個傷心的聲音在哭哭啼啼,就像風滾草一樣,在桌子下面、食客中間飛舞。
侍應生用懇求的眼神看著那對善忘的父母,希望他們管束一下他們的孩子。
「哦,親愛的,那不是克裡夫頓家嗎?」X太太過去和他們打招呼。
「南妮,給我畫隻雞。」格雷爾向我請求,那邊兩個男人正在比較他們的高爾夫成績。
「那不是太好了嗎?」她說,回來坐下。「他們也在這裡,還有他們的兒子,我告訴安妮說,南妮在食物上來之前可以帶所有的人到外面停車場去玩會兒。」所有的人?我是不是要帶克裡夫頓太太去?
我站起身,把格雷爾還有那個像狂舞托缽僧般的小孩帶到外面那個冷颼颼、陰暗的停車場玩耍,地上都是沙子。他們在一根廢油木上爬上爬下,後來安德魯提議要捏泥人。
「哦不。我們在食物上來之前先去洗洗手,怎麼樣?」我想把他們帶到女洗手間。
「不!」安德魯大叫,「我是男孩,我不用女生的廁所。沒門。」
克裡夫頓先生拐過牆角來到洗手間,「我來帶他們去,」他對我說,然後把孩子們帶進洗手間,讓我可以享受足足兩分鐘的空閒時間獨自呆在女洗手間。
我走進一個小間,閂上門,忽然我聽見X太太和朗佳克太太進來。朗佳克太太好像正在對什麼事情表示同意。「絕對同意!如今你一定得加倍小心。你認識吉娜-祖克曼嗎?他兒子大概和格雷爾差不多大,叫達文,好像是。他們請來看護他的那個南方女人抓他的手臂。吉娜在保姆攝像機裡親眼看到的。他們把那個女人送回到她原來逃出來的那個落後的地方。」
朗佳克太太在我旁邊小便的時候,我屏住了呼吸,生怕她聽到。
「我們幾星期前裝了一個保姆攝像機,」X太太說,「我還沒來得及看帶子,不過因為事實上我總是和我兒子呆在一起,所以我還比較放心。」
住嘴!住嘴!
「你走了嗎?」朗佳克太太從小間裡走出來時問道。
「不,我正在洗手。」X太太在水槽邊回答。
格雷爾敲打洗手間的門,「南妮!」
X太太打開門,「誰——格雷爾,是你?你在這兒幹嗎?」我聽見她離開,一直等到朗佳克太太洗完手後我才走出來。
「保姆攝像機?!保姆攝像機?!下一步是什麼?定期藥物檢測?搜身?在前廳安裝金屬探測器?這些到底是什麼人啊?
我用冷水潑自己的臉。就像在這九個月裡無數次經歷過的那樣,我努力忘記那些僱傭我的6英尺高的大人們,盡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3英尺高的小孩身上。
我回到位子上。X太太正在使勁擺弄格雷爾,讓他在那堆電話簿上保持平衡。她抬頭看到我,對我怒目而視,「南妮,你上哪兒去啦?我看到格雷爾一個人,沒人在旁邊看著,我覺得這不合適——」
我的臉上現出前所未有的憤怒,她立刻安靜下來。我重新調整了一下格雷爾的姿勢,幫他切碎雞肉,然後舀了一匙土豆泥。
「南妮,為什麼不把孩子們帶到外面去,一直到我們吃好,好嗎?」她用甜甜的聲音問我。
接下來的午餐,我只能在濕氣很重的風裡度過,端著碗喂格雷爾吃雞肉。不一會兒,安德魯也加入進來,後來又來了三個。我跟他們玩「頭、肩膀、膝蓋、腳趾」遊戲。還玩紅燈、綠燈。
在這種昏暗的停車場,我只能和5個孩子玩這麼多,再後來,就要恨不得把他們都賣了。
安置格雷爾上床後,我到廚房仔細搜尋阿摩尼亞。我在水槽下面找的時候,聽見X太太那雙馬諾拉絲鞋踩在亞麻油氈上的聲音,她打開了上面的櫥櫃,無聲地在我周圍笨拙地來回挪動。
「你在下面幹嗎?」X先生正好進來,手裡拿著報紙。
「我正在找阿摩尼亞,好塗在蚊子塊上。」我回答,就在我搜尋這種女童子軍應急溶液時,我的頭被夾在管道和一瓶漂白劑中間。
「我正在找威士忌,準備給你晚上臨睡前喝兩口。」她轉動了一下腳,面對著他,她的披肩慢慢滑落到地上,鮮紅的一堆落在滿是雞皮疙瘩的腳踝邊。
「阿摩尼亞?」他問,「啊。」
他沉重的腳步在廚房的亞麻油氈上移動,走到了門廊那兒。
「親愛的?」她有些沙啞地說,跟著他到了門框那兒,「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在床上看書呢?」
我聽到他把報紙交給她時發出的沙沙的聲音。「我要去確認一下明天的航班。結束之後我就會回來。不用等我。再見,南妮。」我看見X太太腿肚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再見,飛行愉快!」我說。還有,幫我問候芝加哥小姐。
我聽見她跟他去了大廳,只留下我一人繼續在每個水槽下翻找,但是我找到的不是清潔先生,就是潘松清潔劑。
一小時後,我關上臥室燈的時候,看見X先生慢慢推開臥室房門,一道燈光照亮了走廊。
「親愛的。」我聽見她輕聲地說。門關上了。
第二天晚些時候,X先生進起居室時,原本正專心看《芝麻街》的格雷爾跳了起來,「爸爸,你在這兒!」
「你好,」我有些吃驚,「我還以為你——」
「嗨,小傢伙。」他過來坐在長沙發上。
「媽媽呢?」格雷爾問。
「媽媽正在沖涼。」他父親咧嘴一笑,「你用過早餐了嗎?」
「我要吃燕麥粥。」他說,在沙發上跳圈。
「好了,我們先給你弄點吃的。我去拿些雞蛋和香腸。」今天是星期四,對嗎?星期三已經過了吧?因為我已經在貼在床頭牆上的那張小日曆上把星期三給劃掉了。
X太太悠閒地走了進來,穿著比基尼上衣、圍裙,身上裸露的地方都是大片雞皮疙瘩。她的臉漲得通紅,她身上有一種勝利者的征服感。
「你早,格雷爾。你早。」她懶洋洋走到X先生身後,搭在他的肩膀上,給他按摩。「親愛的,我們一起去拿報紙,好嗎?」他轉回頭看了她一眼,她咧嘴一笑,低下身親了他一下。
「當然。」他繞過沙發,經過她時親了親她的肩。哦,我終於發現比看他們吵架更令人不舒服的場景。
「我可以跟X先生一起去商店買些蚊蟲叮咬藥水嗎?」我想充分利用一下她做愛之後的愉悅之情。
「不,在我準備早餐的時候,我情願你留下來看著格雷爾。」X先生抓過桌上的鑰匙,出去了。聽到車子啟動的聲音,她問,「格雷爾,你是想要一個弟弟還是妹妹?」
「我要一個弟弟!我要一個弟弟!」他向她跑去,她擋住他,又把他推還到我這兒。就像一場野外曲棍球比賽。
X先生的車剛開出去,電話鈴就響了。X太太從沙發後面拿出他的運動衫,穿在身上,然後跑過去提起那只沉重的橄欖綠色聽筒。「喂?」她站起身,充滿期待地聽著,「喂?」她拉一下圍裙。「喂?」她掛斷了電話。
她注視在房間那頭的我,「我希望你沒有把這個電話號碼隨便告訴別人。」
「沒有,我只是告訴了我的父母,以防萬一有什麼急事。」我說。
她準備上樓,剛走到一半時,電話鈴又響了,她又重回到起居室。
「喂?」她問了第四遍,有些生氣,「呃,你……」她的聲音有些不自然。「不,他不在……不,他決定今天不走,等他回來,我讓他給你回電……切諾韋思,是你嗎?你在芝加哥還是在紐約?……好,再見。」
已經沒有巧克力給你了,芝加哥小姐。
X先生回來後,我到廚房幫他搬東西,然後把那些無糖奶酪、豆腐狗和思耐科威爾餅乾一樣樣分開。
「有人打過電話找我嗎?」X太太進廚房時他問道,從一個小蠟紙包裡取出一個奶酪餅給他自己。
「沒,」她說,「怎麼,你在等電話?」
「沒。」
那麼,就這樣解決了。
嘀鈴鈴。嘀鈴鈴。嘀鈴鈴。
第二天下午有架飛機在後院盤旋,飛得很低。我被屋內一陣刺耳的電話鈴聲吵醒。我躺在破舊的草坪躺椅上,不斷拍打在我的光腿上享受盛宴的蚊子,我想起身去接電話。但是鈴聲突然斷了。又這樣。
那天早些時候,我看到一輛卡車停在我們的車道上,有個老人卸下三輛大型出租自行車。我的心情有些沉重,這是否意味著要我和格雷爾一輛車,讓他坐在我的肩膀上。我甚至都懷疑他們會不會提議把他塞進我肚子裡,好讓路華車裡面更空一些。
格雷爾向他父親解釋,他只能騎那種紅色的十飛自行車,而且是有訓練輪可以支撐的那種。我真不清楚他究竟是真的無知還是只是對格雷爾的能力有些過於樂觀。不管怎樣,後來有輛成人車被換成了小車,令我有些吃驚的是,他們居然允許我不參加他們的這次旅行。他們騎車到鎮上,留下我一人。我定下了宏偉的計劃:我要出去慢跑一圈,然後舒舒服服洗個澡,接著小睡一會兒。但是我才換上我的運動短褲和內衣,坐到折疊帆布躺椅上準備換上運動鞋,就有麻煩了。不過,能做一件事也不算太壞。
我在椅子下面摸索著找我的手錶時,有一根木刺戳進了手指甲下面。我把手錶拿出來,趕緊吮吸我受傷的手指。他們已經走了一個多小時了。
我趕緊回到屋裡,打開廚房間水槽上的熱水龍頭,一邊沖,一邊用力擠。這個星期以來我終於第一次可以有片刻空閒時間屬於我自己,而我現在卻要留在這該死的屋子裡處理我弄破的皮膚。
嘀鈴鈴。嘀鈴鈴。嘀鈴鈴。
我靠著櫃子,甚至都不想挪動一下。電話鈴響了五下以後,她終於放棄了。她好像正在喪失她微弱的優勢。
熱水看起來不起作用,我趕緊去取臨時應急箱,裡面有玉米夾、火柴、還有一瓶一直被忽視的凱特爾一號牌伏特加。當我把東西全倒在桌子上準備慢慢找時,我注意到綠色亞麻油氈破了。我真希望我可以打個電話,叫一個臨時朋友,就像男人們叫跳舞女郎那樣。來個漂亮的年輕女人,還帶著瑪格麗塔葡萄酒,或者至少帶一些《簡》雜誌的舊期刊。不過如果要我再看一遍1988年7月的《好管家》,那還不如把我自己烤成蘋果派算了。
我伸手拿伏特加的時候,突然間好像聽到碎石車道有聲響,以為他們回來了,嚇得我都快僵住了。還好不是。我擰開瓶蓋,倒了一口到杯子裡,慢慢感受它在舌頭上滾動的感覺。我把杯子重重放回桌子,學著牛仔的動作把杯子翻轉過來。
我看到餐具架上有一隻又老又舊的調頻收音機,我打開開關。
嘀鈴鈴。嘀鈴鈴。嘀鈴鈴。
「他不在!」我回頭大叫道。
我開始轉動旋鈕,我把頭埋在手臂中,迷迷糊糊地零星聽到些新聞,還夾雜著些許雜音。我慢慢旋動,就像宇航員靜靜聆聽生命的跡像一樣,我努力在一片雜音裡辨認是不是比利-喬的歌。好像不是比利的……是麥當娜的!
我稍稍旋了一下,興奮地站在那裡,和著「假期」那熟悉的音樂。我抓起玉米夾,夾住旋鈕,讓它保持位置。我把音量調到最高,一邊跟著唱歌,這大概是除了找臨時朋友以外最好的享受了。這塊地方還有其他的生活,我那個閃爍著雙眼、喜歡惹是生非的金髮朋友提醒我的——拋開「他們」屬於自己的生活。
「如果我們放假,哦哦呀——」我繞著廚房隨意搖擺自己,把伏特加放回到冰箱裡,全然忘記了我受傷的手指,蚊子塊,還有嚴重被剝奪睡眠這回事。一會兒,我彷彿真的和她在一起,她堅持我該慶祝一下(哦呀),發發牢騷,我去起居室拿格雷爾的玩具卡車當麥克風,拚命高聲唱歌。
我剛從沙發靠背上滑下,就聽見X先生踢開了紗門,穿著他那條唐娜-凱倫運動褲。我蹲在那兒,僵住了,手裡還拿著格雷爾的卡車,不過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我,他一進來,就用力把手機擲到還擺動著的靠背扶手椅上,氣沖沖地跑上樓。我慌忙跑到前門,看見在車道中央,X太太正走近格雷爾的車。我躍過格雷爾的玩具,跑到廚房,把玉米夾拿下來,關上收音機,回到起居室,聽到前門彭一聲關上了。
她注視著我的肚子。「快準備他的約會,南妮。他說他的膝蓋擦破了,可我卻什麼也看不出來。讓他安靜下來——我丈夫正在頭疼。」她婀娜地走過我身邊上樓,一邊按摩太陽穴,「唉,他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快去看看他。」
X先生在樓上咆哮,「我的手提箱呢?你把我的手提箱放哪兒啦?」
我換上寬鬆長運動褲,格雷爾的哭聲在整個房子裡此起彼伏,我的手指又開始疼了。我揀起X先生的手機。來電顯示上顯示所有的電話都是從X家的公寓打出來的。
嘀鈴鈴。嘀鈴鈴。嘀鈴鈴。
周圍一片漆黑,我努力撐起沉重的眼皮。
嘀鈴鈴。嘀鈴鈴。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不給她打電話,告訴她他不會回去!
「南妮!」格雷爾大聲叫喊,今晚電話聲已經第三次吵醒他了。我真想打電話給她,問她什麼時候可以收手。
我伸出手,越過我們兩張床間兩英尺的距離,握緊格雷爾汗涔涔的小手。「妖怪,」他說,「真嚇人。它會吃了你,南妮。」格雷爾眼睛的眼白在黑暗的房間裡閃爍。
我翻了個身,側臥著,面對他,依然抓住他的手。「好好想想,妖怪是什麼顏色的?我想知道,因為我有幾個妖怪朋友。」
他沉寂了一會兒,「藍色。」
「哦,是嗎?聽起來像是芝麻街裡的曲奇怪。他是要吃我嗎?」我已經昏昏欲睡了。
「你覺得那是曲奇怪?」他問,鬆了口氣,緊握住我的手開始放鬆了。
「是啊。我想曲奇怪是想和我們一起玩,但是卻不小心嚇到你了,所以它想跟我說他感到很難過。你想數著數睡覺呢還是要我唱催眠曲?」
「不,唱歌給我聽,南妮。」
我打了個哈欠。「牆上99只啤酒瓶,99只啤酒瓶,」我溫柔地哼著,我可以感覺到他呼在我手腕上的熱氣,「拿下一瓶,一個個傳下去,牆上98只啤酒瓶。」他的手越來越重,還沒到90只啤酒瓶,他就已經睡著了。這樣又睡了幾個小時。
我翻個身朝右側睡,看著他,他的胸平緩地一上一下,手蜷在下巴下,他的臉現在放鬆,平靜了。「噢,格盧弗。」我輕聲地叫了一聲。
第二天早上,我享受了三杯沒有味道的咖啡,還買了一盒蚊蟲叮咬藥水。我來到鎮上惟一的一台投幣式公用電話,瘋狂地撥打塑料電話卡上的一連串號碼。
「喂?」H-接了電話。
「噢,謝天謝地。我還以為你走之前我找不到你了。」我癱坐在地上,靠著電話。
「嘿!還沒,我只是在整理行李——我的航班要8點以後。你在哪兒?」
「在一個公用電話亭。他們把我一個人留在鎮上,他們到一個養狗人那兒去了。」我從塑料袋裡拿出和電話卡一起買的一盒香煙,扯掉了塑料包裝紙。
「養狗的?」
「X先生想買一個毛絨絨的小東西替代他。他今天下午就要走了。我猜一個星期的家庭假期對他來說,大概已經是他的極限。」我把香煙叼在嘴裡,點燃後迅速地吸了一口,再呼出去。「這個鎮應該制定一些法規,只准銷售帶香味的蠟燭、裝在瓶子裡的船、或者風味軟糖。這兒有一隻遊艇形狀的蠟燭——」
「南妮,回來吧。」電話亭旁經過一家人,每個人都在吃冰淇淋卷。我把身體轉進亭子裡,內疚地藏起煙。
「但是我得賺錢。哎!每次工作後我就可以去巴尼司店,揮霍掉一半的薪水,就為了安慰自己,讓自己振作起來,我快把自己累垮了!」我吸了最後一口煙,把煙掐滅在附近柵欄的頂部。「我很不開心,」我平靜地說。
「我知道,我聽得出。」他說。
「這裡每個人對我視而不見。」我說著,覺得眼睛裡湧起淚水,「你不會理解。我不可以跟任何人談話,每個人似乎都認為把我帶到楠塔基特來,我就應該感激涕零,就好像這是什麼基金活動似的。我很孤獨。」現在我真的哭了。
「我非常尊重你。你整整工作了七天!不要洩氣。對了,你穿著什麼?」聽到這個熟悉的問題,我笑了笑,對著棕色的紙包擤了擤鼻子。
「一條比基尼三角褲,牛仔帽,還能有些什麼。你呢?」我扣緊羊毛衫最上面的紐扣,把羊毛圓翻領拉近我的下巴,大西洋上吹來的風令人感到刺骨的寒冷。
「運動褲。」天啊,我真的好想他。
「聽著,乘飛機注意安全,記住不許和三級明星一起抽大麻。再重複一遍:鬱金香畫舫和安妮-弗蘭克博物館——沒問題。三級明星——絕對不許。」
「我知道了,夥計,戴上你的帽子,直接從——」
電話突然發出喀噠一聲,只剩下撥號音在我耳邊鳴叫,提醒我電話卡用完了。我重重地把聽筒擲回普列克斯玻璃上。該死,該死,真該死。
我離開電話亭,準備去買一大堆乳脂軟糖,這時候,破手機響聲大作,就是這種討厭的尖銳的嘟嘟聲,害我絆了一跤,跌進了灌木叢,我的手肘部撞上了路邊的木柵欄。
去安妮蠟燭屋的路上,我淚水又忍不住了。這是他們指定碰頭的地點。我把煙盒塞到牛仔褲口袋的深處,這時,路華開進來了。我可以聽見後車箱有狗叫聲,透過玻璃,我發現格雷爾並不太高興。
「我們走吧。我想趕中午的飛機。」X先生說。我又只得把自己困在船下面,外面豆大的雨點打在擋風玻璃上啪嗒作響。
整輛車都響著刺耳的狗叫聲。
「讓它住嘴,南妮!」格雷爾開始發脾氣了,「我不喜歡這樣。」
X先生停下車,為了避免被雨淋到,X先生和太太都衝進屋,我使勁解開格雷爾的安全帶,再拎起那個還在發出嗚咽聲的箱子進屋。我把木箱子放在長絨地毯上,把小拾-拎出來,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從廚房出來。
「奶奶!」格雷爾叫道。
「啊,你們來了。我還以為我走錯了屋子。」她說,一邊解開她的圍巾,她的動作很小心,盡量不碰到發霉的牆壁。
「媽。」X先生看上去好像剛被眩暈槍擊中剛甦醒過來一樣,機械地上前去親她的臉頰。「你在這兒幹嗎?」
「哦,這是迎接你母親的一種好方式。你漂亮的妻子昨天給我打電話,請我參加這次難民營活動,你大概為此付了一大筆錢。」她說,抬頭看著正在剝落的油漆。「老實說,雖然我也不太清楚我為什麼非要今天趕過來,為什麼不明天再來。」她對X太太說。「我坐九點半的那班,本想在渡口打電話給你,但是電話占線,於是我只能在雨裡等著,然後吃了些在這個迷人的地方惟一可以買得到的炸麵包之類的東西,叫了輛計程車過來。」X先生和太太,還有那個造就了這一大家子的老婦人,他們三個人形成了一個三角形,我只能站在三角形的外面。我只是在我祖母拖我去參加的瓦薩1862級聯誼會上見過像伊麗莎白-X這種女人。她屬於真正的波士頓上層階級。
「歡迎,伊麗莎白。」X太太上前給了她婆婆一個小心的吻。「我可以幫你拿外套嗎?」快來看哪——X太太居然會幫人拿外套!
伊麗莎白脫下她的米色芭巴利外套,露出裡麵條藍、白色斑點的折褶裙。「親愛的?」X太太對X先生說,他看上去仍愣在那裡,「你總是說你們兩個沒有時間聚在一起,所以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我對你說你好,奶奶。」格雷爾不耐煩了。
她微微曲下膝蓋,她的手放在大腿上。「你長得真像你爸爸。現在你可以離開了。」她直起身。「這是誰?那又是什麼?」
「伊麗莎白,這是南妮,她負責照顧格雷爾。」我把手裡的小東西換到左邊,騰出右手想跟她握手。
「挺可愛。」她沒理我。
「這是格雷爾的新狗。」X先生快活地說。
「我討厭它。」格雷爾坐在沙發上說。
「要來杯雞尾酒嗎,媽媽?」
「蘇格蘭威士忌加蘇打水,親愛的,謝謝。」
「哦,我想我們只有伏特加,伊麗莎白。」X太太說。
「派——對不起,你叫什麼名字?」伊麗莎白問我。
「南妮。」我說。
「我要走了,媽媽。」
「我剛剛冒著暴雨,坐了三小時的船想來和我的兒子呆在一起,而我的兒子,看臉色,就好像隨時都要發心臟病一樣。」她拍了拍他突出來的腹部。「派南妮去。」
「媽媽,保險並不包括——」
她轉向我,「南妮,你會開車?」
「會。」
「你自己有有效的駕駛證嗎?」
「有。」
「兒子,把你的車鑰匙給她。我們還需要些什麼?」她問X太太。
「不,我想我們什麼都不缺,伊麗莎白。」
「克拉克家和哈維梅爾家明天會過來,我知道你這裡只有綠生菜。南妮,跟我到廚房來,我來列張清單。」
我順從地跟她進了鱷梨綠色的廚房,我走的時候還拖著狗籠子。我把箱子放在桌邊,把小狗輕輕放回她的毛巾上。我一栓上籠門,它就開始叫。
趁伊麗莎白打開櫥櫃的時候,我從電話機旁的便條本裡拿了張紙。「這地方小得就像個洞,」她自個兒嘟噥,「好。」她開始下達指令,「蘇格蘭威士忌、杜松子酒、奎寧水、克拉麥托混合果汁、番茄醬、塔巴斯科辣沙司、伍斯特沙司、檸檬、石灰。」她打開冰箱,發出嘖嘖的聲音,「豆奶是什麼鬼玩意?大豆有乳房嗎?我有沒有漏掉什麼?加爾(Carr)餅乾,再帶點布裡乾酪。你覺得還有什麼嗎?」
「嗯,澳洲堅果、椒鹽卷餅、薯片?」
「太好了。」我祖母教我在招待中上層階級時需要這些東西,關鍵是每樣東西只能取小小一銀匙的量擺出來,這樣就算是品客薯片,一下子都上了檔次。「兒子!你能不能把這該死的狗放到車庫裡去!它的叫聲讓我頭痛。」她大叫。
「來了,媽媽。」X先生和X太太進了廚房。
「我再同意不過了,伊麗莎白。南妮,你幫X先生把箱子拎到車庫去。」X太太命令我。
我提著箱子的前端。在去車庫的路上,我想製造些聲音安慰一下小東西。它棕色的眼睛直盯著我看,它在籠子裡努力平衡自己。「那兒,那兒,好姑娘。」我低聲說。
X先生看著我,他不太清楚我在跟誰說話。
我們把籠子放到潮濕的水門汀地板上後發現,X太太跟我們下了搖搖晃晃的樓梯。「南妮,這是鑰匙。」她過來舉著鑰匙,「哦,好的。」她低頭鄙視地看了一眼,「我想它會更高興在——」
X先生一把抓住她的手,拉她來到鍋爐旁的角落。「你怎麼敢不跟我商量就把她叫過來。」他咬緊牙齒,衝她吼道。我還在等著車鑰匙,不過現在我只能蹲下來移動小東西的毛巾,盡量不去妨礙他們。
「但是,親愛的,我只想給你個驚喜。我只是想——」
「我很清楚知道你想幹什麼。好,我希望你會幸福。真心希望你會。」他穿著他的洛弗衫,橫衝直撞衝回廚房。
她獨自站在角落裡,背對著我,面對著�袑騑陷釭漫U圾桶。「哦,是的。」她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撫摩她的前額。「我很幸福,真他媽的幸福,」她在黑暗中輕聲地說。
她搖晃著從我身邊走過,走上了通往廚房的樓梯,她的手裡依然緊攥著車鑰匙。
「呃,X太太?」她走到那扇破門時,我叫住她。
她轉過身,「什麼事?」
「嗯,鑰匙?」我問。
「啊對。」她把鑰匙扔給我,走進廚房,重新加入她的家庭。
保姆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