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書生 正文 第 五 章  波詭雲譎
    第五章 波詭雲譎

    “醉書生”那份裝扮與德性可以說“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即使沒有人點破,凡屬聽過他大名的,一眼便可判出,在洛陽一帶,他已是家喻戶曉的人物,所差的是沒有人見過他拔劍殺人。現在也沒有,因為地窖裡發生的事外間還不知道。

    丁浩怒憤填膺,殺戒一開便難遏止,小茉莉險些被辱,問供而采取這種手段是天理難容的行為,何況事緣已起,再就是小強之被劫,更使他恨滿胸膛。現在他必須設法分清敵我,以免招致誤殺。

    “外來押朋友請退到一邊!”他大聲發話。

    藍衣漢子是斐若愚的化身,當然認得丁浩。“退開!”一聲令下,空門弟子紛紛退了開,約四五十之眾。

    丁浩一招手,斐若愚到了他身前,神情很激動。

    “對方知道你們來路麼?”丁浩低聲問。

    “大概還不知道。”斐若愚回答。

    “對方的身份?”

    “半月教秘舵!”

    丁浩立即血脈賁張,他現在才後悔在地窖中沒查臉死者身上的標志,不然早就知道了。

    他想:“半月教難於對付的是‘酸秀才’,而自己目前是‘醉書生’,樂得以目前的身份出一口怨氣,如能以‘醉書生’的姿態引出‘半月教’的高級人物,倒不失為上策。”心念之間,他馬上有了決定。

    “盡量保持你們門戶的秘密。”

    “小侄知道,本門弟子的身份都很隱密。”

    “你離此之後又得換裝?”

    “當然!”

    “我們合力挑這秘舵,命令弟子們扼守通路!”

    “好!”斐若愚立刻奔向手下一方。

    丁浩再次亮劍,步向場子中央。

    原先聯手對付斐若愚的兩老者三中年圍上。

    斐若愚交代了手下之後奔回場心。

    空門弟子紛紛散開,分成若干小組各尋據點。

    “半月教”方面的弟子仍在等待命令。

    丁浩長劍揮出,一名老者栽倒。

    斐若愚衛向半月徒眾。

    於是

    慘烈的搏殺畫面再次疊出。

    喊殺聲、慘號聲,血肉橫飛,殘肢亂舞,刀光劍影暗交織,譜出了恐怖的樂章,一時之間,地慘天愁。

    人在瘋狂的搏殺中逐漸減少。

    聯手一老三中年雖是一流好手,但對付丁浩可就差得遠了,根本就沒有還手的余地,丁浩劍無虛飛,只轉眼工夫,全伏地不起,斐若愚對付那批一般弟子,更是虎人羊群,殘余的豕突狼奔紛紛逃命,但逃生的門路全被空門弟子封堵,只有被殺的份.現場已淨,丁浩和斐若愚奔去肅清殘余。

    一切靜止下來。

    剩下的是死屍和重傷不能的少數幾個活人。

    “若愚,你下令清理門中的死傷弟子立刻撤退,不許傷及內院婦孺。”

    “是,小叔叔!”斐若愚立即下令善後。 小茉莉走近丁浩。

    “大表哥,我……可不可以跟你?”

    “現在不要,我還有事必須單獨去辦。”

    小茉莉苦苦一笑,很失望的樣子。

    丁浩出莊,穩身在不遠的地方,他必須監視空門的弟子們撤退,以免再有情況他們對付不了。他默默地想,這樣做是否太過份,但—想到愛兒仍在對方手中,島上依舊存在著危機,心裡便釋然了些,“半月教”行事不擇手段,挑它一個秘舵絕不為過,如此才能逼出對方的高級人物和幕後主謀。

    突地,她想到應該赴“威靈宮”見師父稟陳一切,同時請示處理之道,也許師父另有指示,不能任意孤行。

    莊裡冒著火苗,深煙上沖宵漢。

    空門弟子分散撤離。

    這秘舵算是徹底地消失了。

    丁浩悄然離去。

    X X X

    —扇窗。

    窗外有月光,夜如水。

    窗內有燭光,人似玉。

    “桃花公主”楚素玉在房內窗前獨酌,玉顏十分憔悴,酒在添加紅潤,但掩不了那已經被憂憤侵蝕的形象。

    為了報恩,她被迫獻出了寶貴的貞操。

    失去了少女的驕傲,她變成了—個沒有靈魂的女人。

    人沒死,總得要括下去,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酒只能使人麻醉於—時,但醫治不了身心的創傷,當酒意消失之後,痛苦會更強烈,然而一旦不幸陷入了永遠不能改變的痛苦中時,只有求取暫時的解脫,否則便無法活下去。要求永遠的解脫並不難,但有的人性格非常強韌,不願輕易接受這事實,也就是他心裡有所牽掛,不甘心做怨鬼。

    “桃花公主”不想做怨鬼,不接受命薄如花的法則。

    小桃紅悄悄地走了進來,站在桌邊,也憔悴了。

    “小桃紅,坐下來陪我喝兩杯!”幽淒的聲音令人聽了鼻酸。

    “公主……”

    “我說過許多次,要你稱呼我姐姐。”

    “可是……”小桃紅的眼眶發紅。

    “沒什麼可是的,我是什麼公主?只不過是別人的工具而已,你我同—命運,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憐蟲,公主?哈哈!多好聽的名詞,多諷刺的字眼,小桃紅,我真的是公主麼?我高貴麼?丑惡、下賤,你知道麼?”

    “姐姐!”小桃紅淚水已盈睫。

    “好,坐下來!”

    小桃紅坐下,斟酒、舉杯,兩人默默默喝下。

    “姐姐,你……就這樣—直沉溺在酒杯裡麼?”

    “那你要我怎樣?”

    “其實……師哥也……”

    “不要提那禽獸!”桃花公主瞪眼厲喝。

    小桃紅打了—個哆嗦,張開的嘴閉不攏。

    “小妹!”桃花公主面色又轉為幽淒,聲調也變為溫婉。“你必須離開此地,遠走高飛,到沒有人知道你的地方,找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對象,過最平凡的生活,我已經替你准備好了,不多,但足夠你過活一輩子。”順手從茶幾上拿起一個包袱。“拿著,今晚就走!”

    “姐姐……”淚水奪眶而出。“我不走!”

    “你非走不可!”桃花公主面色又轉為嚴厲。“再不走你便永遠沒有機會,以前我說過,趁我還能庇護你,快去找安身立命之所,你和我一樣是孤女,沒有任何牽掛,你很聰明,不要做傻事。”

    “那姐姐你……”

    “我自有打算,不必為我擔心。”

    “姐姐……”喉頭哽住了。

    “小妹,快,包袱裡有易容藥,離開此地之後立刻易容改裝,一路之上要小心,以你現在的能耐加上機智,應該可以自保。”

    小桃紅離座下跪,淚落如雨。

    “姐姐,我們……還有再見……之日麼?”

    “上蒼可憐……就一定會。”

    “姐姐,小妹我……會每天燒香祝禱……”

    “起來,要是落入內奸之眼,一切算完。”

    小桃紅起身,臉色一片煞白,面皮也在抽動。

    “姐……”

    “你要不照我的話做,我會一輩子恨你,拿去。”

    小桃紅用顫攔的手接過包袱。

    在此刻,外面傳來一個少女的聲音道:“公主,要茶麼?”

    “好!”桃花公主應了一聲,但臉色變了一變。

    小桃紅的臉色也變了一變,顯然這是暗號。

    “小桃紅!”桃花公主放大了聲音,“這件事關系重大,必須步步謹慎完成任務,我等你回音,快去!”

    “是,公主!”

    小桃紅恭應了一聲,匆匆離去。

    桃花公主拭淨淚痕,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嬌軀微見晃動,似乎已不勝酒力的樣子,流過淚眼睛是紅的,但喝了酒眼睛一樣會發紅,在這種狀況下是不會有破綻的,心裡很明白將要發生什麼情況,但她心裡已經有了准備,這是經過幾天幾夜的內心掙扎而獲得的突破,她已經下定了決心,如春蠶之破繭,另外一個人生之途的開端,是禍是福不得而知,反正已決心走這條路,也許是“不歸路”。

    “玉妹!”聲音傳入卻不見人。

    “是師哥麼,怎不進來共飲幾杯?”她竭力保持平靜,但內心如被針刺,默默地在滴血,她以最大的耐力忍住。

    “玉妹,恭喜你!”

    “我……有什麼值得恭喜的?”

    “法王已經恩准你升任副總監,也是我的副手,但可以獨當一面,在教中你已坐上第三把交椅。”

    “噢!”

    “你難道不高興?”

    “師哥是專為此事而親自來傳達金令?”

    “怎麼,你……沒接到金符?”

    “金符?我不知道!”

    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了,師妹定是為此項金令傳達不夠慎重而生氣,這點請師妹原諒,我來傳令的途中忽然得到‘天一號’傳來的急訊,情況十萬火急,我不得不趕去,所以臨時要‘洪七號’代我送達,目的是想給玉妹一個驚喜……”

    “是麼?”桃花公主反應冷漠。

    “這種大事我能騙你?” “你錯了!”

    “錯了,什麼意思?”

    “你亂了建制。”

    “玉妹,這我曾經考慮過,你的地位一變,不管一條線都在你節制之下,你原來的管線另有人接替。”

    “可是我沒見到‘洪七號’!”

    “是真的麼?”聲音已呈震驚。

    “這並非兒戲的事,我能隨口亂道麼?”

    “那……我得立刻去查究,萬—出了差錯可不得了,玉妹。我走了,你也立即配合采取行動,全力偵查。”

    不再有話聲傳來。

    桃花公主自語道:“真會有這等事?”

    X X X

    威靈宮。

    正殿。

    “黑儒”夫婦正坐。

    丁浩長跪在地,他已經稟陳了離塵島事件的始末。

    沉默,空氣令人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黑儒”打破下沉默。

    “黑儒能再次出現江湖麼?”

    “弟子特在回山請示。”丁浩恭謹回答。

    “你確定‘半月教’是‘金龍幫’余孽?”

    “不敢完全確定,應該有八成不會錯。”

    “金龍幫與望月堡火之役,雙方首要份子都已無一幸存,漏網者都是下級弟子,不可能成氣候而膽敢迫為師的出面。究其實,五年前出面的‘黑儒’是你而不是為師,你……准備讓‘黑儒’第三次出現?”

    “弟子不敢擅專,特來拜請指示。”

    “丁浩!”師母“威靈夫人”開了口。“據你所說,‘半月教’中有人會施放‘無影飛芒’,這是你判斷‘半月教’與‘金龍幫’有淵源的最主要依據,而金龍幫主趙元生無後,也沒聽說有傳人,但可能有同門……”

    “是的,弟子也是這麼想。”

    “劫持你愛子而逼‘黑儒’現身,目的自然是報仇?”

    “的!”

    “你可曾考慮到對方膽敢如此做,主其事者必然是個相當可怕的人物,而且一定有周密而可怕的復仇計劃?”

    “弟子想過。”

    “萬一有所疏失,‘黑儒’之名豈非毀於一旦?”

    “弟子正因此而惶恐。”

    又是一陣沉默。

    “丁浩!”開口的是“黑儒”,語音十分凝得,“以你的聰明才智閱歷經驗,定可應付這非常的情況,只是在武功方面必須有與日俱增進一步的突破,才能超越對方的估算,為師的五年來與你師母共付心血,已有所成,你留此一月,悉心接受傳承,‘黑儒’之名絕不可墜,一月之後下山,特許你重制行頭,再振‘黑儒’雄風。”

    “謝師父和師母的恩典!”丁浩再拜,以頭觸地。

    X X X

    “流雲刀客’余宏已經成了“再世仙子”裙下不二之臣,死心塌地作感情的俘虜,完全迷失了自我。

    現在是午夜時份。 床榻上,錦被掀在一邊,兩條赤裸的身軀軟綿綿搭扭在一起,沒有動,但在喘息,因為正當一番風雨之後。

    “好弟弟,你進步了許多!”光聲音就足以銷魂。

    “好姐姐,我……總覺得……不是你的對手。”

    “心肝,你想征服我?”

    “男人……誰不想?”

    “有天你會,勤加鍛練,用內功。”

    “可是……好姐姐,功力始終……運不到那話兒上。”

    “姐姐我最近悟出了一個秘訣,包靈,我會傳授給你。等練成……咕!”

    “會怎樣?”余宏迫不及待。

    “收放自如,金槍不倒,壯如母牛的女人也會棄甲曳兵,俯首告饒!”扳過余宏的臉,重重親了一下。

    “好姐姐,現在……就教我?”手上下一陣亂動。

    …………

    完全不堪入耳的髒話。

    “好弟弟,現在談件正事。”

    “什麼正事?”

    “唉!”再世仙子幽傷地歎了口氣。

    “姐姐,你說嘛,為了你,我可以上刀山下油鍋,赴湯蹈火在所有辭。”

    “的麼?”

    “如果有半字虛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我相信你,何必發這毒誓!”柔柔的手掩上余宏的嘴。“聽我說,我有個血海仇家,但他的本領太高,我奈何不了他。”吐口氣,拭了下淚才又接下道:“他占有過我的身體,還殺了我師父……”

    “是誰?你說,我的刀絕不含糊。”

    “我……怕你不敢!”

    “你只說是誰?”余宏陡地坐了起來。

    “酸秀才丁浩,離離塵島的島主!”每一個都很有力。

    像一記悶雷,余宏楞住了,半天開不了口,他心裡很明白,說什麼也不是丁浩的對手,但狠話已說在前頭,而且也割捨不下這女人中的女人,一時之間他心亂如麻。

    “再世仙子”也坐起嬌軀,挨過,一手環著余宏的腰,一手撫上她的胸,那尖挺富彈性的雙峰自然緊貼在他的肋間,溫、軟、柔、滑再加上吐氣如蘭,不必看的人,光憑觸覺就足以使人陷入迷幻。

    雖然剛經過一場狂風驟雨,將熄的火仍被挑旺起來。

    很自然地,他又緊摟住了她。

    “好弟弟,我不勉強你,只當姐姐我沒說吧!”

    “不!”一個字,卻又沒了下文。

    “我很明白,‘酸秀才’沒幾人惹得起。”

    這句話挑起了余宏好強之心,他忘了東瀛刀客最重要的一個“忍”字,而保留了一個“狠”字。

    “我只是在想……”

    “想什麼?”

    “如何才能穩操勝券!”

    “好弟弟!”她扭了一下柔若無骨的滑膩膩的胴體。“不用想了,我知道你有極大的困難,以後再打算吧,唉!”連歎息都有極大的魅力,令人心弦震顫。“我想我錯了,不該向你提出這個。本來……我的意思是只要報了仇,了卻心願,跟你遠走高飛,放棄‘永安宮’,重建一個屬於你我的‘安樂宮’,長相廝守,過那種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可是……這只是夢想罷了,太難、太難了!”

    “姐姐,我一辦到!”余宏突然下了決心。

    “不,不要,我想通了,萬一你……我豈非遺憾終生,好弟弟,算了!”淚水滴落在余宏的身上。

    她真的愛他入骨麼?

    她真的如此癡情麼?

    余宏又有他的打算,癡迷中還有一絲絲清醒。

    “好姐姐,小弟我……有句話已經憋了很久。”

    “你說吧,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話不能說?”

    “你的出身來路?”

    “這……”再世仙子猶豫了一下。“即使你不問我也會告訴你,實際上我們已經是夫妻,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余宏扳起她的臉。

    “先師的遺命不可違,等我完成了遺命,脫離了江糊,你什麼都不必問,我會連心肝都掏給你。”

    太感人了,你能忍心再追問麼?

    余宏深深點了點頭。

    “好弟弟!”再世仙子又開口。“我還向你說明一點,你可能也感覺到,我為什麼出門都要坐黑轎子?”

    “哦!我是想問!”

    “我是為了隱秘身份,如果暴露了真面目,仇報不成還會立遭殺身之禍,故而不得不如此,並非故神其秘,見過我真面目的外人,只你一個……”說到這裡,突然伸手朝床頭一摸,然後一揚。

    “啊!”是一聲驚叫,在窗外。

    余宏大吃一驚。

    “姐蛆,怎麼……回事?”

    “等會就知道!”

    房門響了三下,啟開一條縫,有人擠了進來,是紫奴。

    兩個赤裸的男女摟抱著坐在床上,紫奴居然面不改色,她似乎看慣了而認為稀松平常,反是余宏臉上發燒,—伸手想抓被子遮掩卻又抓不到,因為他被抱得很緊。

    “紫奴,窗外是什麼人?”再世仙子問。

    “不……知道!”

    “什麼,你居然不知道,你這麼大意?”

    “婢子該死,剛才去方便……現場留了幾滴血。”

    “這是說有外人闖入宮裡來了?”

    “婢子會清查!”

    “去找到屍體,既然見了血,逃不出百步。”

    “是!”紫奴退了出去。

    余宏打從心深處泛起寒意,兩人正在談話,“再世仙子”居然能發覺窗外有人,她用的是什麼歹毒暗器,居然說逃不出百步?他的東瀛刀法殺人是殘狠之最,殺個把人在他全不當回事,而竟然也為之膽寒,這麼美而柔媚的女人,竟然用這種手法殺人,的確是想不到,她為什麼不以此對付“酸秀才”丁浩而要假手於自己?

    “下床吧!”

    “好!”

    兩人穿好衣服,在等紫奴報。

    整整盞茶工夫,紫奴去而復返,臉色很難看。 “怎麼樣?”聲音在柔媚中帶著嚴厲。

    “已經到處搜遍,不見人影。”紫奴垂下了頭。

    “竟然會有這事,那來的絕非尋常人物,可是……留下血滴證明我出手沒落空,怎麼會呢?”想了想。“紫奴,也許對方功力過人,能支撐更長的時間,傳令所有的人,到外面去搜,一裡范圍之內不許遺漏。”

    “遵命!”紫奴又領命而去。

    這一折騰,窗紗已經泛白,燈焰暗了下,天亮了。

    紫奴回報,一無所獲。

    “再世仙子”的臉色變了。

    在余宏的心目中,“再世仙子”不只是名號叫仙子,而人也的確像下凡的仙女,她一向柔媚得教人沉醉,而現在她仿佛成了凡人,這使他震驚,產生一種說不出也無法以言語形容的感受。

    他想:“她要自己殺‘酸秀才’丁浩,說與他有辱身殺師之仇,真的有這種事麼?丁浩會作這種事麼?”

    “難道會是他?”再世仙子幽幽自語。

    “他……誰?”

    “酸秀才!”

    余宏不自禁地打了一個冷噤,他的臉色也變了,如果真的是丁浩,他當然已經看一到自己和“再世仙子”所表演的和所說的一切,這問題便相當嚴重了,要是他……他不敢再往下想,一顆心已高高地懸了起來。

    “會……是他麼?”聲音已經走了調。

    “以我所知,沒人有這等能耐。”

    “可是,姐姐,如果是他……何以不采取行動?”

    “你不必嚇成這樣子,我只是這麼猜想而巳。我所發的暗器還沒人僥幸活過,如果不是他,也必是個極端可怕的人。”低頭想了想。“好弟弟,你走吧!我必須作一些必要的安排,有事我會找你。”

    余宏已無話可說,拿起刀,出房離去。

    木立在一旁的紫奴開門道:“仙子,婢子想到……”

    “你想到什麼?”

    “會不會是‘醉書生’?”

    “如果是他就太好了!”再世仙子色然而喜。

    “為什麼?”

    “他的能耐在余宏之上。”

    “對付怪人有對付怪人的方法。”

    “恐怕……很難!”

    “紫奴,你低估了我對男人的……”

    “仙子,你忽略了幾件事。”

    “你說說看?”

    “第—,‘醉書生’跟余宏有交情,如果窗外人是他,他已經看列了剛才的那一幕。第二,你已經傷了他。第三,他是‘春之鄉’的嬌客,‘桃花公主’不是普通女子。第四,以婢子打聽到的消息,他不喜歡爭斗……”

    “夠了,再說吧,我擔心的是窗外人如果就是‘酸秀才’,情況便相當嚴重了,我們得馬上准備應付之道。”

    紫奴深深點頭。

    X X X

    自古英雄皆寂寞!

    一個武士如果大大地成了名,不管他是不是可以稱為英雄,他總會寂寞的,因為親近的人愈來愈少,而言行舉止也受到了限制不能隨便,等於戴上了無形的桎梏,是人人注目的焦點,所以他必須事事克制,甚至作假以維形象。作假表面上騙了別人,實際上是虐待自己,仿佛他是為了別人而活。

    名女人也不例外,也同樣寂寞。

    “桃花公主”楚素玉現在就正困於寂寞。

    她坐在窗前,呆呆地望著窗外,精美的庭園景物沒有—樣入她的眼,她的心靈是空虛的,仿佛自我已不存在。

    小桃紅走了,失去了傾訴的對象。

    伺候她的還很多,由她指揮控制的也不少,但完全是主僕和隸屬的關系,彼此依存的只是利害和權勢。

    為何而活?

    活著的意義何在?

    這是她無時無不在想卻得不到答案的問題。

    園裡桃花已落盡,枝頭在新綠中綴著小小的毛桃,不久前濱紛燦爛的花朵,已由落英而化成泥。

    “公主!”一個丫環呈上一個是很牢固的羊皮紙袋。“剛才由飛騎送到的,請公主立即開拆。”

    “唔!你下去。”桃花公主慵懶地回答。

    丫環施禮退出。

    “桃花公主”看了看封套,上面有“特急”的記號,她立即撕開,抽出—張原紅的宇箋,她的臉色變了變,長長吐口氣,才看上面的字,簡單的幾個字,一目了然,她的兩眼登時發直,持箋的手也抖了起來,細膩如脂,晶瑩似玉的粉靨泛下青,字箋上的字像鋒銳的劍剌穿了她的心,她又成了木雕,仿佛靈魂已在剎那間離開了軀殼。

    許久,許久。

    臉上的青色清褪,代之的是一種無比的堅毅。

    她決定了什麼?

    她移身到梳妝台前,塗粉、劃眉、梳理,對著鏡子仔細端詳自己,然後笑了笑,似乎很滿意於自己的姿容。

    不久,原先送急函的丫環又進房。

    “公主!”

    “小嫣,什麼事?”邊問邊把字箋連封套塞進抽屜。

    原來這丫環叫小嫣。

    “醉書生到訪!”

    “噢!請他進來,備酒!”她又回復了平時的歡愉。

    “就在……公主的臥房?”

    “唔!”

    小嫣退了出去,臉上有些迷惘,在這臥房裡招待賓客是破題兒第一次,以前從來沒有過,難怪她會有這種反應。

    “公主!”是丁浩經過變聲後的“醉書生”腔調。

    “請進!”

    丁浩自己搴簾而入。

    “啊!這是公主的香閨,在下榮幸之至!”

    “請坐!”

    “謝坐!”丁浩落座。

    “怎麼客套起來了?”桃花公主一笑嫣然。

    “這是禮貌,不是客套。”

    “我們之間改個稱呼好麼?”

    “改稱呼……為什麼?”

    “現在的稱呼太虛假,我分明不是公主,而你也不是公子,何必演戲呢?我們現在是朋友,直接了當不好麼?”

    “好!怎麼改法?”

    “你叫我桃妹,我叫你醉哥,如何?”

    “桃妹、醉哥,哼!有意思,不過……這種叫法不嫌太俗氣麼?”

    “俗中見真情!”

    丁浩心弦為之一顫,“真情”二字從她的嘴裡吐出,是有心還是無意?自己是有家室的人,可不能玩火自焚,要是當了真,後果就嚴重了,女人對“感情”是非常執著的,尤其不是普通女子,照自己交托斐若愚保護的小密探朱蘭的說法,她們的行動指令出自“春之鄉”,不管發號施令的是她或是她的幕後人,她有非常身份這一點絕對錯不了,自己目前的形貌說什麼也不會討女人歡心,她對自己的表現是否另有目的?這點不可不防,愛兒小強尚在“半月教”手中,她會不會是“半月教”徒?

    “公主說得好,俗中見真情。”丁浩隨聲附和。

    四五名少女一也可說是婢子一一搬來了酒食,,七手八腳,很快擺整舒齊,然後退了出去,還帶上了房門。

    醇酒美人,香閨對酌,相當富於情凋。

    老規矩,丁浩還是用小葫蘆盛酒。

    “桃妹,為我們新改變的稱呼乾—杯。”

    “好!”桃花公主舉杯,神色突然出現異樣。

    丁浩的小葫蘆已就口。

    “慢著!”桃花公主突仲皓腕阻止。

    丁浩的動作快,一大口酒已咕嘟下肚。

    桃花公主粉腮大變,放下了杯了,她沒喝。

    “桃妹,是我敬你!”說著又喝了一大口。

    桃花公主突然露出一個慘笑。

    “要我陪你麼?醉哥,我……甘心!”她舉起杯子。

    丁浩極快地伸手奪過桃花公主的酒杯把酒潑在地上,然後從小葫蘆裡用原本替他預備的空杯另斟了一杯遞過去,笑著道:“這樣才更見真情!”

    “好!”桃花公主毫不遲疑地一口喝乾。“醉哥,這……的確是真情,你是真的愛我?

    快……告訴我。”

    “對,愛得要死!”

    “愛得要死?”

    “要是假話,我馬上就死!”丁浩沒醉,但說的全是酒話,仿佛他已酩酊,出語坦率得近於粗俗。

    “我也是,我們……一道上路吧!”

    “這是什麼話?”丁浩大表驚訝。

    “是實話!哈哈哈哈……”她竟然忘形大笑。

    丁浩駭然望著桃花公主,等她笑夠了才開口。

    “桃妹,想不到你也這般風趣!”

    “風趣?”桃花公主眼眶一紅。“這不是風趣,醉哥,我是在嘲笑你我的命運……”淚水奪眶而出。

    “奇怪,為什麼連我也在內?”丁浩一臉的無所謂。

    “因為……我們已經走上了同一條路,半個時辰之後的,我們……就會一起到一個最美好的地方,沒有痛苦、沒有榮辱、沒有仇恨、沒有陰謀爭端……”

    “那不是極樂世界麼?”丁浩仍是玩笑的口吻。

    “對,極樂世界!”桃花公主拭去丫淚痕,意外地又綻出了和煦的笑厴,“喝酒吧!喝酒最樂,我們要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她伸手搶過丁浩的小葫蘆,把剩酒一氣喝光,然後又灌酒,自斟了一杯,把葫蘆還給丁浩。

    “桃妹,你……該叫‘醉妹’才合適!”

    “好,改叫醉妹!”

    繼續喝。

    她真的醉了。

    “醉哥,抱我……上床!”

    “上床……你……醉了?”丁浩臉上變色。

    “我……人醉心不醉,我……”她起身,扶桌,一偏,在丁浩的懷中。“醉哥,我們……

    上床,最後的歡愉,然後……我們就擁抱著進入……極樂世界!”

    丁浩沒有移動,但內心產生了激情,生平第一次他領略到這種不正常的屬於悲劇的激情,只是,他必須堅守立場。

    “醉妹,不成!”

    “為什麼?”桃花公主跡近瘋狂。

    “我們可以……永遠做朋友,像親己妹一樣的朋友。”丁浩說得很誠懇,他心裡早已明白是一回什麼事。

    “醉哥,難道……你不是男人?”很露骨的話。

    “我是真正的男人,所以才說這句真男人的話。”

    “你……”桃花公主杏眼睜得老大,“我不懂你說這句話的意思?”

    “將來你就會懂。”

    “醉哥!”桃花公主從丁浩的懷裡脫了出來,站在桌邊,神色黯了下來,咬咬牙,象是非常痛苦的樣子。“我知道我不配,因為……我已經……這是造化弄人,這是命!”她抬頭上望,淚珠滾滾而落,玉琢的桃花變成了帶雨梨花。

    丁浩大為震驚,她為什麼說出這種話?

    何謂造化弄人?

    為什麼說是“命”?

    一時之間,他不知該怎麼開口……

    “不對!”桃花公主突然震驚地望著丁浩。

    “什麼不對?”

    “你我……都喝了這酒,為什麼?”

    “哈哈哈哈!”丁浩大笑了一聲,又猛灌了一大口酒,斜著醉眼道:“醉妹,你曾經阻止我喝酒,所以我也潑掉了你杯中的酒,而我們共同喝的是葫中的酒,我這小葫蘆內藏玄機,奧妙非常……”

    “我懂了!”桃花公主淚中綻笑。

    “你懂?”

    “唔!你喝酒不用杯子不用盞,固定用葫蘆,你在葫蘆裡放置了某種珍奇的辟毒之物,任何酒水經過葫蘆便改變了性質,這就是你所說的玄機,對不對?”

    “醉妹,你太聰明了!”丁浩情不自禁地執住她的柔荑。“要是我……唉!算了,不提也罷,我剛才說過,將視你如妹,這句話是出自我的內心,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此言不改,此言不變,你的用心太令我感動。”

    桃花公主笑了,笑得很淒婉。

    丁浩突地神色一凝,放手低聲道:“外面有人來了!”

    桃花公主急聲道:“快伏倒桌上。”她自己先伏。

    丁浩也伏臥桌上,頭微側,以臂作枕,一只眼瞇開一條細縫,這樣他便可以掌握情況,有極大的應變彈性。

    門先推開一條縫,當然是來人先觀察室內動靜。然後門開了—半,一個面目冷木的中年婦人閃身而入,房門又掩上,停了停才走近桌邊,吡牙笑了笑,那笑態令人不敢恭維,誇張一點說,就像—匹狼面對到口的獵物,丑惡之中帶著猙獰。

    桃花公主緩緩直起嬌軀。

    中年婦人一翻腕,手裡亮同一把寒芒耀眼的匕首。

    “公主,現在就動手麼?”

    “把刀給我!”桃花公主的聲音冷如冰雪。

    “公主……”中年婦人有些驚異。

    “我要親自動手!”桃花公主挨近中年婦人。

    “屬下奉令執行……”

    “我說我要親自動手。”她伸出手。

    中年婦人似乎不太情願地掉轉刀尖,把刀柄遞過。

    丁浩一動不動。

    桃花公主接過匕首,手半揚,刀尖向下,右腳前跨半步,盯視著丁浩,口時:“你退開些!”

    寒芒乍閃。

    “啊!”半聲淒哼。“楚素玉,你……竟然敢……”中年臉孔扭曲成了一個怪形,最後的獰態。

    桃花公主拔刀。

    血箭激射,噴了滿桌,人栽了下。

    丁浩虎地離座而起,瞪視著桃花公主,滿臉都是激越之情,口唇連連翕動,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桃花公主從懷中掏出一紙紅箋放在桌上。

    丁浩目光掃,只見箋上寫的是:“醉書生已不能為我用,立即執行。”後面一個圓圈,中央一個王字。

    一望而知,這是殺人指令。

    圓圈一個“王”字代表什麼?

    是誰下的指令?

    “醉哥!”調是異樣的。“你馬上離開!”

    “醉妹,你……”丁浩的聲音也是異樣的。

    桃花公主慘然一笑,驀地—咬牙,刀,從右臉頰劃下同,皮肉裂開,鮮紅汩汩而冒,天仙突然變成厲鬼。

    做夢也估不到的行動。

    丁浩的呼吸立時窒住,腦內“嗡!”地—響,幾乎暈了過去。殘酷至極的畫面,她為何要如此?

    “醉妹!”丁浩狂叫一聲,伸手要奪刀。

    桃花公主電退數尺,刀尖對正自己的心窩。

    “別動?你再進一步我就……”聲已哽住。

    “醉妹,你……你何苦要……”

    “如果不是這張臉,我……就不會……”她喘了口氣。“你快走,以後……不要再見我。”

    “是……是我害了你……”丁浩滴下了傷情之淚。

    “不,這是命,注定了的,快走!”

    “我帶你走!”丁浩突然下了決心。

    “不,我們緣盡於此!”

    “醉妹……”

    “你想帶走我的屍體?”—動,作勢……

    “好,我走!”

    丁浩不從門,穿窗而去,他的心已被撕裂了。他並沒有真正離開,“春之鄉”的范圍很廣,建築設施也很復雜,想要藏身太容易了,尤其像他這等超級高手,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而且穩當之極,他很快地隱藏起來。 他要澈底了解事實的真相。

    —個天仙化人,美得足以傲視江湖中每一個女人,甚至普天下的女人,為什麼甘於自毀容貌?

    如果是為了“愛”,彼此間的情還不到這種程度。

    如果是一時的沖動,不近情,不合理,她還沒有發瘋,也沒醉到喪失了理性。

    如果是為了那指令,沒有別的方法應付。

    那到底是為了什麼?

    X X X

    房裡

    桃花公主呆坐在椅上,她的心已完全麻木,腦海裡一片空白,她什麼也沒想,成了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

    隨著夜色的加濃,她的身影愈來愈模糊。

    “公主!”門外響起小嫣的聲音。

    “什麼事?”桃花公主的應聲似夢囈。

    “要燃燈麼?”

    “不必,有事我會叫你,去吧!”

    “是!”

    小嫣走了,房裡又歸於死寂。

    中年婦人的屍體還冷僵地躺著,噴灑橫流的血已經凝固,她在等什麼?也許有所等待,也許什麼也沒有,就這麼木然坐著,甚至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對還是不對,更沒有去想後果,反正她什麼都不在乎了。

    “玉妹!”

    她極度憎惡,極不願意聽到的聲音突然響起,她像突然從噩夢中驚醒,神智同時在剎那間回復,她必須面對現實了,心頭出奇地冷靜,就像一名高級劍手臨出劍的前一刻一樣,只有一個意念,擊敗對手,否則便只有被毀一途。

    “唔!”她應了一聲。

    “你接到‘法王’的金令了?”

    “唔!”還是一個字。

    “任務已經完成?”

    “我還僥幸活著。”

    “什麼,你……說什麼?”聲音是震栗的。

    “我說我沒有死!”

    “你……沒有成功?”

    “敗得很慘!”

    短暫的沉寂,然後一條人影從壁間暗門進入房中,太暗,看不清來人面目,但房中人借著窗戶的微光還可以辨出眼前的情況。

    “你的臉……”

    “只不過被劃了—刀。”

    “洪七娘她……”

    “她沒我幸運,死了!”

    “醉書生有這大的能耐?”咬牙切齒的聲音。

    “不是他,他被救走了!”

    “什麼樣的人?”

    “一個老太婆,我沒見過,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又是一陣寂然。

    “玉妹,你的臉……”

    “永遠不會再回復原來的我,一朵殘破的花,‘桃花公主’從現在起已不存在,永遠地消失了!”

    “我……我發誓要逮到毀你容貌的人把她碎屍。”

    “師哥,我也發誓不會放過她。”

    “那老虔婆生作什麼樣子?”

    桃花公主想了想才沉緩地道:“發白如銀,精神矍鑠,黑衣,手持的是一根酒杯口粗的彎扭籐杖,還有……頭上系了條黃色絲巾,飄垂到後腰。”

    “這……到底是何許人物?跟‘醉書生’是什麼淵源?”默爾了片刻。“這麼明顯的特征不難查出,老—輩的定然知道她的來路,問題是她能否解得了‘醉書生’所中的‘金蠆’之毒。同時,我們多了—個可怕的敵人。”

    “如果查出她的行蹤,‘法王’會親自出馬麼?”

    “到時再說,對了,你臉上的傷……”

    “我已經塗了藥!”

    “—定會留下惡疤,這……”

    “師哥,我只好認了,算是天妒罷!”傷感中帶著太多的無奈,女人最珍惜的是容貌,最自傲的也是容貌,現在,她已經失去了。

    “我馬上去部署查緝的行動。”

    人影很快地消失,暗門也密合,他對曾經被他奪去貞操的‘桃花公主”似乎已經改變了態度,失去了原來那份專情與依戀。他真的如此薄幸麼?

    她笑出了聲,是對自己命運的嘲弄還是恨極而笑?

    丁浩本來隱身在暗中,他聽清了雙方的每一句話,心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感到對桃花公主有份極大的虧欠。

    她准備獻出身體。 “圓門被人搗毀,對方……要公主親自出面,否則的話要讓‘春之鄉’片瓦無存,已經……傷了五個護園的。”

    “有這等事!”桃花公主猛地站起身來。“來者是誰?”

    “是一個半百婦人,不肯說出身份,只要見公主!”

    “好,我去會她!”

    丁浩在暗中也大為震驚,是什麼人敢單挑“春之鄉”?毀了園門顯示敵意甚濃,所謂來者不善,善者不來,這檔事自己不能袖手,“桃花公主”楚素玉現在是微妙身份,與自己的關系也相當特殊,非管不可。

    X X X

    “春之鄉”的大門已碎成了破木塊,門裡十多名男女緊緊堵住,旁邊有人在地上呻吟,正對大門—個高大的半百婦人巍然站立,兩眼有若一對寒星,目芒變成了絲絲銀線,這表示了她功力修為的精湛已到了驚人之境。

    門裡的男女被叱退,也扶走了傷者,所幸不見死人。

    “桃花公主”幽然出現,臉上蒙了黑紗,目的是遮掩面頰上的刀傷,她在門裡停了停,才步出只剩門框的園門。

    “你就是蠱惑年輕小伙的‘桃花公主’?”半百婦人開口,聲音冷厲刺耳,語氣當然也非常地不好聽。

    “我就是,但請收回前半句,蠱惑二字不當。”

    “那該怎麼說?”

    “選才!”

    “哈哈!多冠冕的說法,選才用流血方式?”

    “來者確狠逞強,與我無關。”

    “強辯無益,老身我是來要人。”

    “要人……要什麼人?”

    “老身的兒子,他入圓之後便沒了下落。”

    “哦!令公子叫什麼?”

    “閃電手周陵,聽說他是頭一個入園作客的。”

    “桃花公主”目光閃了閃,隔著黑紗仍見其芒,顯然她的功力也相當不弱,略事沉默之後才冷靜地道:“這麼說,芳駕便是十年前名震江湖的‘女金剛’杜冰心了?”

    “是老身那不爭氣的兒子告訴你的?”

    “他是說過!”

    “他人呢?”

    “不知道。凡是受邀作貴賓的高手,照例是一席交談一席酒便即離開,此地不留長客,也不過問來客去向。”

    “你推得真干淨,老身不聽任何托辭,他是進圓之後失蹤的,簡單一句話,交人,別的什麼也不必說。”

    “芳駕是有身份的成名人物,應該講理?”

    “交人!”女金剛斷地堅持兩個字。

    “如果交不出人來呢?”

    “春之鄉從此消失。”

    “芳駕辦得到麼?”

    “絕對!”又是兩個字,極之狂妄。

    “很好,芳駕就露幾手看看!”

    “女金剛”杜冰心再不多說—句話,“呼!”地一掌劈出去,號稱女金剛,當然人如其號,走的是剛猛路子,女人而走這種武功路數,在江湖上還真罕見,—出手便有碎碑裂石之威,難怪她能劈碎“春之鄉”的園牆大門。

    暗中的丁浩為之心頭一緊。

    “桃花公主”當然不敢硬碰硬地打,極巧妙地閃了開去,在閃開的同時還擊了兩掌,奇幻之中帶著厲辣。

    “女金剛”杜冰心根奉不在乎“桃花公主”的反擊,不閃不避,“呼!”地又是—掌,隱挾雷鳴之聲,對手的掌力上身竟然行所無事。

    於是,—場可以形容之為“有趣”的劇目疊了出來。

    一方是矯若靈鶴,另方是猛若虎豹。

    說是“有趣”,其實凶險萬分,“桃花公主”掌指互用,招式之奇詭厲辣令人驚心,而“女金剛”的掌功沉猛結實,光是帶起的勁氣足可卷倒—個人,如果挨上一掌,很難說會是什麼狀況。

    武術中有個原則是“柔能克剛”,但雙方的功力必須在懸殊不大的情況之下才行,否叫這原則便打了折扣。

    “桃花公主”守多攻少,幾乎處於完全被動的態勢。

    “女金剛”一味強攻雖說很耗真力,但卻占盡先機。

    生死之搏如果失去主動是極端不利的,閃躲封攔所耗的真力也相當可觀,只要一個疏神死傷立見。“桃花公主”的情況大不相同,她是不敢硬接硬架只好以游斗的方式應付,而丁浩則是故作佯狂以應致,這中間差別很大。

    凡是以強猛陽剛為主的,通常都缺乏耐性。

    盞茶時間一過,“女金剛”便感不耐了,她一向對付敵人都是速戰速決,三招兩式便解決問題,今晚對“桃花公主”已屬例外,因為“桃花公主”的身軀步法相當奇奧,雖落下風,但仍無法在短時間之內拾奪得下。她突地收勢後退兩步,弓身縮掌,掌心向外,身軀突然暴脹了許多,衣衫無風自鼓,目光變成了電炬,形態極之可怖。

    暗中的丁浩可發了急,他看出“女金剛”將要施展的是武林中跡近失傳的“莽牛氣功”

    之類的功夫。

    女人而能練成此種功力,真的是奇跡。

    “桃花公主”絕擋不了—擊是意料中事。

    丁浩的確是很著急,他如果一出面,“桃花公主”對她師兄所編的故事便會穿幫,因為故事中他是被救走的。

    “桃花公主”明知情勢危殆,但她不能逃避,因為她是此間主人,只好明知不可為而為,後果不計,她作出抗拒之勢,當然,身為密探頭子,反噬之道的,不過,與敵偕亡的行動只有在萬不得巳的情況之下才用。

    丁浩已沒有考慮的余地,他不能眼看“桃花公主”傷在“女金剛”的手下,於是,他故意退遠些,歌聲響起

    醉裡吟南無,

    壺中現彌陀,

    君不見太白放蕩長安市,

    佯狂高歌!

    …………

    隨著歌聲,人從暗中步出。

    “桃花公主”喜之不勝,這是她想象不到的情況。

    “女金剛”口裡叫了一聲:“醉書生!”雙掌推出,撼山栗岳的勁氣匝地暴卷。

    這一著大出丁浩意料之外,發掌已是不及,他以閃電之勢橫厘鏢去,用自己的身體去阻擋,他別無選擇。

    “轟!”然巨響聲中,丁浩的身軀被震騰空。

    大部分的勁氣被丁浩擋消,但余波仍然驚人,把“桃花公主”震得一個踉蹌。同—時間,她手裡擲出—個雞蛋大的小球,“波!”地一聲在空中爆開。 “女金剛”的反應簡直駭死人,她竟然在“桃花公主”一揚手之際橫移了八尺,換了別人是無法辦到的。

    丁浩在空中翻了數滾,飄然落地。

    原先被叱退的手下為勁氣爆聲所驚,又湧現門邊。

    丁浩顯然無事,從容地步到“女金剛”面前。

    “女金剛”心裡震驚,但火氣卻直往上沖。

    “醉書生,你敢橫岔一枝?”聲如乍雷,簡直地就不像是女人。

    “有話好說,動氣會傷身!”丁浩—臉古怪相。

    “你是老壽星上吊,活得不耐煩了?”

    “嘻嘻!沒這回事,在下還沒嘗盡天下名酒,豈能就此謝世,只是不喜歡見流血罷了。

    芳駕與‘春之鄉’主人應該沒什麼深仇大恨,這麼美的人應該也不會是極惡之徒,任何事都可以講理,用不著……”

    “她不是極惡之輩,你看?”抬起左手。

    雖然天色不明,但仍可看出衣袖三四五個破孔。

    丁浩心頭震顫了一下,“桃花公主”擲出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如果“女金剛”慢閃一絲絲,這些洞會留在身上而不是衣袖上,不用說這足以致命。但要不是自己這—擋,“桃花公主”,也必毀在那其強元比的勁氣之下。

    “生死交關,她不能不反擊對不對?”

    “這是陰毒手段!”

    “好啦!到底為了什麼,由在下作個調人如何?”

    “你‘醉書生’算老幾?”

    “無所謂,算老麼吧!”

    “哼!作調人,你配麼?”

    “要怎麼才配?”

    “你要能接老身一擊還能活著開口再說。”

    “可以!”丁浩不假思索便答應了。

    “醉書生,你……”桃花公主急叫,她是真正的關心,怕丁浩接不下“女金剛”的一擊,那種武林罕聞罕見的掌功光想想就足以令人股栗。

    “別擔心!”丁浩朝“桃花公主”笑笑,這一笑等於是一種撫慰,也表示了他有自信。

    “酒能壯膽,也能助氣,在下剛剛喝了一頓,膽氣正豪,能接鼎鼎大名的女豪客一擊,定可增加名氣,也可以長些見識。”他說得非常輕松,似乎根本就不把這當回事。頓了頓接著又道:“叫他們退下去,在下不喜歡有人在旁邊看戲。”

    “桃花公主”揮了下手。

    七八名男女手下全退了進去。

    “女金剛”心裡多少有些嘀咕,“醉書生”真的能接得下她的一擊?他是迷於女色還是喝醉了逞能?剛才他飛身橫擋,人在虛空,可以順勢而消解了許多力道,如果面對面硬接,情況可就大大地不同了。

    “醉書生,你真的是不要命了?”她這是試探,如果“醉書生”真的能承受一擊面不倒,對她出名氣也有損。

    “說過了,還想多活幾年喝酒。”

    “不許取巧閃避?”

    “當然,芳駕別門縫裡看人。”

    “很好,准備?”

    “請!”

    “桃花公主”的心情復雜到了極點,她不願見可怕的結果,卻又無法阻止。她有生以來,頭一次受上一個男人,偏偏彼此無緣,而且又是那樣的結局,雙方沒有以後,便不會出現奇跡,因為她自知喪失了資格,“醉書生”這樣作,只有增加她的痛苦。

    “女金剛”已擺她了原先發掌時的架勢。

    丁浩可不敢托大,凝神以待。

    空氣在剎那之間凍結。

    夜色似乎更濃了。

    這一擊的結果是什麼,無人能夠想象。

    “呀!”一聲沉喝,“女金剛”雙掌推出。

    狂飆匝地,撕空裂雲,像暴雷乍殛。

    “桃花公主”好久才回過呼吸,她真想上前抱住丁浩,她想歡呼,然而都沒有,反倒心頭刺痛,因為她不能擁有他。

    “醉書生,你的功力可比美‘酸秀才’!”這句話是“女金剛”由衷的稱贊。

    “在下不需要跟誰比美,醉書生就是醉書生。”

    “你很傲?”

    “藝業務有專精,比喝酒‘酸秀才’就不是在下的對手。”丁浩故作佯狂。“現在芳駕可以接受在下作調人了?”

    “你准備如何調解?”

    “雙方暫時放棄敵對,分別找人,找到人之後再論是非曲直。令高足並不在‘春之鄉’,這點在下可以保證,因為在下也曾榮幸作過上賓。令高足已經是成名人物,他的行動可以自己作主,如果定要‘桃花公主’交人,未免強人所難。同時被延請入園作客,必須有上乘武功贏得同儕,這就免不了被人懷恨報復,所以芳駕應該重估對象,找出當初的落敗之人。”

    丁浩說的固然有理,但實底上他是在袒護“桃花公主”,他曾聽“空門”弟子“無羽鶴”透露過凡入園作客的沒一人再出現江湖,而“無羽鶴”又已遇害,這其中大有文章。但他不能說出來。

    “當初落敗之人是誰?”

    “在下不在場,不知道。”

    “她應該明白?”目光掃向“桃花公主”。

    “是‘天罡劍’蘇子午!”桃花公主接話。“但她不是落敗,而是伏屍。”

    “女金剛”臉變了變,好一會才開口。

    “天罡劍的出身?”

    “不知道!”

    “好,老身會查明!”轉向丁浩“醉書生,你作的是調人,如果老身發現別有文章絕不會放過你?”

    “這句話情在理中,在下接受!”

    “女金剛”飛閃而去。

    “桃花公主”上前數步。

    “醉哥,你……為什麼要再來?”聲音很低但非常激動。

    “我根本沒離開過。”

    “你聽到了我跟……”

    “不錯,是聽到了,你說的故事很精彩!”丁浩聳聳肩。“醉妹,這外事心照不宜,我問你句話可答則答。”

    “什麼?”

    “你師兄是誰?”

    “這……”桃花公主咬牙沉思了許久。“醉哥,我不能告訴你,不是我不願意,而是我有不得已的苦衷,我……可以為你捨命,但是不能告訴你這—點,相信我,不是由於對我的利害關系,而是基道義。” “好,就算我沒問!”丁浩很爽朗地接受這事實。

    “醉哥,你趕快離開,否則我會有麻煩。”

    “你也會受人監視?”

    “不錯,極可怕的控制網。”說著,放大了聲音,顯然是故意讓她們自己人聽到。“醉書生,你真的不恨我?”

    “公主,在下捨不得恨!”丁浩也放大聲音。

    “其實……今晚的事只是一個誤會。”

    “我想也是!”丁浩目光一陣游掃,再用超人的聽覺默察了一陣。“公主,你是在下生平所見最了不起的美人,希望你能允許在下能再來看你?”

    “唔!那是以後的事。”

    “告辭!”丁浩抱抱拳,轉身離去。

    這回,他是真的走了。

    X X X

    這是間小破屋子,缺門少窗,淹沒在雜草蓬蒿裡,四周還留有田園畦溝的痕跡,看來屋主人早巳棄地為良了。

    天該亮而沒亮。

    空中在飄著霏霏細雨,雨雖不大,但仍可淋濕衣服。

    附近不見人家。

    丁浩踽踽而至。他沒有一定的目的,當然犯不著冒雨趕路,於是他順腳走到破屋簷下,想等天明雨止再走。

    突地,他聽到屋裡傳出男女交談之聲

    “太郎,我想得你好苦,飄洋過海來中原找你,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找到你了,太郎,我們……永遠不再分離了麼?”是個少女的聲音,但腔調很怪。

    “不會了,永遠不會了!”是個年輕人的聲音。

    “太郎,我……感覺像是在做夢,把我抱緊些。”

    “梅子,這恐怕是天意,你不該來的!”

    “為什麼?難道你已經……啊!你……你……要……”

    “沒辦法,梅子,我的秘密你知道得太多!”

    聲音極熟,由於有簷滴聲聽不真切。

    “嗯!”半聲慘哼傳出。

    丁浩暴喝—聲:“屋裡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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